房内的雷温站在小书桌旁,他灵敏地摆出架势转过头来。虽然他望着爱德格,但是莉迪雅无法从他缺乏变化的表情看出他是否吃了一惊。
雷温就这样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雷温,你刚才有事情忘了告诉我吧?」
爱德格一边以威严的语气询问,一边走到雷温面前。
雷温依旧毫无反应,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
爱德格忽然伸手抓住雷温的手腕。
雷温的手腕乍看之下如少年般纤细,但其实可以在转眼间折断人的脖子,爱德格却毫不费力地将这只手腕拉起。
「这不是你该独自承担的事情,已经有很多消息传进我耳里了。」
雷温听到爱德格这句话之后,露出得到救赎的模样,全身放松低下头去。
「……真的非常对不起。」
雷温被抓住的那只手上握住一个小木盒,他将那个盒子递给爱德格。
爱德格接过来将它打开,看到里面放有一颗深绿色的石头。
这颗石头的颜色虽然很深,但是相当澄澈。石头表面如刮伤般的凌乱线条很显眼,看来像是廉价的玻璃片。
「你是什么时侯在这间房间发现这颗石头的呢?」
「三天前。」
「是肯恩先生被杀的那一天啊。」
「我在半夜看到这间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但是房内没有点灯,因此觉得有点奇怪而过来察看,结果发现姊姊一脸不安地在黑暗的房间内凝视着盒子里的东西。」
雅美直到手持烛火的雷温靠到身旁,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慌张地盖上盒盖,然后像是怕雷温看见似地将盒子藏进抽屉。
雷温虽然瞥见盒子里有个类似绿色玻璃珠的物体,不过他当时只以为那是饰品之类的东西,并没有多想。
好像常常有男性突然将这类物品硬塞给雅美。
如同雷温所说,那不是赠送而是硬塞,所以对雅美来说也很伤脑筋,就算她想将东西藏起来不让弟弟看见也不奇怪。
雷温是因为刚才听到警官的话,才会心生怀疑来确认的。
莉迪雅也伸手拿起这颗爱德格递给她的石头。
就如同警官所言,石头有部分碎裂,有点类似被利刃削过的裂痕。
即使光线穿透石头上与空气接触的断面,当中的色彩仍旧是一片深绿,看起来宛如装满了黑暗沼泽底部的黏稠污水。
莉迪雅将石头翻转一圈,发现石头表面刮伤的痕迹似乎是警官提到的某种记号。她觉得这种直线状的记号似曾相识。
「爱德格伯爵,姊姊仍然在王子手下做事吗?」
「雷温,这件事由我来判断,你只要照往常一样行动即可。」
「但是,在姊姊成为瑟尔奇回来之时,恳求您原谅她的人是我,那时我还保证会尽到监督之职。」
雷温当场单膝跪地。
「一切都是我的责任,爱德格伯爵,这件事情请务必交由我解决。」
「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不,我曾经向您说过,若是姊姊再度背叛,我会亲手结束她的生命。」
莉迪雅无法介入两人的对话,只能手足无措地在一旁聆听,这时她感到背后有人的气息,于是转过头去。
接着她的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雅美。」
雅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沉稳地凝视着莉迪雅,表情一如往常没有敌意,可是反抓莉迪雅手腕的力道却非常强。
雅美从莉迪雅手上取回那颗绿色矿石之后,才稍微放松力量,不过她仍抓着莉迪雅不放,望向爱德格和雷温。
「爱德格伯爵,这不是雷温的错,全部的责任都在我身上。」
「你连向我解释的意愿都没有吗?」
「差不多该是时侯了。」
「这么说来,之前在沃鲁盖普村夺走芙蕾雅的也是你吧?」
「您果然发现了。」
「那也是为了王子吗?他要芙蕾雅做甚么?」
爱德格一边问,一边靠近雅美。
「您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爱德格大概不认为能从雅美口中问出答案吧。他靠近抓着莉迪雅不放的雅美,然后呢喃似地说道:
「放开莉迪雅。」
「我也很想这么做,可是我现在必须自保。」
雅美的小刀抵在莉迪雅的背上,雷温一边对雅美投以锐利的杀气,一边缓缓将手移向似乎藏有武器的腰间。
「你的瑟尔奇毛皮在我手中,就算你逃到王子身边,性命依旧在我的操控之下喔。」
「毛皮任您处置,我只要有时间带着这颗石头离开就够了。」
「那你就离开吧,但是我不允许你伤害莉迪雅。」
雅美原本就无意伤害莉迪雅吧。
不过她丝毫不放松戒心,仍然没有将小刀由莉迪雅的背后移开。
此时雷温突然有了动作。他看来像是朝着莉迪雅冲过去,其实是为了让莉迪雅离开雅美而将她朝爱德格的方向推过去,莉迪雅因此跌倒在地。
在此同时,雅美因为被爱德格推倒,所以雷温的小刀仅仅划过空中。
雷温随即转向雅美,打算再度攻击。
不过雅美却趁隙从窗户跳了出去。
雷温打算冲到窗边,却被爱德格挡住去路。
「别追了,是我让她走的。」
「让她逃走只会让王子得到好处。」
「雷温,这是命令喔。」
被爱德格这么一讲,雷温彷佛失去了斗志般垂下双肩。
「莉迪雅,你还好吗?」
莉迪雅正要握住爱德格伸过来扶她的手,却又迟疑了一会儿。
尽管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莉迪雅先前己经要求爱德格不准碰她,要是在这个时侯破例,不就等于让爱德格有了违反约定的藉口。
于是莉迪雅自己站起身来,爱德格则遗憾地耸了耸肩。
「抱歉,我是为了让你逃杂雅美的小刀才这么做的,不过刚才有点太粗鲁了。」
「没关系。」
莉迪雅一边整理裙子,一边思考,她认为爱德格在保护她的同时,也想着要保护雅美。
爱德格将自己当成盾牌保护雅美,让她从杀气腾腾的雷温面前逃走。
即使遭到背叛,他还是想要保护雅美。
「爱德格伯爵,对我而言身一优先的任务,就是保护主人远离各种危险,我无法理解您刚才的命令。」
对雷温来说,雅美是他唯一的亲人,所以他才会再次相信雅美。雷温因为受到欺骗,于是表现出少有的强硬态度,但是爱德格也无意妥协。
「只有我才可以结束她的生命,而她也抱有同样的想法,所以才会背叛拥有毛皮、也就是掌握了瑟尔奇性命的我,决定离开这里。」
爱德格果然还是将雅美……视为最重要的人……
莉迪雅悄悄地离开房间。
回到工作室之后,莉迪雅努力回想刚才那个刻在石头上的记号、全神贯注地将它画在纸上,好将多余的杂念驱离脑中。
* * *
过去,爱德格曾经不断做着相同的梦。
在梦境中,他明明已经逃离王子的魔掌,却在一觉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又被囚禁在那栋宛如监狱的建筑物里。
那是一间十分豪华的房间。房内摆满颇有份量的橡木家俱,就算和爱德格还是公爵之子时居住的庄园宅邸里的房间比起来也是毫不逊色,不过,在绢丝窗帘后方所谓的窗户上,却装着铁条。
就算向窗外望,除了高耸的石墙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总是会有惨叫或呻吟声从房子某处传来。
王子只在夜晚现身。因为他深知唯有排拒黑暗的微弱烛火,才能衬托出他的存在感,让人心生畏惧。
王子用尽各种方式折磨爱德格的心灵。
在那之中最残忍的,就是每当爱德格心中燃起些许希望时,他便将那个希望彻底粉碎。
从铁窗缝隙溜进溜进房间的幼猫,三天后就没了头颅。
最初被派去服侍爱德格的仆役,因为违反禁止与爱德格聊天的规定而被割掉舌头。
爱德格身边几乎全是对王子忠心耿耿的人,不过偶尔会有不听王子命令的人出现,这似乎是王子刻意安排的。
只要是曾和爱德格交心的人,就会遭受到再也不想和他有瓜葛的悲惨下场。
雅美也是如此。当过着与奴隶生活无异的生活的他们,开始将彼此的存在当作心灵上的慰藉时,她也受到了狠毒的欺凌。
两人之间初生的淡淡的情感被彻底践踏,然而爱德格和雅美为了重获自由而决心奋战的羁绊未曾消失。
雅美只要待在爱德格身边,就无法不想起自己曾受过的屈辱,但她或许是为了拯救弟弟,所以将这些回忆封印起来。
爱德格不想让她后悔,于是他周详且慎重地订立逃脱计画。
他不仅不排斥学习王子的作风,还反过来利用学到的东西在暗地里增加同伴。
如今他回到了英国,而且已经得到贵族地位与安稳的生活。
尽管如此,他依然做着同样的恶梦。
抵抗、反抗,这些都是痛苦且枉然的事物,自己已经被彻底灌输这种想法。
只要不拥有任何东西、不抱持任何希望就可以了,如此一来就不会感到痛苦。只要对一切漠然、静静地呼吸就够了。
当某一天得知世上只有绝望时,就会明白这是多么让人安心的感觉。
王子在微暗中现身,他如此告诉爱德格。
我会把一切从你身边夺走,然后将甜美的绝望送给你。
「怎么啦,伯爵,一脸闷闷不乐的。」
爱德格才一走进面向中庭的露台,就看到一只长毛灰猫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他似乎正在晒太阳。
他无视于先坐在椅子上的尼可,走过去就将他拎了起来。
「喂,你干甚么啦!」
「这是我的位子。」
爱德格坐下之后,便拆开刚寄来的信。
「关于阁下委托调查的人物,尚未有任何可供报告的消息传来。」
他雇用的侦探也全部派不上用场。他要求对方每隔两天就要报告一次调查结果,但是,诸如王子进入英国的确切证据,还有王子将英国的何处当作根据地,这些事情连蛛丝马迹都没有。
爱德格叹了一口气,然后将信随手扔掉。
尼可在爱德格脚边不停抱怨,结果信刚她盖到他的脸上。
尼可一把抓起信纸丢在地上践踏,还气得踢了爱德格一脚。
爱德格忽然伸出手,再度拎起尼可。
「哇!我是开玩笑的啦!我不是故意踢你,只是不小心碰到而已,你、你不要生气啊!」
尼可慌张不已,爱德格将脸凑近他的鼻子,结果他更加惊慌地叫道:
「伯爵,你清醒一点啊,我不是莉迪雅喔!我也不是女人!」
「我怎么可能把你这种满身是毛的家伙误认为莉迪雅,不过,你身上有一种和莉迪雅相同的香味呢。」
尼可身上之所以会有洋金菊的香味,大概因为他总是待在莉迪雅身边,爱德格羡慕得都要跺脚了。
尼可仍被爱德格高高拎起,吓得浑身僵硬,爱德格露出得意的笑容将他紧紧抱住。
「哇~~你给我住手!」
「莉迪雅说,她住这里的期间不准我碰她。」
「那你也别拿我当成她的替代品啊!」
「她不但锁上工作室的门,而且忙得不可开交。」
「因为你被她讨厌了啦!」
「我不这么想,可是她又不接受我的求婚,这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花花公子吧!」
「现在我心中只有莉迪雅一个人啊。」
自从认识莉迪雅之后,爱德格再也没做过那个与过去有关的恶梦。
这也让爱德格因为莉迪雅的存在而燃起希望,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放弃莉迪雅,并下定决心要守护她。
爱德格不只与其他女性一刀两断,心中也不再犹豫迷惘。
然而,他却再度感到不安。
因此他做了那个昔日的梦。
他自己或许也感到惧怕。
爱德格一旦拥有无可取代的宝物,王子一定会看穿并将其视为他的弱点。
「你不是在关键时刻叫了其他女人的名字吗?这样还说心里只有莉迪雅,太没说服力了。」
爱德格不禁松开手,尼可立刻逃脱。
尼可站在爱德格碰不到的地方气得挥舞拳头,还不忘调整歪掉的领结。
「莉迪雅果然很在意那件事啊……」
「那还用说吗!」
爱德格叹了一口气,因为连他自己都不记得那天的事,所以无从辩解。
不过他心中也大略知道。
爱德格那时非常渴望拥有莉迪雅。平常就算和其他女性在一起,口中不自觉呼唤的,也一定是莉迪雅的名字。
他想要紧拥、想要感受的,是莉迪雅的体温。
若要说他唯一会想到的其他事情……
「……不是这样的。」
「你在说甚么啊?」
言语根本无法形容。
或许是渴求莉迪雅的自己将雅美逼入绝境的,爱德格只是在心中与这份罪恶感抗战。
「主人,可以打扰您一下吗?」爱德格注意到总管汤姆金斯一脸严肃地走入露台,于是振作精神抬起头来。
「什么事?汤姆金斯。」
「有时侯女性会采取难以理解的行动。」
「……嗯,然后呢?」
「面对这种情况更应该从容以对,这才是绅士的器量。」
「所以,你想说的是甚么?」
汤姆金斯下定决心似地开口说道:
「莉迪雅小姐不见了。」
闻言,爱德格拍打桌面、站起身来。
莉迪雅独自离开伯爵宅邸返回家中,从她的书柜中抽出母亲的笔记本快速翻阅。
「找到了。」
和那个文字相关的线索似乎就记载在这里,莉迪雅想起笔记本应该放在家中,于是匆忙跑回来拿。
她之所以会偷溜出来,是因为一旦讲出自己的目的,就一定会有人跟过来,最糟的情况是爱德格一起跟来。
莉迪雅心想,反正自己只打算出来一下,可以的话不希望有人跟着她。
而且她还有一件事想独自进行。
莉迪雅拿着笔记本离开家,接着拦了一辆街头马车前往泰晤士河河岸。她在西敏寺桥附近下车,随后沿着两旁柳树随风摇曳的街道走在河岸边,从衣襟掏出一个小小的坠子。
这颗海蓝宝石是母亲的遗物,也是宝石持有人和瑟尔奇一族永久情谊的象徵。
宝石也是瑟尔奇的心脏,虽然莉迪雅还不太了解它的力量,不过她认为应该能用这个将对方呼唤出来。
莉迪雅要呼唤的对象,是以瑟尔奇身分复活的雅美。她还没有身为瑟尔奇的自觉,不过既然是妖精族,对肉眼无法看见的魔法力量应该会很敏感。
「雅美,我有话跟你说,请你回应与瑟尔奇心脏持有人的友情呼唤。」
这条河与瑟尔奇一族的故乡——大海相连,想必由河上吹进伦敦街道的风,会将莉迪雅的声音送到雅美耳里。
莉迪雅站在原地静静等待。
她忽然感到些微水气,那并不是来自混浊的河,而是北方海风清澈冷冽的气味。
就在此时,莉迪雅注意到有个在行道树的枝叶间半遮半掩的人影朝她走来,于是她定睛细看。
「雅美……」
莉迪雅想要跑上前去,不过任由风吹着及肩秀发的雅美,却摇头示意莉迪雅别再靠近。
「您不可以随意靠近叛徒。」
「你不会伤害我的。」
「过度信任他人也是一件危险的事喔。话说回来,您为什么要呼唤我呢?」
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闲话家常。
雅美似乎随时准备掉头离去,于是莉迪雅赶紧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要背叛爱德格?他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
雅美并没有回答。
「还是说,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我并不打算说明。如果您想谈的是这件事,请恕我失礼了。」
「等一下,爱德格心中最在乎的人是你呀,只要他和王子的战争划下句点,我想你们一定可以忘掉从前的那些不愉快、过着幸福的日子。虽然你是妖精,但是也有和人类结婚的瑟尔奇……」
「爱德格伯爵已经向您求婚了。」
「我实在不懂爱德格的话是真是假,但若是我介入了你们之间,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您的意思是说,您是为了我才拒绝爱德格伯爵的求婚吗?可是我认为那是您自身的问题。」
被雅美看穿心思,让莉迪雅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或许爱德格依旧惦记着雅美。正因为莉迪雅有这种想法,所以才会对似乎被爱德格吸引的自己感到害怕。
倘若爱德格和雅美是因为她而无法获得幸福,那就太悲哀了。但是在爱德格将她视作未婚妻的情况下,莉迪雅最后依旧无法坚定地拒绝他。
因为莉迪雅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才会想向雅美确认心中的疑问。如果她能清楚确定爱德格和雅美真心相爱,就可以像之前那般坚定地拒绝爱德格。
「莉迪雅小姐,爱德格伯爵出身于公爵家,自小就被彻底教育该与何种女性往来才不会有失身分,他不可能对阶级低下的女子抱有爱慕之心的。」
雅美大概是看到莉迪雅可怜的模样,于是口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但是我的身分也不高啊,而且他不是也和各种女孩子交往过吗?」
「交往对象可以自由选择,论及婚嫁又是另外一回事。我很明白,真正的贵族男性面对自己有好感、但身分较为低下的女性时应当展现的爱,就是以宽大主人的身分给予庇护。」
所以,爱德格对雅美表现的就是这种感情罗。
不过,那真的是以主人的身分表现的庇护之情吗?
莉迪雅不认为凭着阶级之分就能限制人类的感情,就像雅美即使意识到身分的差异,却依旧喜欢上爱德格一样。
「你不但长得漂亮,而且爱德格又是那种主张一旦和女性变成朋友,就表示感情宣告结束的人耶,他不可能不把你当成一般女性的。他或许曾经压抑心中的感情,可是我不觉得他对你从未有过恋爱的感觉。」
雅美有如遥望远方一般眯起了眼睛。
「就算他心中曾经萌生过那种情感,现在也已经消息殆尽了。虽然我一直爱慕着他,可是如今回想起来,我明白我们之间能维持这种关系,全都是因为他清楚地和我保持距离。尽管我知道一旦陷入爱情的泥沼中,彼此都会走上毁灭的道路,可是我却无法压抑自己的感情,幸好他一直以来都拒绝了我的心意。」
「可见得爱德格多么重视你……」
「不是的。」
雅美语气坚决得让莉迪雅感到困惑。
「正因为我对爱德格伯爵来说只是该保护的人,他才能时时刻刻保持冷静。只要谈过真正的恋爱就能够明白,不论怎么做,不论有任何理由,心中的情感都是无法压抑的。」
这么说来,莉迪雅并没经历过真正的恋爱,不论是对爱德格,或是对任何一个人,因此她无法想像怀有那种情感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爱德格呢?彼此相爱就会走上毁灭吗?我真不明白,两个人在一起应该也能够治愈彼此的伤痛,不是吗?」
雅美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多管闲事的女孩子呢?还是说,莉迪雅不但独占了爱德格,还向她东问西问,这或许会让雅美感到不愉快。
「对不起,说了这些让你为难的话,不过我认为,爱德格到现在仍然最希望是你陪在他身边。」
雅美一直凝视着莉迪雅,这时突然将视线转向自己的双手。
大海的气息再度随风飘来,雅美大概意识到自己不是人类、而是瑟尔奇的那一面,如呼吸般深深吸入那股和灵魂相连的大海力量。
「我曾经是个遵照王子的命令归爱德格伯爵所有的女人,他知道内情之后从不触碰我,只是将我当成普通的少女对待。当王子发现这件事之后,便当着他的面伤害我。」
雅美的口气轻描淡写,让莉迪雅一时之间不懂她在说什么。就在莉迪雅茫然地思考之际,雅美继续说了下去:
「在那之后,我甚至没有脸待在爱德格伯爵面前,却又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希望能与他更加亲密。但是我也认为,假使这个心愿实现的话,我或许会被王子加诸在我身上的屈辱所折磨,甚至憎恨心爱的人。爱德格伯爵一定也认为,若是回应我的心愿,就等于以和王子相同的行为来践踏我,所以不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碰我。尽管我了解他的想法,可是在最后一刻,在我失去了人类生命的那一瞬间,我仍旧期望他能回心转意。」
莉迪雅总算慢慢了解了雅美话中的意思,尽管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颤抖不止,雅美的表情却出人意外地平静。
「大概是因为我已经不再是人类了,所以这种心情也渐趋薄弱。即使我知道爱德格伯爵深受您的吸引也不会感到嫉妒,真是不可思议。正因为我不再是过去的雅美,才能和您谈论这件事。」
「……就算这样,你还是坚持要走吗?」
无法以爱德格随从的身分平稳度日吗?
「就算成为瑟尔奇,有些感情依旧不会消失……所以我们将来不会像这样见面了吧。」
雅美说的到底是哪种情感呢?她真的要与爱德格为敌吗?雅美慢慢地转身背对莉迪雅,看起来无意再谈下去。
莉迪雅依然不住地颤抖,她感到脸颊被泪沾湿,于是用手掌将泪拭去。
世上怎会有这么残忍的事,莉迪雅不禁感到恐惧。莉迪雅只是约略知道爱德格受到的悲惨遭遇,光是这样就已经令她非常害怕,没想到还有更多她无法想像的事情。
莉迪雅大概永远都无法理解爱德格与雅美之间的关系吧。一想到这里,她就感到既痛苦又失落。
雅美背对莉迪雅,接着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说道:
「莉迪雅小姐,若您愿意看在您与瑟尔奇一族友情的份上,那么我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请您不要让雷温碰到透辉石。」
那颗透辉石已经在雅美手上,但她却特地叮嘱不能让雷温碰到。
「还好我随意放在房间的透辉石没有被雷温碰到,可是相同的石头还有好几颗。若是让雷温碰到,他体内的精灵的力量会变强,有可能再也不会服从爱德格伯爵,请务必小心。」
雅美仓促说完后,身影便像是融入了河岸的林荫中那样消失了。
莉迪雅一回到伯爵宅邸,汤姆金斯立刻出来迎接,带领她到爱德格的办公室。
「莉迪雅,你回来啦。」
爱德格坐在书桌前的扶手座椅上微笑着说道,不过一看就知道他现在的心情极度不悦。
莉迪雅则是呆立在门口,她瞄了一眼在门边催促她进房的总管,然后思考着总管刚才给她的建议。
『莉迪雅小姐,您要仔细听喔。想安抚主人的情绪很简单,只要您跑到他身边,一边道歉一边撒娇地握住他的手,这样就可以了。』
我怎可能做这种事。
『为了您以后着想,记住这方法有益无害。』
就算记住也没机会用啦。
一直站在门口也不是办法,莉迪雅只好轻轻地跨步向前,但是她并没有照着总管的建议做,而是低着头开口说:
「……我只是回家拿笔记本,想说反正马上就会回来,应该没有关系。」
「嗯,还好你平安无事。」
「啊,还有,我知道刻在那颗透辉石上的符号是什么了,那是卢恩符文(注1)。你看,我母亲写的笔记上有相同的符号。」
莉迪雅摊开笔记本给爱德格看。
就算不握爱德格的手,我也有办法安抚他。
莉迪雅心想,这下爱德格一定会消气,于是对他投以微笑。
爱德格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开书桌。
他走向另一张桌子,拉开桌旁的椅子要莉迪雅坐下,自己则坐在她对面。
「就是这个文字,你还有印象吧?」
那是在两条直线的中央画有X符号的文字。
「它相当于英文字母中的M,另外两个字则是卢恩符文中的C和H。」
「MCH……那是某个字的缩写吗?」
这应该只是原来名词中的子音部分。我想那是名为玛哈(注2)的精灵,她是在爱尔兰的古代神话中出现过的战争女神。」
根据传说,妖精是失去法力而逐渐衰弱,并住在草木阴暗处与地面下的古代神祗化身而成的。
如今也只能在神话中听到那些传说中操纵恐怖的力量,和人类英雄激战的神祗之名。
神祗们虽是妖精的祖先,但是比起工作时会直接与妖精接触的妖精博士,诗人和文学家说不定还更熟悉他们。
「为何锡兰的一个小部族首领会持有这种石头呢?而且上面还以北欧的卢恩符文刻上爱尔兰精灵的名字。」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莉迪雅担心自己没有帮上忙,于是微微低着头,然后偷窥爱德格的神情。
不过灰紫色的双眸却直视着她,两人的视线紧紧相连,让她连别开目光的机会都没有。
「莉迪雅,这是很贵重的情报,我也很感谢你特地帮忙查资料。虽然汤姆金斯要我先等个半小时,而我也照做了,不过我真的快担心死了。这些话在你听来也是谎言吗?」
我觉得你有点小题大作。
「……对不起。」
「你就这么排斥让我事先知道你要去哪里、或是我派人保护你吗?」
爱德格的心情果然一点都没变好。
「因为我还不习惯,所以就自己一个人……」
「你觉得被我绑住了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擅自向克鲁顿教授提出要求,自作主张要莉迪雅住进伯爵宅邸的就是爱德格。
爱德格越是将莉迪雅当成自己的附属品,越是让莉迪雅想唱反调。
莉迪雅心想,我又不是雅美,别把我当作她的替代品。
不过,爱德格确实遵守着不碰莉迪雅的约定,像刚才也是,平常的他早就会以莉迪雅做错事为藉口,想要靠近她身边。
莉迪雅感受得到爱德格在这方面有认真表示出诚意,不禁也为自己这种闹别扭的态度感到抱歉。
「对、对了,还有另外两个精灵,她们和玛哈同为战争女神,分别是尼汪和莫里古。」
莉迪雅试着转回正题。
「这三名女神都是力量强大的战争女神——芭得(注3)的分身,所以应该还有与那颗透辉石相同、分别属于尼汪和莫里古的石头。」
「你的意思是,其他女神的名字也刻在透辉石上吗?这或许有可能,不过你有证据吗?」
「是雅美说的,她说不可以让雷温碰触到其他的透辉石。」
「雅美?你和她见面了吗?」
莉迪雅这才注意到自己说溜了嘴,但为时已晚。
「你单独和她见面吗?雅美背叛我们、离开了这里,你怎会做出与敌人谈话这种鲁莽的事。」
「可是她无意伤害我,况且我最在意的是雷温。雅美说,若是雷温碰到透辉石,体内精灵的力量就会变强,有可能不再服从你。雅美很担心这件事,我猜这就是她带着透辉石离开的原因。」
爱德格站起身来,不悦地双手环胸,接着走回书桌前。
「或许她说的是真话,不过你也未免太没有危机意识了。」
莉迪雅觉得,自己从刚才开始就被爱德格单方面责备。
虽然让爱德格担心是莉迪雅不对,不过她没理由非得听从爱德格的命令,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事都是她的自由。
「是啊,我又没见过王子,听别人讲他有多恐怖也无法体会。」
「若你真的体会到就糟了。」
「我先说清楚,能够命令我的人只有我父亲,而且我父亲不像你这么傲慢,他很尊重我的想法。如果唯命是从的女孩子才符合你的喜好,当初你应该好好把握雅美。都是因为你无视她的感受、到处拈花惹草……」
「我并没有无视她的感受。」
爱德格强硬的口吻使得莉迪雅心中一惊,她立刻闭上嘴。
雅美果然才是他的最爱吗?
莉迪雅并不晓得爱德格这句话是否真如雅美所说,是出于主人对仆役的关爱,不过她很明白雅美对爱德格来说是特别的存在。
爱德格一脸悲伤地将视线从莉迪雅身上移开,接着呼唤汤姆金斯。
「你应该有告诉莉迪雅的专属的侍女,要她在莉迪雅外出时向我报告吧?」
「有的,只不过这次侍女虽然发现莉迪雅小姐不在工作室,不过以为她还在宅邸内,因此没有多想。」
这也难免,毕竟莉迪雅是刻意掩人耳目溜出去的。
负责客房事务,在莉迪雅暂住伯爵宅邸期间照顾她生活起居的,是一名年轻侍女。她是一位认真的少女,似乎因为深信莉迪雅是爱德格的未婚妻、身分高高在上,所以觉得不可以随意与莉迪雅说话。
「下次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我就将她辞退。」
「咦,等一下,爱德格,这件事跟侍女无关啊,别这样。」
「假如你谨慎一点,她就不会丢掉工作了。」
这很明显是威胁,莉迪雅握紧拳头站起身来。
「你的做法太卑鄙了,为了束缚我就要伤害周遭的人吗?你简直跟王子一样!」
爱德格仿效王子的作风、抛下正义感,彻底地冷酷战斗至今,他一直以来都想尽办法守护同伴,试着不让自己变成像王子一样的人。
然而,对于最后几乎失去所有同伴的爱德格来说,被人指责为与那个身为组织独裁者的暴君王子没两样时,大概也无法反驳吧。
爱德格做的事,就像王子故意伤害雅美作为对他的制裁一样。
莉迪雅突然意识到这点,发现自己才是卑鄙的人。
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还好爱德格并没有因为她的话感到退怯。
「我不是有说过,我会不择手段守护你。」
他甚至还露出傲慢的笑容。
爱德格的态度,使得莉迪雅胸中再度燃起怒火。
「为了我?你以为这样讲我就会乖乖听话吗?如果你真的把侍女赶出去,我一定会轻视你的!」
「你为什么那么顽固?」
「如果你讨厌顽固的人,把我赶出去就好了呀。」
「我就是喜欢把我的话当耳边风的你,气归气,可是我还是喜欢你,我也没办法啊。」
他连发脾气的时侯还不忘追求莉迪雅。
莉迪雅一下子失去了反驳的力量。
她叹了口气,垂下肩膀。
有关透辉石的情报已经全部说完了,既然已经没有其他事,她准备转身离去,不过爱德格却叫住了她。
「怎么了,你还有事吗?」
「有你的信,是我叫人从你家里转送过来的。」
莉迪雅正要伸手拿走爱德格递出的信,他却突然收回手。
「寄信者没有署名,你在这里拆开看好吗?」
爱德格大概在防备可疑信件,然而这却再度让莉迪雅感到不愉快。
她觉得若是不照着做,信可能会被爱德格没收。
虽然莉迪雅点头之后,爱德格就将信交给她,但是对她来说,无法一个人悄悄阅读私人信件是种屈辱,更何况爱德格一直注意她读信时的反应,也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是萝塔寄来的。」
莉迪雅看完之后如此说道。
萝塔和祖父一起去了荷兰,她是莉迪雅难得交到的人类朋友,同时也是爱德格的旧识。信中内容说她最预定返回伦敦。
这封信的内容和王子毫无关系。
「她说了什么?」
「没必要连这个都让你知道吧。」
「她一定在信里写我的坏话。」
萝塔是真的写了一些,不过被爱德格这样东问西问再度引起她的不悦。
「你绝对是那种会令妻子厌恶的丈夫。」
莉迪雅丢下这句话,逃跑似地奔出爱德格的办公室。
「我会成为令妻子厌恶的丈夫吗?雷温,你觉得呢?」
雷温一走进来就被爱德格如此问道,他歪着头,大概在思考主人到底在说什么。
「我想这是一定的,不过结婚前就被发现似乎不太妙。」
「是莉迪雅小姐说的吗?」
爱德格站在窗边俯视街道,看见正在伯爵宅邸四周戒备的『绯月』成员。他们都因为亲人或朋友遭王子的组织杀害而满怀复仇之心。
战斗是为了自己和同伴。
唯独莉迪雅不同。她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战斗的理由,却硬是被爱德格卷入这场战争的普通少女。
或许身为妖精博士的莉迪雅认为那些滥用妖精魔力的坏人不可原谅,她心中有的只是纯粹的正义感。
即使如此,爱德格仍然希望莉迪雅陪在他身边,而且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开她,所以才下定决心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守护她。
但是,他们却为了这种事起口角,原因就在于爱德格对莉迪雅而言,并不是一个能够信赖的男人。
与其说莉迪雅的危机感不足,不如说爱德格对事情的危机感和处理危机的方式,似乎只让莉迪雅觉得爱德格想凭一己之意束缚住她。
「……我大概没希望了吧。」
爱德格望着窗外喃喃自语。
「莉迪雅可能会是第一个我追不到的女孩子。」
「我第一次听到您说泄气话。」
「凡事都有第一次。」
莉迪雅也是第一个让爱德格觉得只要在一起就能安心,能让他对未来怀抱梦想的女孩。
不知不觉间,莉迪雅在爱德格心中已经有了重要的地位。
「就算没希望,我还是必须保护莉迪雅。」
爱德格转过头来,看到雷温那双没有丝毫疑惑的大眼正望着他。
他过去不知道曾被这名忠心耿耿的少年救过多少次。
即使雅美离他而去,即使莉迪雅对他不理不睬,爱德格觉得只要有雷温在身边,就能给他继续奋战的勇气。
「就算一切结束之后莉迪雅再也不想见到我,就算我或许得采取让她会有这种想法的手段,我还是必须这么做。因为将她卷入这场战争的人是我,所以守护她的未来就是我的责任。」
就算最后成为王子的手下败将,至少也得想出让莉迪雅幸免于难的方法。
「我真是太没志气了。雷温,即使如此,你还是愿意跟随我吗?」
「那是当然的,爱德格伯爵。」
莉迪雅表示,雅美警告说绝对不能让雷温碰到透辉石。爱德格一边思考莉迪雅说过的话,一边觉得雷温的话让他安心不少。
「出门吧。」爱德格说道。
「请问要去哪里?」
「我想调查锡兰的透辉石,我是想亲自去一趟剑桥,不过教授一定很忙,而且他的得意门生还在伦敦大学吧?」
「您是说蓝格雷先生吗?」
「啊~~没错,就是这个名字。」
注1:卢恩符文 (rune),共有24 个字母,为北欧占卜石上的神灵文字。
注2:玛哈 (Macha),古爱尔兰神中的女神,掌管战争、马匹和国家。
注3:芭得 (Badb),化身成乌鸦模样的战争女神,她常常干扰士兵们的想法,操控战争的结局。
伦敦桥上的恶梦
莉迪雅知道爱德格出门后,着实松了一口气。
爱德格因为雅美的事而心神不宁。虽然这当然是因为王子开始有了动静,不过莉迪雅就是觉得他在压抑心中的焦虑。
当爱德格发现雅美举止可疑时深深受到伤害,并将莉迪雅当作情感上的寄托。说不定爱德格从那时起,就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也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了,可是当确定雅美真的背叛时,他一定痛苦得难以承受。
但是现在的爱德格却不愿在莉迪雅面前示弱。
这让莉迪雅略为不满。
就算只有一点也好,莉迪雅希望能更了解他的内心世界、希望能一探他的真心。
莉迪雅曾经差点被爱德格偷袭,尽管那并非出自莉迪雅的意愿,而且她也因此伤心落泪,同时对自己的软弱感到惊讶,不过爱德格当时藏在心中的无比痛楚,以及只能依赖着某人的心情绝无虚假。
所以莉迪雅才会想要拯救他。
即使爱德格真正需要的人不是自己也无所谓,除了这一点之外,无论是他真挚的话语,还是强而有力的拥抱,都没有让莉迪雅感到任何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