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她不想承认心中有这种想法,所以才会逃避爱德格,然而无法窥视爱德格的内心,如今也让她坐立不安。
「克鲁顿小姐,您有客人来访。」
莉迪雅在工作室的书桌前抬起头来,那位负责照顾她的侍女正站在门口。
「客人?是哪一位?」
「客人表示只要告诉您是乌路亚,您就知道了。我可以带他进来吗?」
「乌路亚先生?好的,麻烦你。」
莉迪雅心想,还好爱德格不在家,一方面也对乌路亚造访的理由感到疑惑,乌路亚一进工作室,立刻慌张地说道:
「莉迪雅小姐,教授他……听说克鲁顿教授在剑桥发生意外了!」
莉迪雅站起身,心里一阵慌张。
「什么意外……!? 我父亲他怎么样了……?」
「详细情况还不清楚,学校收到的电报也只有这么写。总之你跟我去学校一趟吧,稍后应该还会有新的电报进来,假如需要去剑桥的话,学校职员也会跟我们同行才对。」
莉迪雅点点头、握紧手中的笔,她不知道自己该带什么过去才好。
一旁的侍女这次没有怠忽职守,她好像立刻找来了总管,汤姆金斯已经替莉迪雅拿来披肩和帽子。
他虽然为莉迪雅做外出准备,却依旧先请她坐下来。
「莉迪雅小姐,请您冷静。是否可以请您等主人回来再说呢?我想这种时侯别一个人行动比较好。」
「有我在,不会有问题的。」
乌路亚接着说。
「不过,主人也是前去大学学院,他说不定会听到相同的消息,然后马上赶回来。」
「那只要去学校不就能碰面了吗?」
「也有可能会错开没遇上。」
「汤姆金斯先生,总之我要和乌路亚先生一起过去。」
莉迪雅连在这里讨论对策都觉得浪费时间,她只想早一刻知道父亲的状况,说不定详细报告已经送到学校了。
「那我派人与您同人吧。」
「我的马车只坐得下两个人。」
「我会安排其他马车。」
「意思是我不能信任吗?只是和莉迪雅小姐去学校的这段时间,也不能让我们两个人独处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么,克鲁顿小姐,我们赶紧出发吧。」
莉迪雅点头答应。
自己的父亲发生大事,她却不能立即照自己的意思赶过去,这不是很奇怪吗?
这么一想,她便开始觉得汤姆金斯不相信乌路亚实在很没道理。
反正一定又是爱德格交代不可以让男人接近莉迪雅。可是乌路亚是她父亲的学生,就算和伯爵宅邸的人是初次见面,也不用防成这样呀。
「汤姆金斯先生,没关系的,再说这是和我父亲有关的事。」
莉迪雅说完便站起身,尽管汤姆金斯一脸担忧,也没有再提出异议。
「您说锡兰的透辉石吗?嗯~~那座岛屿就有如珠宝盒,可以采集到各种珍贵的矿石呢。」
蓝格雷大方地请爱德格进入克鲁顿教授的研究室。
研究室依旧凌乱不堪,完全不知道哪个地方放了什么物品。
布满灰尘的小石头丢了一地,但是克鲁顿教授的得意门生甚至能在不踩到小石头的情况下顺利行走。尽管爱德格并不知道这些石头是否具有高度的学术价值,但奇妙的是,只要是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即使是被扔在地上,或是看起来似乎有被踩过的痕迹,都让人觉得是倍受瞩目的世纪新发现。
「因为我不像教授那样是个浪漫主义者,所以对神话没有太大的兴趣,不过那真是一种很有意思的矿石喔,伯爵。」
「是吗,怎么说?」
「假如把那种矿石切成这种厚度,然后放在文字上,看起来就像出现了两个字。」
「啊~~这就是『双重姿态』对吧,这是它的名称在希腊语中的意思。」
「您还真清楚呢,教授也曾说您博学多闻,想必有名师指导吧。」
是不是名师就很难说了,那不过是一群想将王子学过的知识全部灌进爱德格的脑袋里的家伙罢了。
不过多亏那时的教育,才让今日的爱德格看来像是受过严谨教育的伯爵家主人,真是一大讽刺。
你简直跟王子一样。爱德格想起莉迪雅曾这么说他,不禁怀疑起自己到底受王子的影响有多深?心中顿生强烈的厌恶感。
「伯爵,就是这里。」
蓝格雷走进隔间深处一个类似仓库的区域。
这些与矿石有关的传说资料都是克鲁顿教授收集的,尽管蓝格雷说他对神话没兴趣,却对庞大资料的归档位置了若指掌。
「事实上,这种矿石直到最近才被命名为透辉石,因此很难断定出现在古代文献中、拥有类似特徵的石头到底是不是透辉石。如果是与您要找的石头有关的神话,就是在这一区。」
蓝格雷指着一个堆满书籍的书架。
「啊~~不过那与锡兰有关嘛。印度的神话因为收集时间不足,所以资料少得可怜。」
「我不知道那是否与印度神话有关。」
「这个嘛,锡兰岛上的居民大半是佛教徒或印度教徒,不过在锡兰成为英国殖民地之前,曾被葡萄牙和荷兰占领,而且锡兰本身是个多民族岛屿。若要找和锡兰相关的神话,就是在这附近了。」
蓝格雷最后抽出的资料夹只有一本。
不过这本资料相当厚,爱德格靠近窗边,快速翻阅资料寻找明显的关键字。
战争女神有三个分身,据说各自刻有女神名字的透辉石一共有三个。不过那是锡兰某个小部族国王后裔随身携带的宝石,这一切原本应该和爱尔兰的女神无关。
只要是和王族有关的宝石,大抵会出现在神话中,或是拥有一、两则充满魔术氛围的神话。爱德格找的应该是和『三』这个数字有所关连的宝石。
身为博物学者的克鲁顿教授,不但收集此类和宝石有关的传说,还在矿物的分类上添加了饶富趣味的观点。
因此爱德格现在才会来到教授的研究室,也就是最有可能获得线索的地方。
审视资料之际,爱德格终于将目光停留在『三头蛇』的项目。
『很久以前,拥有三颗蛇头的罗煞统治着一座富庶的岛屿。尽管众神企图打倒犯下无数残忍暴行的魔王,却都没有成功。因为众神过去曾和魔王订下永不夺走他生命的约定。这时众神想到,只有未曾与魔王有过约定的种族,也就是弱小的人类能够打败魔王。』
爱德格继续读下去。
接下来故事中出现了流有神祗血统的非凡英雄诞生的过程,以及他的冒险之旅。这种克服无数挑战、最后终于打败魔王的故事,在希腊、罗马等地当然不用说,在欧州地区也是很常见的典型英雄神话。
不过最重要是还是透辉石在故事中扮演何种角色。爱德格以目光仔细看追寻着克鲁顿教授细致的字迹,以免看漏任何线索,他直到最后才看到了一段简单的记述:
『魔王的三颗蛇头被砍下来之后,变成了三颗深绿色的宝石。根据传说,由英雄后代子孙继承的这三颗宝石,由于具有魔王的力量,因此可以让宝石主人操纵各种精灵。』
「啊~~这个神话中的类型就是印度有名的叙事诗,不过难得有宝石出现在神话中,才会特别引起教授的注意。」
「神话中提到的富庶岛屿有可能是指锡兰吗?」
对于爱德格的问题,蓝格雷点了点头说道:
「同类型的叙事诗指的似乎是锡兰,但实际上不能确定。」
若这个传说来自于那个名为哈帝亚的小部族国家,那么被杀害的肯恩先生持有的宝石就是魔王的首级之一。
这当然只是传说,那颗宝石是否真的为魔王的首级还是个谜团,不过自从爱德格接触莉迪雅和妖精们之后,才知道宝石和精灵之间具有类似亲戚的关系。由此看来,肯恩先生持有的应该是蕴藏某种魔术力量的宝石。
可是,就算那颗透辉石是如此特殊的物品,它和卢恩符文以及战争女神之间的关系又是什么呢?爱德格越来越不懂了。
「对了,这个故事的出处是十六世纪作家布朗的草稿集。」
蓝格雷一边翻着资料夹的其他页数,一边说着。
「你说的布朗,是那个布朗吗?」
艾歇尔巴顿伯爵家的始祖——青骑士爵士的传记正是由布朗所撰写的。布朗和当时出现在宫廷内的青骑士伯爵——朱利亚斯.艾歇尔巴顿交情甚笃,并把伯爵告诉他的伯爵家祖先逸事汇整成书。
这本交织着妖精以及魔法等内容荒诞不经的幻想冒险故事,在现今的英国被视为童话故事。不过被称做青骑士爵士的人物,也就是初代青骑士伯爵,确实服侍过英国国王爱德华一世,而这本书也成了爱德格用来了解伯爵家真正历史的珍贵线索。
书籍作者的名字意外地出现在谈话内容中。
「布朗的草稿集里,记载的都是他人所说的国外奇闻异事,而且有可能在当时的宫廷中讲述这类故事的人,说不定就是您的祖先喔,伯爵。」
这句话虽然只是蓝格雷随口说的玩笑,爱德格却觉得不能忽略两者之间的奇妙关联。
据说朱利亚斯.艾歇尔巴顿曾经环游世界,因此中途在锡兰停留的可能性非常高。
而且,假设他与哈帝亚的王族相识……
不知道可不可以找出锡兰魔王和妖精族女神之间的关联?
据说王子的组织曾在一百年前与艾歇尔巴顿伯爵定有过战斗,而与伯爵家有此因缘的组织正在寻找透辉石。爱德格的心中浮现出这个关联性。
「爱德格伯爵,打扰您一下。」
雷温的声音让爱德格暂停思考。他为了避免弄倒堆积如山的书籍,小心翼翼地从隔板后方探出头来。
「有什么事吗?」
「方才宅邸派人过来传话,莉迪雅小姐和那位名叫乌路亚的留学生正在来学校的路上。」
「莉迪雅和那个男人吗?」
爱德格一听到乌路亚这个名字,脑中立刻升起想要痛殴他一顿的冲动,不由得紧紧握住了拳头。
「听说乌路亚先生表示克鲁顿教授在剑桥发生意外,学校方面接下来会收到更详细的消息,所以才接莉迪雅小姐过来。」
「咦,教授发生意外!」
惊讶的人是一旁的蓝格雷。
「你没听说过这个消息吗?」
「啊……是的。」
「他不先知会身为教授助手的你,却通知身为区区一个学生的乌路亚?」
爱德格心生怀疑,各种不好的想像掠过脑中。
「伯爵,请您稍待一会儿,我去办公室确认情况。」
「不,等一下,蓝格雷先生。乌路亚的……对了,我听说他的养父是英国人,你有见过吗?」
蓝格雷歪着头,似乎不明白现在为什么要问这个。
「也不算是见过面,只是有看过。我曾经听说他的行动不便,是从印度回国的,所以觉得那位坐轮椅的老绅士应该是他的养父……」
「轮椅?那他脸上有大片的烧伤疤痕吗?」
「这个嘛……他脸上包着绷带。」
……是王子。
爱德格背后窜起一阵恶寒。
为什么自己没有想到呢?
乌路亚不但大剌剌地盯着莉迪雅,还直接对爱德格摆出不愉快的态度,这都不是王子手下的作风,因此他才没有想到。
爱德格根深柢固地认为,王子的手下会以不让人产生戒心的手段接近目标,所以只觉得乌路亚是个登徒子。
不过,他们就是这样引诱爱德格上当的吧。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些人居然会去接近克鲁顿教授。
爱德格气得几乎全身发抖,但他愤怒的对象是自己,而不是王子。
莉迪雅满脑子都是父亲的事,在马车中依旧慌得六神无主,不过她没有心情开口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乌路亚旁边。
「一定不是什么严重的意外。」
听到乌路亚的声音,莉迪雅才猛然抬起头来,看见乌路亚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于是点了个头回应:
「嗯,是啊……」
乌路亚有着漆黑的头发、漆黑的双瞳,以及褐色的肌肤。这样的外表让乌路亚在莉迪雅眼里看来带有一股神秘的气息。
他的眼中彷佛禁锢着潜藏在深邃森林中、能够掩盖住空中闪亮星光的黑夜。被这双眼睛盯着不放,让莉迪雅不安了起来。
虽然事出紧急,但是单独和男人共乘一辆马车会不会太大意了呢?不过这个人是父亲的学生啊。莉迪雅思索着不成理由的藉口。
莉迪雅转移视线,不经意地望向车窗外,建筑物另一端隐约显露出河岸边的风光。
泰晤士河?学校应该是在河的相反方向才对啊。
「乌路亚先生,我们走错路了,那是滑铁卢桥耶。」
在莉迪雅正要转过身时,被乌路亚用力握住了手。
他的动作与爱德格强硬地握住她的手时一样,但是却完全没有爱德格那种欲言又止的感觉,或是煽情的气氛。
乌路亚看起来只是为了防上莉迪雅逃跑而用力抓住她,而且他的手既冰冷又不带一丝情感。这时,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你、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莉迪雅害怕得高声惊叫。
乌路亚沉默不语,神情也和先前不同,双眼深处只有阴沉且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不是乌路亚先生。
莉迪雅感觉到一股由他身上渗透出来的阴暗影子。
四周弥漫着一股强大的魔力,而且那是来自于非人类的某样东西。不舒服的感觉侵入莉迪雅脑中,让她想要呕吐。
「……不要。」
莉迪雅发出沙哑的声音。
「救我……尼可……」
莉迪雅想到了曾对自己说只要她出声求救就会来解围的伙伴,但是尼可不可能听得见,更不可能出现在这辆不知正朝向何处奔驰的马车中。
果然……是只派不上用场的薄情猫……
然而莉迪雅已经动弹不得,她的意识就这样被邪恶的魔力吞噬,往黑暗深处逐渐沉没。
是梦魔。
莉迪雅在湿黏且令人不舒服的梦中思考着。
这个恶魔过去潜藏在一颗名为恶梦的黑钻里,如今操纵着乌路亚。
虽然那个时侯黑钻已经碎裂,不过在钻石内成长的梦魔应该还活着,而且被王子的心腹,也就是那个名叫悠里西斯、通晓妖精魔力的少年得到了。
莉迪雅大概中了悠里西斯的诡计。
不可以被梦境夺去心智。莉迪雅明知如此,但是在恶梦的片段逐渐集结成模糊的影像之际,依旧忍不住出神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在梦魔让她见到的梦境中,一个仰躺的裸体女子出现在黑暗里。
她的全身布满惨不忍睹的伤痕和瘀青,看不出来是否还活着。
莉迪雅小心翼翼地靠过去。
雪白的肌肤浮现在黑暗中,散乱的深色头发覆盖住她白色的脸孔。
莉迪雅已经隐约猜到对方是谁。
「雅美……」
即使出声呼唤,她还是毫无反应,莉迪雅只能伫立在原地俯视着她。
此时莉迪雅注意到还有一个人影。
坐在稍远处的人正是爱德格。
他直直地凝视着雅美。
爱德格优雅的眉正微微皱着,他以蕴藏怒火的灰紫色双眼紧盯着她,似乎无法忽视她的痛苦。
莉迪雅毫无介入他们之间的余地。
于是她闭上眼,希望这样做能让恶梦消失。
『您打算用这种方式逃避一切吗?』
莉迪雅惊讶地睁开眼睛,看到雅美坐起上半身,将脸转向她。
爱德格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您也该面对现实、说出真心话了吧?承认您想取代我,成为对爱德格伯爵而言最特别的女人。』
莉迪雅无法移开视线,她入迷地注视着雅美那红得不可思议的双唇。
她的全身上下,只有那张美丽的脸蛋没有丝毫伤痕和瘀青。
『您愿意的话,就让您取代我吧。』
雅美探出身子,莉迪雅不禁倒退一步,结果雅美窃笑了起来。
「我和他……」
『您没有和他结婚的意思吗?您以为说这种话,就可以从您心底的梦境逃开吗?您必须做出选择,因为对爱德格伯爵而言,女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我,另一种就是逢场作戏的恋人。倘若您想得到他的心,就请您成为我的替代品。』
雅美伸手触摸莉迪雅。抓住莉迪雅手腕的冰冷双手让她不禁打颤,于是她急忙甩开雅美的手。
可是雅美却逼近莉迪雅并压住了她。
莉迪雅的全身感受到雅美柔软的躯体,不过那也像她的手一样冰冷。雅美一丝不挂的模样,即使在莉迪雅眼中也是如此性感美丽,让她无法断然将雅美推开。
雅美拥有莉迪雅所欠缺的特质。
那就是令人羡慕到近乎嫉妒的坚韧与美丽。
自从上次对谈后,莉迪雅就感受到了。
一定是这份坚强,让雅美下定决心离开爱德格。
而这大概也是为了雷温,因为她警告不能让雷温碰到透辉石。
爱德格也认同她的选择。就算雅美的二度背叛让他心碎,他还是没有追上去,原因就在于他断定雅美的选择自有她的理由。
不论存在于他们之间的是何种情感,即使必须以敌人的身分对战,即使必须面临得杀害对方的局面,那份情感也不会消逝吧。
莉迪雅非常羡慕。
但无论她有多羡慕,也无法和爱德格共享过去。
尽管如此,在现在这场梦境中,莉迪雅觉得自己彷佛可以和雅美融为一体;她才不要成为和爱德格逢场作戏的恋人。
雅美以指尖轻轻划过,莉迪雅的衣襟和袖子随即裂开,肌肤也出现伤痕、渗出鲜血。
雅美血红的嘴唇向莉迪雅靠近,于是她就在身体动弹不得的状态下与雅美双唇相接。
同时,莉迪雅感到周围的黑暗正在缓缓移动,她凝视着逐渐出现在视线中的景象。
她看到的是马车的车顶、车窗,与微暗的窗外风景。
在她面前的人不是雅美,而是乌路亚。
方才嘴唇上的触感是来自乌路亚吗?
还是说,现在或许也是梦境的延续呢?
莉迪雅意识朦胧,周围的一切彷佛都是虚幻的。
在她面前的,果然是支配着乌路亚的恶魔。
他只凭着阴沉的视线,就让莉迪雅无法行动。
「你说我父亲发生意外,难道是……」
即使身体不听使唤,莉迪雅仍旧拚命挤出声音,不管怎样她都要确认这件事。
「喔~~那是我编的。」
莉迪雅放下心来,身体也因为刚才出声说话而开始清醒。
「虽然我和你无冤无仇,不过这也没办法,因为恶魔需要养分才能成长。」
乌路亚纤细的双手抚摸着莉迪雅的脸。
莉迪雅不悦得难以忍受,使尽全力将脸别开。
非逃不可的意念强烈地自心底涌出。
「来吧,继续睡吧,太阳即将西下,夜晚是邪恶妖精的势力范围。」
梦魔的食物就是恶梦、恐惧,以及死亡。
这样下去真的会被杀。
「不要……」
莉迪雅闭上眼睛,想要从恶魔的视线逃离,她用力推开乌路亚。
莉迪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跳出马车的,当她回过神来,已经奔跑在黑暗的巷道中。
脚边的道路因为下雨而一片泥泞,还发出臭味;道路两旁的建筑物紧密相邻,老鼠也四处窜逃。这里是个只能以肮脏污秽来形容的场所。
然而这条脏兮兮的街道上,不知为何连个人影也没有。
不知道是恶魔刻意不让人靠近,抑或眼前一切也是莉迪雅的梦境。
一头雾水的莉迪雅拚命寻找其他人的存在,即便踩进巷道中的水洼、溅起泥巴也不在乎,只是不顾一切地奔跑。
最后莉迪雅总算跑到大街上,但是这里不仅没有人影,连马车也没有。她一边压抑不安得想大叫的心情,一边全神贯注地环视四周,总算发现有人走在街灯下。
那是个身穿高级服饰的修长背影。
莉迪雅在这一瞬间感到无比的安心。
「爱德格。」
莉迪雅大声求救。
可是,正当她正想跑上前去时,却止住了脚步。
因为在回首张望的爱德格身边,有一名陌生的年轻女性。
这名挽着他的手臂、亲密地倚靠在他身边的女性开口说道:
「她是谁啊?」
「嗯~~我也不知道。」
爱德格瞥了莉迪雅一眼,然后说出冷淡的话语,她不禁愕然。
「她是你以前的恋人吗?」
「怎么可能,我爱的只有你一个人呀。」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说的也是,这个女人一身污泥的肮脏模样,根本配不上你。」
两个人窃笑不已,说着说着就打算离去。
「你这个大骗子!」
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莉迪雅一思及此,便冲到爱德格身边,抓住他的衣袖阻止他前进。
「你不是也对我说过吗!你说你只喜欢我一个人……!你明明认真地向我求婚了!」
爱德格挥开莉迪雅的手,她因此踉跄地跌坐在地上。
「这个女人怎么回事呀,爱德格,你身上都沾到泥巴了。」
「是啊,真伤脑筋。」
爱德格完全不在乎跌坐在水洼里的莉迪雅。
「果然,任何人都是你一时的恋人……我本来想要相信你的。」
莉迪雅本本来想要相信爱德格,因为她猜想,即使自己不是爱德格心中的最爱,至少也与其他女孩子不同。
所以她才忍不住将自己与雅美做比较。
莉迪雅认为,就算只是爱德格心中的第二名,只要自己有别于其他众多的女孩子,总会有一天还是能成为他的最爱。
「莉迪雅。」
听到爱德格的喊她的声音,莉迪雅心中又重新燃起小小的希望抬起头来,不过爱德格俯视她的眼睛却冷漠异常。
「你拒绝了我,和乌路亚一同离开宅邸,还与他接吻了对吧。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不检点的女孩。」
莉迪雅大吃一惊、用手压住嘴唇。马车中发生的事情全被爱德格看见了。
她的脑袋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
爱德格带着身旁的女性离去。
乌路亚站在被抛下的莉迪雅旁边。
她已经连逃跑的力气都丧失了。
「你被抛弃了吗?真可怜,让我来安慰你吧。」
乌路亚弯腰窥探莉迪雅的脸,然后用力抓住她的喉咙。
「痛苦只有一瞬间,你马上可以忘掉一切、得到解脱。和我一起上桥吧。」
桥?伦敦桥吗……?
杀人事件该不会全都是……
此时天空闪过一道强烈的光芒。
那是闪电。莉迪雅才刚这么想,就立刻听见震耳欲聋的雷声。
等她注意到的时候,倾盆大雨已经打在她身上。
这不是梦,因为这是非常真实的感觉。
莉迪雅已经由睡眠中脱身。
她以一副从马车上掉落的模样坐在马车旁边。
一匹漆黑的马正要从敞开的车门将乌路亚拖出来。
「……格鲁比!」
格鲁比一边用前脚压住乌路亚,一边以尖锐的牙齿咬住宛如影子般的某个黑色物体。
那大概是梦魔。好像还无法维持固定形态的恶魔,被凶猛的格鲁比以魔力压制住,只能死命扭曲着如影子般的身体不断挣扎。
正当格鲁比要将它压入乌路亚的身体之际,黑影突然反击。
它咬住格鲁比的脖子。
「哇啊!这个混蛋……!」
黑影趁着格鲁比的獠牙松开之时,飞快地从乌路亚体内逃脱,接着就这样穿过格鲁比身边,以犹如黑豹般的敏捷动作逃之夭夭。
梦魔一转眼就不见踪影,格鲁比啧了一声耸耸肩。
「算了,反正我马上就可以找到它,到时再抓起来就好。」
格鲁比一边说,一边将脚从失去意识的乌路亚身上挪开,然后将头转向莉迪雅问道:
「喂,你没事吧?你应该醒过来了吧。」
「……嗯,我没事,不过,格鲁比,你怎会来这里……」
有好一阵子没看到他了。莉迪雅想起尼可曾说格鲁比一定在打什么鬼主意,不过他又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呢?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时,他幻化成人类的模样。
格鲁比化身成一名有着黑色卷发、相貌精悍且俊美得无可挑剔的青年。
他以人类的姿态粗鲁地扶起莉迪雅,态度就平常一样丝毫没变。
置身滂沱大雨之中,让格鲁比宛如在水中一般神采奕奕。
「你全身都湿了,不会冷吗?」
当然会冷,不过莉迪雅在意的是其他事情。
「格鲁比,你最近去哪里了,又在做什么呢?」
「嗯,有点事要忙,我在训练梦魔。」
训练梦魔?
莉迪雅听完不解地皱起眉头,格鲁比将她拉到雨淋不到的屋檐下方。
「虽然他拥有强大的力量,却像刚初生的婴儿,只要肚子一饿就会无法无天,动不动就攻击人类。」
格鲁比用手掌使劲地为莉迪雅擦拭沾湿的脸。虽然粗鲁,仍然让人感觉到这是他表示体贴的方式,不过有一件事令莉迪雅百思不解。
「……训练过后的梦魔是要做什么用的?」
「拿来养啊。」
「是、是谁要养梦魔?」
「也只有悠里西斯那个小鬼会这么好事啊。总之他说想把乌路亚这家伙当成笼子来豢养梦魔,所以就由我来训练梦魔,让他能够适应人类的身体。」
「悠里西斯将乌路亚先生当成梦魔的笼子?」
「是啊,不过悠里西斯那家伙好像随便餵梦魔吃东西,我因为发现他的力量增强,觉得不太对劲才跟在后面,却不小心跟丢了,可是我没想到他居然攻击你。找到他是很好,不过我真是慌了一下。」
格鲁比完全没发现莉迪雅气得发抖,自顾自地说个不停。
「不过啊,刚才又被梦魔跑掉了,如果不赶快将他找回来,他大概又会去攻击其他人了吧……」
「你居然帮悠里西斯做这种事!为什么?你也知道他们是爱德格的敌人吧!」
格鲁比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他双手环胸俯视着莉迪雅。
「我不是为了那小子,而是为了你。」
「为了我……?」
「只要待在那个伯爵身边,你也会遇到危险。悠里西斯说,只要我将梦魔训练到能够让他随意操纵就可以了,这样他就不会对你出手。」
格鲁比竟然和悠里西斯交易。
莉迪雅气得火冒三丈。
她以双手推开格鲁比。
「你到底在想什么,怎会去相信悠里西斯说的话?」
「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而是契约。」
「那家伙不仅精通妖精魔法,而且还很精明,他一定早就想好可以违背契约的方法了!事实就是我……我被梦魔攻击也不是巧合,绝对是悠里西斯或王子找人下手的!」
因为悠里西斯和格鲁比有约在先,所以他无法亲自动手,而是找来乌路亚和梦魔攻击莉迪雅。
格鲁比的脸色为之大变。
「真的吗?这不是巧合?」
「对呀,乌路亚先生是我父亲的学生。他说我父亲发生意外,然后把我带出来,你等于成了梦魔袭击我的帮凶。」
谁都不能信任。
乌路亚也好,格鲁比也好,全都是敌方的人。
雅美也背叛了爱德格、离开了他。
王子早就渗透进爱德格的阵营,想要将其瓦解。
莉迪雅冲进雨中。
「喂,莉迪雅!」
格鲁比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因此没有立刻追上去。
莉迪雅加快脚步,心想得赶快回去才行。
回去?回哪里?
爱德格的身边吗?莉迪雅一想到他,内心倏然感到不安。
『你与乌路亚接吻了对吧?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不检点的女孩。』
那是梦魔让莉迪雅做的梦。
不过,如果是梦的话,那时双唇的感觉又该怎么说。
莉迪雅的眼泪不自觉地落下。不要,我才不要为这种事哭泣,如果换作是雅美,她一定不会哭的。
莉迪雅向前跑着,她心想,视线一片模糊一定也是雨水造成的。
她不顾一切地跑着跑着,竟来到了伦敦桥上。
大概是因为现在正下着大雷雨,所以桥上没有行人,马车内的人也不会注意到莉迪雅的存在,无情地溅起泥水奔驰而过。
此时却有一辆气派的双头马车突然停在桥中央。
尽管莉迪雅看到车门打开后有个人影走下车,但因为光线昏暗加上大雨的干扰,所以无法看清对方的脸。对方拄着手杖,一只脚拖在地上似地走了过来。
即便如此,对方的姿势不但抬头挺胸,行走之时鞋子也没有发出拖地声,很明显是出身上流阶级的人士。
「小姐,不好意思,你的洋装好像弄脏了。」
听声音应该是个年约五十岁的绅士。
「可以的话,让我送你回家吧。」
虽然他的话语十分亲切,然而他靠过来的时侯,却让莉迪雅感到一股奇异的压迫感,不禁向后退。
空中划过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男子包覆着绷带的脸。他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使莉迪雅倒吸一口气。
闪光再度划破天际,莉迪雅的眼前突然清楚地映出马车夫的脸。
露出得意笑脸的人,是一名有着淡金色头发的少年。
「悠里西斯……?」
莉迪雅感觉到自己的脚正在发抖,接着她将视线再度转回那位老绅士。
难道他是……王子吗?
要赶快逃!莉迪雅的脑中有个声音这么对她说,但她的脚却不听使唤,就连向后退都已经很勉强了。
虽然莉迪雅看到逐渐迫近的男人手中拿着绳子,可是背后已经抵到桥边的栏杆,无法再向后退了。
「她就是特德的女人。」
悠里西斯在马车夫座上这么说。
男人的轻笑声从包覆脸庞的绷带下方传出。
「真奇怪,难道没有更好一点的女人了吗?还没来得及把鉴赏女人的品味和对待女人的方式灌输给他,就被他逃走了。」
尽管莉迪雅被对方贬低,不过现在也没空生气了,当她注意到的时侯,绳子已经套上了脖子。
对了,被吊在伦敦桥上的尸体……难道莉迪雅被王子选为下一个牺牲者……
她可以逃离梦魔的魔掌,却逃不了王子替她决定好的命运。
莉迪雅才刚这么想,还来不及反抗就被抓住肩膀,从栏杆上方向外推。
她的身体悬在半空中。
当她意识到自己要从桥上坠落是,男人的手却松开了。
男人摇摇晃晃地往后退,接着被他身后的一个黑色人影拉倒在地。
莉迪雅的手腕在同时被某人抓住。在她感觉到快要越过桥上栏杆掉下去的身体又被人拉回来之时,还听见本来要杀害她的男人发出沙哑的哀叫。
莉迪雅坐在地上、好不容易才抬起头来,她看到手握小刀的雷温站在倒地的男人身旁。
「王子……死了吗?」
「那只是王子的影子,不是他本人。」
莉迪雅身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爱德格小心翼翼地帮莉迪雅松开套在脖子上的绳子。
「影子……?」
「王子几乎无法行走,代替他外出的就是影子,甚至要代替他被杀。」
「对了,悠里西斯!」
莉迪雅急忙往马车看,可是马车夫座上已经没有人影。
雷温好像已经检查过马车的周围,他转头看爱德格,并且摇了摇头。
危险似乎已经远离,但是莉迪雅心中涌上其他的不安。
她只要一想起梦魔让她做的梦,就无法忍受爱德格直射而来的视线。
要是她抬起头,会不会又看到爱德格与梦中一样冷漠地俯视自己呢?
说不定他看见满身污泥的莉迪雅,会冷漠到连百年之恋的热情都迅速降温。
心里一阵慌张的莉迪雅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这才注意到衣襟裂开了。
这是梦中不知道被雅美,还是乌路亚用手碰触到的地方。
莉迪雅以手指轻触,发现肌肤上有浅浅的割伤。
她感觉到爱德格的视线,因而用手压住伤口不让他看见。若是莉迪雅的脚使得上力,她一定会立刻从这里逃开。
她甚至希望爱德格乾脆沉默地离去。
但是爱德格还是在她身边。莉迪雅突然感觉到肩膀上有温暖的感觉,于是抬起头来。
是爱德格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不、不行啦……你的衣服会弄脏。」
莉迪雅急着想将外套还给爱德格,他却拉拢外套的衣襟,用衣服包覆住莉迪雅的身体,然后露出温柔的微笑。
「你在说甚么,我们之间不是会在意这种小事的关系吧?」
「我当然会在意……以我们之间的关系来说。」
「莉迪雅,你在生气吗?都是我害你碰到这么可怕的事情,若是我更留意周遭的话……」
「不是的,是我太不小心了。我一听到父亲发生意外就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然后梦魔就从乌路亚先生的身体跑出来了。」
「等一下再慢慢谈吧,我们来这里之前就看到乌路亚倒在地上,『绯月』的人已经把他带回宅邸了。你要先冷静下来,等你受的伤处理好之后再说。」
「我没有受伤啊……只是梦魔让我做了一场梦而已。他让我做了一个不安的梦,还想要杀了我。」
就算听了莉迪雅词不达意的说明,爱德格也不明白来龙去脉吧,所以他才要莉迪雅待会儿再谈,但是她却无法停止诉说。
「我好害怕,所以一直逃,然后看到你……我向你求救,你却跟别的女孩子走掉了。」
「太过分了,不过那只是你的梦吧?」
「是梦呀,你在梦中还说我是不检点的女孩子。」
「我吗?」
「对啊,所以你说你讨厌我。」
这一切都是莉迪雅自己的梦,然而爱德格却被责怪,他一定困惑不已吧。
「这样啊,对不起,我向你道歉,请你原谅我。」
「什么意思嘛,你别这么轻易道歉,你都看到了吧?」
莉迪雅已经不晓得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了。
「我看到什么?」
「我跟乌路亚先生接吻。」
「莉迪雅,你听我说,我的确是个心胸狭窄的人,而且说不定会成为令妻子厌恶的丈夫,但是我不会连在梦中发生的事情都斤斤计较。」
「不过,我不知道……或许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
「我本来也以为这也是梦。」
莉迪雅紧紧握住裂开的衣襟。
她突然惊觉到自己的多嘴,后悔的情绪立刻从心中涌出。
怎么办?虽然莉迪雅想要逃跑,但是脚还使不出力气。
这个时侯,爱德格的手触碰到莉迪雅的耳朵。他将手指埋进莉迪雅的头发,把她拉了过来,接着把她的头整个拥进怀中。
莉迪雅吓了一跳,想要离开爱德格的身边,但是他却更加用力地抱住莉迪雅。
她害羞得满脸通红,惊慌不已。
「我不是说了不可以碰我吗?」
「你是说待在屋子里的时候吧?可是现在是在外面。」
爱德格口中说着歪理,依旧不肯放开莉迪雅。
莉迪雅也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了全身的力气。
「抱歉,我本来想更早一点救你的。」
听到爱德格如此痛苦地诉说,更是让莉迪雅无法推开他。
爱德格会这么自责,是因为他曾经错过救助雅美的机会吗?
尽管如此,莉迪雅依旧感觉到恶梦的残渣,因为爱德格抚摸她头发的温柔动作,得以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