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起来令人不安。
「……什么意思?」
「以后你不会再见到乌路亚了。」
这代表的是……
就算爱德格将想知道的所有情报问出来之后,也不打算让她活着回去吗?
「不、不可以,爱德格,请你救救乌路亚小姐。」
莉迪雅想也没想就从沙发后面跑了出来。
「她是不得已才服从王子的。」
「我不知道她对你说了什么,不过,能够在王子身边自由行动的人,只有那家伙的心腹。」
「因为她体内有梦魔,只好乖乖听命啊。」
「这就有待商榷了。我不觉得她只是一个受到胁迫的人,从第一次见面我就这么认为。」
「但是我求求你,别杀了她。」
莉迪雅抓住爱德格的手腕哀求着,不过她忘记自己主动触碰了爱德格,直到爱德格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时,她才吓了一跳。
「你会……轻视我吗?」
爱德格落寞地皱着眉。
轻视?
这个词与莉迪雅现在的心情一点都不搭。
「就算你轻视我,我唯一的希望也只有你了。若你愿意多少对我抱有一点同情,那么请你在这一切结束之前都别离开我。」
莉迪雅明白爱德格是个做了许多残忍行径的人。虽然爱德格对王子的走狗毫不留情,但在莉迪雅知道他有许多同伴被以更残忍的方式杀害之后,实在无法简单地将爱德格的作为评判为一种罪恶。
她从来不曾轻视爱德格。
即使无法百分之百理解爱德格,但是莉迪雅待在他身边,与他合力奋战至今是事实,也知道他总是战场上的领导者。
他能依赖的只有自己的智慧和力量,没有任何人可以保护他和他的同伴。
若是他像莉迪雅一样容易被感伤的情绪和同情心左右,早就失去一切了。
「我没有办法阻止你要做的事,也认为只能尽自己所能帮助你,但是我不希望你变成一个做坏事也毫不在意的人,我希望你能一直拥有自己的良心。」
莉迪雅更加用力地抓住爱德格的手腕,爱德格则为了安抚莉迪雅而拥住她的肩。
即使彼此都打破了不可以碰触对方的约定,莉迪雅依旧放不开爱德格的手。
莉迪雅刚才的话是她心中真挚的愿望。而且她也明白,不论爱德格做了什么,自己都已经离不开他了。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
我……喜欢欢爱德格。
在梦魔让莉迪雅做了那种梦之后,她立刻就发现自己想成为爱德格心目中的特别女孩。
所以莉迪雅不希望爱德格变成像王子一样的人,就只有这点她绝不会让步。
「我会留在这里、陪在你身边,所以求求你,在伤害别人之前稍微思考一下。如果王子的目的就是要从你身边夺去一切,让你陷入绝望,那我绝对不会离开你,也不会让你尝到绝望的滋味,所以……」
「所以你愿意和我结婚罗?」
「…………」
正因为喜欢,所以才会害怕。
如果我接受你的求婚,一定会希望成为你的最爱。即使你心里稍稍想着别人,我一定也无法接受。
莉迪雅明知道她无法踏进爱德格心里的那块领域,如今却为此感到更加痛苦。
对爱德格来说,女人只有两种。除了雅美,就是逢场作戏的恋人。
尽管这是梦魔让她做的梦,但事实或许就是如此。
这样的话,我还是能够和这个人结婚吗?
「你明明为我担心,却无法和我结婚?」
这种复杂的心情很难传达给爱德格知道。
因为莉迪雅沉默了下来,所以爱德格或许会认为她刚才拚命表达的话语,也只是出于滥好人的性格吧。
「莉迪雅,话说回来,这种刺激对我而言有点太强烈了耶。虽然我现在既没喝酒也没吃药,不过我的忍耐说不定到极限了。」
……我身上只穿着内衣。
莉迪雅这副打扮,就像是爱德格拥抱自己似地靠在他的身上,而爱德格的臂膀也紧紧抱着莉迪雅。
「那……你把手松开。」
莉迪雅十分梳张,尽管她想要离开爱德格的怀抱,但是……
「伤脑筋耶,好像有困难。」
「什……有困难是指……」
「你揍我吧。」
「咦~~!」
「不然的话,我可能会没办法克制自己。」
爱德格的指尖划过莉迪雅的脸颊,接着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还是说,乾脆……」
爱德格还没说完,莉迪雅已经送上一巴掌。
* * *
「伯爵,您的脸怎么了?」
爱德格脸上还带着被打留下的红色指痕,第一个开口询问的人,就是出现在书房的波尔。
总管汤姆金斯,以及『绯月』的路易斯和杰克大致都猜到爱德格身上发生的事情,所以装作没看见,波尔还真是少根筋。
「这是展现火热爱情的极致方式。」
「这样啊,可是……」
「不过我没想到会被打得这么用力。」
爱德格只是因为莉迪雅太可爱而不想放开她,想让她伤个脑筋而已。
「我说错话了,不该叫她揍我的。」
「这是当然的啊。」
「波尔,你也让你心爱的女性打一次看看。热情不但不会因此冷却,反而更会熊熊燃烧。我明明必须克制自己却又这么做,简直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波尔听完只能无言以对,爱德格对他投以微笑,接着从椅子上起身。
「话说回来,有什么新情报吗?」
爱德格认为,波尔会来拜访应该是因为掌握到新消息。
波尔起先满脸困惑,但好像终于想起来访的目的,于是赶紧端正姿势并说道:
「啊,是的,有消息要向您报告。我们找到肯恩先生的遗孀了。」
「真的吗?她现在在哪里?」
「我带她过来了。总之,她好像认为自己是恶魔的下一个目标,因此我说服她让伯爵保护。」
「恶魔的目标?也就是说,她认为是恶魔杀了她丈夫吗?」
「是的,她好像是这么认为。」
事实上,伦敦桥的事件确实和梦魔有关连。
肯恩夫人一定知道重要的内情。
「也请莉迪雅一同与她见面吧。」
说不定会谈到卢恩符文记载的女神们。
莉迪雅换完衣服后,被汤姆金斯请到会客室。
听说波尔将肯恩先生的遗孀带来了,他就是原先持有刻着玛哈之名透辉石的人。
莉迪雅一进到会客室,就看到爱德格和波尔已经在里面了。
肯恩夫人没多久也在汤姆金斯的带领下进入了会客室。
虽然脸色苍白憔悴,不过身穿丧服的她,打扮依旧整齐得体。
她微微地点头致意,然后看着爱德格轻声说道:
「您就是青骑士伯爵。」
肯恩夫人看起来仍旧相当害怕,她一边开口,一边不安地望着四周。
「您真的可以保护我不被恶魔攻击吗?」
「肯恩夫人,既然您已经来到这里,就不用再担心任何事情了,况且这里还有一位优秀的妖精博士。」
她往莉迪雅的方向稍稍瞄了一眼,神情中还是带着不安。
「其实我一直犹豫是否要前来拜访。在没人相信恶魔杀害我的丈夫时,我曾经想起继承了伊普拉杰鲁伯爵名号的您,可是我丈夫生前曾经说过,新的伯爵并非真正的伯爵……对不起,我说出这么无礼的话……」
「别介意,请您继续说下去。」
「我丈夫说,青骑士伯爵的血脉应该在一百年前就已经断绝了。」
这的确是事实,不过,既然肯恩先生知道这件事,就表示哈帝亚王族和一百年前的青骑士伯爵有关联。
莉迪雅窥探爱德格的表情,他应该也有同样的想法,所以看了莉迪雅一眼后点点头。
看来,肯恩先生持有的锡兰透辉石,和英国传说中的女神们有了共通点。将女神名字刻在石头上的人,想必对英国的传说以及妖道瞭若指掌。
若那个人是一百年前的青骑士伯爵,就不难理解了。
「我的祖先在一百年前曾经现身,也就是女伯爵葛拉蒂丝.艾歇尔巴顿,而她似乎与您先生的祖先缔结了某种约定,因此,您的丈夫应该是认为哈帝亚王族的透辉石刻上了文字这件事,或许和伦敦桥的事件有所关连,没错吧?」
他这项推断与莉迪雅心中想的一样,不过,听爱德格讲话的语气,就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一样。
「当时邪恶妖精引发了英国的危机,葛拉蒂丝伯爵为了拯救英国而四处奔走,透辉石在那场战争中或许是个关键吧。虽然她在战争中不幸丧命,但是伯爵家的血脉并没有因此断绝。」
这种说法可以一举消除肯恩夫人心中的疑惑,这也在爱德格的计算之内吧。
「您会知道这件事,就表示您真的是青骑士伯爵……」
肯恩夫人脸上果然露出安心的神情。
「若是早一点与您商量就好了,这样我的丈夫或许就不会丧命了。正因为他认为伯爵早已不在这世上,才会隐瞒出身与真名,打算保护宝石不落入想要得到恶魔力量的组织。
「那个组织就是葛拉蒂丝过去抗战过的对手吧。」
那是王子的组织。
「我想应该没错。听说青骑士伯爵的遗言中有提到,若是三颗宝石都落入那个组织手中,将会发生大事。」
「什么样的大事?」
「详细的情况我并不清楚。我听说,透辉石就是过去发誓效忠哈帝亚王族的魔王之力,所以我认为王族以外的人全部收集到也没用。」
「不过,或许会被王族中的某个人滥用。」
「也有可能是为了让战争女神复活。」
莉迪雅插入对话。
「爱德格,随然战争女神芭得是残忍的精灵,不过只要有她加持的一方绝对会大获全胜。既然王子是战败后再也无法返回英国的詹姆斯派一员,他不可能不想要这种力量。」
「这么说来,葛拉蒂丝是为了不让王子得到战争女神……」
据说,一百年前在苏格兰高地战役中丧命者的鲜血,和邪恶妖精的黑暗魔力结合诞生出来的人物就是王子。
苏格兰高地成了空前悲惨的战争之地,詹姆斯三世的儿子,也就是查理.爱德华王子虽然战败,不过王子的支持者大多都是苏格兰和爱尔兰的居民。这些人与据说由古代神只化身而成的妖精有相当密切的关系。
说不定他们是为了誓言向宿敌汉诺威王朝(注1)报仇雪恨,而打算以某种咒术进行复仇,因此或许有办法靠着战场上的鲜血,唤醒已经遭人遗忘、消失已久的古代女神。
若在一百年前,苏格兰高地一定有不少通晓妖精魔法的人吧。
其中一定也有滥用这种力量的人。
「假设邪恶妖精们在那时顺势增强力量,那么葛拉蒂丝伯爵会不会是因为察觉到变化,所以想要尽可能抑制芭得的力量呢?我认为,她一定需要和芭得力量匹敌的某种工具。」
「也就是说,她后来使用的是锡兰恶魔的透辉石罗?」
「是啊。」
「不过那可是哈帝亚王族的宝物。就算哈帝亚王族和青骑士伯爵家自古以来就有密切来往,他们是否愿意为了拯救英国让出宝物,这就有一番争议了。肯恩夫人,您觉得如何?」
肯恩夫人神情认真地回答爱德格的问题。
「听说当锡兰逐渐成为殖民地,部族人民从自己的土地被驱逐、流落四方的时侯,我丈夫的曾祖父在青骑士伯爵的援助下来到英国,过着还算不错的生活。或许他会以此当成友情的象徵,愿意将宝石的力量借给青骑士伯爵。」
「……然后,葛拉蒂丝就将正要苏醒的女神封闭在透辉石内了吧。她拚死完成的一定就是这件事。」
王子是藉着咒术之类的方法诞生的,而王子与其支持者的力量因此被削弱,最后被葛拉蒂丝逐出英国。
然而,葛拉蒂丝当时无法杀掉王子,所以现在这个似乎继承了其血脉的王子,才会将青骑士伯爵的后代赶尽杀绝,打算取回曾被葛拉蒂丝夺走的女神之力。
「不过,三个透辉石之中,已经有两个落入敌人手中了。也就是肯恩先生的玛哈,以及乌路亚小姐的尼汪。」
爱德格严肃地点头。
「最后一位女神是莫里古,她是战争女神的三个分身中最强的精灵。」
「只要集合三颗透辉石,女神就会复活了吗……?」
一百年前的战争会再度掀起,英国这块土地可能会成为战场。
第三颗透辉石现在到底在谁手上呢?还有其他哈帝亚王族成员吗?或者是在毫不相关的第三者手中呢?
王子一定还在寻找第三颗透辉石,雷温的事也让爱德格非常在意。
雅美曾经说过,倘若雷温碰到透辉石,体内的精灵将再也不听从爱德格的命令。属于哈帝亚这块土地的精灵们,很有可能和化身为透辉石的魔王来自同一种族。要真是如此,那么魔王的主人,也就是哈帝亚王族的成员就能够命令雷温,而且这与雷温本身的意志无关。
或许这世上还有其他的哈帝亚王族成员,如果对方和乌路亚一样,成为王子的手下并得到雷温,不知道情况将如何演变。
说不定爱德格除了雅美之外,还必须与雷温为敌。
「肯恩夫人,关于其他透辉石的下落,您有听说过吗?」
爱德格再度询问。
「我不知道,我丈夫的家族自从失去故乡的土地之来,就只有继承其中一颗透辉石。至于青骑士伯爵……那位葛拉蒂丝伯爵是如何找到三颗透辉石,我也不太清楚。只不过,我丈夫感觉到自己的透辉石成了目标,才认为恶魔盯上了他。」
看到肯恩先生也和乌路亚一样,不只具有可以承受魔力的体质,对精灵之类的存在也特别的敏感。
「事情发展果然如丈夫的预料,请问我是不是也被盯上了呢?」
「从现况看起来,我认为对方没有对您下手的理由,不过您是艾歇尔巴顿家旧友的夫人,我会好好安排以让您安心生活。」
爱德格说完之后,将视线转向波尔。
「刚才谈的内容你都大致明白了吧?请你向史瑞德说明,还有,请带肯恩夫人到威尔曼饭店。」
那是爱德格名下的饭店,戒备相当森严,而且『绯月』的成员也有好几人住宿在此。
波尔点点头,先带麦可夫人离开会客室,随后又一脸担忧地回到爱德格身边。
「伯爵,您身边的人手会不会太少了?您如果需要武术高强的随从……虽然可能远比不上雷温,但组织里还是有身手不错的人。」
雷温已经不在了,莉迪雅也觉得只靠宅邸警备的人保护爱德格让人有点不放心。
但是爱德格却摇头拒绝。
「我的随从只有雷温一个人,而且我可以保护我自己。」
爱德格目睹雷温失去意识、不再将他当作应该保护的主人,但他依然决意只有自己才是雷温唯一的主人。
尽管爱德格说过,只要莉迪雅在他身边,他就可以继续战斗,可是其实他心里应该是认为,不管自己失去了什么,最后会留在他身边的大概只有雷温吧。
莉迪雅目送波尔离开,心想一定要把雷温救出来。
「不知道雷温被带到哪里去了,会是王子的藏身之处吗?」
「虽然我们试着从乌路亚小姐那里问话,但她只说一些和自己有关的事。像是她被王子的花言巧语欺骗啦,还有受到威胁才服从之类的话。可是,她完全没有说出那些家伙们的情报,就表示她受过相当的训练。」
那么,她在莉迪雅面前表现出跟受害者一样的态度,是在演戏吗?
爱德格朝莉迪雅瞄上一眼,补上一句:「我还没有对她做任何事喔。」
「喔~~你们想知道雷温小鬼的下落吗?」
窗边突然传来说话声。
格鲁比不知何时化身为相貌精悍的青年坐在窗台上。
他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还挑衅地看着爱德格。
「格鲁比,你知道雷温的下落吗?」
爱德格伸出手,拦住想要跑去格鲁比身边的莉迪雅。
「你不会白白告诉我吧?」
「这还用说。」
「那就给我出去,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你。」
照以往的经验,格鲁比想要的一定是莉迪雅,可是这次他却说了出人意料的说话。
「把梦魔的笼子交出来。」
「……将乌路亚交给你?」
爱德格惊讶地发问。
「我不能放任梦魔在外面游荡,他已经记住莉迪雅鲜血的滋味了。」
莉迪雅压住胸口附近的伤痕,她想起这是被占据了乌路亚身体的梦魔弄伤的。
「再这样下去,莉迪雅又会被他攻击吗?」
「没错,所以快把梦魔的笼子交给我。」
「格鲁比,是悠里西斯命令你来的吧?」
一听到悠里西斯的名字,格鲁比就气得皱起眉头。
「说什么傻话,本大爷有可能听那个小鬼的话吗!我正在慢慢考虑如何报复那个骗了我的家伙。再说,伯爵啊,你根本没办法保护莉迪雅不受梦魔影响。」
爱德格因为被戳到痛处而生气,不过他依旧谨慎地询问:
「把乌路亚交给你的话,你就会说出雷温的下落吗?」
「是啊,快把那个外国人放走,这样我就会说出雷温小鬼的下落。不过呢,在我把梦魔关进乌路亚的身体之前,莉迪雅要交给我,直到梦魔无法对莉迪雅下手为止。」
爱德格听到这句话勃然大怒,拿起放在一旁的细剑。
「你的目标果然是莉迪雅,快点给我滚!」
「等等,爱德格。」
莉迪雅出手制止爱德格,她认为想救雷温,非得要有格鲁比提供的情报不可。
「我马上就会回来,格鲁比是不会说谎的。」
「莉迪雅,只要不说出真心话,就算不说谎也有办法骗人。」
「别担心,我是妖精博士,和妖精交易是我的长(强)项。」
尽管莉迪雅知道自己还不够成熟,经验也不足,可是现在只能这么说了。
「我不同意。」
「可是,必须把雷温救出来啊。」
「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
「若是梦魔再度抓狂,雷温也会受影响的,再加上格鲁比不会伤害我。」
「他打算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我并不属于任何人。」
莉迪雅认为这是她能帮助爱德格的最佳方法,所以自愿答应格鲁比的条件。
但是莉迪雅刚才那番话,可能让爱德格觉得自己被拒绝了,因而苦恼地皱起眉头。
就算那双想要阻止自己的手松了开来,莉迪雅依旧下定决心非走不可。
「爱德格,你等我一下子就好。」
没时间犹豫了。莉迪雅朝格鲁比走去,格鲁比立刻伸手抱住她。
接着,格鲁比随即化身为漆黑的骏马。
莉迪雅感到身脏浮在空中,随即就骑在格鲁比的背上。
「莉迪雅!」
周围吹起一阵强风,因为格鲁比从窗外飞了出去。
莉迪雅紧抓住格鲁比的鬃毛、闭上眼睛,耳边传来的只有爱德格的声音。
「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莉迪雅蓦然不安了起来。
我答应要陪在他身边,就算比不上雷温,但只要能将爱德格从绝望中拯救出来,我就愿意这么做。
即使只有一下子,我也不应该离开爱德格吗?
没关系的,爱德格身边还有波尔先生和『绯月』的成员,他不是孤单一人。
莉迪雅如此说服自己。
注1 :汉诺威王朝 (House of Honover),继斯图亚特王之后,于1714年~1901年统治英国。
压抑不住的心情
格鲁比带着莉迪雅来到一间小河旁的屋子里。
因为到时已经深夜了,所以周围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楚,不过在格鲁比外出后,莉迪雅一边听着水流声和水车转动发出的规则旋律,一边不知不觉地躺在长椅上睡着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暖炉内升起了火,难怪不觉得冷。可是格鲁比不懂如何用火,到底是谁升的火呢?
莉迪雅擦了擦满是脏污的窗户向外眺望,看到四周笼罩在淡淡的白色晨霭中。搭了一座小桥的小溪与树林藏在朦胧的景色当中,看来都像是淡淡的影子。
虽然她打开窗户将身子探出去,但是小桥另一头的景观都被树木和晨霭遮蔽,完全看不到任何类似民宅的建筑物。
尽管如此,这间小屋子内的油灯上贴的商标,和莉迪雅家里用的油灯一样,因此她只能以此推断这里是人类的世界,而非妖精界。
莉迪雅的视线落到手上,她和爱德格的订婚戒指——月光石戒指正在无名指上闪闪发亮。初代青骑士伯爵的妃子、同时也是伯爵的守护妖精,当时戴的就是这枚月光石戒指。
只要莉迪雅戴着这枚只有爱德格才能取下的戒指,即使是格鲁比也无法不顾莉迪雅的意愿、强行将她带到妖精界。
假设这里是人类的世界,应该离伦敦不远。
不知道爱德格是否已经放了乌路亚。
在莉迪雅沉思之际,突然有个可怜兮兮的声音呼喊她的名字。
「莉迪雅……喂~~……」
她环视小屋,不过并没看到其他人。
「莉迪雅~~救救我啦。」
莉迪雅寻着声音走去,然后朝着立在小屋中央的梯子背面张望,结果……
「尼可!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被绑在柱子上的灰色妖精猫,一脸生气地望着莉迪雅。
「我一直叫你,你怎么都不起来啊?格鲁比那家伙居然这样对待本大爷。」
莉迪雅赶紧替尼可松绑,并向他道歉。
「为什么连你也……是格鲁比把你抓来的吗?」
「谁知道啊!他半夜突然出现,把睡梦中的我抓起来带到这种鬼地方。他叫我用火柴升火,我还以为这样就结束了,结果他居然叫我暂时留在这里,然后把我绑起来。」
尼可明明是个妖精,却连火柴这种东西都会用,所以格鲁比才利用了他。
绳子松开后,尼可立刻起身整理乱掉的毛。
「不过啊,莉迪雅,你为什么要跟格鲁比一起离开啊,伯爵那家伙的心情跌落到谷底了耶。」
莉迪雅的胸口一阵刺痛。
「都是因为你啦,他昨晚居然抓住我,想把我拉到他的床上。这家伙有时候还真像个小孩子,真想叫他适可而止。」
尼可虽然嘴上抱怨,却不像之前那样对爱德格的态度感到愤然。
「最近你和爱德格处得不错嘛。」
「什么?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跟他好的啊。」
尼可双手插腰、抬头看着莉迪雅,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真是的,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辛苦。」
「咦……?」
「咦什么咦,你喜欢伯爵对吧?」
「你、你在说什么……他可是个花花公子喔。」
「拜托,我从你出生就看着你长大耶。你三更半夜偷偷溜出门,结果不知道遇上什么事情哭着回家,第二天伯爵来找你,你又说什么他喊了其他女人的名字、把他赶回去,就算笨蛋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莉迪雅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不然谁要理那种态度傲慢,又把我当猫的家伙啊。」
这就很难说了,明明一看到高级红茶和点心就会上钩。莉迪雅偷偷看了尼可一眼,只见他摆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模样。
「对、对了,尼可,不知道格鲁比到底在盘算什么?」
因为莉迪雅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将脸朝向一边故意岔开话题。
「我怎么知道啊,总之我们赶快趁那匹马没回来前溜之大吉吧。」
不过,尼可才一转身,格鲁比就已经挡在他面前。
「我才不是马咧,你这只猫。」
格鲁比突然出现,踢了尼可一脚。
尼可呜啊地惨叫一声,不过他在空中翻转一圈之后落到了架子上。
「你干什么啦!」
尼可竖起背上的毛,看样子相当火大,但是格鲁比压根儿不把尼可的威吓放在眼里。
「莉迪雅,吃早餐了,你饿了吧?」
格鲁比说完,便将面包和一块起司丢到莉迪雅的膝上。
「这可不是我偷来的喔,我放了鸭子当作交换。你没办法吃整只鸭吧。」
格鲁比言下之意,似乎是他很替莉迪雅着想。
不过这的确让人很感谢啦。若是格鲁比丢在她膝上的是鸭子的尸体,就伤脑筋了。
「啊,本大爷的份呢?」
尼可不悦的问道。
「什么?你自己想办法。」
「那你把我绑起来又是什么意思啊!」
「尼可,我们一人一半吧。」
「不是这个问题啦,我就是看这家伙蛮横无理的态度不顺眼……」
格鲁比毫不费力就将气得跺脚的尼克拎起来,结果尼可的气焰马上就萎缩了。
「你、你干什么啦!放开我,我一点都不好吃啦!」
「慢着,格鲁比,不要这样。」
「谁要吃这种瘦巴巴的猫啊。听好了,你这只明明是妖精还跟冒牌青骑士伯爵混在一起的猫!把我的话一字不漏地传给那家伙!雷温小鬼应该在伦敦桥附近的一户民宅里。那是一栋在车站西侧、有红色屋顶与黑色烟囱的房子,大门前面放了雏菊的盆栽,这样他总找得到了吧。」
格鲁比说完就将尼可从窗户扔出去。
「尼可!格鲁比,你做什么啦!」
莉迪雅紧抓住格鲁比,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安。
格鲁比说过,爱德格放了乌路亚之后,他就会说出雷温的下落。莉迪雅还以为格鲁比的意思是,在她看在梦魔被封进了乌路亚身体内之后,再带着雷温的消息回到爱德格身边,可是格鲁比却要尼可传话。这么一来,格鲁比不但不需要封住梦魔,也不用让莉迪雅回去。
「格鲁比,我也要跟尼可一起回伦敦。」
「你不用急着回去吧。」
格鲁比挡在小屋唯一的出入口前方。
「梦魔后来怎么了?」
「那家伙被喂得饱饱的,还和雷温小鬼体内强大的魔力同调化,已经变得强大无比,人类的身体已经无法关住他,所以我就把他绑在伦敦桥上。听说那座桥自古以来就是这座城市的结界对吧?悠里西斯那家伙好像本来就打算在梦魔成长之后将他绑在那里,而且那个地方确实会聚集魔力,路过的行人又多,要饲养梦魔也不成问题吧。」
格鲁比一开始就有此打算,而且他早就知道乌路亚的身体已经无法再当成梦魔的牢笼。
「所以莉迪雅,你千万不能靠近那座桥喔。」
他明知如此却跟爱德格谈条件。
「那……你为什么要爱德格放了乌路亚?」
「为了不直接把你当成交易的标的物,我才会拿乌路亚当籍口。要是我这么说,你一定会跟着我来。既然你现在已经跟我来到这里,而且再也不可能将梦魔关进乌路亚的身体,所以我也不需要让你回到伯爵身边了。」
「你……骗了我是吗?」
莉迪雅使出全力想推开格鲁比,可是他的身体却纹风不动。
「我可是被人类骗得很惨。先前是你被逼着与伯爵订下婚约,现在悠里西斯也蒙骗我,我已经决定改变和人类来往的方式。」
爱德格说过,就算不说谎也能骗人。
只要不说出真心话就好。
我为什么会这样?
我总是看不清事情的真相。
而且还老是怀疑自己最想要相信的人。
莉迪雅无法完全信任他,也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意,明明答应会陪在他身边却又离开他。就因为自己害怕伤心,所以就伤害了他。
「格鲁比,让开,我不回去不行!」
格鲁比不只个头高大,身材比例也匀称得接近完美,因此他就算被莉迪雅捶着胸口也不痛不痒。
反而是打人的莉迪雅会觉得手掌很痛吧。格鲁比将莉迪雅的手包覆起来、阻止她继续打下去,大概是担心莉迪雅纤细的手指会因此红肿。
「我很过分吗?」
「不是这样的,可是我拜托你……」
「求求你,我只是想保护你而已。」
反过来被格鲁比恳求,让莉迪雅不知该如何是好。
「伯爵的敌人可不是省油的灯。或许这不关我的事,不过那就像化身为人形的恶魔……不,应该说他的确是人类,只是身上似乎带着无数人的怨念。」
莉迪雅无法理解那种感觉,但她认为那应该是被逐出英国的王子们,还有在战争中或受到迫害而丧失生命的支持者们的怨念。
「你见到王子了吗?」
「只瞥到一眼。」
「他像悠里西斯一样,有操纵妖精的力量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和妖精有关的事情好像全是悠里西斯一个人做的,所以我也不清楚,可是即使没有那种力量,他光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让我觉得不妙,他的身上拥有强烈的负面引力。该怎么说呢,譬如那个伯爵也有某种会吸引人的特质,而且这个国家的人光听到对方是王族出身就会盲目崇拜。王子就是像这样支配着操纵命运的力量,以及周围的人……他特别会吸引负面的情感,和会使人陷入毁灭的欲望。」
王子让爱德格陷入绝望、让他心中充满负面的情感企图支配他。即使是现在,王子也不打算改变这样的作风,他要让爱德格的内心充满痛苦。
我不该离开爱德格的。
他央求莉迪雅哪儿都别去,问她会不会轻视自己的时候也是一脸落寞。
虽然爱德格平常在波尔、汤姆金斯或其他亲近的人面前,总是一副轻浮、傲慢又自大的模样,可是莉迪雅应该知道,就算雷温被带走,爱德格依旧不会放弃希望,会拚了命地想要振作。
爱德格只在莉迪雅面前流露出软弱的一面。
莉迪雅的立场原本就和那些崇拜爱德格的同伴们有微妙的不同,所以他才会在她面前卸下防备吧。莉迪雅并不讨厌这样的爱德格。
莉迪雅认为,像自己这样平凡的少女也能理解爱德格,只要将爱德格当做二十出头的普通青年,她就觉得自己说不定也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就算只有这样,自己陪在他身边,对他来说应该也是有价值的。
「……我想回去。」
莉迪雅低着头,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她非常明白格鲁比是为她担心,可是她不能留在这里。
「你喜欢那个伯爵吗?」
就算莉迪雅没有雅美那种热情,但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喜欢爱德格。
「可是那家伙会将心思专注在你一个人身上吗?」
这个问题只有爱德格的真心才知道。
然而不论爱德格的心思在何方,现在的莉迪雅只希望回到他身边。
「格鲁比,你是妖精,和人类不一样,不会觉得孤独是种痛苦。」
「假如孤独对你来说很痛苦,我不会让你感到孤独的。」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人只有在治愈某个人的痛苦时,才会打从心底觉得自己并不孤独。」
在遇到爱德格之前,莉迪雅不懂得被人需要的喜悦,她一直认为自己有妖精们的陪伴,所以不会感到寂寞。
尽管莉迪雅的确不寂寞,但她从没想像过自己的存在能够成为某个人的安慰与救赎,也不知道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会将自己慢慢改变。
爱德格是个大意不得的人。虽然莉迪雅这么想,却依旧喜欢上他,这大概是因为他虽然毫不客气地触摸莉迪雅、语带轻浮地说着甜言蜜语,却也在凝视着莉迪雅的时候,流露出幸福的表情。
当心灵受伤时,他会向莉迪雅寻求安慰,还曾经说只要莉迪雅在身边就能继续奋战。
「所以,我想待在爱德格身边。」
「你会被杀啊。」
「我想和他一起救出雷温。」
「那个小鬼体内有着不知道是蛇还是鸟之类的怪物,那种家伙跟你无关吧。」
「他也是我的朋友啊。」
「我现在不能让你这么做。」
拥有黑珍珠光泽的魔性双眼直视着莉迪雅。
格鲁比对莉迪雅使出会迷惑人心、夺走人类思考能力的魔力。这是格鲁比为了吃掉人类而将对方骗进水中的真正力量。
莉迪雅感觉到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头也很晕。
大概是格鲁比对莉迪雅使用魔力时不再感到踌躇,因此连月光石的驱魔力量也阻挡不了格鲁比的魔力。
束缚格鲁比行动的,只有莉迪雅和爱德格之间一时订下的婚约。虽然那个约定现在仍然是妨碍格鲁比将莉迪雅带到妖精界的牵绊,不过现在,黑珍珠般的双眸中,充满着不让莉迪雅回到爱德格身边的坚决意志。
格鲁比以双手抱住莉迪雅。
感觉就像漂浮在平稳如镜的水面上,莉迪雅就这样失去意识。
* * *
雷温就在伦敦桥附近。
爱德格得到尼可的情报之后,立刻找出那栋建筑物,并且派部下监视。
跨越伦敦桥来到城市对岸,再穿过连接车站的铁路高架桥,沿着大马路往西边前进,出现一片拥挤脏乱的景色。
好几间窄长的民宅并排在一起,当中确实有一间屋子符合格鲁比告诉尼可的特征。
在调查雷温下落的同时,爱德格也派人寻找格鲁比安置莉迪雅的小屋,不过找到时,小屋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爱德格搭乘马车,来到四周还很昏暗的清晨街道边,确认马车的位置可以勉强看见那栋狭窄的四层楼建筑物。
爱德格就这样一边等待部下的报告,一边回想尼可说的话。
『依格鲁比的习性,他应该会待在靠近水边的某个地方。』
只靠水边这条线索根本无从找起。
尽管如此,可以的话爱德格还是想要亲自寻找,不过他压下这股冲动来到这里。
考虑到谁比较有迫切的生命危险,爱德格判断应该优先救出雷温。
至少格鲁比不会伤害莉迪雅,而雷温却不知何时会因为王子的一时兴起被杀。
王子想要研究雷温的能力和精灵的秘密,因此不致于会立刻杀掉他,但是他为了打击爱德格,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青骑士伯爵!让您久等了!」
正在沉思之际,不知从哪里传来说话声。
从车窗飘进的树叶,在马车座位上不自然地晃动着。
爱德格虽然听得见声音,却完全看不见妖精的模样,因此,有一只妖精总是用这种方法让爱德格知道他的位置,那个妖精就是矿山哥布林。
有件事情爱德格无法理解,那就是为何有些像尼可或格鲁比那样的妖精,可以让任何人类都看得见自己的模样,有些妖精却不是这样。
不过,身为青骑士伯爵的爱德格虽然并未拥有可以看见妖精的能力,矿山哥布林却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伯爵,我赶上了吗?听说您要亲自出战,所以我就急忙赶来了。」
只是这个妖精对事物的认知还停留在中世纪,这倒是有点麻烦。
「矿山哥布林,怎么了?」
爱德格将树叶拿起来放在手掌上。尽管他不知道矿山哥布林是否也跟着站到他的手上,不过他一边看着自己的手,一边等待妖精的答覆。
「我们族人为伯爵特地制作的盔甲已经完成了。」
「盔甲?可是,那种东西在现今这个时代……」
矿山哥布林在爱德格的手掌上,放了一个大小与银色硬币差不多的物品。
「这是?」
「这就是盔甲。」
矿山哥布林的声音充满了自信。
「是你们矿山哥布林专用的吗?」
「不,是伯爵的您专用的,请您尽管使用。」
「……真是谢谢你。」
「对了,伯爵,您还是早日和莉迪雅大小姐完婚比较好喔。只要两位正式订下婚约,月光石的力量就会变得更强大,这么一来,像格鲁比那种妖精就完全没有干扰的余地啦。」
若是能够结婚,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矿山哥布林没注意到爱德格的心情变得沮丧,说完话之后,树叶就从窗户飘了出去,矿山哥布林大概一起离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