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在窗外出现的,是『绯月』的高大双胞胎。
「伯爵,还是一样感觉不出房子里有人,而且好像既没升火也没有点灯。」
附近几乎人家都差不多起床了,烟囱有烟冒出来,窗帘后方也透出光线,这都表示屋内有人活动,但是爱德格等人注意的这户人家却毫无动静。
「我们装成小贩按门铃,也没有人出来应门。」
爱德格一边听着杰克和路易斯的报告,一边将『盔甲』收进上衣的内侧口袋中,接着思考了起来。
雷温会不会已经被带到其他地方了呢?
「昨天跟丢乌路亚的地方也是这附近吧?」
昨天爱德格为了实践和格鲁比的诺言,所以稍微放松警戒,让她有逃走的机会。
乌路亚有可能对她能够逃出来的事情感到疑惑,大概也考虑到被人跟踪的可能性,可是她越过伦敦桥,沿着大马路往西边走的时候,就突然消失了踪影。
假如这栋房子是王子组织的藏身处之一,那么乌路亚就很有可能躲进去。
这么说来,她有可能悄悄躲在屋内。
不过这件屋子前的大门口和窗边都摆放着盆栽,看起来只是一般人生活的地方,不像是藏身处。盆栽内的花生气蓬勃,整体感觉起来就好像随时会有侍女出来打扫大门似地。
「伯爵,要不要闯进去看看?」
「等另外一个情报到了再说。」
爱德格一边说,一边移动视线。一大清早,笼罩着一层薄雾的四周区域几乎看不见人影,不过爱德格现在却看见一名蓄着黑色胡须的肥胖男子朝马车走来。
「伯爵,让您久等了,已经得知有关这户人家的情报了。」
这名男子是『绯月』的干部史瑞德。
爱德格迅速浏览他递过来的纸条。
这户人家姓韦伯斯特,屋主以前是铁路公司的办事员,目前已经退休,老夫妇俩一同住在这里。屋主到常去的酒馆时,谈起最近他弟弟带着养子从印度返回英国。
「……是王子和乌路亚。」
看到这里,爱德格喃喃自语。
这么说来,住在这里的老夫妇难道是王子的手下吗?还是说,王子杀掉韦伯斯特先生的真正的弟弟,并且假扮成对方?
悠里西斯也曾经冒充别人的亲戚进入英国,王子或许也是使用相同的手法。
王子用绷带遮住脸上大片的烧伤痕迹,所以就算他和韦伯斯特先生的弟弟长得不像也不成问题。
「听说那名从印度回来的男子在当地的事业非常成功,还让老夫妇去旅行当做礼物呢。听说韦伯斯特先生一脸开心地告诉酒馆老板,说他会有一阵子不在家,所以不会光顾酒馆。这是两个礼拜之前的事情了。」
「会不会是为了将这栋房子当做藏身处,而故意支开老夫妇呢?」
「他也太好心了吧。」
爱德格听着其他人的对话,不由得皱起眉头。
惨事发生的预感掠过爱德格的脑中,不过他暂时不去想,只是走下马车。
他将伯爵家的传家之宝——梅洛欧宝剑插进佩剑用的腰带,然后抬起头来。
梅洛欧宝剑是否派得上用场还是未知数,但是对没有方法与恶魔之类的存在战斗的爱德格来说,他认为宝剑至少可以有驱魔之用。
当然,与人类战斗的话,就是更理想的武器了。
「我们进去吧。」
爱德格说完后,史瑞德歪着头问道:
「伯爵,您要从哪里进去?」
「从窗户啊,只能打破玻璃不是吗?」
「呃,这是没错啦,可是您要亲自进去吗?」
「这有什么问题吗?」
「基本上,我们的首领是出身高贵的伯爵,您若是做出有如盗贼般的行为,以后要怎么跟下面的人……」
「有法律规定贵族不可以从窗户进入房子吗?」
「法律倒是有规定不可以随意闯入他人家中。」
「史瑞德,你们虽然是义贼,可是过去也做了不少小偷的勾当,居然还会在意法律?」
「万一您被人当成小偷逮个正着,不只会被关进监狱,还会成为笑柄啊,而且还是堂堂贵族闯进平民的家中。」
虽然史瑞德有时无法接受爱德格令人瞠目结舌的做事方法,但是现在没时间争论了。
「我有好几次潜入女性家中的经验,不过从来没被当成小偷啊。」
爱德格对杰克和路易斯挥手示意他们跟上来,接着走近那栋房屋。
「这户人家的女性是老太太耶!」
「那你就当做我将这栋房子与隔壁人家搞错了。」
史瑞德惊讶得张大了嘴,爱德格见他已经没有力气争辩,于是继续说下去:
「史瑞德,你我两个人从后门进去,然后房子外面的重要地点也要派人负责把风和联络。」
「隔壁可是空屋啊。」
史瑞德心有不甘地丢下这句话之后,就开始向附近的部下们下达命令。
倘若雷温在屋内,爱德格无论如何都要亲自进去。
爱德格等人进入二楼的一间房间,这里是卧房,可是里面没有任何人。接着众人继续搜查整栋屋子里的房间,结果还是空无一人。
「每个地方都仔细找找,看有没有密室。」
「是的。」
爱德格身旁一名不知道是杰克还是路易斯的人立刻回应,这时楼上传来了另外一个人的叫声:
「有人在阁楼里!应该是韦伯斯特夫妇。」
爱德格冲了过去,在看见死状凄惨的尸体之后,他叹了一口气。
尽管已经预料到了,不过眼前的惨状依旧让他不由得握紧拳头。
王子早就猜到爱德格会闯入此地。既然乌路亚被爱德格逮住,王子自然会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因此他利用这个机会玩弄爱德格。
「……用不着这么心狠手辣吧。」
王子的组织对于制造惨死的尸体,有着只会令人联想到某种恶劣兴趣的坚持,不过『绯月』的年轻成员并不知道这些事,连讲话声音都在颤抖。
「奇怪?好像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手臂……好像不只四只……」
爱德格听到这句话,将眼神停留在一件被撕破的黑色外套上。
他用手杖挑起外套确认。
「是雷温的外套。」
爱德格心中当然一阵惊慌,不过他慢慢地深呼吸,心想既然有手臂,那就应该会有头颅,于是移动视线寻找。
头颅就在一个长方形的箱子旁。
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个长发女性。
「唉~~第三个人是侍女。」
「应该是这户人家的佣人吧。他们只有雇用一个人吗?」
爱德格闭了一下眼睛作为祈祷。
「但是,他们被杀好像还没有多久……在被杀之前一直都被软禁在这里吧。」
「为什么要这么费事软禁他们啊。」
「因为尸体要是放久了会发出臭味吧。」
爱德格低声说道,并且转身离去。
这是王子给他的招待信,爱德格气得咬牙切齿。
王子想说的是,宴会从现在开始进行。
「伯爵,衣橱内有个洞穴……」
从楼下出声呼唤的,是刚才因为感到恶心而迅速离开阁楼的人。
* * *
他被关进了铁笼里,宛如被当作某种猛兽。
雅美拿着油灯靠近笼子。蹲坐在其中的,是一名看起来很可怜的少年,他不只被关进来,两手还被绑住了。
「雷温,你没吃东西吗?」
雷温碰也没碰随意丢进笼子里的面包。虽然他应该没有兴致吃东西,不过现在的雷温别说是进食了,甚至对来暗杀他的杀手都毫无反应。
就算拿油灯照他,他好像也不觉得刺眼,大大睁开的双眼只是默默地映着油灯的光线,当中还带着深沉的绿色。
雅美心想,在那双好似失去了灵魂的空洞双眼深处,因为接触到梦魔而苏醒的恶魔,已经将他的意识吞噬殆尽。
雷温过去经常陷入这种状态,当他被精灵支配、在见人就杀的冲动驱使下发狂过后,就会因为气力耗尽而对周围的一切失去反应。
在无法控制精灵的状态下耗损精力,对于身为人类的雷温来说,给身体造成的负担或许太大了。
自从雷温跟随爱德格之后,这种情况再也没发生过,可是现在又变成这样了。雅美心如刀割地望着弟弟。
「喂,你可别擅自放他逃跑喔。」
雅美缓缓地转向说话声传来的方向,她看见一名褐色肌肤的青年站在门口,立刻提高警觉,将手探向身上的武器。
这个时候,她想起这个名叫乌路亚的人是扮成男装的女性。
听悠里西斯说,乌路亚执行任务失败了,可是她不仅还活着,而且竟然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
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是被抓了吗?」
雅美察觉乌路亚身上没有一丝紧张感,于是稍微放松戒心地开口询问。
「对方之所以让我逃走,是打算将我当成诱饵吧。你以前的主人居然用这么容易被看穿的手法,看来他也不如谣传中那么厉害嘛。」
就雅美所知,爱德格不曾让敌人毫发无伤地离开;而且,王子也不会轻易饶恕任务失败后逃回来的手下。
「王子没有责怪你吗?」
乌路亚轻笑一声。
「我比较特别。」
语毕,她望向这间狭小房间中唯一的窗户。
「举行宴会的场地就在那个方向,也就是伦敦塔的另一端。王子好像会在特等席远远欣赏喔,他命令我来传达你要负责的任务。」
雅美是自愿来到此处,但当她知道王子似乎即将展开某种计划,并安排她参与其中,便不自觉地打了一个不适的冷颤。
「你瞒着悠里西斯来这里看他,这种小事王子早就知道了。」
「他要我做什么事。」
「带领客人去参加宴会。」
「……带领爱德格伯爵?」
「没错,再过不久他就会过来了吧。」
雅美将视线转向自己的双手。
我还活着。
爱德格随时都可以夺去雅美的生命,而且既不用靠近她,也不必给她任何犹豫的时间,因为他拥有瑟尔奇的毛皮。
可是,他还没有行使这项权力。
因为爱德格随时都做得到,因此认为不用急于一时。
到底要背叛他到什么程度,我才会死呢?
虽然雅美认为自己现在还不能死,但若自己的死是爱德格的冀望,那么她也愿意接受。
但只要她活着一天,就无法违逆王子。
「话说回来,还真是让人难以理解呢。居然故意将那个伯爵的使者当作手下,王子也真是个好事者。」
雅美凝视着不知为何心情非常好的乌路亚。
乌路亚也是为了自己的心愿甘愿留在王子身边,不过看在雅美眼里,她其实有点可怜。
她实在太不了解王子了。
「我怨恨王子,他是在很清楚这点的情况下利用我的。」
如果利用雅美能让爱德格痛苦的话,王子就会这么做;假设王子不再需要雅美,或是她做出不利王子的危险举动,王子就会杀了她,事情就只是这样罢了。
「你真的相信吗?你相信王子会为了你将土地夺回吗?」
「你想说的是我很愚蠢吗?可是,你不也是有求于王子吗?你要他让你成为伯爵的女人。」
雅美沉默下来。雅美知道王子将这件事引以为荣,不过,他早已看穿雅美在听命行事的同时,心里也有某些企图。
雅美对王子表示,自己会说想要得到爱德格,只是取悦爱德格的手段;但事实上这不是什么手段,而是她真的还喜欢着爱德格,这才是王子真正感到有趣的地方。
「你和我一样嘛,因为无法靠自己得到想要的东西,所以借助王子的力量。」
「不一样,我和你不一样。」
雅美的口气不禁强硬了起来。
「或许吧,不过我不像你,就算我不求王子,也有力量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我现在总算发现这个事实。」
乌路亚说完后,对雅美露出轻视的笑容。
「对,我才是关键,所以王子想要得到我。」
乌路亚的口气突然自大了起来,她从外套口袋中拿出某样物品。
「你虽然有着雪白的肌肤,但其实和我一样留着哈帝亚的血液吧?这样的话,你也是我的子民,接下来,你和你弟弟说不定都要为我卖命喔。」
乌路亚的手上有两颗深绿色的透辉石。
其中一颗属于遭到杀害的肯恩先生所有,另一颗大概是乌路亚本来就拥有的吧。这两颗透辉石原先应该都在王子身边。
「这是王子交给我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个少年体内的精灵明白我代表着哈帝亚王族。」
这是为了让雷温服从。
雅美曾经听森林里的老人说过,王族的宝石可以命令战士体内的精灵,所以精灵才会成为国王的忠实守护者。
但就算没有宝石,雷温也因为信任爱德格并认定他是主人,而能够自己控制精灵。
看来透辉石的力量比雷温的意志力更强大。
乌路亚缓缓接近关着雷温的笼子。
雅美只能屏息静观事情的发展。
雷温低着头,乌路亚把手从铁栏杆的缝隙伸进笼子,将透辉石抵住他的眉心。
接着,雷温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双眼依然空虚,却明显地将注意力转向乌路亚,似乎是他体内的精灵对透辉石起了反应。
雷温的自我意识还没有回复。
乌路亚取出钥匙,打开铁笼子的门。
「来,出来吧,我的仆人。」
双手被绑住的雷温慎重地想要起身。
当他要以蹒跚的步伐踏出笼子时,身体大力地晃了一下,雅美见状立刻伸出手想扶他。
雷温却在那一瞬间凶狠地抓住雅美的手一个扭转,当场将她压倒。
他以若是手持刃物就能让对方一击毙命的俐落动作制服雅美。
而且他的双手还被绳子绑在一起。
「放了她。」
乌路亚一句话就让雷温停止动作并松开手。
雷温还在爱德格身边的时候,一旦进入战斗状态就很难听从命令,现在却彻底服从宝石的主人。
「你很听话嘛。」
乌路亚要雷温跪在脚边,心满意足地说着。
「你想对雷温做什么?」
「王子好像很想看到这个少年痛宰艾歇尔巴顿伯爵,然后还要让这个少年体内的恶魔找出第三颗透辉石。他认为,服从王族宝石的恶魔应该也有能力嗅出宝石的下落。」
乌路亚扬起嘴角喃喃自语地说道:
「不过,王子和悠里西斯都不知道我已经得到第三颗宝石了。只要我得到哈帝亚传说中的魔王,以及他们想要的战争女神,不知道会拥有多大的力量啊。」
* * *
莉迪雅感觉到如针一般尖细的光线射进双眸深处,于是睁开了眼睛。
接着从草地上坐起上半身。
天空云层密布,根本无法清楚得知太阳的位置,但刚才感受到的光线就像耀眼的阳光。
她不经意地将视线落到手上,看见月光石戒指正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这是颗随着月亮盈亏变幻光芒的奇妙宝石,而它现在的光芒看起来比平常还亮,大概是因为快要满月了吧。
还是说,月光石之所以会格外耀眼,是为了将莉迪雅从格鲁比的魔法中唤醒呢?
莉迪雅这才注意到格鲁比不见踪影。
稀疏的树林对面有座平缓的山丘,虽然四周没有民宅,地上却又条像是草被人踩平之后出现的细长小径。
现在绝对逃得了。莉迪雅想到这里立刻站起来。
格鲁比大概是认为莉迪雅被施了魔法不可能醒来,所以去张罗食物之类了吧。
莉迪雅朝着小径走去,勉强爬下非常陡峭的坡面。她选择相信将爱德格与自己连结在一起的戒指之力,沿着小径向前走去。
她完全不知道方向,不过她认为既然这里有路,就表示一定会碰到人,到时候再问路就好了。
然而,莉迪雅最先碰到的并不是人类。
有个满脸皱纹的娇小物体,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抽着烟斗。
莉迪雅望向道路前方,再环视山丘四周,还是没看见人影或是民宅之类的建筑物。
「嗨,善良的邻人,我有事想要请教你。」
最后莉迪雅还是决定询问妖精。
「伦敦是往哪个方向?」
接着,她在草地上放了一片格鲁比给她的起司。
妖精从头上那顶用树叶编织而成、看起来不像帽子的帽子下方瞄了莉迪雅一眼。
(你赶路吗?)
「是啊。」
于是这名褐色的小妖精一边抽着烟斗,一边将头往右边偏了一下。
「谢谢你,善良的邻人。」
莉迪雅继续迈步前进。
过了一会儿,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现在明明离日落时分还很早啊。尽管如此,四周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当她注意到的时候,笔直延伸的小径已经消失,四周围绕着苍郁的森林。
唉呀,莉迪雅不禁叫出声来。
对了,妖精的捷径都不会是好走的路。
明明是妖精博士,却时常这样粗心大意,莉迪雅为自己感到丢脸。
可是已经无法掉头回去,所以她只能勇往直前了。
若是停下脚步或改变方向反而会迷路,只能照着妖精指引的路线继续走下去。
莉迪雅像是在为自己打气般轻抚着戒指,接着继续向前走。
* * *
衣橱内侧的墙壁被挖出一个大洞,洞穴直接通到建筑在狭小土地上,连墙壁都紧密相邻的隔壁房屋。
这栋史瑞德说是空屋的房子,大概是被乌路亚和王子的部下们拿来随意使用。
爱德格等人从洞穴进入隔壁的房子,最后抵达一间中央摆放着铁笼子的奇妙房间。
「这是什么啊。难道有饲养猛兽吗?」
是雷温,爱德格喃喃自语。
可是,插着钥匙的门是敞开的,只剩面包扔在笼子里面。
「他们把那名少年随从关在这种地方吗?」
雷温这次又被带到哪里去了呢?
「我忘记告诉你们了,现在的雷温可能比猛兽还危险。」
『绯月』的成员们面面相觑。
「这样的话,找到他的时候该怎么把他救出来呢?」
爱德格正在思考对策时,忽然感到人的气息,于是立刻回头看门口。
雅美站在那里。
「请您对雷温死心吧。」
『绯月』的成员摆好攻击架势,雅美看着他们,毫不防备地走进房间。
「要我死心是什么意思?」
「雷温体内的精灵已经认定持有两颗透辉石的乌路亚为王。他现在已经变成只服从王、并为王战斗的哈帝亚战士。爱德格伯爵,只要他收到杀掉您的命令,必定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况比雷温失去意识、被体内精灵支配的时候还要糟糕。
尽管如此,爱德格岂能说放弃就放弃?
即使精灵承认乌路亚,那也不可能是雷温的意志。
爱德格迈步走向雅美。他一边靠过去,一边瞪着她,雅美略带困惑的美丽脸庞显得有些僵硬,但是却不避开爱德格的眼神。
「你不是为了说这件事来的吧?你是照王子的命令行动的。」
「我还是拥有自由意志。」
「也就是说,你是为了我而来出言警告的吗?不要拐弯抹角了,你知道雷温在哪里吧?你不讲我也会逼你说出来。」
不得不与雅美敌对让爱德格感到很痛苦,但他还是勉强自己这么做。
「……我的任务就是为您带路。」
「原来如此,这对王子来说是场饶富趣味的好戏啊。」
「我只能为爱德格伯爵您一个人带路。」
雅美压低音量只让爱德格听见。
这么做大概是为了避免在场的『绯月』成员反对。
然而对爱德格来说,只有他一个人过去正是他所希望的。
他不想让『绯月』的成员被雷温伤害。
「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雷温。」
爱德格轻声低语。
无论雷温现在是什么状态,他都是爱德格最信任的随从。
他要夺回雷温。如果接下来要直接对抗王子,他也一定要和雷温并肩作战。
「你就带路吧。」
爱德格趁着其他人尚未发现雅美打算只带他走之前,毅然决然地这么说。
他像是要确认似地,伸手触碰大礼服下方挂在腰际的梅洛欧宝剑。
爱德格继承了青骑士伯爵的名号。透辉石中封印着有可能在英国掀起战事的战争女神,尽管三颗透辉石已经有两颗在乌路亚手上,爱德格依然必须起身奋战。
看守宝剑的梅洛欧,以及伯爵家的班希,都已经承认爱德格是伯爵。
为了救出雷温、阻止女神复活,他会使出一切方法。
这是曾和王子组织战斗过的葛拉蒂丝伯爵托付给他的任务。
「真的可以吗?」
「反正若是你不做,悠里西斯就会接手吧,我才不想跟着那家伙走。」
雅美向爱德格伸出手。
接着碰触到爱德格的肩膀。
杰克和路易斯大吃一惊想要采取行动,不过雅美的魔力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请您暂时闭上眼睛。」
爱德格只将眼睛闭上了一下子。
但在这一瞬间,四周的景色完全改变了。
他们置身在一座长久无人管理的荒废庭院。
植物任意生长,花坛内枯萎的花草看起来十分凄凉;红砖步道残破不已,而且上面满是落叶。
爱德格和雅美面对着面,站在拱形支架搭起的凉亭下方。
过去欣欣向荣的葡萄已经干枯,只剩下如网子般的枝叶攀爬在拱形骨架上。抬起头来,就有种仿佛被关在鸟笼里的错觉。
爱德格转动视线,俯视站在面前的雅美。
雅美深咖啡色的双眸哀愁地回望。
尽管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根本不可能如此贴近彼此互望,但雅美的眼神却不带任何敌意或憎恨。
看着雅美的神情,爱德格实在不认为她是为了和自己敌对才离去的。
「……当我们逃离王子之后,曾经有三天三夜没阖眼,你还记得吗?」
听到爱德格突如其来的问题,雅美也很自然地点头,或许她正想起同样的事。
「我们好不容易甩掉追兵时,就是藏身在这种庭院里呢。」
他们和境遇相同的同伴们在周围垂着藤蔓、宛如帐篷一般的凉亭里相依而眠。
那时候,爱德格从树叶缝间仰望月亮,思考着往后的事情。
要如何才能生存下去?要如何才能从王子的追兵手上保护同伴们的性命?
以及,雅美的事情。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雅美看着爱德格的眼神,和当时一模一样。
爱德格为了让她得到幸福,原本想要一直守护着她。
他虽然意识到雅美对他怀着与从前相同的亲爱之情,却又不断地拒绝这份心意。如今爱德格才注意到,这样的自己竟然祈祷她能得到幸福,实在太过一厢情愿了。
尽管爱德格试着不去思考,然而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他。
虽然他像之前一样重视雅美,但是那种心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认为这是让雅美背叛他的理由,但却是让她无法在爱德格身边找到归属之处的原因之一。
「邀请我来这种地方,也是王子的恶劣嗜好吗?」
爱德格说完后,雅美露出失望的落寞神情。
「我从未把我的回忆告诉王子。」
雅美宛如从梦境清醒过来一般,将视线离开爱德格、准备离去。
爱德格抓住她的手臂,阻止她离开。
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说了吧。爱德格觉得现在不说不行。
「雅美,原谅我。」
「……原谅什么?是我背叛了您。」
「我喜欢莉迪雅。」
「我知道。」
「若是你恨我,我甚至可以把命给你,可是我已经没办法这么做了。我的生命是属于莉迪雅的,我只会为她而死,我想和她一起活下去。」
雅美露出复杂的表情,她大概是觉得爱德格说得话很残忍吧。然而,爱德格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一直以来,你在我心中比恋人或任何人都重要,我觉得我们之间就像家人一样,被绝对不会被斩断的牵绊连结在一起。恋情无法长久持续,但是你对我而言不一样,而且我也一直认为我能够赎罪并尽到我的责任。但是一切都是我的自以为是吧。」
「爱德格伯爵,不是这样的,您在我身上投注了无比的爱情。」
「应该还是不够吧,对不对?」
「…………」
「只要保持距离,我们两人就不会记起想要遗忘的回忆。虽然我是因为重视你才有这种想法,但说不定我只是想逃避罢了。」
即使爱德格会因此受到伤害,她仍然希望爱德格能回应她的爱。雅美心里应该是如此渴望的。
「遇到莉迪雅之后我才明白,就算再怎么痛苦我也不会想逃避,心里有股不想放弃的意念。即使将她卷入战争、即使会伤害她,我也不想放手让她走。若是莉迪雅因此遭遇不测,我一定会非常后悔,但就算我明知如此,也已经无法压抑自己对她的心意。」
雅美轻叹了一口气,脸上微微露出笑容。
她之所以苦笑,是因为爱德格终于和她有了同样的心情。而另一个苦笑的原因,大概因为那是投注在其他女孩子身上的爱意。
「只要对莉迪雅小姐来说不是麻烦就好。」
这种切中要害的讽刺,也是雅美的风格。
爱德格松开手之后,雅美倒退了几步,从枯萎的枝叶间仰望天空。
「王子就在那里,他一直观赏着情势的发展。」
远方漂浮着一个热气球,正逐渐接近这座荒废庭园的上空。
王子要欣赏的,是爱德格和雷温究竟哪一方会死。爱德格必然会因为即将死在雷温手上而痛苦,还是说,王子会为了享受他的痛苦,而在他丧命前要雷温住手呢?
不管王子的意图是什么,如果雷温使出全力的话,爱德格若不认真应战,就会在一瞬间命丧黄泉。
「那么,这里是妖精界吗?
「不,这里是人类世界的某个地方。」
爱德格心想,在人类的世界总比在妖精界好。话虽如此,这也不见得对他有利,只不过应该不会有意想不到的魔法迷惑他的心思。
问题是,他真的能够拿起武器对付雷温吗?
虽然他现在身在此处,却还不知道该如何唤回雷温被精灵支配的意志。
这时,一旁的树丛沙沙晃动,雅美立刻摆出防御动作。
「伯爵,哎呀,找到你了。」
不过,传来的声音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一只灰猫随即拨开覆盖在拱形支架上的枯萎树枝,跳到爱德格面前。
「尼可……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雅美解除了警戒,尼可虽然颇为在意的瞄了她一眼,不过立刻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绯月』那些家伙因为你跟雅美突然消失急得要命,所以我就赶快追上来囖。毕竟就算笼子前面有个大洞,那些家伙也看不见嘛。」
有什么洞吗?
「我已经告诉他们洞穴会通到哪里,所以他们迟早会赶过来吧,不过他们听不听得懂我说的话就不知道啦。啊,对了,先别管他们,大事不妙了!莉迪雅从格鲁比身边逃走,好像正朝这里过来了拉!」
「来这里?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格鲁比那家伙气冲冲地跑来伯爵宅邸,要我们交出莉迪雅,但是莉迪雅没有回来,所以我就去找她,才知道她好像是在路上向妖精问路。如果她进入妖精的捷径,应该就会从你在的地方出来。」
「你说什么?要是她来到这里的话会有危险的!这里是王子准备好的舞台。」
「咦?是这样吗?」
尼可吓得当场跳起来、躲到树丛后方,不过毛茸茸的尾巴整个露在外面。
不过,尼可后来想想不能这样,所以又从树叶间探出头看着爱德格。
「一旦进入妖精的捷径,就会从想要赶快到达的地点出现。莉迪雅心里想的一定是你和雷温的事。」
「那么得赶快找到莉迪雅,要她离开这里。」
尼可在树叶缝隙间点头。
「爱德格伯爵,在这里随意乱闯对您很不利。这个地方有很多可以藏身的树丛,根本不知道敌人会从哪里攻击。」
那就更不能放任莉迪雅迷失在这里。
「雅美,你说的话还真让人搞不清楚你到底站在哪边。」
爱德格对沉默的雅美投以微笑,代替告别的话语。
分道扬镳是无法避免的。或许结果和爱德格希望雅美得到的幸福不同,但是她应该已经找到自己该走的路,爱德格也选择了他心中最在意的唯一一人。
他选择的不是雅美,是另外一个人。
「我说过了,我对莉迪雅的心意已经无法压抑。」
语毕,爱德格向前跑去。
双重姿态的秘密
每当精灵发狂的日子到来,少年就会饱受针扎般的痛苦,使他整晚都无法入眠。不但身体无力、完全不想动,就连想要起身或者躺下来也办不到,只能像个发条坏掉的傀儡娃娃一样蹲坐在地上。
尽管少年如此难受,却没有一个人同情他。
他总是独自被关在周围装有铁栏杆的房间内。
只有接受训练的时候才能从房间出来。
有人教导他使用武器的方法和技巧,不过他的老师经常换人,因为少年常常在训练中杀掉老师。
少年的战斗技巧突飞猛进,不过他越厉害,周遭的人越苦于应付他。即使在教导方式中加入体罚也没用,一旦开始战斗,他又会毫不留情地伤害别人。
到最后,除了少年的手脚被套上枷锁以外的时间,都没有人敢接近他。要说会有人靠近他,也只是为了对无力抵抗的少年施暴。
不过,王子当然不会原谅那些忽视少年教育的部下们。
各式各样的学者和医生都想研究少年的精神状态,王子甚至雇用怪异的宗教家和魔法师,不过后来全都失败了。
虽然王子对少年拥有的特殊能力非常感兴趣,但若找不出利用方法,少年总有一天会被杀害。这个风声,就连少年自身也开始耳闻。
和少年有关的人,都在等王子说出「不用管他了」,到后来,他们也只有从铁栏杆的缝隙送食物的时候,才会与身上绑着枷锁的少年有所接触。而那个人,就是在众人放弃少年之时现身的。
『我找到你的主人了。』
少年的姐姐这么对他说。她常常在三更半夜偷偷过来看自己,不过还是第一次带着其他人过来。
那是一位有着美丽金发与端正容貌的年轻人,俊美得几乎让人不敢置信。
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房间的钥匙,他打开门之后,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
他面带微笑地俯视着少年,接着轻抚似地触碰少年的脸颊。
『你愿意成为我的战士吗?』
他开口问少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少年被他触碰的那一瞬间,体内的精灵似乎安静了下来。
少年持续受到不合理的暴力对待,使得精灵因为想要反抗而蠢蠢欲动。少年无法挣脱连着锁链的镣铐,只能一直承受着如同用针不停扎着神经般的痛楚,但是那种感觉竟在瞬间消失无踪。
『我会把你从这座地狱救出来,只要你和你的精灵发誓效忠我。』
他的态度与谈吐,和少年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虽然少年不知道世上有所谓的贵族存在,不过他可以隐约理解姐姐为何要说:『我找到你的主人了。』
他并不畏惧少年体中的精灵。尽管他应该知道接近少年有多危险,却依旧大胆伸手触碰少年,即使面对来历不明的事物,也能够自然地流露出优越的态度。
那并不是受到支配的压迫感,相反的,少年感受到的只有被保护的安全感。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这是为了让你重新开始。』
他称呼少年为雷温。
『在古代的神话中,雷温是各种精灵的首领,今后,你自己就是支配精灵的存在。』
少年以双手握住那双抚摸自己脸颊的手。若是在以前,精灵一定会顺势折断对方的手并将头打破,但是少年如今却完全没有这种冲动。
尽管从来没有人教过,少年却很自然地跪了下来,同时将年轻人细长白皙的手指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 * *
莉迪雅独自走在昏暗的森林小径上。
高大的树木浓密得犹如要将头顶的天空遮蔽,她仿佛走在无止境的洞穴之中。
不明生物的叫声偶尔会划破四周的寂静,低矮树丛向外延伸的树枝则会钩到莉迪雅的衣服或头发。尽管莉迪雅每次都会被这些动静吓到,却都不曾停下脚步。
她知道阻挡在道路上的高大树木与岩石,甚至于阴森的沼泽都是幻影。
只要不停下来、继续往前走,就会知道哪些可怕的景象,不过都是细小的枯枝、石头与小小的水洼。
妖精的道路会反映人类的内心,心中越是不安,路就会越难走。
莉迪雅不断在半如梦境的魔法世界里前进。
这时,毛骨悚然的鸣叫声又再于莉迪雅身边响起。
她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叫声的主人展开黑色羽翼往空中飞去,在莉迪雅的头顶盘旋,接着又停在前方的树枝上望着她。
灰色的身体与黑色的翅膀,那是冠鸦。
这是普通的乌鸦吗?还是说,既然在这种地方出现,应该是妖精的化身罗?
据说,战争女神的三个化身会以冠鸦的模样出现。
女神会化身为在战场上飞舞的可怕乌鸦,寻求战败者的鲜血。
(胆敢挡吾去路的人是谁?)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是乌鸦说的。
可能是因为莉迪雅刚才在思考有关女神的事,所以这是依照她的想像而产生的幻觉。
据说在魔法领域中看到的幻影,也隐含着真实的意义,但是莉迪雅无法判断眼前所见的景象是真是假。
(汝是青骑士伯爵?汝能够阻止得了吾吗?大规模的战争即将掀起,会有多少鲜血流遍这座岛国呢?灾厄王子已经承诺要将这些鲜血献给吾。)
听到灾厄王子,莉迪雅不禁注视着乌鸦。
那是被葛拉蒂丝伯爵从英国放逐的王子,据说他可能是藉由在一百年前的战争中败北的王家之诅咒,或是借助邪恶妖精们的力量诞生的可怕王子。
莉迪雅听说他就是现在与爱德格对立的王子与其组织的始祖,所以特别在意这个名字。
冠鸦再度开口:
(这座岛国上,邪恶妖精的力量将会越来越强,而被王子唤醒的并不只有吾。)
这只乌鸦会是谁呢?玛哈?尼汪?还是莫里古?
它应该正在与从前的青骑士伯爵对话,而那个人应该是葛拉蒂丝伯爵。
难道莉迪雅在这个幻想的空间里,看到的是被王子组织唤醒的女神从前的模样吗?
(青骑士啊,吾是战场上的女神,并不属于任何一方。在战场上奉献更多鲜血的人才能得到吾的庇护。)
乌鸦以低沉的声音鸣叫,听起来就像是在笑。
(汝讨厌鲜血,那么胜利就不会出现在汝那一方。汝要妨碍吾的复活吗?原来如此,这样的话,那位就是汝的手下罗?)
乌鸦抬头看过去的树枝,冷不防地颤抖着。
莉迪雅注意到有条大蛇盘曲在树枝上,不由得发出尖叫。
她只想远离自己最怕的蛇,于是想要逃跑。
可是不论莉迪雅怎么跑,大蛇悬吊的树枝还是在她眼前,就好像从火车车窗看到的山脊那样,一直没有从视线中消失。
蛇和乌鸦一直互相瞪视着。
在漫长的紧绷感持续好一会儿之后,蛇突然采取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