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么说,谁还没有个过去!林老师的为人大家都看在眼里。”
“只是这次邵老师恐怕凶多吉少,好像有心脏病吧?”
“是谁这么缺德啊?林老师名誉受损,损失的不还是金大!”
……
耳边的窃窃私语不断,方瓷眼底一寸一寸结冰,伸手将布告栏里的大字报撕了下来。四周的讨论声瞬间静止,方瓷转身,视线扫过面色各异的人群,嘴角突兀地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围观的学生俱是一惊,然后纷纷散去。
方瓷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中”的灯依旧亮着。
“先吃点东西吧?”方瓷将保温桶里的东西拿了出来递给林晚清:“师母?”男孩的眼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恳求,林晚清勉力一笑,接过来慢慢嚼了几口。
“釉?”秦釉眉间打结,推开了方瓷递过来的食物,走到手术室最近的墙边靠着。
方瓷还想说什么,却见林晚清朝他摇了摇头。
死寂的沉默再度蔓延开来,进进出出的医护人员时不时折磨着三人的神经。林晚清将几乎没动过的饭菜放到一边,空洞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墙壁。
时针缓慢地爬行着,就在秦釉觉得自己快要被折磨得发疯时,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面色疲惫的医生摘下口罩,秦釉连忙抓住他的胳膊,听着他宣判:“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往后踉跄了一步,秦釉抖着唇喃喃问道:“这什么意思?”
“对不起……”医生再度凝重开口,扒下秦釉的手离开。
秦釉缓缓摇头:“不……我不信!”身边,林晚清的身影飞也似地奔进了手术室,秦釉回过神来跟了进去。
白色床单下,邵一弦的神色安详,就像是静静睡过去一般。
“老怪……快起来,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玩!”秦釉拉着邵一弦冰凉的手,语气颤抖却佯装调皮:“你这样小心师母关你小黑屋哦!我可不会帮你说好话!”
“釉——”方瓷轻轻搭上秦釉的肩膀,脸色沉痛。
林晚清缓缓抚上邵一弦地鼻息,“一弦……”良久,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师母!”
“老师!”
医护人员再次手忙脚乱了一阵,秦釉诡异地平静了下来,面色淡然地看着林晚清被推进病房。方瓷眼角微红,将似要破碎的她拥进怀里。
“呐,小瓷器,此刻有点想吐槽了!”闷闷的笑声传来,方瓷紧了紧手臂,秦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扯了个灿烂乃至璀璨的笑:“这悲了个剧的人生!”
作者有话要说:
☆、埃尔加的e小调
林晚清醒来的时候,窗外斜阳正浓。秦釉正伏在她没打点滴的手边睡过去了,病房里的沙发上,看着杂志的方瓷听到动静连忙起来查看她。
“怎么了?怎么了?”睡梦中的秦釉被惊醒,一把抓住林晚清的手,“医生!医生!”
方瓷为她毫无防备的惶恐心疼,将她半搂在怀里安抚:“嘘……嘘……没事,你睁开眼睛看,林老师没事,她醒过来了。”
意识清醒过来的秦釉看见师母正含笑看着她终于镇定下来,却还是抖着声音问道:“师母,你还好吗?吓死我了!”声音到最后完全颤抖起来,林晚清心疼地将她腮边的泪拭去,眼底也有了水光。
“对不起……”嘶哑的声音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秦釉心疼地将她的手贴在颊边,眼泪落得更凶。
“别哭啊,傻孩子……”林晚清勉力一笑,眼泪终究还是滑了下来,“要是我也不在了,你岂不是要哭死?”
闻言,秦釉浑身一震,拼命摇头,死死抓着她的手叫道:“不准这么说!您只是晕倒而已,没事的,没事的……”
林晚清将输液的手移过来,轻轻摸着秦釉的发,“我从来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没有他,这么多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过下去……”苍老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怀念,林晚清朝方瓷和秦釉温和笑道:“他舍不得留我一个人的,他一定会来接我。”
语气里的笃定和决然让秦釉泣不成声,方瓷的眼眶也不觉发热,他不曾经历过生离死别,亲情单薄,遇到秦釉之前也一直感情淡薄,此刻不知如何应对。
“傻孩子,哭什么呢?”粗糙的手心沾湿了泪,林晚清叹了一口气:“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担心你,但是现在,你有了方瓷。”
“不……”秦釉摇着脑袋泪雨纷纷:“别丢下我,求您,别丢下我!”
“你这孩子,就是太死心眼了……”林晚清轻轻地敲了一下秦釉的脑袋:“也许我们不在也好,你就可以毫无牵挂地和方瓷去国外进修了。”
“不,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您好好的,我会好好照顾您的!别离开我!”
林晚清听着她的哭声,原本干涸的眼再度湿润起来:“孩子,你要相信,这世界上一定会有人爱你疼你的陪你走过一生的,你也找了这么久,就不要轻易放开。”
“不要……”
“方瓷,老师把秦釉托付给你了。”缓缓闭上的眼角落下最后一滴泪,秦釉歇斯底里的哭声突然拔高,方瓷慌乱中一手摁下床头的呼叫铃,一手将几近崩溃秦釉紧紧抱在怀里。
病房里很快冲进来一群人,秦釉不知何时放弃了挣扎,一动不动地靠着方瓷的胸,麻木地隔着玻璃窗看着病房里的抢救,眼底的光一点一滴慢慢沉入死寂。
林晚清最终没有熬过那个黄昏,天边的灿烂霞光融进病房里,将她银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的面容安详美好,嘴角还有淡淡的弧度,如同正邂逅一个美好梦境。
失去了乐界双璧的金大陷入了浓重的悲伤,校方更是停课一周来悼念这两位奇才的逝世。校园里遍布的黑纱以及突然安静下来的校园气氛和异国面孔的增多在秦釉的眼里,如同没有色彩的黑白默片,一帧一帧走过,整个世界荒凉得甚至没有自己的倒影。
邵一弦宣布死亡第三天,林晚清宣布死亡第二天,金大在大礼堂里召开盛大的追悼会,来自于世界各地的音乐人纷纷聚集金大。
他们的生平从来不遑多言,他们的人格也从来不需要正名。
一直面无表情的秦釉在司仪正要开口悲痛陈述灵堂上沉睡的两人对于世界音乐界的贡献时,秦釉搬了把椅子置于停灵处,在嘈杂哄乱的人声中拿出大提琴,兀自摁弦引弓。
极具冲击力的两个音部让礼堂里的吵嚷安静了一半,秦釉闭眼,一连串铿锵有力的重音如掷地之声惊得剩下的一半也收了声。
紧接着,稠韧的音色如同袅袅炊烟缓缓升起,成片成片地随风摇曳却久久不散。属于埃尔加的悲伤一寸一寸地铺延至礼堂的每一个角落,秦釉微微濡湿眼睫低垂,白色的灯光打下来,在她的眼下投下阴影,如同脆弱的枯叶蝶。
没有大乐团浩瀚声势的伴奏,孤零零的大提琴如同雨夜里静静绽放的花,声嘶力竭地绽放着,飘渺处似下一个音符就要消失,激昂处又似裂帛之声。精准的运功,撕裂的情绪透过弓弦的碰撞一声一声直达每一个人的心脏,深沉而又悲壮的疼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辉煌的一生,甜蜜的回忆在弓弦来回之间流转,最后剩下的莫过于后人无尽的哀思和挥之不去的惆怅。这曲令闻着落泪的挽歌足以道尽这两人携手走过的时光。
最后一个音符在急板中戛然而止,秦釉睁眼收弓,灵堂里鸦雀无声。
“我的老师曾说过……” 灵堂里的人从令人震撼的乐曲声中回过神来,压着胸口的石头像是被拿开俱是松了一口气。
秦釉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如果只按照乐谱演奏永远拉不出属于自己的曲调,如果一个人没有一颗纯粹的心则永远无法拉出抚慰人心的曲子。”女孩扬得高高的下巴透露出一股骇人的冷硬,凛如寒刀的眸子直直看向人群中的某一处:“老师的声誉,容不得小人玷污!”
轻轻抚棺,秦釉扭头注视着水晶棺里的两位恩师,良久,收琴,一步一步迈出礼堂。
人群之中的方瓷握紧依旧还在不停颤栗的拳头,心里的悸动久久不能散去。
釉,这就是你真正的实力么?
“那就是邵新收的学生么?”前排有着欧美轮廓的男人结结巴巴地用着英语询问身边的校理事长,显然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自从杜普蕾陨落之后,我从未见过还有谁能将埃尔加演奏得如此……如此……”直摇头的外国人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感觉,只得深深喟叹:“但愿这个天才不要像杜普蕾一样,她的琴声中有太多绝望的感情……”
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语句被方瓷一字不漏地抓住,最后一句话如同一个重锤,给予他还未恢复的心脏又是一击,男孩不由得脚一软,旁边的同学好心地扶了他一把,担忧地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
当年,杜普蕾的一曲惊艳整个音乐界,都说埃尔加的e小调里的悲伤冥冥之中似乎是对杜普蕾本人的怜悯。
那么,他的釉呢?
作者有话要说:
☆、疼痛的感觉修复不了
葬礼那天,下着暴雨。
洇湿的白色菊花铺满了墓地,冰冷的大理石上,是相依偎的两人苍老却甜蜜的笑容。空气中弥漫着的沉痛气氛让人缄默,秦釉站在人群的最前端,黑色的纱裙裹着单薄的身躯,脆弱如同纸片。
雨势不减,人群渐渐散去。铅灰色的天空压得低低的,迫近寂静的墓园,像是要将紧绷的情绪压碎。
“秦釉……”天色越来越暗,晏殊有些担忧地看向女孩一动不动的背影,“节哀……”低沉的声线很快被雨声掩去,季子绵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眼睫颤了颤,嘴唇微动却还是没说什么。
“秦釉,你现在这个样子只能让亲者痛仇者快。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两位老师在天上看着呢!”晏宴轻哼,脸上挂着冰冷的笑,直直盯着前方的墓碑。
方瓷上前,轻轻握住秦釉冰凉的手,“我们回家吧?这几天你也累了,嗯?”温柔的语调像是软软的羽毛拂过心头,秦釉扭头,空洞的视线渐渐将方瓷憔悴的脸聚焦,不由得心下微颤,便点头应予。
这个晚上,美人很贤惠地煮了一大桌的菜,包括老爷最爱的红烧肉。暖黄色的灯光下,美人些许模糊的脸部轮廓柔软再柔软,暗金色的眸光流转,如同腻人的蜜糖,秦釉傻傻看着他为自己夹菜的温暖表情,甚至忘记了下筷。
“怎么?没有胃口?”方瓷放下筷子,轻轻抚上她苍白的脸,眼底的忧虑尽显。
“方瓷,你真好……”近乎喃喃的呓语让方瓷微怔,印象中这还是秦釉第一次正经地叫他的名字,还没来得及为这难得的第一次表示惊喜就听见她继续说道:“方瓷,我好怕……好像每一个对我好的人最后都会离开……”
方瓷看着她涣散的瞳孔,心疼地将她抱在怀里:“不会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秦釉死死拽上他的胳膊,将脑袋埋在他的肩头,眼泪一滴一滴烫伤了他的神经:“我知道我没那么好,我知道,我也没那么贪心,真的,只要一点点暖,一点点……一个拥抱,也好……我真的不贪心,我也值得的,对不对,对不对?”
方瓷将她搂进,语调也控制不住地哽咽:“值得的,当然值得!我的釉值得最好的!”
“可是,可是,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难道真的要拿走她的一切,才能开心?
秦釉被请进理事长办公室的时候,表情依旧木然。上了年纪的睿智老人扶了一下眼睛,看着女孩脆弱的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秦釉,我们知道你和二老的感情,但你这样,两位走得也不安心啊!”
秦釉低头,愣愣盯着面前光滑的楠木桌面。
理事长再度叹了一口气,递给秦釉一份文件:“二老的财产按照遗嘱,一部分捐给了慈善机构,剩下的都留给了你。”
秦釉像是没听见,依旧一言不发地垂着头。
“邵老生前提过想让你去维也纳进修,秦釉,要不换个环境,去国外看看?”
秦釉眼波微动,语气里藏着颤抖:“老师还有说什么?”
“他一直和我埋怨你不肯出去进修,他也知道你是不放心他的身体,不过那个老家伙,明明是抱怨的语气,却炫耀得不行……”带着怀念的声音随着女孩颤抖的幅度慢慢沉下去,理事长暗暗心疼,又将一份文件递给了秦釉:“很多音乐学院给你发来了邀请函,奖学金都很丰厚,也有一些乐团表示愿意聘任你,这些资料你拿回去看看。”
“恩,谢谢。”木然接过文件转身离开,手握上门把的时候,秦釉听见理事长沉稳却冷硬的声调:“学校已经将唐语沁开除了,她的行为带来的影响,已经不是金大师生所能忍受的。”
凌乱的发随着垂下的脑袋稍稍下倾遮住了眉眼,秦釉动作稍顿,从胸腔里艰难挤出一句:“我知道了。”
眼前像是有一片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迷雾,她茫然地前行,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她这一生似乎都在寻找,就像一直漂泊在空中的风筝,想要寻一个可以降落停靠的怀抱,可是每一次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的归处到最后都轰然倾塌,她再次流离失所。
曲折的楼梯像是没有尽头,秦釉一步一步踏下,“哒哒”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阵阵回响,寂寞无人相和。
什么时候终于走出办公楼,什么时候再次走到阳光下,什么时候秦熙言出现,她不知道。她像是失去了五感,磕磕绊绊地向前走,直到身体被一个怀抱禁锢,冰冷的身体被久违的气息包围渐渐回暖,耳边温润却带哽咽的声音像是前世一般恍惚:“釉,对不起!”
触觉像是第一个恢复,暖意复苏直至指尖因为颤栗而感到发麻,然后,耳膜的振动渐渐传至脑神经,她渐渐辨别出那是谁的音色,紧接着,黑白世界里开始有了色彩,视线尽头,略带秋意的梧桐树下,方瓷静静站着,如同凝固于时光之中的雕塑,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明明如同往昔一般深邃完美,她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了一丝一丝的疼痛。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摸远方的他,干涩的喉咙也尝试发音,可是尝试几次始终只能发出喑哑不成调、模糊不清的只言片语。所有的影像摇摇晃晃、所有的声音嘈嘈杂杂,最终,整个世界黑暗下来,伸出去的手垂落,她昏倒在秦熙言的怀里。
方瓷为秦釉掖了掖被角,将她凌乱纠缠的发丝理顺,再抚平她紧蹙的眉心。
秦熙言静静站在门外,看着秦釉苍白瘦削的脸,眼底浸满心疼。
“我以前一直认为,无论怎样,每一个人都应该有一次被原谅的权利……”秦熙言苦涩地扯起嘴角,“可是看到她这个样子,我才发现自己是可笑的。不管初衷是什么,伤害已经造成,就算我把撕碎的过去一片一片修复好,我也不能让她忘记疼痛的感觉。”
方瓷轻轻将门合上,嘲弄开口:“过去怎样我不管,可是我也知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现在,她是我的。”
秦熙言抬眸看了他半响,闭了闭眼,疲倦开口:“你怕什么呢,方瓷?就算我能对全世界的人问心无愧地说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可是却永远无法对着她说一句我爱你。我,早已失去资格。”
空荡的房间里,秦熙言低沉压抑的声音如同洪水四面八方用来,方瓷用力攥紧拳头,暗金色的眼底掀起惊涛骇浪,继而慢慢归于死水一般的沉寂。
作者有话要说:
☆、暗流之下的汹涌
秦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近昏暗。
大脑依旧混沌,良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静谧的房间透着一股恼人的压抑,秦釉烦躁地将手掌插进凌乱浓密的发里,抱着脑袋极力压制着随着意识复苏涌上来的悲伤和疼痛。
“嘟嘟——”的手机振动声响起,秦釉侧头看着桌上闪着蓝光的手机,不安的感觉涌上心房,愣愣地盯着随着振动不断移位的手机,黑色的瞳孔里是看不到边的空洞。良久无人接听的手机像是终于放弃了挣扎,屏幕暗下,秦釉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嘟嘟——”的声音再次响起,坚持不懈地折磨着她的神经。
接听键划开后,手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釉子,我在你们学校西门外的天桥上,我要见你,现在。”
手机从指间滑落,秦釉环起胳膊抱住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体,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泄出几声呜咽,如同小动物濒死之际的挣扎。
她耗尽心血,苦心营造,维持了三年的平静表象,终于打破。
她欠下的债,终有人来讨;别人欠她的债,她却无处可讨。
“你醒了?”方瓷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出了厨房,身上还系着上次去超市采购秦釉专门为他挑选的粉红色围裙,“饿不饿?还有一会儿就好了。”
秦釉愣愣盯着围裙上的小丸子图案,突然“噗——”地一声笑了开来。那件围裙虽然是她给他买的,但是她记得方瓷当时的脸黑压压的明显有将围裙撕碎的冲动,此刻他端着一张帅得过分的脸穿着如此粉嫩的围裙,着实有些搞笑,秦釉也很给面子地笑得前俯后仰。
方瓷看着她指着自己身上的围裙嘴角快要咧到耳后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又甜又酸的感觉涌上心头,眼眶微热,嘴角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上翘。
“怎么,老爷还满意么?”索性大大方方地敞开双手让秦釉检视,秦釉摸着下巴绕着他走了一圈,煞有介事地点头:“果然老爷我的眼光不错,太他贝多芬的合适了!”说完,还拍了一下方瓷的肩膀,眼眸弯弯。
方瓷抓住她的手然后往怀里轻轻一拉将老爷抱了个满怀,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果真还是笑着的她,充满活力的她才会让他放心。
“美人,我要出去一下。”秦釉从他怀里出来,伸手整了整他的衬衫领子。
“出去?”方瓷下意识地皱眉,“饭快好了,吃完饭再出去不行么?”
秦釉笑嘻嘻地摇了摇头,面色坦然的样子让方瓷也不好说什么:“行,早点回来。”老爷为美人的贤惠感动不已,踮起脚尖啄了啄美人的唇,温柔道:“等我回来”然后悠然离去,留下摸着唇傻站了许久的美人。
九月末的夜晚,微微有些凉意。
大马路上,疾驰的车辆来回穿梭,最终消失在霓虹交织的尽头。现代文明的纸醉金迷里,不夜天其实是存在的,而不二臣,则成为了传说里的传说。
秦釉一步一步踏上台阶,天桥的中央,于菲菲胳膊搭在护栏,一瞬不瞬地盯着桥下的车水马龙。
“菲菲……”秦釉轻轻开口,夹着汽油味的夜风拂过,撩起她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荒凉的眉眼。
“釉子。”于菲菲起身,白色的连衣裙打着旋儿转了一个优美的弧度,女孩的面容在对面大楼蓝色的灯光下,过于精致,如同假面。
“釉子,过来。”于菲菲轻笑,握住秦釉的手,刺骨的冰冷让秦釉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看,这桥下疾驰的车辆,如同冰冷的怪物,让人发怵。”她淡淡的语气里夹着一丝鬼魅的气息,如同黑暗里蜘蛛悄悄伸出的触角,沿着她的皮肤爬行,伴随着一路的鸡皮疙瘩和萦绕心头不能散去的恐慌。
“自从那次车祸后,我就经常像现在一样站在天桥上俯视车流,然后,诅咒!”女孩的语气依旧温柔,抓着秦釉的手却渐渐用力。
秦釉声调颤抖:“对不起……”
于菲菲突然轻笑出声,声线温柔如水:“釉子,你还记得我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么?”
“记得……”秦釉机械开口:“我刚转学过去的时候被欺负,是你为我出头的。”
“对,虽然后来我被别人报复课本全被毁了……”于菲菲嘴角略带弧光,像是陷入了怀念之中:“你不爱学习,上课睡觉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我在下面给你写小抄……”
“老师知道后,我们一起被罚站。”
“初中之后,你更是经常逃课,跑去拉大提琴,我为你一次一次隐瞒……”
“最后被发现,连带着一起被批评写检讨。”
“期中期末考试的时候,为你整理复习提纲,抓题型……”
“还陪我熬夜温书。”
“参加宴会的时候,一边担心地纠正你的礼仪,一边在下面为你偷点心吃……”
“还会暗地里警告那些千金小姐不准说我是被领养的。”
“高中时担心你拜托爸爸用关系把我们分到一班,说服阿姨让你光明正大地去学琴……”
“因为一直维护我,被圈子里面的人排挤。”
“高三那年,我要去参加艺术特长考试,发生车祸……”
“你推开了我,车撞上了你……”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像断了线的珠子掉落下天桥,于菲菲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抓着秦釉的手,一字一句哽咽出声:“我再也不能跳舞了,再也不能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秦釉终于崩溃,空着的手捂住泪水纵横的脸,泣不成声。
“釉子,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梦想,我也有的。”于菲菲拽起秦釉的手把她拉向自己,“小时候被老师抓住罚站、写检讨、跟着被排挤,甚至被毁了这条腿,我都不怪你,我都是心甘情愿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都没有告诉我,熙和你,早已相爱!”最后的质问于菲菲尽全力吼出来,精致的面容一点点溃败。
“一觉醒来之后,医生说不能再跳舞了,梦想没了,你懂那种绝望的心情吗?”女孩的眼睛透着疯狂的光,“然后呢?熙来了,他那么温柔,那么耐心,一直开解我,陪伴我,帮我复建,我多开心,我多快乐,你知道的,我喜欢他,喜欢了多久!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爱我的,我以为他是爱我的!出院那天,我向他告白,他答应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可以幸福得死掉!”于菲菲充满怀念的口吻腻满了甜蜜,可以下一个瞬间,语气变得歇斯底里:“可那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他真是爱你至深,爱到可以对为你挡车的人付以温柔,爱到为了不让他妈妈怀疑和我交往!秦釉,你是不是觉得可笑,那么多年,每当我和你说我怎样爱他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心底嘲笑我的无知?”
“没有,我没有,我没有……”秦釉哭得不能自已,摇着头泪雨纷纷。
作者有话要说: 虐得我不行了。。。。。。。。。。
☆、谁伤了我们的友情
方瓷将饭菜摆上餐桌,解下围裙,看了看时间,秦釉已经出去半个小时了还没有回来。方瓷蹙眉,心底升起一股淡淡的不安感,掏出手机给秦釉打电话,却听到卧室里响起熟悉的铃声,方瓷愣了半响,转而再给秦熙言拨了个电话。
天桥上,秦釉佝偻着身子,咬着手背泪流满面,于菲菲狠狠抓着她的右手,精致的面容完全扭曲。
“可笑当初我一头扎进自以为是的幸福里,没有察觉你离家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也没明白他眼底一天比一天深的疲惫和忧伤是什么!可笑我一个劲儿地去开解他,去为你们和言阿姨周旋!”苦涩的笑声低低散开来,弯起的眼眸下泪水一行一行滑下,于菲菲歇斯底里地吼道:“秦釉,我于菲菲再不堪也不至于去爱上好朋友喜欢上的人,你们俩当初哪怕是暗示一句我也会离他离得远远的,为什么要等我爱爱到不能离开的时候才让我发现!”
“菲菲,我们已经结束……”秦釉反握于菲菲的手,“他早已选择放弃我……”
“放弃?”像是听到极好笑的笑话,于菲菲笑得眼泪纷纷:“他不惜暗中把秦氏弄得四面楚歌再把母亲赶下台自己上位,你告诉我这叫放弃?”
秦釉瞪大眼睛看着她,一时接受不了她话中的意思,于菲菲索性伸手拽上她的头发粗暴地将她拉近自己的眼前:“秦釉,我当初有多爱你们,多信任你们,现在就有多恨你们!”女孩眼中的疯狂渐渐满溢,摁着秦釉的身体将她护栏边推去。
“菲……菲菲……”秦釉的整个上半身悬空,下意识地抓住于菲菲的胳膊:“你要干嘛?”
“当年那辆车就是冲着你的,言希想要你死,不是吗?”女孩绝望的脸被泪痕割裂,“都是你们逼我的!”
“那你一开始冲着我来就好,为什么要伤害我的老师?”秦釉眼角的泪水随着微卷的长发飘散在空中,“错的是我,为什么要伤害他们?”
于菲菲也不狡辩,对,确实是她把那些照片和资料给唐语沁的,对于一个已经陷入嫉妒里毫无理智的女人来说,那些东西是报复的绝好工具。
“因为我知道,那样你更痛!”于菲菲前倾的身体叠着秦釉,冰凉的泪水还未湿了眼眶便落在了秦釉的脸上:“我多了解你,釉子……”
“釉!”方瓷远远的看见天桥上的两人,吓得手脚冰凉,吼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恐惧。
于菲菲斜眼看着正飞奔过来的少年,嘴角的笑容越发阴骘,她低头,直直对上秦釉的眼:“釉子,那一年,该死的就应该是你!”
“不要!”方瓷惊恐的声音响起,极尽可能伸出的手臂错过了女孩坠落的身体,暗金色的眼里绝望寸寸蔓延。
桥下的阴影处一个身影闪现,接上了秦釉。昏暗中物体坠地的声音以及男生痛苦的闷哼声清晰传来,方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睁大眼眸看着桥下,大滴大滴的汗水沿着额际落下。
“方瓷,我接到她了。”秦熙言安抚的声音传来,方瓷瞬间松了一口气,腿软得跌坐在地上,惊魂未定。
“呵呵……”于菲菲一眨不眨地看着桥下的人,轻笑出声:“秦熙言,你果然……”
“你这个疯女人!”回过神来的方瓷掐住于菲菲的脖子,眼角猩红:“你竟敢……”
于菲菲看向面目狰狞的他,嘴角的笑容苦涩而挑衅:“方瓷,你和我一样可悲!被利用的滋味怎样?好受么?”
“你闭嘴!我和你不一样!”方瓷咬牙切齿地加紧手中的力量,于菲菲止不住地咳嗽,脸涨得通红却依旧不怕死地激怒他:“他们俩从来都自私地不肯施舍给别人一个深情的眼神,方瓷,我祝你和我一样被利用干净然后被抛弃!”
方瓷的眼底彻底染红,暗金色的眸子燃气熊熊的火焰,女孩脆弱的脖子快要被他捏碎。
“方瓷,她晕过去了!我的脚动不了了,你快来帮我一下!”桥下,秦熙言慌乱的声音传来,方瓷清醒,稍稍收敛杀气,语气冷得几近将空气冻结:“滚远点!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说完,转身朝楼梯奔去。
于菲菲仰头,看着被灯光映红的天空,摸上被蹂躏的脖颈,扯开嘴角,止不住地笑了开来。
三年之前,她可以为了最爱的朋友去死,三年之后,她可以亲手送最好的朋友去死。
秦熙言坐在桥下抱着晕过去的秦釉,心疼地擦干她满脸的泪痕。忽然,刺眼的灯光照过来,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远处,一辆黑色汽车正往这边加速开来,秦熙言本能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秦釉抱起来推向人行道,昏过去的前一秒钟,他看见秦釉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几圈,额角顿时鲜血如注,还没来得及心疼一阵巨大的疼痛席卷全身便将他拖入黑暗。
耳边传来着窸窣的人影移动声和低语声,秦釉睁开眼,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额角的疼痛传来,她呻吟出声朝痛处摸去,手却被人抓住。
“别碰,你打着点滴呢!”轻柔的声音像一片羽毛,然后一群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人围了过来折腾她一番,秦釉的意识才慢慢恢复过来。
“我怎么了?”
“你受了一点刺激,晕了过去。”方瓷为她捻了捻被角,轻描淡写地说道。
“不对!”秦釉紧皱眉头,拼命地回忆着,脸色变得苍白:“他呢?他怎么样了?”
方瓷沉默,手指渐渐收拢,垂下的眼睫盖住眸光颤动的眼。
“方瓷!”秦釉抓上他的胳膊坐起来,语气里满是坚决:“言呢?”
方瓷抬眼,看着她惊慌担忧的模样,苦涩一点一点漫上心头:“釉,他在桥下接住了你,然后腿骨折了,唐语沁开车撞过来的时候,他动不了,只能把你推出去……”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输液管里液体的滴落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秦釉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方瓷想要寻找哪怕一丝丝开玩笑的痕迹,最终无果。
“所以呢?”秦釉一字一顿开口,眼底漫上水意。
“经过一晚上的抢救,人现在在加护病房,还没醒过来。”
秦釉扯下手背上的针管,掀开被褥就要下床:“我要去看他!我要去看他!”
“釉!”方瓷慌忙抓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血液顺着静脉血管流出,一会儿就染红了她的袖子。
“带我去看他,求你,方瓷,我求你!”秦釉紧紧攥着方瓷的领口,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了下来,看得方瓷心一阵一阵抽搐。
“先止血,好不好?”
秦釉摇头,转身就往门外移去,方瓷攫住她的腰将她搂回自己的怀里,然后伸手扭过她的脸,狠狠吻了上去,哽咽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和恐惧:“釉,别折磨我……”
作者有话要说: 虐着虐着,就习惯了
☆、记忆里的G大调
记忆力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很多年后,有的人依旧能够将自己曾经历过的事情描述出来,细枝末节纤毫毕现,有的人一觉过后该忘的不该忘的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如同当真在梦里饮了孟婆的那碗汤。
秦釉,属于前者。
天才,一般都有着过目不忘的绝技。秦釉虽然是一个奇葩的天才,可也不能掩盖她确实有着这项令人羡慕嫉妒暗暗恨的技能。所有的过目不忘说白了就是依托了绝佳的记忆力,这表现在秦釉身上就是她能记起娘胎里的事情。
喂!泥垢!这既不是穿越小说也不是科幻小说,开外挂什么的太卑鄙了!
好吧,据天才秦釉本人表示,她真的记得自己还是一个小胚胎的时候每天都得接受莫扎特先生的音乐洗礼,导致她出生的时候,初啼的节奏都是G大调小夜曲的前奏。
嘛,这对于一个十年一见的奇葩天才而言,也不是不可能的。只是目前没有人能够证明这件事情的真伪。
秦釉出生的那会儿,还不叫秦釉,而是叫钟釉,随母姓,父不详。
童年的记忆搁在十几年后再来细说,其实已经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所有的记忆都是碎片化地再现,最为清晰的是母亲拉小提琴的样子,以及永远回荡在脑海里的莫扎特G大调小夜曲。
钟乐离拉琴的样子优雅而调皮,她特别想让女儿随自己学小提琴,但是小姑娘能够走路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的那把大提琴死死拽在手里,瞪着大大的眼睛戒备地看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大提琴太大太笨不适合小姑娘。
劝阻无数次未果的钟乐离气得哼哼直叫:“你这犟得像头牛的脾气和对着大提琴的死相还真是像足了你父亲!”
那是钟乐离第一次提起父亲,秦釉那时候不是很明白,等明白过来想要询问的时候却已经无人可问。
莫扎特的G大调小夜曲是钟乐离最爱的曲子,那个女子曾经一边随着欢快的曲调切菜一边煞有介事地教育正剥着毛豆的女儿:“小釉,你知道吗?别看这首曲子欢脱得跟个什么似的,当初莫大帅哥在写下这首曲子的时候,正逢他父上去世,哎呦,悲催的莫大帅哥为了生活,即使心里已经悲伤逆流成河,也还得像往常一样应付那些好不容易得到的订单,为他的金主们写轻松愉快的通俗行货!”
年幼的钟釉剥着毛豆,眨巴着纯洁无辜地眼睛看向母亲:“妈妈,你好烦!这段话你已经说了好多遍了,我又不懂!”
小孩子奶声奶气的声音一本正经得认真着,堵得钟乐离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只得凑到女儿面前,捏着她软软的脸看她求饶心里才好过一点。
钟釉三岁那年,就将莫扎特的G大调小夜曲拉了出来,大提琴的音色深沉了许多,少了小提琴的高昂欢快,却也让钟乐离听得围着她蹦蹦哒哒,直呼:“小釉,你真是天才!天呐,我竟然生了一个音乐天才!”
那时候的母亲,眼睛里的笑是真的。可是后来想想,自己还是太小太小,小得不懂莫扎特G大调背后的悲伤,更不懂母亲那张明媚灿烂的脸背后藏着怎样的绝望。
钟釉五岁那年,钟乐离在自家的浴缸里割脉,钟釉发现的时候,狭小的浴室里一遍一遍的回荡着声调永远昂扬的莫扎特G大调小夜曲,红色的血水溢出浴缸将白色的地板砖染成鲜妍的颜色,浓浓的血腥味弥漫整个空间,小女孩未经世事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里,满满倒映着母亲没有血色的脸。
于后来的秦釉而言,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曲子比莫扎特的G大调小夜曲更让人绝望了。
孤儿院的日子,四处都漏着风,刺骨的寒意从冰冷的大理石地板和墙壁透出来一点一点侵蚀人心,她终日瑟缩着瘦小的身子,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奢望留下一丝丝温暖。她做过很多梦,梦里母亲一边拉着欢快的曲子一边笑着与她一起唱和,她温柔而充满活力的脸颊在暖黄色的日光里被镀上了一层光晕,有着这世间每一个母亲面容一般的安详美好,为她撑起了生命最初的温暖天空。可是,下一秒,那张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变得苍白死寂,那双生动略带调皮的眼紧紧闭上,永远不会再睁开。惊醒之后,小小的她紧紧攥着胸口疼得满床翻滚,吵醒了同一个房间的孩子,随之而来的是言语上或者身体上的教训。
那样看不到明天的日子终结在两年后,一个面色温柔眼角带笑的男人将她从孤儿院里带走,重新给了她一个完整温暖的家。
人生中第一次明白,原来,那个叫做“家”的词眼,包括一个慈祥和蔼的妈妈,包括一个严格温柔的爸爸,还可以有一个体贴好看的哥哥。
那个男人,叫做秦侑。
“她也叫釉?和你一样的名字呢,亲爱的!”那时候的言希,优雅而亲切,抱着她在怀里亲了又亲:“看来真是和我们秦家有缘!”
秦侑含笑看着有些懦懦的小孩,推了推眼镜,眼底藏着如海的宠溺和温柔。
那个家,无疑是完美的,她如同城堡里的公主,那个家里的人给予她无限的宠爱和温柔,让她不自觉地沉溺其中。
趋利避害从来都是人的本能,依赖从来使人变得懦弱。在温暖里沉沦太久,她渐渐懂得将那些不能承受的回忆彻底封印,埋在心底最深最深的角落,从不触及。
生活就那样顺风顺水地前进着,除了一桩不太如意的事情。对于她痴迷大提琴这件事,秦氏夫妇并不太赞同。
“大提琴?为什么是大提琴呢?这个乐器并不适合女孩子,小釉要不要试试小提琴之类的?”那时候秦侑摸着她的脑袋,眼底深邃,她看不懂。言希则是拉着女儿的手语重心长道:“乐器什么的,小釉作为兴趣玩玩就好,秦家的孩子将来还是要继承家业的,即使小釉是女孩子也不能输给哥哥哦!”
被宠爱久了她还是学会了任性,靠着菲菲和熙言打掩护,逃学偷学琴的事情屡屡发生,被发现后也曾被言希责怪,却还是不肯放弃。
和熙言是怎么开始的,已经不记得。
兴许从一开始,这世界上最宠她宠得毫无底线,这世界上最爱她爱得毫无原则的人,便是秦熙言。
经历过失去的人更懂得怎样去抓住温暖,也更迫切地想要去抓住温暖。那个男孩,永远把最好的吃的先给她,永远把最好的玩具先给她,永远把最温柔的笑给她,永远把最体贴的关怀给她,永远把最美好的秦熙言给她,她凭什么不爱?
第一次亲吻的时候,是在花房,满眼的紫阳花在灿烂的阳光下蓬勃地盛放。她紧张得全身僵硬,死死抓住男孩的衣角,在他温润的笑容里窘得满脸通红,他温暖的指尖轻轻托着她的脸,眼底光芒流转,慢慢凑近她,两人的唇相接的时候,她紧张地闭紧了眼,错过了男孩因为激动和羞涩轻轻颤抖的眼睫。
作者有话要说:
☆、曾有多爱就有多恨
年少时的爱情,如同玻璃窗里的糖果,裹着五颜六色的糖纸,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着单纯幸福的光芒,设想的未来也是一片光明一路高歌的。
因为太过温暖,因为被宠被爱,便沉溺至沉沦,索性堕入任性。
父亲的宠爱成了当然,母亲的慈爱成了习惯,更何况那个男孩,眼神、动作、呼吸都似乎联接在一起,如同与生俱来一般自然。
可是安逸太久,她都快忘了这个世界从来都是残忍的。进入秦家的时候,她就冠上了“秦”这个姓氏,不管是与不是,秦釉始终是秦熙言的妹妹,头上都要顶着一顶人伦纲常的帽子。
所以,言希发现两人的感情时,乱了方寸。
那段时间,秦侑在法国见客户,撞见两个孩子亲吻的言希慌乱之下将两人分别关了禁闭。
进入秦家后,从未受过一句重话的秦釉害怕了,本能地寻求父亲的庇佑。那个夜晚,她缩在墙角,给秦侑打电话的时候一直在哭,抽抽噎噎不能停歇,吓得秦侑立刻缓下工作订了最快的航班回国。
然后,飞机失事,言希崩溃。
“都是你!如果不是你,他不会那么急着回来!”悲伤得失去理智的女人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嘴里吐出的话似刀子,一句一句戳着她的心,秦熙言面对着父亲的遗像,夹在悲痛欲绝的母亲和满脸泪水的恋人,在心力交瘁中开始明白世事无常,在悲伤痛苦中成长。
所有的坏事似乎永远都要赶着发生,非要将人那一点点还暖着的心摧毁殆尽。
葬礼半个月后,陪于菲菲去考试的前一晚,秦釉坐在房里对着大提琴发呆的时候,言希推门进来了。
憔悴的女人脸上血色尽失,尖尖的下巴瘦削得厉害却因为过度的紧绷细细颤抖着,因为快速消瘦而深陷的眼底燃着似乎要焚毁理智的火焰,整个人显得疯狂而鬼魅。
“妈?”秦釉半是疑惑半是害怕,瑟缩开口。
言希半响未动,大大的眸子定定地盯着她,干涩的嘴唇噏动,声线抖动:“妈?”然后低低的笑声传了开来,一声比一声响,言希抱肘,身体随着笑声剧烈地抖动着:“我养了十多年的孩子,竟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