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听得让人害怕,秦釉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母亲,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说过这世界上只爱我一个人的,他说过的!”下一秒,歇斯底里的哭声惊动了整个别墅:“那个女人又算什么?你又算什么?”
秦釉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止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我可爱的女儿,釉啊!釉,釉,釉?釉……侑!哈哈……真是可笑,当初我以为的缘分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缘分!什么一样发音的名字,什么让你去学小提琴,什么在孤儿院里单单相中了你!”言希捂着脸,一声比一声凄厉:“秦侑,你骗了我!你骗了我!”
“妈,釉?”听到动静的秦熙言赶了过来,看着似乎下一秒要倒下的母亲连忙过去扶好她:“怎么了,妈?”
言希扭头看着儿子,眼泪更加汹涌,攥着自己的胸口:“熙言,熙言,妈妈好痛,好痛!”
“妈,你怎么了,不是还好好的吗?”秦熙言一边搂着母亲一边焦急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战战兢兢地秦釉,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个女人勾引了你父亲,而现在,那个女人的孩子……”言希狠狠瞪向秦釉,一步一步走近僵在原地不敢动的女孩:“我养了十多年的孩子啊,釉……”言希抬起颤颤巍巍的双手抚上女孩的脸颊,一句一行泪,“我的孩子,我真心爱着的孩子,釉啊!为什么要让我知道那个女人的存在?为什么收养那个女人的孩子?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走了?秦侑!为什么死的不是你,秦釉?”最后一句话出口的瞬间,秦釉感觉到脸上温柔的双手换到脖子上,视线里,言希那张狰狞的脸上眼泪纵横。秦熙言惊得连忙奔过来拽住母亲的手,正想分开两人,言希就晕了过去。
她一直是坚强的女人,是秦侑事业上的好帮手,能够撑起秦家的半边天,可是坚强总有耗尽的一天。如果说秦侑的意外去世将她推到了悬崖边上,那么整理遗物时看到丈夫出轨的证据则将她彻底推向了深渊。
他们也曾真心相爱,他们也曾山盟海誓,他们也曾花前月下,他们也曾相约白头到老,可是一想到这些他和另一个女人也有过,而且还收养了那个女人的孩子,而且自己还爱了那个孩子十多年……
曾有多爱,就有多恨。
人类的自我保护机制从来极端又决绝,她言希,也不例外。
秦熙言在佣人的帮助下将母亲弄回了寝室,家庭医生随后也赶到。言希口袋里,揉成一团的照片掉了出来,半响,秦釉僵硬地迈着步子将它捡起来打开,照片上那张埋在心底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秦釉瞪大眼睛,连忙捂住快要出口的尖叫,耳边,久违的G大调响起,声音一路昂扬,一路拔节,将绝望渲染得铺天盖地。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秦釉看着头顶耀眼得太阳,思绪混沌。昨晚的一切恍若梦境,而她还跌在梦里,浑浑噩噩醒不过来。
于菲菲看到她的时候被她黑得过分空洞的眼神吓到,想要放弃让秦釉陪伴但却被拒绝。
她最好的朋友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她想要作为一点鼓励的力量去陪伴。
但是,那辆车开过来的时候,一直没回过来神来的她没反应过来就被于菲菲推开。
然后,漫天都是血,视线里一片血蒙蒙,秦釉在头晕目眩中开始呕吐,恍惚中她又回到了五岁那年的狭小卫生间,满地满地的血液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熏得她快要窒息,钟乐离那张透明的脸在染红的浴缸里沉浮,四散开来的发如同水底疯狂生长的水草,张牙舞爪地朝她飞来,勒住她的脖子,转眼,那些乌黑的水草又变成了泪水纵横脸色狰狞的言希,她拼命地将双手捂上脖子喘着气想要呼吸,但是空气却像全部被抽离,满眼满眼的血腥里,她全身抽搐地倒在地上,已经干涸的眼底,终于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整整昏迷了一个星期才醒过来,世界早已经翻天覆地。
菲菲的腿粉碎性骨折可能再也站不起来,言希禁止她进入秦家,而秦熙言看向她的眼神,深深浅浅她再也看不懂。
作者有话要说: 撒狗血洒得自己吐血……
这种心情……真是难以言表……
为什么每次都把自己先虐了一顿呢!!!!
☆、被世界抛弃的那个她
一场长达七天的昏睡像是经历了一个轮回。
睡梦中,秦釉想了很多,七岁进入秦家后的每件事,第一次被妈妈抱,第一次穿上公主裙,第一次被爸爸架在脖子上,第一次背着新书包上学,第一次交到朋友,第一次被秦熙言背……
当然,还有那段隐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未和人提及的往事:关于那个将小提琴拉得永远欢快永远洋溢着幸福的母亲,关于那个做饭超级难吃的母亲,关于那个一边切菜一边逼着她剥毛豆的母亲,关于那个看着她拽着大提琴不放脸色臭臭的母亲,关于那个为她的音乐天赋自豪的母亲,关于那个告诉她莫扎特G大调背后故事的母亲,关于那个最后舍得离开她留下她一个人的母亲……
原来,生活一直如此残酷,不仅仅是童年如此。
秦熙言用着淡漠的语调向她解释了言希的行为,他靠着床脚那边的墙,两人之间隔着遥远的距离。
很狗血老套的故事,秦侑在布拉格的时候邂逅钟乐离,两人相爱。说白点,一个是出轨的男人,一个是做了小三的女人。
“你并不是我亲妹妹。”秦熙言抱着手臂,整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声调发涩:“你晕倒的时候我找医生专门做了亲子鉴定……”
秦釉坐在床上,抓着被子的手指一点一点收拢:“所以呢?我还是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野种……”
“别这样,釉!”秦熙言急急打断她,“你永远是秦家的二小姐。母亲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我会劝她的,等她想明白了,就会接你回去的!”
秦釉苦笑,抬头只是秦熙言:“那你呢,言?你恨我吗?是我一通电话害死了你父亲,是我的母亲伤害了你母亲,你恨我吗?”
“釉,你是无辜的……”
“是吗……那你怎么不看我?”
铃声响起,秦熙言接了电话,然后合上手机准备离开:“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秦釉扭头看向窗外不置一词,秦熙言淡淡的声音传来:“我已经托人给你在东城买了一套房子,你先在那边住。我们……这段时间,先不要联系了……”
秦釉嘴角的笑弧越发上扬,最后不可抑制地笑出声来。秦熙言身影微怔,握上门把的手用力几近痉挛最后还是打开了房门,关门之前,秦釉平静的声音传来:“言,有多爱就有多恨,妈妈怕是这一辈子都不能原谅我了,我明白的……”
所以,你不用为难,我不怨任何人。
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窗外,夏日的骄阳依旧肆无忌惮地散发着自己的光和热,秦釉的视线落在窗户旁枝繁叶茂的大香樟树上,久久不能回神。
那些爱她的人,都舍得,都舍得抛下她,都舍得离开她,都舍得……
出院后,她住在了东城。秦熙言体贴地将她习惯的日常用品送了过来,当然还包括那把大提琴。
她没有动用秦熙言给她的钱,每天背着琴去街头拉琴卖艺挣一点微薄的生活费,直到碰到邵一弦。
那时候的邵一弦应邀来这个城市的音乐学院交流,闲暇时间便出来逛逛,在市中心大广场的喷泉边,遇见了正在拉琴的秦釉,然后惊艳于她的琴声。
那时候,她拉的是D大调卡农,大提琴原本忧伤低沉的音色却被她拉得欢快,旁边围观的小孩子跟着节奏蹦蹦跳跳笑得异常明媚,那些相伴的情侣也都小幅度的打着节奏相和,而隔着人群听着琴音的邵一弦,心情却随着乐曲一直一直往下沉。
明明是忧伤的曲调,却能拉出欢快的节奏;明明是很轻松愉悦的声色,落到心里却觉得异常沉重。这种表面美好暗地里却悲伤互相矛盾的感觉,让邵一弦心里闷闷的。
明明是一张不谙世事的年轻面孔,却有一双似已看尽落花的眼睛。摁弦拉弓的手,灵活敏捷,明明充满青春的力量,拉出的琴音也悠扬婉转,却暗暗地裹着一层说不出的悲伤,摸不到,触不到,只能无能为力的心疼。
夏季一场忽如起来的暴雨扰了听琴拉琴的人,围观的人群纷纷离开躲雨,秦釉也赶忙收起琴抱在怀里找了一个咖啡厅的屋檐躲雨。
邵一弦跟在她身后看见她从琴袋里拿出琴细细擦拭,脸上满是心疼,不由得出口:“小姑娘很爱惜自己的琴啊!”
秦釉抬眼看他,邵一弦笑得和善,凑近打量着琴:“哟!这琴真是有点年岁了,这枕木可是上好的材料做的,咦?这琴身换过吧?”
秦釉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头子并不感冒,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地擦着琴。
“不瞒你说,我可是一个大提琴老师呢!拉大提琴也有点年岁了。”听到这句话,秦釉抬头细细打量了一下嘴没停过的老头,微微皱眉:“好像在哪儿见过?”
“诶?真的么?今天已经有很多人这么对我说了?老头我一直很帅的,没长一张大众脸吧?”
秦釉默,擦干琴静静站在屋檐下不理他。
“小姑娘,刚看你拉琴很有天赋,做老头我的徒弟怎样?”秦釉扭头看着老头一脸我很不错哦我很不错哦跟我走吧的样子,暗暗在心底抛了个白眼,转过头来继续盯着渐小的雨势。
“小姑娘,给句话嘛!不是老头子我谦虚,我这大提琴水平教你还是绰绰有余的,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拜我为师呢……”
“咕噜……”老头子的滔滔不绝被秦釉肚子里传来的巨大声音打断,秦釉尴尬地捂上自己的肚子,她早饭没吃,原本想上午挣一点钱买点食物,可全被这场雨打断了。
“噗——”老头子很不厚道地笑了出来,伸出手拍上秦釉的肩膀:“小姑娘饿了啊!”然后抬头看着渐渐散去的乌云,“走走,老头子的酒店就在这附近,请你吃饭。”回头一看,却看见小姑娘早就背着琴离开了。
邵一弦一急,连忙跑过去拉住她的琴袋,“小姑娘,你这忒不懂礼貌了!老头子不怪你一直不回我的话,但是长辈要请吃饭,小辈就要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接收知道不?”说完,索性拽下秦釉的琴袋,掐住她的后颈,将人朝自己的酒店方向拎去。秦釉因为没吃饭力气使不上来,抵抗无效只得被老头子拎去了酒店。
然后,这一老一少两朵奇葩的孽缘就开始了。
那个离家的夏天,失去了父亲母亲恋人的女孩,失去了原本圆满温暖的家的女孩,经历了人生剧变的女孩,以为被世界抛弃的女孩,被邵一弦捡了回家,给了她一个庇护所。
作者有话要说: 觉得写得越来越渣了怎么破!!!!
☆、真相总是伤人
去金大的前一天,她去向于菲菲的告别。
好友通过复建慢慢能够站起来,秦釉看着坐轮椅的她愧疚不已,但是于菲菲却满脸幸福地告诉她:“釉子,我现在明白了那句话,上天夺走你的一些东西时一定会补偿给你一些别的。我虽然失去了梦想,但我现在有了熙。”
女孩的眉眼之间尽是恋爱的幸福,秦釉的背脊瞬间变凉,抬眼看向远处医院走廊里静静伫立的温润男孩,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说出了祝福。
然后呢?她的初恋结束在那个夏季,不,兴许,她的初恋早就随着秦侑的坠落而陨毁。那个夏季,谁不伤痕累累,谁不痛彻心扉,可是谁都在努力地生活……
那么,她秦釉所受的那些伤害,又何足为外人道。
所以,她也在用尽全是地活得开心。认真上课,认真练琴,认真交友,努力挣奖学金,偶尔和老怪斗斗嘴,跑去师母那里蹭红烧肉,开朗地笑着、明媚地生存着。
只是,心底有一块地方总会时不时地疼,疼得她沾不得那些感情太过沉重的曲子,疼得她只能彻夜不眠地拉琴。
大学里的辅导员曾经给大家开班会谈谈大家的梦想。学艺术的年轻人,梦想总是五彩斑斓的,大都是希望能站在音乐最高的殿堂,能够成为注明的大师,当时秦釉却摸着脑袋笑得很二缺地说道:“我这辈子,就希望找遍这世界上的巴洛克教堂,在里面拉一次巴赫的前奏曲就够了。”
真是很浪漫的梦想啊!大家纷纷笑她的单纯,也羡慕她的洒脱。
可是,这梦想本就伴随着漂泊,从很久开始,秦釉就觉得这辈子似乎注定要颠沛流离了。妈妈的家、孤儿院、秦家、东城的小房子、金大……她的人生像是有无数个站牌,她停靠了诸多个站,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尽头。如果更浪漫一点的话,她可以把自己比作风筝,在空中流浪,想找一个地方停靠,天空却永无尽头。
不知什么时候,于菲菲看着她的眼神多了复杂,再然后,有了极力掩藏的恨。不难猜到,她知道了男朋友和闺蜜的过去。
于菲菲不点破,早已离开那个家的她,早已和熙言结束的她更不会去点破。
然后,便是你藏我也藏,大家都装作不知道,大家都还是相交十多年的好友。
只是,生死与共,变成了生死不容。
她有想过躲得远远的,如果躲到国外,那件事是不是就会永远被忘记,她是不是还能拥有那个朋友。可是,放不下已经年迈并患有心脏病的邵一弦,明知道两位老人总有一天会离开,然后又恢复孑然一身,明知道那一天总会到来,可是却没想到那一天竟来得那么快,还是自己最不想失去的好友一手促成的。
她一直知道唐语沁嫉妒自己,她装糊涂不愿意去想。可是,女人的嫉妒心真可怕。她不屑于在校庆压轴演出,她不屑于出国留学的机会,自有人艳羡。先是邵一弦,后是林晚清,最后,便轮到自己。
可,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呢?
这个问题,好像有很多人质问过自己。
为什么?这次为她挡住伤害的偏偏是秦熙言!
那个曾经说过会一辈子保护自己的秦熙言,那个曾经用最温柔的眼神看向自己的秦熙言,那个曾经青涩地吻过自己的秦熙言……
那个所有的所有只能用一个“曾经”来修饰的秦熙言,那个她下定决心要忘记的秦熙言啊!
为什么要说那些伤害的原因是因为保护呢?
因为保护,所以要离开?因为保护,所以和菲菲在一起?因为保护,所以逼迫言希下位?
这个世界到底要颠覆她多少次才能甘休?
“呵,我是傻子,可是他秦熙言比我更傻!”于菲菲坐在床边看着陷入昏迷的男孩,自嘲开口,带刺的视线掠过震惊的秦釉:“那年,言希崩溃之下是她安排那场车祸的,他知道后不敢让你回家,和母亲达成不再和你联系的协议,言希才妥协不去伤害你。”
秦釉苦笑捂脸,那边于菲菲继续开口:“他为了让母亲相信竟然拿我当挡箭牌,他对我所有的怜惜不过来自于你欠我的这条腿,呵……秦熙言,你真残忍……”
“那场订婚,我以为我终于栓住了他。秦氏出现问题,和于家的联姻正好能解围,对,我是趁虚而入,可是,秦氏的问题竟是他一手的杰作,没想到羽翼渐丰的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逼母亲下位。你以为,他这一切是为了谁?”
多年的努力,多年的劝说毫无结果,他只想回到当初那个美满的家,就算没有了父亲,但是母亲还在,他还在,妹妹还在,一家人还是应该要在一起的。可是,在艰难前行的路上,他也终于明白,如果没有足够强的力量,他保护不了自己爱的人。
他可以为最爱的人奉献一切,可是在那之前,他必须得为所爱的人活着,强大地活着。
于菲菲掩上病房的门,对上靠着墙壁的方瓷:“你都听见了是吗?”
男孩的侧脸线条分明,如琢如磨。于菲菲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神色,眼底嘲意陡升:“方瓷,你认为,和为了秦釉差点献出生命的秦熙言,你还有胜算么?”
嘴唇紧抿,方瓷侧头看向她:“那你呢?你这又算什么?前一秒还想她死,现在却来告诉她这一切,我认识的你从来不善良。”
于菲菲听着他轻蔑的语气也不恼,只是愉悦开口:“秦釉应该知道那个躺在床上为了他快要死的男人曾经为她做了多少可歌可泣的事情,她应该被感动,她应该为他流泪,她应该把他死死记在心底!”
“你……”那张平静的脸终于有了波澜,于菲菲看着他一脸的愤怒掩唇轻笑,眼底却一片晦暗:“你放心,就算秦釉她感动得不行,就算她将秦熙言放在心尖尖上,只要秦釉还姓秦,他们永远不可能有未来!我就要秦釉受着,受着明明相爱却永远不能在一起的苦!”
方瓷紧紧攥着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不去挥拳,于菲菲笑得更加乐不可支:“方瓷,你恼什么呢?放心,她永远是你的,就算她心里爱秦熙言爱得死去活来,她也不可能是秦熙言的。”
于菲菲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离开,空荡荡的走廊里,刺耳的笑声一直回荡着,方瓷狠狠朝墙壁上挥了一拳,霎时,血液伴随着剧痛流下。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真心不想虐方美人
☆、没有什么是戒不掉的
什么时候,风开始变凉了,带着秋意,一夜之间,大道上的梧桐树叶纷纷泛黄,打着旋儿慢慢飘下,如同一张一张的信笺,说着不足为外人道也不知如何道的心事。
方瓷在纷纷坠下的落叶中,往往一站就是半天。精雕细琢的脸在大片大片黄绿相间的背景里兀自深沉,带着永远让人不能靠近的冰冷,像是被遗忘在历史某个角落的雕像,慢慢被腐蚀,慢慢凋落,寂静无声。
秦熙言在昏迷一个多月之后终于转醒,方瓷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看道秦釉扑到他身上紧紧抱着他,一声一声压抑不住的哭泣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到他的耳里,终于,心底的不安像是被豁开了一道口子,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让他根本无法将两人用尽生命一般相拥的画面视为平常轻描淡写地带过。
新来的钢琴专业课老师是一个严厉的老头,资历厚实的过往,可是上起课来却始终没有林晚清那样让人舒服。当方瓷第N次被批评琴声机械如同机器人弹出来一样枯燥时,他面瘫着那张过于冷凝的脸不厚道地甩门而去,那个不近人情、高傲冰冷的传说再次成为了一堆新来的学妹学弟茶余饭后的话题。
都说了,人家那面瘫是万年老字号,怎么可能一时间就治愈得好!纵使秦釉那家伙也是千年难出的一朵奇葩,可总归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从未踏进的病房此刻看起来也不是那么难进。秋日的阳光透过大大的玻璃窗洒进来,熔融如同蜜糖,将坐在床上和床边的两人黏上一层甜腻的颜色。秦釉正用无比拙劣的手法削苹果,坑坑洼洼的表面让人不忍直视,秦熙言看着她格外认真的表情偷偷笑着,嘴角的弧光安详美好。
这样的画面总是有些刺眼,继而密密麻麻的疼痛如同针脚一半蔓延全身,直往人最脆弱的地方戳着。
秦釉对待自己永远是大大咧咧的,吃苹果的时候要么擦一下就啃了,要么匆匆洗一下就往嘴里送,方瓷叮嘱过她很多次一定要削皮吃,表面的农药残余和果蜡对身体总是不好的,可是老爷心态乐观得很,照吃不误。无奈,贤惠的美人只能每次把皮削得干干净净再切成一块一块送上,把老爷伺候得舒舒服服。
“釉,你确定这样削下去,还能吃么?”嘴角的笑声终究还是泄了几分,秦熙言尽力掩着嘴角,声调温润中带着笑意。
秦釉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手下的动作一刀一刀丝毫不敢马虎:“不削更不能吃!农药残余和果蜡对身体损伤太大!”
打开门后听到这句话的方瓷不免自嘲地勾起唇角,暗金色的瞳孔隐在刘海里慢慢灰暗。
“方瓷?”
“咦!”秦釉手下一动,一块大大的果肉连皮飞了出去,窘得她脸色微微发红。
“恢复得如何?”方瓷撩了老爷一眼,然后很高贵冷艳地忽略了她,径直朝秦熙言问道。
“恩,很顺利,再修养一个月应该就能出院了。”
“你怎么来了,不用上课吗?”秦釉收拾好四散的果皮,将惨不忍睹的苹果抖了抖,递给秦熙言,秦熙言的眉毛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正想接过苹果却被方瓷抢去咬了一口。
“你干嘛?”两人惊讶地看着将苹果嚼得嗑嘣儿脆的他,对于被美人这一极不符合形象行为吓到了。
“口渴。”方瓷淡淡吐出两个字,然后偏过头看窗外的景色,优雅地嚼苹果。
“显然已经跟不上你的脑回路了!”老爷拍了一下脑袋,继续拿起刀和苹果,脸上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秦熙言被她逗笑,笑着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釉,别再削了!我不想吃!”
秦釉愤愤看他,一脸你竟然不领情的模样。
那边,方瓷吃完,将果核扔进垃圾桶,打断了两人友好的互动:“釉,可以和我去一个地方吗?”
“去哪儿?”秦釉依旧背着他继续顽固地削苹果:“我可告诉你,别那么拽啊,老逃课!你以为你是我这样的天才啊!”
“去了就知道了。”方瓷的视线落在她的背上,淡淡的,如烟。
“那么神秘!还学会吊老爷我的胃口了,真是不可爱!”秦釉一边煞有介事地摇头,一边啧啧不满。
方瓷语气依旧淡然,面色沉静:“去不去?”
“不去不去,没看我正忙着么!”秦釉下意识地拒绝,如同以往每一次和自家美人的打情骂俏。
空气一下子诡异地安静下来,秦熙言不安地看着全身僵硬的方瓷,放在被褥上的手不自觉地抓紧。
秦釉终于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转过身来看着方瓷,第一次,她看不清他的眼,隐在渐长刘海后面的眸子,像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隔膜得她难受。
方瓷一步一步走向她,将她手中的苹果和水果刀拿掉放在桌上,然后牵起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交叉,最后坚定握住,“我们走吧。”
秦釉愣愣地被他牵起,椅子摩擦着地面的声音将秦熙言惊醒,下意识就拉住了女孩的另一只手,秦釉扭头看他,安慰性地朝他一笑,“我待会就回来,你先睡一会儿好吗?”
语气太过温柔,让秦熙言的神经慢慢放松,也让另一边的方瓷眼神更加晦暗。
“我可和你先说明,虽然老爷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但也不会乖乖让你拐卖的!”秦釉刚出病房门,怀里就被塞进大大的琴袋,老爷一喜,连忙抱住:“美人,你真是贴心!啊,真是想死你了,小妖!”
方瓷继续拉着人往外面走,眼神淡漠:“我以前也这么认为,一天不碰她,你就会死,正如我一天不碰那些黑白键,心里就会空落落的。可是,你看,你还是活得好好的,我也活得好好的,即使你将近两个月没有拉过一次琴,即使我也有一个月不曾碰过我的钢琴,是吧,釉?”
“喂喂,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只是突然发现,那些你以为不能没有的其实也没那么重要,正如你觉得每天必须要练的大提琴,正如我觉得每天必须弹的钢琴。我们以为,这伴随了我们十几年的东西已经融入血液,如同一日三餐一样必不可少,可并不是那样的,人七天不吃饭才会死亡,一日三餐少几次又能怎样?”
“方瓷,你他贝多芬的到底什么意思?”秦釉的语调微微拔高,想挣脱方瓷的手却被攥得更紧。
“意思很简单,这世上,没什么戒不掉的!”
就如同十几年的大提琴,就如同我以为深爱到无法割舍的你。
兴许,也只是我以为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接近尾声的赶脚……好舍不得
☆、何时想念何时相见
方瓷拖着秦釉到了与金大隔着两条街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一座小教堂。
不是周末的时间,简陋的教堂里空无一人。阳光从开得极高的老旧窗户里洒进来,沐浴着金色日光的十字架上,耶稣哀悯地垂着脑袋。空气中微微浮动的尘埃仿佛刻进了圣歌的旋律,一沉一浮之间皆带着一股子安详静谧。
方瓷搬了把椅子放在弥撒台上,然后把秦釉推到椅子前,老爷狠狠瞪着从医院出来就一言不发扮深沉的美人,脸颊气得不自觉地鼓起来,美人像是没有看到老爷不满的样子,只是轻轻压着她的肩让她坐下。
“喂!玩神秘也够了啊?老爷我的耐心是有限的!”秦釉抱着双臂翘着二郎腿,隔空踹了踹自家妾室。
方瓷依旧不语,淡淡看着她,如此生气蓬勃的样子当真与一个多月前的她判若两人,他真是爱极了她的这个样子。
可是,她这样美好的样子,从来不是因为他。
“看什么看?沉溺在老爷的魅力中了?”秦釉偏头哼了一声,斜睨方瓷,姿态傲娇,“话说,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真是历史悠久!”
方瓷唇线略松,却还是沉默着打开了秦釉的琴袋,将红色的大提琴拿了出来塞到她手里。
“你贝多芬的,不是想让我在这里拉琴吧?”秦釉惊恐地跳了起来,不可置信的瞳孔里倒映着方瓷轮廓分明、冰冷苍白的脸。
方瓷再次压着她的肩膀轻轻迫使她坐下,然后弯下腰平视她:“我要听你拉巴赫的第一号无伴奏大提琴组曲。”
秦釉脸色骤变,甩开他的手站起来,双手拳头紧攥拼命克制不安和怒气,最终还是堆起笑容,眉眼弯弯:“小瓷器,你这样,老爷我不开心哦!老爷不开心了就什么变态的事情也做得出来哦!”
方瓷定定看进她的眼,嘴角上挑,眼神却冰冷:“比如,休了我?”
秦釉呼吸一滞,自打美人被老爷纳为妾室之后从未如此出言顶撞过,而且还是这么这么不温柔不可爱的!
方瓷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伸出右手温柔地抚上秦釉的脸,眼神渐渐柔软在她的脸上缓缓游移。男孩指尖厚厚的茧子在颊边细细摩挲,一股一股温柔而又惊心的颤栗沿着耳朵传递到全身,在男孩的脸越来越凑近的时候,秦釉全身一僵,紧紧闭上了眼。
“如今,连这样也接受不了了,是么?”预料中的亲吻没有到来,秦釉微微睁开了一道眼缝,方瓷的脸慢慢撤离,颊边的手颤抖着慢慢收缩,一根一根的指节弯曲握紧,用力到发白。
“我听邵老师说了,你的梦想。”方瓷将依旧颤抖的手放进口袋里,仰头看了一眼神坛上的天主,语调平静无波:“虽然这个教堂没有巴洛克的华丽,但是,为我拉一曲,好吗?”
暗金色的眸子看过来,有淡淡的恳求划过,秦釉心里一痛,便点了头。
方瓷眼睫微垂,嘴角努力了几下还是未能如愿勾起,于是退到横排椅前坐下。
秦釉默默看着他,那张如同人工雕刻完美煅造的脸在阳光照耀下如同静止于时光一般,似乎非常轻易地一秒之间就能天荒地老。
运弓的节奏、幅度都熟稔如同身体的一部分一般,两个月未碰琴却没有丝毫的生疏感,秦釉不由得暗暗开心,慢慢闭上眼投入曲调之中。
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就是献给上帝的最虔诚乐章,华丽而神圣。在离上帝最近的地方,用着最华丽的巴洛克式大提琴,在洛可可式的教堂里拉上这组组曲,是秦釉最美好的梦想。
世界太冷,总希望有什么能温暖自己。她不信神,但是她信仰音乐。
这辈子,她得到过很多,也失去过更多,爱与不爱、恨与不恨、放下还是执念……早已分不清楚。所以,有时候也希望有个睿智聪慧的人来简单明了地告诉自己该怎么做,该如何前进,该怎样去爱,该爱哪个人。经历过太多太过于浓烈的感情,反而已经钝化到不知如何辨别自己的内心,正如她已经辨别不了对于秦熙言的执念到底是爱还是不甘,更辨别不了对于方瓷的逃避是愧疚还是爱。
干净的曲调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着,低沉悦耳的回音如同从天堂流泻下来的福音,将人心里的杂念荡涤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个尾音彻底飘散在空中不可闻时,秦釉收弓抬眼,方瓷的视线正紧紧锁着她,暗金色的眸子深如漩涡看得她心悸。
方瓷动作轻柔地站了起来,两手交叠拍了拍掌:“无与伦比。”
秦釉眨了眨眼,思绪越加混乱,方瓷一步一步走向她,俯身,亲吻她的额头。那个吻停留了很久,像是倾注了一生的深情,睁开眼时,方瓷的眼底早已一片清明。
“我要走了。”他突然笑了开来,原本生硬的轮廓一下子温暖柔和,像是将整个冬天结满冰的湖面瞬间融化,温和灿烂的样子让秦釉不敢出声怕惊扰了那渐渐复苏的湖面。
“下午的飞机,去法国。”方瓷慢慢往后退,脸上笑容不改:“釉,遇见你之前,我的人生贫瘠如荒漠,爱上你之后,这片荒漠上渐渐开出了花,斑斓璀璨。兴许,每个人在爱情里都是一个寻觅者,我以为我特别幸运地找到了你,可却不那么幸运地知道了你找的也许不是我。”
秦釉呆呆看着他越退越远,全身像是被定住一般不能动弹,嘴唇颤抖着张张合合,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我没办法假装没看见你和秦熙言对视时的默契,我没办法不在乎你因为他日渐开朗的笑容,更没办法不在乎你因为他而悲伤垂泪的样子。你和他的十几年岁月几经波折,我方瓷的爱也从来不是这一个夏天而已。我以为我有足够的耐心去等,等你有一天回头看我,可是,我已经累得等不下去了。”
秦釉缓缓抬起手臂伸向方瓷的方向,喉咙深处溢出几句呜咽,方瓷像是没看见一般继续用着最温柔宠溺的语调缓缓说道:“所以,我要离开了,到一个没有你的地方,把心好好收起来,将那些破了的地方缝一缝补一补。”方瓷捂上自己的胸口,深深呼出一口气:“釉,等你有一天开始想念我了,我们再见吧!”
转身的瞬间,阳光碎了一地。
越往前走一步,连接着身后那个人的线索越是拉紧,越是将心扯开了一道更深的口子。方瓷捂着心脏所在的地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艰难迈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直到清晰听见那道绳索嘶啦断开的声音,霎时,心里一片鲜血淋漓,随着胸腔深处溢出的呜咽,泪,如雨倾。
END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都不敢相信自己打了END!!!!
喂!说好的HE呢!!!这结局是糊弄人的吧!!!!!
恩,好吧,死性不改的喜欢虐心的人,正文肯定要贯彻虐到底的风格!
HE什么的,当然是在番外啊!说好了要写10W字的,所以不要着急……╮(╯_╰)╭
☆、方瓷番外(二) 奥斯陆的海(上)
方瓷后来并没有直接去法国,中途转机的时候改选了去奥斯陆的航班。
东经10.45°,北 纬59.56°。在北欧的寒冷气候中,他期待冻结自己的想念。
这个城市,是父母的定情之地,有着他童年最初的温暖。海岬上的小别墅,是他对于家最早的意识。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自己患上了失语症。
来到奥斯陆的第一个月,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度过的。
有时候坐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海面发呆就是一整天,碧蓝碧蓝的海水和瓦蓝瓦蓝的天空连成一片,白色的海鸥伴着来往的船只滑翔,悠闲自在。
有时候蜷在沙发里听着立体环绕声的音响里一遍一遍循环着那首《卡奎林的眼泪》,从薄暮微熹到暮霭沉沉。
有时候躺在床上睡不着整夜整夜睁着眼睛,耳边是海浪拍打着峭壁的声音,一下一下。偶尔好不容易睡着却永远被噩梦惊醒,从心脏传来的尖锐疼痛让他喘不过气来,四分五裂的感觉让人全身发抖痉挛。
有时候也会做饭,只是不知不觉就做了两人份,还都是某个人最爱吃的一切,然后坐在空空的餐桌上一个人将所有的饭菜填进肚子里,直到撑得自己扒着马桶呕吐不止。吐完之后他就坐在冰冷的地砖上仰着头看着卫生间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发呆,直到又一个白昼的来临。
很多时候,他的头脑都是一片空白,整个身体的知觉像是全部消失,除了从心脏传来的间歇性疼痛,那些被撕裂的一块一块碎片似乎怎么努力都拼不完整。
身体的自然罢工在某一个清晨,他在满室凄厉绝望的音乐中晕了过去,是每个月定时来清扫的保姆发现了他,然后将他送去了医院。
感冒发烧引起了肺炎,昏睡了半个月他终于醒来,床边,依然空无一人。窗外的叶子在一夜寒风中全部掉尽,那个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开始静静飘下。
康复之后,他整个人瘦了两圈,本就深邃的脸部线条显得更加凌厉。
然后,他发现自己说不了话了。起初以为是因为生病引起的后遗症,但是检查之后,医生说纯粹是心理原因,建议接受心理治疗。
他大概是世界上最不配合的病人,听完之后扭头就离开。
雪后初晴的奥斯陆,有着一片让人惊艳的海。他深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将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手插着口袋,沿着海岸走回了别墅。
兴许是一场大病让他懂得了什么,也兴许是奥斯陆的风景让人不自觉地沉溺,他开始频繁地外出。
奥斯陆的港口众多,积着雪的海岸线绵长曲折,晶莹的洁白衬着蓝澄澄的天空和海水,有让人心醉的魅力。一艘一艘的邮轮在港口停靠,又一艘一艘的船舶拉起起航的笛声,来来往往,换了一批又一批的货物,带来了一群又一群的人。
可是,总归没有他等的那一个。
奥斯陆的冬天特别漫长,6个小时的白昼很容易让人患上昏暗抑郁症。偶尔肆虐的狂风夹着北欧特有的冷冽和湿寒让人寸步难行,寒意张牙舞爪地将温暖寸寸剥离,直将心脏冻结成冰。
隆冬时节的奥斯陆则显得异常安静安详,傍晚的时候,整个城市积着的厚厚白雪衬着渐渐昏暗的蓝天,加上从小镇上的家家户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如同童话里的仙境,美得不真实。
僵硬了许久的手指在触到冰凉的黑白键的时候有针扎般的痛,他却自虐般地爱上了那种疼痛的感觉,一遍一遍地练琴,直到手指麻木。
那个冬天,在奥斯陆漫天的飞雪中,在那个城市的安宁静谧中,在那个孤独冰冷的北欧,他把所有的伤情寄托在音乐中。渐渐的,路过的行人、相隔不远的邻居开始知道,那个海浪常年拍打着的海岬上,偶尔会有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传来,忧郁的曲调,说不清的熟悉,道不明的陌生,却让人总能从那些飘忽的音符着找到自己的故事。
爱情,或许各有各的不同,悲伤,却总是相通。
某天从海岸散步回家的路上,看见家家户户门前五彩冰粉的装饰的时候,方瓷才发觉,圣诞节悄然来临,又一年即将过去。
欢快的歌声透过厚厚的玻璃窗户传出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久远怀念的味道,听得他不禁驻足。
小镇渐渐融入夜色,深蓝的天幕中钻石般的星辰一颗一颗地蹦了出来,一家一家亮起来的暖黄色灯光如同掉落人间的小太阳,温暖而窝心。绕着圣诞树蜿蜒而下的五彩灯,躲藏在绿色的松枝后面,满身悬挂的糖果礼物勾勒出这个节日最令人兴奋的梦幻色彩,蒙着雪的烟囱静静等待着可爱的圣诞老人偷偷钻入人们的梦乡。
方瓷站在路中央慢慢环视了一周,入眼皆是一派欢声笑语、温馨圆满。说不清日渐麻木的心到底是怎样的知觉,方瓷自嘲地勾起嘴角,撮起地上的雪揉成一个雪球,想要丢出去却不知道往哪里丢,最终将它握在手心里一直带回了家。
兴许,节日就是,让热闹的更热闹,让圆满地更圆满,让幸福的更幸福,也让冷清的更冷清,让孤独的更孤独,让形单影只的更形单影只。
元旦前三天,方瓷收到了父亲的短信,就一句话:查收邮件,近日内赶到巴黎。
方瓷看着屏幕上短短的一行字,面色淡然地打开电脑查收邮件。父亲的新年专场演奏,邀请他作为演奏嘉宾出席。
八岁开始就被放养,他早已习惯了父亲这种形式的关心。生病撒娇、难过想要依赖这些奢侈的想法早就消磨殆尽,他的父亲只能爱音乐,他的母亲却无法只爱音乐,而他在夹缝中努力活得坚强,到最后却发现自己活得竟是这般孤独、这般寂寞。
像是完成任务一般,他第二天就登上了巴黎的飞机。Abraham Fang的巴黎新年演奏一如既往得盛况空前,那个据说是Mr. Fang的儿子有着中法混血血统继承了钢琴家父母天赋的男孩在音乐会上大出风头,一曲《月光》独奏将自己的名字就那样安静地留在了欧洲音乐界。
方瓷下台的时候,方然拍拍他的肩膀,刀刻一般严峻的脸上有几丝不动声色的欣然,少倾,他理了理领结,推了下黑框眼镜重新上台开始下一轮的演奏。
Abraham,意思是:伟大的父亲,崇高的父性。
也许命中注定,方然就不是他方瓷一个人的父亲,那些遍布全球的Mr. Fang的学生,都是他的孩子,而对于留着他血液的那个孩子,他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将他推上舞台。
方瓷默默地解下领结,换下礼服,偷偷从后门离开了音乐厅。离新年还有一个小时,大街上等候着跨年的人成群结队地唱着叫着,闪烁的霓虹熏得冷风都带着三分醉意。
方瓷呼出一口气,氤氲的雾气将面孔模糊,他抬眼看见不远处的埃菲尔铁塔,眼底划过一丝微弱的光。
法国工业文明的结晶,透着一股年迈的苍凉。方瓷站在观景台上眺望这个城市的尽头,灯火通明的巴黎城照亮了半个夜空,从上往下看,如同中世纪的油画里慵懒而卧的贵妇人,雍容中夹着些许妩媚。
大时钟下聚集的人群开始倒计时,一声声飘向高空,最后一个数字落下的瞬间,“砰——”的一声,烟花绽开来,人群里的尖叫和祝福如潮水般席卷了这个城市。
方瓷孤零零地站在空无一人的瞭望台上,默默注视半空中绽放的烟花,一朵一朵在黑暗中极尽全力盛开,然后凋零无痕,美得热闹到了极致,又美得凄美到了极致。
脚下,灯火阑珊,头顶,烟火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