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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出操

作者:徐瑾 当前章节:61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这是一家部队医院,一家建在海岛的海军医院。

部队医院多数建于五、六十年代,当时是为了满足战备需要。既是为了应付战争,安全问题是最为重要的,当然也得考虑交通便利。

医院一般建在离大中城市不远,市区是绝对不能考虑的,交通是方便了,可太不安全了。敌机很容易发现目标,一个炸弹扔下来,医院不要说救治病人了,就连自身也救不了。

平原也不行,一览无余的,比建在市区还不安全。

离城市不太远的山沟里最理想,山上通常有树,树是最高的掩体,何况山还有更大的好处,就是盖地下医院,把山体挖空,敌机的眼睛就是再尖,也很难发现,就是发现了,几十枚炮弹扔了也是白扔,山有那么好炸的。

安全是够安全的,只是交通问题考虑得太少,要是战争时期,谁也不会想到方便不方便,可几十年不打仗,医院要生存要发展,交通问题越来越突出。

医院不在市区,为城市服务的公交车没法为医院工作人员和伤病员服务,进进出出不是坐军车就是骑自行车,只是路太差,通市区连条水泥路都没有,只有一条石子路,曲里拐弯的。因为医院在山坡上,市区却建在平地里,下山容易上山难,特别难过的是下雨天,石子路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水坑,一不小心就是一身泥水。

好在城市在发展,医院与市区的距离越来越短,据说最近市区到医院要修一条水泥马路呢,这可是一条令医院所有人员高兴的大事。

所有的不方便,对丁艳丽来说影响不大,除了每年一度必须回家探亲外,她很少感到医院地处山沟带来的交通不便,当然,对每年参加两次自学考试的她来说,交通不便也会引起偶尔的烦恼,可一年才两次,每次才两天,又有多大影响呢。

医院处于山沟里,最大的好处其实是安静,除了不知趣的鸟儿早早地起来婉转鸣叫外,这儿少有汽车行人来来往往的喧闹,很适合休养生息。

但所有的平静,在准时奏响的起床号中结束。

睡得香甜的丁艳丽被起床号惊醒,她本能地从睡梦中挣扎出来,真困啊。

她闭着眼睛从床边的椅子上拿衣服往身上套,她有一个习惯,喜欢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按照从里到外的顺序一件件地放在椅子上,这大概是三年部队护校培养的习惯吧,为了节时省力,学校要求每一位护士学员每次铺床的时候,必须把床单、被套、枕套等等按铺床动作的先后顺序放好。

衣服穿了一半,丁艳丽突然想起今天如此困的原因,她昨天上了一整天班,临下班,本该上小夜班的李护士突然来电话说她病了,不能上班。

丁艳丽一听此事就有些恼火,病了?真的吗?十有八九又是借口,也怪,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也不会找一个新鲜一点的借口,每次不想上夜班就说病了,不是自己病就是儿子病,丁艳丽有时想,李护士儿子身体那么差,会不会跟他那个老是把他小小的身体生病当借口的娘有关啊,当然这话别人能说,她这个护士长可不能说出口。

这位李护士曾经是丁艳丽的带教老师,她从护校分到医院妇产科后,就是这位李护士手把手地教了她一个月,她比丁艳丽大五岁,当时对丁艳丽挺好的,可自从丁艳丽当护士长后,就没让丁艳丽太平过,每次上大小夜班,她不是说自己病了,就是儿子不舒服,可恨的是她不住在医院里边,往往一个电话请假了事,要不然丁艳丽肯定会去她家看看,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上不了夜班?

医院不象别的地方,没人上班可以大门一关,上把大铁锁了事。

谁来代班呢?当然打年轻护士的主意,年纪大一点的拖家带口的,巴不得一个夜班都不要值,让她们代班,丁艳丽开不了口,纵然开口,她相信人家也会有各种各样的托辞,丁艳丽是个明白人,她这么年轻当护士长,不但李护士不服气,其他比她年长的护士恐怕心里也不是滋味,护士长这工作简单得很,不就是开开会,领领东西,排排班嘛,一年到头不要上夜班,钱还比别人多拿一百元。她凭什么呀,不就是护理技术过硬吗?瞧她护校毕业没几年就当上了妇产科的护士长。

然而,年轻护士也不能老找,碰上李护士这样的宝贝,夜班不能不排,不排,其他护士肯定不干,但排了等于白排,十次少说也有九次要找人代班,有时甚至大小夜班都不来上,昨天晚上,丁艳丽不顾科主任的反对,自己代班了。

这当然也不是她第一次代班,别人代班了可以休息,她不行。今天她照理应该休息,可科里护士实在太少了,她这个护士长虽然不值夜班,可白天必须得在科里呆着,哪里忙就往哪里顶。

妇产科是医院的小科室,总共才三十张床位,医院只给配备了八名护士,包括她这位护士长,就这样的配备,据说还是照顾性质的。

护士长是不必值夜班,这是所有医院的规矩,七名护士,还有一名护士在休假,六个人,白班、中班、小夜班、大夜班还有妇产科特有的产房班依次轮流地滚班,已经够紧张的了,偏偏还有李护士这样的捣蛋鬼。

“小张,小张,快起床!“真是无官一身轻,小张不过比丁艳丽年轻两岁,可瞧人家睡得有多香,起床号对她一点作用也没有。

“干吗呀,护士长,这么早?”小张半睁着双眼,看了看蓝色窗帘映着的昏暗的晨色,不满地嘟哝。

“快起来吧,今天是星期六,要出操。”说话间,丁艳丽已经穿好军装,不错,她是军官,是位于大城市附近山沟里这家海军医院妇产科的护士长,现在是秋天,穿的是一身的确良的蓝色秋装,齐耳的短发,不用梳子,顺手往后一撸就各就各位了。

她从脸盆架上拿了自己的脸盆毛巾准备去洗漱时,小张才一个鲤鱼打挺地坐起,手忙脚乱地穿衣,她有些怕主任,那小个子女人可是说翻脸就会翻脸的,别看她平时笑模笑样的,谁要是坏了她的规矩,绝没有好果子吃。

由于科室的医生护士总是找这样那样的借口逃避出操,上个星期六全院工作人员出操,妇产科只有主任和护士长参加,平时医院不点名的,可那天参加的人实在太少,几百名工作人员只有几十人出操,实在不象话,于是,值班的政委看看由院务处助理带队的几十号人发火了,要求各科室报人数,妇产科人数最少,虽说别的科室工作人员多,能够出操的也比较多,也有的科室值班的比较少,几乎人人都应该出操,但妇产科出操的实在太少了。

妇产科虽是小科室,却一直是医院的先进科室,特别老主任在位的时候,不管哪方面都是数一数二的,不要说在医院,就是在整个滨海市,遇有疑难杂症,都要请老主任出山,现任主任业务能力没法跟老主任比,可要强的心丝毫不比老主任差,毕竟是老主任带出来的。

那天一上班,主任在科务会上好好地刮了几个平时吊儿郎当的人,小张很庆幸,那天她刚好上后夜班,没有被台风扫到,今天没有借口了,她再笨也不想当什么出头鸟,困,克服一下就行了。

“护士长,你昨天值夜班了还出操去?”

“起都起来了,去凑个人数。反正今天上午也休息不成?”丁艳丽淡淡地说着,打开了门。

小张很佩服护士长,她聪明能干,长得也不错,可她一点也不羡慕年纪轻轻就当了护士长的丁艳丽,别的科护士长多轻松,可丁护士长呢?她心肠太好,象李护士那种人,根本没必要迁就,明明知道她生病,她儿子生病十有八九都是假的,就是不戳穿她,还帮她在主任面前说好话,说什么人家孩子小,带孩子挺累的。

谁不累?当护士长的不累吗?整天就象一个事儿妈似的,缺什么东西要叫护士长,针打不进去要叫护士长,同事之间闹矛盾也要叫护士长,没人上班更要叫护士长。

当护士长的既要维护主任医生们的尊严,又不能损害护士姐妹们的利益,简直就是一只风箱里的老鼠,她不明白丁艳丽图得是什么,听说护理部主任要调她去当助理员,多轻松的差事,她竟然一口回绝了,说自己不是当官的料,不是当官的料,干么当这个累人受气的护士长呢?再瞧瞧别的科室的护士长,有多厉害,那个护士敢象李护士那样耍赖。

丁艳丽洗漱的动作一样迅速麻利,她回来时,小张才在扣皮带。“小张,快走吧,别迟到了。”

她们一路小跑,跑出绿树掩映的护士小院,医院的操场就在她们所住的小院的旁边,当中隔了一条能行军用大卡车的水泥路,医院的男男女正从各个方向朝操场集中。

从丁艳丽分配到这家医院的那天起,她就知道医院每个星期六早上要出操,当然阴雨天下雪天例外。

不必出操的还有四十五岁以上的军人,值班人员,家住在医院外边的,夫妻都是军人的,可有一名留在家中照顾孩子。七折八扣,每个周六能来出操的人不足全院工作人员的一半,当然,有些人是自我解放,自说自话地不来出操,每次实到人数不足三分之一。

大家睁只眼闭只眼,但出操队伍连可怜的三行也短得不能再短时,就会激惹不出操,却喜欢站在操场上看别人出操的政委,点名是必然的,不是喊张三李四,而是让各科室主任报自己科室所到的人数,应到人数和实到人数,内科来了几人,外科来了几人,一清二楚,很显然,各科所报的实到人数都少得可怜。

政委是条东北大汉,脾气不大好,平时尽量克制不发火,但每到这种时候,那张原本方方正正的脸一下子拉长了:“各科主任回去好好查一查,看看到底哪些人该出操的却没来,是什么原因,查明了报上来。”

丁艳丽既不想被表扬,也不想挨批评,分到医院八年,她除了当护士时碰上值夜班没法出操外,绝没有逃过一次该出的操,就是伤风感冒来老朋友,她也不会请假。今天出操更是超额完成任务。

其实,她心里对医院的出操也不感兴趣,跟学员队相比,这根本就不叫出操,助理员的嗓子真够破的,一年到头,除了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向右转,跑步走立停外,几乎没有别的花样,每个星期六,他们这些高矮胖瘦年龄不等的男女军人就象耍猴一样在操场上蹦达。你看看队伍,实在好笑得很。

丁艳丽常想,幸亏院务处那位有着公鸭嗓子的助理员喊口令时有自知之明,一年四季只让他们这支乱糟糟的队伍进行跑步训练,如果也让他们象丁艳丽在部队护校那样,每天早上齐步走、踢正步的话,走不了两步,肯定要笑痛旁观者的肚皮,行不成行,列不成列,每一个队列就象被人打中七寸的蛇一般痛苦地扭动得没有样子。

就是绕操场跑三圈,队伍也象散兵游勇似地拉出好长好长,害得那位十分负责的助理员总是不断地说:“一、二、一,保持队列!前面的控制速度!后面的快跟上!”他讲归讲,别人肯不肯听,或者听了做到做不到,那是另一回事,毕竟,来出操的官职比助理员大的有的是,文化程度十有八九也比他高,要不是出操,谁还把小小的助理员当回事。

丁艳丽今晨一上操场,就被同样出操的科主任讲了一顿:“小丁,你怎么来出操啦?昨天上了两个班,今天早上不多睡会儿,不要命啦!”

听起来口气不善,却都是关心之词。对别人,主任是比较严厉,但对丁艳丽是个例外。

丁艳丽年纪轻轻当护士长并不完全是她的功劳,前任主任就十分欣赏丁艳丽的勤学苦干,老护士长转业时,曾与当时当主治医生的现主任商量过下任护士长人选,当时科里比丁艳丽年长的护士共有四位,如果论资排辈,丁艳丽绝对当不了护士长,可那四位老护士,她们都不很满意,有的业务能力不错,只是太绵软,只怕管不住人;有的管理能力有,但业务能力不强,碰到问题怕解决不了;也有业务能力管理能力都有的,就是自律性太差,自己都管不住自己,就象那位刺头李护士,几乎天天迟到,来晚了还不先干活,而是先吃饭,影响太坏。

于是,她们一致向医院推荐丁艳丽,医院对护士长的任命比主任松得多,总是先听科主任的意见,否则上面任命了护士长,没法与科主任搞好关系,肯定要影响工作。

她们两人的意见事先并没有跟丁艳丽透露,可护士长任命下来后,还是得罪了几位老护士,大家心里都不痛快,特别是李护士,隔三差五地找丁艳丽麻烦,现任主任原本与李护士关系不错,李护士的丈夫就是主任给介绍的,是主任丈夫手下的一个参谋,没想到这两口子都不是东西,那位参谋竟然写匿名信向上级告主任丈夫有经济问题,害得上面派检查组下来,风言风语的连医院里都知道此事,让刚当主任的她有一阵子抬不起头来,这其实也是她当初不肯给李护士机会的重要原因,现在更是想让这个刺头李护士早点离开妇产科,更不允许丁艳丽给李护士特别照顾,不给她排夜班,对她动不动请假更是意见很大。

“身正不怕影子歪”这是妇产科的现任主任单月美时常挂在嘴上的话,李护士的丈夫武参谋告她丈夫的刁状,好在她丈夫行得正,走得直,武参谋却因诬告被降级处分,从此两家成了冤家对头,主任是越看李护士越不顺眼,几次找医院领导,要求把李护士调出妇产科,可李护士的懒惰和泼辣是医院有名的,哪个科室也不乐意收这种不干活光会惹麻烦的角色,李护士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讲轻了,她爱理不理的,讲重了,她又哭又闹的弄得科室不太平。

丁艳丽当然明白主任的关心,忙笑着答:“起床号一响,我就醒了,既然起来了,来出操凑个数。省得我们科又当倒数第一。”

上个星期医院领导因为出操人数太少,要求每科的负责人报人数,妇产科最狼狈,只有两个人出操,一个是主任,另一个就是丁艳丽这位护士长,两个光杆司令。

当时主任固然难堪的恨不能有个地洞钻进去,丁艳丽也很难过,她是个集体荣誉感很强的人,更何况,出操人数少,她也有一份责任。

她们科共有工作人员十三人,医生连主任在内五人,护士连她在内八人,除去值班的,住在院外的,休息休假的,少说也得有六个人出操。

政委特别点名批评了她们科,丁艳丽脸上感到热辣辣的,主任更是要强,全院女主任只有她一个,她们科虽是小科室,却一直是医院的先进科室,可惜这都是老主任在任时的风光,自从她当上主任后,科里接连出了几次小差错,她手里再也没有添个一面先进科室的锦旗。

其实,每个科室都会有小差错,只要不往外讲,又有谁知道,可她们科室不行,有几个人嘴巴特别快,一点小事就爱往外讲,结果医院领导知道了,小事也变成了大事。

医院好几个领导找她谈话,要求她加强科室管理,不要有辱先进科室的名声,让妇产科这个医院的老先进重放光辉。没想到会在众人面前出洋相——其它科室的主任护士长都来出操了,这一点名,让她难受得无地自容。

这一口气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按常规,星期六是妇产科的手术日之一,她一般都会事先安排一台手术,院早会结束后,她总是立即赶往手术室,那天,她回去却立即召开了科务会,把那些该出操而没去的好好地批了一顿,并说每人扣二十元奖金,以后再不出操,加倍惩罚。这一招果然管用,今天妇产科人到的特别多,其他科室也来得不少,看来每个科主任都不想丢头上的乌纱帽,回去后都进行了再教育。

可惜,今天不点名,人都是有惰性的,今天不点名,保不准下星期六就有胆子大的又会偷懒。

操场本来不大,跑三四圈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六点半不到,早操结束。

医院七点半上班,六点四十开早饭,丁艳丽的宿舍离饭堂不远,走四五分钟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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