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六早上一上班开院周会是医院多年来形成的传统,谁也记不清始于何时。
院周会一般由院领导主持,参加的人员通常是各科室的主任和护士长以及政治处、院务处、医务处、各种辅助科室的负责人,总数都在三十人以上。
周会的内容几乎大同小异,首先是总结上周的工作,医院嘛,最重要的当然是收治情况,尽管丁艳丽工作的医院是一家部队医院,可自从执行对地方开放政策后,不管是门诊病人还是住院病人,都是地方的比部队的多。
这也难怪,收一个地方病人,不管是大病还是小病,总是包赚不赔,收部队病人就难说了,上面根据床位数是拔了一定的经费,可那些经费毕竟是杯水车薪,看个小毛小病的,比如感冒发烧拉肚子,说不定还有赢余,稍微大一点的病,不说别的,就说最普通的急性阑尾炎吧,医院就得往里边贴钱,但医院既然姓“军”,要是不收部队病人是绝对不行的,唯一的办法是控制部队病号的入院标准,可收可不收的病人坚决不收。
想想看,一般人当兵,都得过体检那一关,多数有先天性的、器质性毛病的人,都混不进部队来,身体素质好,就不容易生病,加上医院有意识的控制,部队病人比地方病人少也就是很自然的事。
这样做的好处是明显的,医院工作人员的奖金问题,医院各级领导的来往交待客人的费用问题也自然相应地解决。医院的收治不能不成为上下关心的头等大事。
平时,丁艳丽喜欢提前十分钟、一刻钟到科里,先穿上工作服,看看夜班护士工作是不是忙得过来,要不要帮忙,再检查一下夜班护士有没有漏做晨间治疗和护理,能补的尽量补一下,尽可能减少各类差错。
作为护士长,她的心当然是向着护士的,不希望她手下的护士做错事,被科主任甚至上级领导批评。
要说她自己没有私心也不对,毕竟手下人出事,做领导的总有推卸不了的责任。今天是周六,丁艳丽必须参加院周会,她要是先去科里就来不及了,这是一周她唯一不早到科室的日子。
院周会通常在医院小会议室举行,小会议室就在操场前边的一幢二层楼房里。这幢楼房听说是五十年代医院初建时盖的,青砖青瓦在几十年的岁月和风雨中洗涮的十分苍老,尽管这些年来没有少做修补,但从外表到内里,都显得过时,不要说跟这两年新修的住院大楼没法比,就是跟七八年前盖的门诊大楼也差得远。
这是一幢典型的营区建筑,一条长长的走廊把几十间大小不一的房间分成南北两区,为了方便工作人员进出,走廊是贯通式的,东西两个出口分别与医院里的水泥马路相连,楼梯却只有一个,是一个室内楼梯,位于楼房的东头,楼上的结构与楼下相差无几。
别看这幢房子不起眼,这可是医院权利集中地,医院的主要领导以及政治处、医务处、院务处三大处都在这里办公,医院工作人员想办点啥事,都得往这里跑。
医院的小会议室就位于二楼的最西头,那是这幢楼里最大的房间,南、北各一间加走廊三合一,约有三四十平方米,靠墙东、南、西三面排满五六张大小不等的仿红木沙发椅,几张玻璃茶几有的放在沙发椅前,有的放在沙发椅旁,北边墙边是一个大橱子,上面放了台大彩电,下面则是cd机,离它不远处还有一台立式空调,北墙边还有一大堆折叠椅,沙发不够坐时,折叠椅可以派上用场。
这是小会议室平时的装扮,坐十几个人不成问题,象开院周会,三十几个人参加就没法坐下,医院不是没有大会议室,离这幢楼不足百米,有一个能容纳五六百人的大礼堂,医院开大会放电影都在那里,只是大礼堂对于三四十人的院早会实在是太大了,开会就得有开会的气派,当领导的最恨对着空空大大的墙壁说话,何况这院早会每星期都要开,实在不值得大动干戈。
小会议室坐不下三四十人?医院领导当然有办法,中间空了那么一大块地方,北墙边的折叠椅可不是没用的摆设。
丁艳丽所住的护士小院离小会议室很近,走慢点也用不了五分钟,她很怕与众不同,做任何事情都想不要太好也不要太差,可作为军人,作为与人命打交道的护士,她又总要求自己对得起这身军装,对得起病人,最起码得对得起每月所拿的工资,于是,她就变得与众不同了。
她是医院最年轻的护士长,二十三岁,不少护士刚从护校毕业,她已经是护士长了。这一点不能不让人羡慕。
她参加过几次不同级别的护理大比武,每一次都不会空手而归,有两次拿了第一名。要想别人不知道她的名字也难。
今年她二十七了,长得不难看,甚至说挺漂亮的,可她却从不找对象,不管是小伙子追求她,还是别人介绍,她都是那句话:“我现在不想找对象。”别人这个年纪都已经结婚,动作快的已经是孩子的妈,她却不找对象,想独身吗?漂亮的老姑娘,又怎么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她好学,护校毕业后,她参加自学考试,拿到英语大专文凭,听说所有的自学考试专业,就数英语最难考,只是,学英语干什么,周围又没有外国人,她干的是护士转业,难道想改行?她护士不是干得好好的吗?丝毫没有不安心工作的现象。当别人怀疑她时,自考办开办了护理大专,她是第一批报名参加考试的,听说她护理大专又要毕业了,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别人参加自考,都会有失手的时候,可她考了那么多次,居然每门功课都顺利过关,而且考试成绩相当不错。
因此,医院里许多人都说她是个怪人。
可她真的不想与众不同,参加院早会,她从来没有象有些好表现的人一样,提前到达小会议室,坐最显眼最舒服的位置,当然她也不会迟到,她总是提前五分钟从宿舍出发,等她找好位置拉开折叠椅坐好,从军装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上班的铃声也就响了。
铃声响后,也有几个人跑步冲进小会议室的,院长政委脸色不怎么好看,有时就会忍不住批评几句:“你看你们这帮同志,提前两分钟出发不行吗,总是掐着钟点上班,我真不知道,你们平时怎么管理手下的。”
小会议室并不小,但三四十人坐下来就显得挺拥挤,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为每人准备一张做笔记的桌子,好在大家都是开会老手,没有桌子,两膝盖放平了也能写字,有的人甚至一手托着笔记本,字也是写得又快又好,其实做会议笔记跟学生做课堂笔记差不多,没必要象录音机一样一字不漏地记下讲话者的所有内容。
说实在的,要是没学过速记,写字的速率怎么也赶不上说话的速度,做笔记只须记个大概和要点就行。因为院周会的内容,下星期一早上一上班,各科室负责人必须向科室所有工作人员传达,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要是什么重要的上情没有下达最后影响了工作,那就糟了。
传达是主任的事,护士长通常是不发言的,这个早会让护士长参加实在是种浪费,可这是医院多年养成的传统,也足以表明,医院对护理工作的重视,毕竟护士人数占医院工作人员的一半以上。
丁艳丽原先学过几个月速记,可速记的符号太费本子,医院每年只发给主任护士长每人一本笔记本,她家家境太差,从小就节约得很,开会的内容她这个当护士长的是可记可不记的,可多记可少记的。她不想为了没用的东西浪费本子,何况速记的符号,别人看不懂,要是哪天主任要她的笔记本看看,还会以为她在搞什么阴谋呢?
她已经够烦的了,她只想好好地当一个普普通通的护士,拿一份汗水挣来的钱,供弟弟上完大学,让母亲安享晚年,让姐姐别再为娘家的事,受公婆妯娌的气,她已经跟科主任,跟护理部主任,甚至是院领导讲过,她不想当护士长,可没人听她的,非但没人听她的,每年的优秀党员,“三、八红旗手”等荣誉还要往她头上套。
如果说她真有什么想特殊的想法,就是不结婚,当一辈子老姑娘,可她真的不敢想象别人对她的评价。
所有的荣誉让她很难过,科室不再是先进科室,可她却总是先进,这叫什么事?
结婚,她不是没想过,如果徐明清愿意娶她,哪怕只跟她过一天,她也愿意。可是,人家看不上她,既然如此,不如独身吧。
当然,如果真有人不在乎她爱不爱他,心甘情愿地为她分担一切,她当然也可以跟这个人结婚,是的,顾二哥说过愿意为她分担一切,她能那么做吗?不行。她不爱他,也不可能爱徐明清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如果是别人,算了,是他自己找死,怪不得她,可顾二哥是顾萍萍的二哥,她最要好的朋友,她怎么可以做对不起朋友的事。其实,即使是换作别人,她丁艳丽也未必狠得了心,她怎么忍心把家庭沉重的担子往自己不爱的人身上推呢?那对人家太不公平了。
这些问题常常在丁艳丽脑中盘旋,可她就是那样的人,公私分明,即使有再多的烦恼,也不能影响工作,对于领导吩咐的事总是一丝不苟地完成,笔记本上留下一行行漂亮而流利的行草,上周门诊病人数、住院人数、出院人数、病重抢救人数、下周工作安排等等。
会议都是老一套内容,开得死气沉沉,大家巴不得会议早点结束,有位主任,昨晚不知干什么去了,居然在开会时间打起了呼噜,也有人在叽叽喳喳地开小会,政委突然打断正在传达上级文件的副院长的话:“看看你们这些人,什么样子,开小会的开小会,打呼噜的打呼噜!”
会场一下子静了下来,开小会的闭了嘴,打呼噜的也被旁边的人推醒了。
副院长文件传达完毕,大家以为可以散会了,一个个收起笔和本子,起身想走。
没想到政委还有话说:“有两件事,我希望各单位回去以后好好查一查。最近有病号及家属反映我们工作人员服务差,有一位病人拿着小便标本,问我们医院一位中年护士长:‘化验室在哪里?’,我们这位受党受部队教育多年的护士长居然告诉人家‘不知道’。我不知道是哪一位护士长,我希望她能主动地向科室向医院做出深刻地检讨,否则,我们会让病人来认,到时候处理就不一样了。还有,发生在骨科的一件事,有位病人液体输完了,他的家属去找护士,他也不知道哪一位是护士,在走廊里刚好碰上一位穿白大褂的女工作人员,就说‘护士,几床的水挂完了,麻烦你给换一下。’这位工作人员说‘水挂完了,你找护士去,我又不是护士。’这位工作人员到底是谁呢,是医生还是卫生员,还是其他什么人?我们总说要把病人当亲人,这些是对亲人的态度吗?大家好好想想……”
今天的院周会比平时都长,开了近一小时,上午还有一台卵巢囊肿切除术,考虑到早会,特地安排在九点进行,看来还得推迟。
会议结束后,丁艳丽跟着妇产科的单主任走出小会议室。
“丁艳丽,你慢点走,我找你有点事。”说话的是金政委。
开会的科主任护士长纷纷沿着走廊、楼梯走了,丁艳丽傻傻地站着,“小丁,到我办公室来。”
金政委走进他自己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朝南,与小会议室只隔了一间院长室。
“政委,你找我有什么事?”被政委找谈话,丁艳丽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自己近来的工作,没做错什么呀。
刚才政委说病人向一个护士长问化验室在哪里,是不是怀疑她,当然不是她。不要说她没有碰到过问她化验室在哪里的病人,就是碰到了,她也绝不可能会做那种事?真是太过分了,到底是谁,怎么可以这么做!
会不会是让她转业,应该不会,她还这么年轻,工作应该说还不错吧,象李护士那样的,医院还没有催她转业,何况是自己?自己又从来没主动要求过转业,再说,现在才十月份,一般干部转业都在年底,那会是什么事呢?
不会是给她介绍对象吧?应该不会。
政委很凶,训起人来,不留情面,他才不会关心她这个小护士长的小事呢?说不定他连丁艳丽有没有对象也搞不清。
丁艳丽在等待的时候,已经想了很多,实在想不明白政委找她有什么事,科室工作正多,她实在耗不起。
“小丁,你先坐会儿,要不要喝口水,我可真口干了,今天会场纪律太差,把我气得不行。”政委一进办公室就忙泡茶,通讯员早在院领导上班前,给各办公室打好了开水。
丁艳丽忙说“我不渴,我不渴。”她并没有坐下,她感到很奇怪,政委今天的态度特别和气,这太反常了,说不定真的要自己转业了,自己真的没有做错什么呀,干什么这样对待自己呢。
政委泡完茶,见丁艳丽还站着,便说:“小丁,你坐啊。”
“政委,你还是告诉我有什么事吧,我们科今天有台手术,也不知她们都准备得怎么样?”
“小丁,我们都知道你这人工作特别认真,可是,你也要抽空考虑一下你的个人问题。”
丁艳丽最头痛的是领导同事们关心她的个人问题,她决定打马虎眼。“个人问题?政委,我个人没什么问题。”
“唉,你这位同志啊!小丁,你今年二十七了吧,还没有找对象。”
丁艳丽没想到政委对她的个人情况摸得这么清楚,只好点点头。
“部队一直号召干部战士晚婚晚育,你现在不要说晚婚是标兵,就是……”跟一个大姑娘讲生育问题,金政委感到不大合适,哪怕对方是妇产科的护士长,整天打交道的就是怀孕生孩子的人。
“我听说人家给你介绍对象,你都一一拒绝了,为什么?眼光不要太高了。你不会是因为家庭困难才不找对象吧,家里有困难,找个对象也好给你分担一点,你说是不是?你应该不会打算一辈子独身吧。”金政委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悠闲地跟丁艳丽闲话家常。
这令丁艳丽感到很尴尬,上班时间,政委干吗说这种问题,独身一辈子这个想法不是没有,只是丁艳丽从没有说出口而已。
“哪里,我只是暂时不想找对象。再说也没有合适的。”
“什么没合适的,你连人家的面都不见,哪里会知道合适不合适。我们都很忙,这样好不好,我给你介绍一个,喏,你看,这是他的照片,长得很帅是不是,他叫房明德,是江山船大队的政治处主任,今年三十七岁,年龄是比你大了一点,可人家孙中山不是比宋庆龄大二十多岁吗?男人年龄大点会疼人。他以前结过一次婚,今年三月份离了,不怪他,是那女的有了外遇,他们有一个男孩,今年上二年级,离婚的时候,他想要的,可女方是独生女,不肯放手。他条件很好,离婚以后追他的女孩子可不少,可他认为还是找一个当兵的放心,他上回在我们医院看病,见过你几次,对你很有好感,托我帮你们说合说合,小丁,你看,怎么样?”
丁艳丽真不知是听得太投入还是一句没听进去,表情呆呆的,政委的话令她太震惊了,找一个二婚的,她好歹是一个大姑娘,母亲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她清楚地记得,姐姐为了答谢三林哥多年来照顾她们这个孤儿寡母的家庭,决定以身相许时,母亲以死相逼,不是三林哥不好,也不因为三林哥的父母以前曾经欺负过她们家,只因为三林哥家有遗传的狐臭,母亲怕姐姐与三林哥联姻会坏了她们家的好名声,影响弟弟将来娶媳妇,就连多年不来往的两个舅舅也上门来指责姐姐不懂事,姐姐平时是绵软的性子,没想到泥人也有土性,她执意要办的事谁也没能扭得过她,姐姐一份嫁妆也没要,其实就是她想要,家里也没有,丁艳丽明白,姐姐并非爱上了三林哥才嫁的,她是为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父亲早就离他们而去,老母是个残疾人,小弟还在读书,本来靠两个成年的女孩,支撑这个家庭已很吃力,没想到姐姐会在农忙时分患上阑尾炎,三间破草屋又倒了,要不是三林哥一家帮忙,早稻会烂在地里,晚稻也来不及种,一家人一年的生活也就没了着落,新房更不知何年马月会盖上。
是的,丁艳丽十分感激姐姐,要不是姐姐自小做那么多的牺牲,她不可能当兵上军校,也不可能有目前一份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她要为姐姐分担养家的重任,毕业这么多年,她不找对象,很大成份是因为家庭,她不想拖累别人。
可找一个二婚的,不要说母亲绝对不会同意,就是她象姐姐一样不顾家庭反对,她又怎么担得起两个家庭的重担,弟弟大学还没有毕业,一直由她负担弟弟的学费生活费,一旦结婚,家里还能由她说了算吗?
听母亲说,姐姐在夫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婆婆和妯娌常指桑骂槐地说姐姐心里眼里只有娘家,偏偏姐姐肚皮不争气,生的是女儿,这让重男轻女的姐夫十分恼火,逼着姐姐生二胎,没想到老二又是个丫头,加上姐夫做生意折了本,姐姐养老母都成问题,更不要说供弟弟上学了。
再说她一进门就当人家的后娘,她行吗?
政委见丁艳丽若有所思半天不语,不知是她同意还是反对,“小丁,你看怎么样?人家条件不错吧。我跟你说,他离婚以后,为他做媒的人很多,有几个条件也不错,可我们这位老兄弟说了,要找就找部队的,大家都是当兵的,容易了解和沟通,再说部队的姑娘朴实,小丁,你不要不说话,你到底怎么想?”
“政委,我现在真的不想找对象,谢谢你的好意。”
“小丁,我刚才不是已经跟你讲了吗?见一面,合适呢,你们就谈,不合适,不谈不就行了吗?你别看我是政委,我这次给你介绍对象纯粹是以我个人的名义,绝对不会是组织决定,你怕什么呀!好不好,明天中午到我们家来见一面,我让你大嫂给你们包饺子。我们家住哪里,你知道吧,喏,跟你们科单主任家一幢楼,一个门洞,她家住五楼,我家住三楼,303。你最好早一点来。噢,对了,小丁,我听说你英语很好,你有空能不能辅导一下我们儿子,这小子,别的功课还行,就是英语差,好了,好了,你忙去吧。”
丁艳丽通红着脸走出政委的办公室,好象干了什么坏事似的。她摇摇头,明天她要去政委家吃午饭吗?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事也没法跟别人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