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相亲（一）

工作上的事，她可以跟科主任、医生及手下的护士商量，唯有个人的事，她没法说，她不可能写信跟姐姐说，一是来不及，二是姐姐烦心的事够多的了，她又怎么忍心让姐姐心烦呢。

跟顾萍萍说吗？顾萍萍跟她是护校的同学，丁艳丽分到这家医院还是她的功劳，当然，顾萍萍不出面，她也许也会分到这家医院，可丁艳丽从不这么想，对任何人的一丁点帮助，她都会记在心里，也是从那时候起，她才真正把顾萍萍当作自己的朋友，几乎是无话不谈。

顾萍萍肯定不同意她去相亲，她的心一定向着她的二哥顾俊，想到顾俊，丁艳丽心里真是有些烦，这人真讨厌，跟他讲了多少次，她对他没有感觉，只是象顾萍萍一样把他当作哥哥看待，他就是不肯相信，五年了，五年来，他一有空就来找她。

说实在的，顾俊在他们兄妹三人中是最优秀的一个，清秀而不失英俊，不象顾萍萍，长得倒是周正，可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一边嚷着“太胖了，太胖了，漂亮的衣服都穿不上，我要减肥。”一边不断地往嘴里扔东西，还不忘逗丁艳丽：“我亲爱的老丁，你要不要来一颗话梅。”结婚生孩子后更没有样子，听她说最近减肥挺成功的，不过还有一百三十岁，个子没有丁艳丽高，却整整比她重了四十斤。想想四十斤肉拎在手里的份量，丁艳丽不寒而懔。

顾俊不一样，他和她们一样是直接考上军校的，不同的是他上的大学，而她们上的是中专，他是顾家三个孩子中学历最高的，当然也是父母的骄傲，也难怪他当时要找丁艳丽时，他母亲坚决反对，不是丁艳丽不好，怪只怪丁艳丽没有一个好的家庭，尽管顾俊的父母都是军人，顾俊的父亲是修理所的所长，母亲则是本院内科的一名副主任，这样的家庭当然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顾母劝不住儿子，便以为丁艳丽在搞鬼，特地找到妇产科来明确自己的态度，如果顾俊与丁艳丽谈恋爱，她就不认这个儿子。

丁艳丽感到很好笑，她刚从一个单相思的打击中冲出来，怎么可能又跳进一个呢？正因为顾俊条件不错，甚至比徐明清的条件好，长得比徐明清帅，家庭条件也比徐明清好，对她更是好的没话说，她才不会跟他谈恋爱，连徐明清那样的她都高攀不起，更何况是别人。于是她说：“童主任，你放心好了，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跟顾俊顾二哥谈朋友的。”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多说什么。

可顾俊不死心，这两年，童主任也改变了态度，这半年已经找过她好几次，说什么自己当年干涉他们谈朋友不对，希望她看在顾俊一片痴心的份上，不要拒绝他。

丁艳丽总是笑着拒绝：“童主任，我一直象顾萍一样把顾俊当哥哥看待，实在没办法产生那种感情，请你们不要强求我。”

她是不可能爱上顾俊的，也不可能爱上别人，她的心早在十年前就给了别人，应该说不止十年了，当她还不明白男女之情时，就想长大了嫁给徐明清。徐明清虽然不比顾俊好，那毕竟是她的初恋，如果单相思也能划入恋爱范畴，她的那份单相思也能称得上初恋的话。

为了让顾俊断念头，丁艳丽想来想去，决定星期天去见见这位船大队的政治处主任，是他送上门来要当挡箭牌的，可别怪她。最好她相亲的事能让顾家的人看见。

星期天一大早，金政委就骑上那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去了城北菜场。

金政委虽然对丁艳丽说吃饺子，可也不能光吃饺子不吃菜呀，何况他与房明德的关系非同一般，他是房明德老爹当团长时的通讯员，要不是房团长，他不可能提干、入党、上政治学院，可以说他有今天的地位，跟房团长当年的提携关系很大。

尽管他四十三岁才当上这家医院的政委，比起房明德三十五岁当政治处主任“进步”要慢得多——两个一样是正团级，可人不能与人比，他金政委是山沟里出来的农家孩子，房明德可是军人的后代，舰队副参谋长的儿子，原本就不在一根起跑线上，怎么比呢？

滨海市虽说地处海岛，乖快艇到最近的大陆也要两小时，可也有它的优势，海鲜多，一年四季没有脱货的时候，鸡鸭鱼肉也不缺，即使是大陆特有的品种，这几年滨海市的农贸市场也是应有尽有。

金政委平日不下厨，也不上菜场，老婆是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青梅竹马，他当兵后，她总是帮他父母干这干那的，他提干上军校后，原本想找一个城里的姑娘，老爹老娘骂他别当陈世美，为了前程，他只好硬着头皮与她过一辈子。

老婆识字不多，随军后也不会干什么，原先的单位，老婆当了几年幼儿园老师，说老师是好听点，其实只是看看孩子们而已，金政委到医院后，老婆不想继续带孩子了，于是政委安排他给住院病人煎煮中药，通常只上半天班，工作再轻闲不过，不要说跟农村比，就是本院工作人员，上半天班的也绝无仅有。

也因此，金政委不必操心家务事，只有来了客人，当然是些有头有脸的客人，金政委才会抢班夺权亲自买菜下厨房。

毕竟他见多识广，吃得多知道什么样的饭菜更合客人的胃口，现如今，谁的肚子里缺少油水，大鱼大肉最好不要用来请客，否则一看就饱了，菜要新鲜点，精致点，不必多，十来个足了，而他老婆今天除了捍皮子包饺子外，只能当下手，就连饺子馅也是金政委把的关。

夫妻两人忙得不可开交，便宜了上初三的儿子，他作业也不做，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看足球转播呢，金政委今天没空管他。

九点半，房明德就到了，敬烟敬茶请坐，大家都是熟朋友，象一家人似的称兄道弟，用不着多客气。

房明德也是个足球迷，与金家公子刚好凑成一对。金家夫妇也不多奉陪，各自忙手中的活计。

十点半，夫妻二人活忙得差不多，金政委透过厨房的窗子往马路上瞧，丁艳丽如果来，应该经过下边的马路。

当然从丁艳丽的宿舍或科室到金家来的路不止一条，只是这条路近得多，丁艳丽没道理舍近求远，可他看了好几次，都没有看到丁艳丽的影子。

“这丫头不会黄牛了吧！”妻子见他焦急不安，不无担心地问。

“不会吧！”金政委的口气也不十分肯定，丁艳丽昨天早上并没有明确说要来。

“要不给她宿舍打下电话。”别看妻子在乡下呆了那么多年，可随军进城后没多久，对丈夫交往的人物通过电话见面等多种方式搞得溜清，不管丈夫在哪里工作，她认为这是自己首先需要掌握的本领，否则哪能抓得住丈夫的心。

她现在在医院工作，虽说是个煎药的，医院的人物关系，与丈夫的亲疏远近。以致各种规定她心里都有数，可惜的是她识字不多，否则，当一个政委协理员也不为过。

“也好。”政委往客厅去，房明德的心显然也不全在足球比赛上，从十点起，他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看金家的那只猫头鹰挂钟，心想女人就是麻烦，出门不花半天功夫打扮就好象不是女人似的。既然答应来，为什么不早点起床作准备呢？

他十几里外都赶到了，她半里都不到，却姗姗来迟，也许是她故意的，一般姑娘初次见面都会迟到的，他是过来人，对女人的了解应该比别人多，还是耐心地等待吧。

金政委当然看出了房明德的焦急，“这个小丁，平时干活挺利索的，今天怎么成了小脚老太了，几步路半天也不到，大概是不好意思吧，得，我打电话号催一催。”

为了工作方便，医院给每个科室的主任、护士长家都装了军线电话，丁艳丽还没成家，电话自然只能装在宿舍里。

“喂，请问丁艳丽护士长在吗？”电话铃响了好几下，才有人接，接电话的是个男的，金政委心里有些不快，小丁怎么搞的，让一个男的在女宿舍呆着，口气一下子不友善起来。

“不在呀，请问她到哪里去啦？去科里了吗，今天又值班还是科里有抢救病人？”对方的回答竟然是“我哪里知道？”随后便挂了电话。

金政委气得不行，电话又打到妇产科，尽量压下火气，“请问丁艳丽护士长在吗？”妇产科从医生到护士都是女的，这回接电话的当然也是女的，对方让他等一会儿。

丁艳丽终于接电话了：“你好，我是丁艳丽，请问你是哪位？”

“小丁，我是金政委，你怎么回事，到现在还不来？”

“政委，你叫我去哪里？”值班的护士并没有走开，丁艳丽当然清楚地记得政委昨天说要给她介绍对象的事，她故意装作忘了此事，一方面为自己的迟到找借口，另一方面也想通过这位护士的口传到顾俊一家人的耳朵里。她二十七岁不找对象，一直是别人谈论的话题。

金政委当然不明白丁艳丽是故意装傻，一听此话，差点背过气去，“小丁，昨天我不是跟你说好了吗，今天到我家来见过面。”

“噢，对不起，对不起，我把这事给忘了。政委算了吧，我看我还是不来了吧。反正我现在……”

没等丁艳丽说完，金政委抢过话头：“那怎么行，人家已经在我家等你半天了，快来吧。”

“那好，我马上过来。”丁艳丽此话有些勉强。

真是的，她又没有答应相亲，这政委怎好强人所难，只是她昨天也没有完全拒绝。

相亲的事丁艳丽是一点没忘，非但没忘，而且心里烦得很，不知该怎么好。她不想谈恋爱，不管对方是谁，她目前都不想谈。以后她也不想谈，不爱人家，谈什么谈，不过是浪费自己和别人的时间而已。

可是顾俊，想起顾俊，她脑袋就大，他现在除了每周两封信的老规矩没有改变外，已经不象前几年不断地打电话烦她，探亲时也不会天天往妇产科或她宿舍跑。

可顾萍萍总是不断地提醒她，她二哥死活不肯找对象。

童副主任，顾俊和顾萍萍萍那位厉害的老娘，也找过她好几次，一方面对她说自己以前不该干涉她与顾俊的恋爱，请她原谅，另一方面祈求她看在顾俊年近三十的份上，不要继续不理顾俊，令丁艳丽烦不胜烦。

别人也鉴于这种情况，不敢给她介绍对象，可以说顾俊既是她想找对象的麻烦，又是她不想找对象的保护伞，只是她一天不找对象，顾俊就一天不死心，她真的是于心不忍，要想摆脱顾俊，除非让他以为她已心有所属，死了那条心。

可这样做会不会伤害那位政治处主任，政委给丁艳丽介绍对象的情况时，她心不在焉，只断断续续地听到一部分情况，什么比自己大十岁，离过婚，有一个孩子，是什么单位的政治处主任。

自己既然现在不想谈恋爱，只是演场戏而已，绝对不会伤到自己，那位对自己有好感的相亲者呢？刚离了婚，糊里糊涂地又被别人耍一把，未免太残忍了，因此，她打定主意，如果今天政委不打电话来，她不会主动去，可坐在宿舍里，她怎么也看不进书，小张那口子来了，两个人要在宿舍做东西吃，一大早两个人就手拉手买菜去了，她可不想当电灯泡。上后山去吧，假装忘了此事，让别人找不到她，走到一半，她又退了回来，管他呢！

是这男的不知死活找上门来的，要受伤就让他受伤吧，再说了，离婚的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什么老婆不好离的婚，说不定过错就在他身上，女人就是可怜，象姐姐丁艳秋，当年姐夫追姐姐时多好，可一结婚，特别是连生两个女儿，再瞧姐夫的嘴脸，开口就骂，举手就打，姐姐那么要强的人，几次想要离婚，可看在孩子份上，又咽了回去。

看姐姐过的日子，丁艳丽宁可一辈子当老姑娘也不想嫁人，如果顾俊不是好友顾萍萍的哥哥，他要发傻尽管发傻，她才懒得操心呢，得先解决顾俊的问题再说，何况见一面并不表示什么，谈得成谈不成还说不定。

于是，她拐进了妇产科，最近科里不算太忙，但丁艳丽几乎每个星期天都会到科里来，病房里转一圈，当班护士忙不过来时她会帮一把，没事的话，她就呆在护士值班室看书，宿舍里看书很难看进，同宿舍的小张，今年元旦就要结婚，她男朋友在外岛工作，每个星期天都会来找她，快结婚了，要准备的东西不少，更有讲不完的话。

滨海市这地方太小，只有一个公园，还是儿童公园，另外还有一个烈士陵园，谈恋爱去这种地方都不十分合适，因此，他们常常在宿舍里泡着，不是说话就是做吃的，丁艳丽呆在宿舍里很不是滋味，整个一个电灯泡，那两人也很过分，时不时打打闹闹的，楞是把丁艳丽逼出了宿舍。

再说，整个护士小院，一到星期天也特别热闹，想看书根本不行。

还有一个星期就要举行自学考试了，她这次报了三门，都挺难的，丁艳丽干任何事情都不喜欢比别人差，就拿自学考试来说吧，前几年自学考试很时髦，医院里的工作人员有三十几个参加各种专业的考试，可是越考人越少，现在也不过七八个，丁艳丽坚持下来了，而且每次就数她报的门数多，从来没有不及格的，每门功课不仅在医院里拿最高分，就是在整个滨海市，也是排在前面的，当面有人说她脑子好使，或者说她用功，背地里的说话可就不大中听，她一天到晚没事干，考试能差吗？好在丁艳丽听不见。

其实，每次考试丁艳丽都很紧张，生怕考试不过关，她怕浪费时间，更怕浪费金钱，多考一次要多出二十块考务费，别人可以不在乎，她不行。当班护士叫她接电话时，她已在值班室看了两个半小时的书。

“我在政委家，有事打电话找我。”丁艳丽把自己的去向告诉当班护士，一方面当然为的是科室有啥急事找她方便，另一方面，不无借这位好猜测又快嘴的手下之口传播一下她可能找对象的事情。

丁艳丽果然走的是那条政委看了又看的近路，只是她没料到会在山坡上遇到顾俊，顾俊骑辆28寸的自行车正由山坡顶快速地往下溜车，他远远地看到丁艳丽便来了个急刹车，“小丁，到哪里去啊？”

丁艳丽星期天仍然是一身军装，走的是军人标准的步行姿势，双眼目视前方，两手前后有节奏地摆动，脚步不紧也不慢，每步保持在七十公分左右，她也早瞄到顾俊穿一身休闲服的帅样，却不想主动打招呼。

“是顾二哥啊，休假回来啦！政委找我有急事，再见。”嘴里说着话，脚步一点也没有放慢，更没有停下来。

顾俊心里真不是滋味，丁艳丽见他象见鬼一样，能避则避，不能避也是快速地找个借口一走了之。

“我下午找你去，我从南海给你带了海螺和珊瑚树。”顾俊在她身后喊，他也不怕别人听见，反正顾俊死追丁艳丽的事在医院早就不是什么新闻。

“谢谢，不过，我不喜欢这些东西。”丁艳丽依然没有停步，只是说这话时向后回了一下头而已，她当然看得出顾俊的失望与沮丧，她心里暗说，顾俊，别怪我狠心，怪只怪你我两家条件相差太多，何况你有一个厉害的母亲，又是顾萍萍的二哥。

顾俊情绪低落地下坡，他是奉母亲之命去小店买料酒的。

星期天，一家老小都回来了，哥哥嫂嫂一家三口守着电视机，妹妹妹夫正忙着双满月的儿子，老爹依在沙发上看报，只有老娘一个人忙进忙出地准备一家人的午饭，谁知烧到一半，老娘叫料酒没了，可没人动弹，老娘的火气一下子窜了起来，扯着嗓子大叫一声，妹夫忙说“我去，我去”，那边妹妹却大声地叫快弄热水，小宝贝拉稀了。而大哥大嫂一家，不知是电视机声音太大还是什么原因，居然对老娘叫声一点反应也没有。

顾俊上午躲在睡房里听音乐，听到叫声喊声赶紧说：“我骑自行车去，很快的。”他也没料到会碰到丁艳丽，有大半年没见了，她几乎象五六年前他初见时一样，一点也没变，一天到晚总是军装裹身，短发齐耳，清秀干炼，精神十足。

顾俊没想到丁艳丽会去政委家，据他所知，政委与丁艳丽并不是老乡，平时素无来往，丁艳丽怎会星期天去政委家呢？会不会是政委给她介绍对象了，她不是说暂不谈对象吗？为什么？这些年来，他密切地关注丁艳丽的动静，妹妹是最好的间谍。也许她是故意气他的吧，可她怎么算得准路上会碰到自己？

还是让妹妹打听打听，可妹妹忙得很，自从妹妹结婚后，她对自己与丁艳丽的事就没以前上心了，特别是生完儿子，更是张口儿子闭口儿子，一点也不关心年近三十还打光棍的二哥的婚事。丁艳丽那里有什么动静，她说还是老样子，顾俊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