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相亲（二）

没等到丁艳丽按门铃，金政委已打开门候着，他从窗口早就看见丁三艳丽来了。

房明德也站到门口来迎接。

“政委，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丁艳丽嘴上说着客气话，心里当然是一点内疚也没有。自从路上遇到顾俊，对他说了那番话，她心里就思量着顾俊的反应，她想以顾俊的聪明，他应该明白她到政委家来的目的，但愿他能因此死心才好。

政委妻子走上前来，拉住丁艳丽的手，嗔怪道：“小丁啊，你的脚可真是小，象戏文里说的三寸金莲，我们家老金还好，人家房主任可是望眼欲穿呢！”

想不到不识字的政委夫人居然会掉文，也不知道她哪里得来的成语，丁艳丽很是尴尬。

虽说在一家医院工作，丁艳丽平时与这位政委夫人并不熟，此时被她抓住手，有些不自在：“阿姨，瞧你说的，我这人记性不好，爱忘事。”

“别多说了，饭菜都快凉了，快坐吧。小丁，你刚才叫我老婆什么？阿姨，下次别叫阿姨了，叫声嫂子就行了。”金政委笑哈哈地招呼道。

“阿姨”，医院里的医生护士把年纪大一点的随军家属都叫阿姨，政委妻子是从农村来的，皮肤黑，在城里十来年了，也没白多少，她的普通话不大好，一听就能闻出一股山东的侉味，衣着打扮倒是很想赶时氅，可惜身材不好，漂亮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总不是那个味。

尽管如此，也没听说政委与她老婆之间有啥大矛盾，有人说是他老婆度量大，只要政委不过分，不跟她离婚，有了啥花边新闻，他老婆非但不闹，还帮着到处辟谣呢，丁艳丽自己的事还管不过来呢，从来不掺乎别人的事。

丁艳丽没想到政委所谓的便宴如此丰盛，这令她很难堪，空手而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政委的再三催促下，大家分宾主坐下，政委提议男的喝白酒，女的喝红葡萄酒，丁艳丽说我不会喝酒，我喝开水吧，政委老婆硬是给她倒了一杯红酒，丁艳丽也不多言，她已经打定主意，不喝一口酒，倒不倒酒是主人的事，喝不喝酒自己作主。

房明德被安排在丁艳丽旁边，不时地瞥一眼丁艳丽，对她，他是很满意的，不然也不会再三地请政委帮他作介绍。

丁艳丽有些拘谨，大概是不熟悉的缘故吧，他见过她几面，说话做事是干净爽脆的，很有一些军人的风采。

看来，那只是她的一个侧面，现在的她是沉静秀丽的，话不多却有个性，不象她的前妻，就象一朵艳丽的牡丹，老远就能看见那份逼人的美丽，嘴巴更是一刻不停，是个自来熟，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尽是她一个人的声音，她心里只有她自己，凡事都随自己的心意来，她当年爱他是因为他是高干子弟，人长得又帅，如今离他而去，一方面老爹离休了，另一方面她更看重金钱和享受，他满足不了她。

怎好把丁艳丽跟前妻相比，房明德迅速地收住心神。

不错，丁艳丽是完全相反的一种女人，她是一朵经霜的梅花。你看她，从上到下没有一点装饰品，齐耳的短发上连个夹子也不别，黑是头发的唯一装饰，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化装，连口红也没涂，不象有的女人，人未到香先至，她是那种不用化妆也美丽的女人。

房明德想，丁艳丽恐怕一年化在化妆品上的钱不超过二十元，顶多是夏天的防晒霜，冬天的防裂膏而已。衣服更是朴素，军装已有三分旧，但洗得很干净，但显然没有烫过，裤缝几乎看不出来，一双黑皮鞋好象是部队发的，粗重的搭辫鞋，说实在的有几分土气，最美的是那双沉静中不时跳跃着火花的眼。房明德暗想，这才是居家过日子的妻子人选。

丁艳丽对房明德的印象则要模糊得多，他没穿军装，星期天，上级要求军人外出时尽可能着便装，房明德穿的是西服吧，丁艳丽搞不清楚休闲服与西服的区别，一身铅灰色，他块头大，个子也高，有一米八吧，比顾俊还高，丁艳丽摇摇头，干吗把他们两人放到一起作比呢，反正过了今天，这两人都与自己无关了。

“小丁，菜不合你胃口？”政委见丁艳丽举着筷子，半天才在一个蔬菜上夹一点，不无担心地问。

“没有啊，都挺好吃的。”

“好吃，就多吃一点，房主任，你靠近小丁，多给她夹点菜。”

政委老婆在家，是很喜欢帮人夹菜的，他们老家就那习俗，客人来了，主人总喜欢把好吃的往客人碗里夹，刚随军时，家里来客人，她仍然喜欢这样，后来丈夫跟她说不要这样，城里人讲究，特别是医院里，医生护士们都有洁癖，最是看不得别人脏脏的筷子往碗里戳，她刚开始不以为然，回说自己又没有杨梅疮，脏什么脏，可后来去人家吃饭，看主人家都没有夹菜的习惯，即使真要夹菜，也用一双干净的筷子，但她就是改不了这个毛病，其实即使是政委，碰到对味的朋友，有时也会忍不住帮人家夹菜。

“来，来，来，我们来喝酒。”为了调动气氛，金政委举起杯站了起来。

丁艳丽既不举杯，也不喝酒。不是她故意拿乔，实在是她不会喝酒，以前在军校时，每缝星期六，学员队也会准备一桌饭菜，平时吃饭是两菜一汤，周末则是四菜一汤，还准备一瓶啤酒，丁艳丽记得很清楚，那酒名叫“麦精露”，她曾被同学们逼着喝了一小口，太苦了，而且有股说不出来的尿臊味，她当时把吃进去的饭菜都吐了出来，因此，从那以后，打死她，她也不肯碰一碰酒，更何况，她今天又碰上了特殊情况，老朋友来了，这酒就更不能喝了。

可政委老婆太热情，无论如何也要叫丁艳丽喝，丁艳丽静坐在那里一声不吭，政委怕闹僵了无法收场，便说“算了，算了，既然小丁不会喝，老太婆，你去倒杯可乐吧。”

丁艳丽不想让大家太尴尬，忙说：“别忙了，我喝点开水就行。”主人自然不会听她的，还是在她面前倒了满满一杯可乐。

丁艳丽很不习惯这种吃饭的场面，她吃饭速度向来很快，吃完了事，她每天工作学习排得满满的，而现在她不能喝完可乐就吃饭，吃好了就走人。因此，显得特别的别扭，她只是拣自己面前的素菜吃，每次只拣一点点，可乐也尽可能小口小口的喝，甚至有几次只是碰碰酒杯而已。

“小丁，这饭菜是不是不合你口味啊。”政委夫妇见他吃的秀气，不时关心地问。

“没有了，挺好吃的。”一下子又没了话。

“小丁，你是江苏人吧？我记得江苏人比较喜欢吃甜食，特地做了个糖醋排骨，你尝尝，看味道如何？”政委嘴里说着，手中的筷子已夹了一块酱红色还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放在丁艳丽面前的小碟中。

丁艳丽忙说谢谢，她面前的小碟已经堆成了小山，可她一筷也没有动，因为，政委和他老婆客气是客气，可他们夹菜的筷子却不是公用筷，丁艳丽衣着虽不讲究，可她毕竟是学护理的，特讲究卫生，不喜欢吃别人吃过的东西。

政委夫妇可能也感觉到丁艳丽的特别，但夹好的菜也不可能再放回盘子里。旁边的房明德注意到了，“小丁，你不喜欢吃这些菜，我帮你吃。”丁艳丽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了声“谢谢！”

饭吃得并不沉闷，政委与房明德时不时地碰杯，时而聊聊各自工作上的事，时而问几句丁艳丽工作和家里的情况。他们两个都是官场混的人，喝酒吃饭的场合见得多，政委老婆虽然是乡下来的，毕竟在家里，再说，她可远比丁艳丽见识多得多，他们的儿子很快吃好饭，说了声“房叔叔，丁阿姨，你们慢吃，我吃好了。”就一头扎进电视机的体育频道上，一场蓝球赛又开始了。

“叮铃铃，叮铃铃”客厅里的电话骤然响了起来，政委家的饭厅就在客厅隔壁，起身接电话的是政委老婆，她知道家中的电话十有八九不是找她的，可她喜欢接电话，她把接电话当作权利身份的象征，电话一般经她过滤后再决定是否交给丈夫或儿子。这当然也是政委，他的丈夫授权的，省得一些不相干的人打扰他。

“找丁艳丽，你是谁呀？”对方不答话，政委老婆有些不悦，这边丁艳丽听说有自己的电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在这里吃饭，简直象坐监牢一样，她不知道是哪位救星来挽救她脱离苦海，于是她急忙站起来，政委老婆只好假装笑脸把话筒给了丁艳丽。

“恭喜你，丽丽，终于想通，不当老姑娘啦。”是顾萍萍，这死丫头，显然，顾俊把她来政委家的事透露给她了，丁艳丽想借此机会从政委家撤退，但又不能引起顾俊的怀疑，这太难了，她一时想不到如何措辞，便一句话不说静听顾萍萍胡扯。

“喂，丽丽，你怎么不说话，怎么样，什么时候带过来让我瞧瞧，我想肯定比我那位傻二哥要强……”

“噢，你别着急，我马上过来。”丁艳丽终于想到了脱身的办法，她按下切断键，随即大声地说完上面的话，果断地挂了电话。

丁艳丽的话，政委夫妇、房明德当然听见，“政委，阿姨，房主任，真的不好意思，我们科里有点事，当班的护士处理不了，让我去一趟，我得先走了。谢谢你们的热情款待。”丁艳丽说完，不等主人说话，就往门口走去。

“小丁，你什么东西也没吃，好歹吃饱了饭再走啊。”

“我已经吃饱了，谢谢，谢谢。”

“真是的，你们科里怎么那么多事。”政委老婆咕哝着。

“工作为重，工作为重，小丁就是这样的好同志。”政委说话的水平当然不同于无知无识的老婆，大家起身送丁艳丽到门口。

“啊呀，你们快吃饭去吧，别送了。”丁艳丽很不好意思，她这样做人家都没法好好吃饭了。

“小丁，我送送你。”房明德超前一步，对政委夫妇和丁艳丽说。

政委向他老婆使了个眼色，“那好，小丁，就让房主任送送你吧。”

“啊呀，不用了，不用了，你们快点吃饭去吧。”丁艳丽生怕顾萍萍这死家伙在楼下守着，到时可就太难堪啦。

“小丁，我知道，今天这场合实在不适合交谈，你对我也没法了解很多，本来，我想吃好饭后与你出去走一走的，偏偏你科里有事，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下个星期天一起去看电影，到时我们再好好聊聊。”

房明德原先也不喜欢相亲这方法的，可是，他要结识丁艳丽，必须由别人介绍不可，毕竟他们的工作没有交叉，如果丁艳丽是外科或者别的什么科的护士长，他可以象一些小当兵的一样，通过泡病号或许有结识的机会，可惜她是个妇产科护士长，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往妇产科跑呢。

“对不起，我下星期六、星期天要参加自学考试，没有时间。”丁艳丽想快刀斩乱麻，不要害人又害己，让房明德早点死了这颗心。

“下星期不行，再下一个星期好了。”

“再下个星期，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小丁，你是不是认为，我年纪比你大，又离过婚，配不上你。”房明德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

丁艳丽听了有些不忍，这是一个受到感情创伤的男人，她也有被别人伤得体无完肤的时候，又怎么忍心伤害他呢。

“房主任，你千万不要这么说，我怕自己配不上你。你也知道，我是个乡下姑娘，是个土老帽，家里条件又不好，父亲早就去世了，母亲身有残疾，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在读大学，负担很重，我真的不想拖累别人，当然包括你。我看你还是找别的姑娘吧，以你的条件，找一个更好的应该不成问题。你别送我了，我谢谢你对我有好感。”丁艳丽说完，不等房明德说话，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地下楼去了，房明德傻傻地站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处，静听着丁艳丽叭叭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丁艳丽当然不会去科里，她沿着家属楼靠山边的小路，悄悄地向后山走去。从这里走，住在六号楼的政委一家以及顾萍萍一家都不会发现她的影踪。

后山，是她星期天经常去的地方。宿舍里不能呆，有时在科里也呆得闷，她便拿着书上后山。

这座山并不大，充其量也只能叫小山包而已，但山腹掏空了，里面有防空洞，据说当年建院时，为了防止敌机袭击，弄得地下医院，这么多年没有打仗，早就置之不用。

防空洞口大铁门挂了把大铁锁，锁有些生锈，不知多长时间没有打开过。

防空洞旁是水泥砌就的台阶，大概有两三百级吧，山领上是水塔，岛上用水常常靠天赏赐，雨水多时，用水不成问题，哪一年雨水少，断水是难免的。医院幸亏修了这个水塔，才不会象其他岛民一样有断水的烦恼。

丁艳丽经常带本书到这里来看书，水塔旁边有一个水泥亭子，亭里有一张水泥圆桌，周围有四张水泥圆凳，今天丁艳丽运气不错，亭子里没有人，不仅亭子里没人，就是整个后山，都没有一个人，这个时候，她谁也不想见。

她心里很乱，尽管她认为自己今天的做法既让顾俊死了心，同时也不会伤害房明德。可房明德略带伤感的眼神总是在她眼前晃动，难道她真的要与这个比自己年长十岁的男人谈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