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忙时节无闲人,无论男女老幼,只要能动得了的,都不会在家中吃闲饭,要么去地里帮忙,要干的活太多太多,割稻、捆稻、打稻、翻地、拔秧、插秧……
地里的活干不了,家里的活也不少,即使是农忙,大人小孩同样会肚子饿,一日三餐少不了,而且因为劳动量大,能量消耗多,天气又热得出奇,出汗象下雨一样,吃得喝得比平时要多得多。
其实,就是人能熬得起饿,家中的鸡鸭猪羊也不能,它们肚子一饿就会拚命地叫唤,仿佛世界末日一般。
丁艳秋原就是整个村里起床最早的一个,这两天更比平时早起一小时,当然不是自然醒来,年轻人就是瞌睡多,丁艳秋不过二十二岁,几年前,她父亲去世,就成了家中的顶梁柱。
作为顶梁柱,是没有资格象其他年轻人一样睡懒觉的,尽管她昨天晚上打稻打到十一点半,马马虎虎洗好弄好躺到床上已经十二点,天气偏又热得很,蒲扇扇个不停也不见凉快,不过艳秋太累了,迷迷糊糊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几点钟睡着的。
闹钟响的时候,她正在做梦,她梦见自家的稻田已经插上绿油油的秧苗,那秧苗真是长势喜人,她真不想起床,可她不能再睡,乘早上天气凉快,多干点活,中午再补觉吧。
艳秋家是三间茅屋,东屋安了两张床,一张是她父母睡的,如今只有她母亲一个人睡,另一张小床是小弟睡的,小弟是丁家唯一的男孩,她父母特别宠爱,原先,那张小床是丁艳秋姐妹睡的,放在东房里小弟现在睡的位置上,直到生下小弟,才从东房搬到西房。
前年,小弟说他已经长大了,不愿意跟妈妈合睡一张床,他要自己一个人单独睡,刚开始妈妈不同意,一是怕他晚上睡觉不老实,蹬了被子受凉甚至滚到床下,二是家里哪有富余的钱再买一张床,平时家里就三个人,三个人三张床,三床铺盖实在太浪费了,艳秋说,要不我跟妈睡,让小弟一个人睡,妈妈不同意,小弟一个人睡西房她更不放心。
这事一时定不下来,艳秋写信时跟艳丽说了此事,艳丽的一位同事工作调动,她有好多旧家具不用了,当中有一架折叠铁床,艳丽便讨了来,找油漆工上了绿漆,看上去跟新的没什么两样,乘当年休假扛回了老家。
平时,为了节省铺盖,艳秋总是跟妈妈挤一个被窝,夏天天气太热,小弟又大了,艳秋觉得跟小弟一个房间睡太难堪了,所以把铁床支起来睡到西房去。
闹钟刚响一下,艳秋就迷迷糊糊地用手去按,虽说隔了一个房间,可草屋隔音并不好,她不怕吵醒小弟,小孩子好睡得很,现在就是打雷他也未必听得见,她怕吵醒妈妈,妈妈这两天腿又痛了,睡得很不塌实。
她知道,妈妈很心痛她这个大女儿,上回艳丽写信来,说单位里没人,忙季没法回来,妈妈听说后把艳丽骂个半死,说她没良心,从小到大就知道想着自己,吵着要读书,吵着要这要那,一点也不知道心疼父母,心疼姐姐,还要艳秋写信催艳丽回来,并说如果她大忙不回来,妈妈就不认她这个女儿。
艳秋当然不能写这样的信,她知道艳丽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她的心里一直装着妈妈、弟弟和她这位大姐,一个月一大半工资都寄回家来了,要不,她们哪里买得起那么多建房的材料,姐妹俩再辛苦几年,三间大瓦房就能盖起来。
艳秋想到这里,嗑睡就没了,她一骨碌地爬起身,怎么搞的,今天肚子怎么有点痛,可千万不要拉肚子。
艳秋安慰自己,应该不会,她的身体自己知道,不会那么娇气,乡下人吃点冷水冷饭,算不得什么。
艳秋可不能象其他姑娘一样,一起床就顾着梳头洗脸打扮自己,她要先把一锅猪食,一锅饭煮熟。
她家有两头肉猪,每顿要吃一大桶猪饲料,这两天太忙,也顾不得给它们吃好的,能喂饱已是不错,这一锅猪食是两头猪一天的细料,再加点草料拌拌就行了。
而这一锅饭也是全家一天的吃食,平时,她家是烧一顿吃一顿,大忙时间,没这个空功夫,都是烧一顿吃一天,而且活太重,吃的也不能太稀,否则没力气干活。
艳秋一人管两个灶火,添材、看锅、梳头,忙而不乱,两锅烧好,她才有功夫刷牙洗脸,天色还早,但热气已经逼人,连着几天天晴,晚上热气也没法散发出去,这儿虽说是长江中下游,离大海不算远,可毕竟比丁艳丽目前工作的所在地海岛要热两三度,丁艳丽工作后每次回家都说家里热得很。
多年前,丁艳丽回家却说家里凉快,当时她在南京一家部队护校读书,南京可真是一个大火炉,夏天睡在电扇底下也热得不行,吹出来的风都是热风。
丁艳秋从没看见过电扇,连名字也是从丁艳丽那里听来的,他们家只有蒲扇,人手一把蒲扇,既打蚊子又扇风,有时灶下火不旺,顺便扇两把火。
丁艳秋正在洗脸,听见走路的声音,她回头,是妈妈,“妈,你这么早起来干吗?”妈妈走路不方便,一瘸一拐的,丁艳秋早就见怪不怪,她从出生起,她妈妈就这样了。
“我跟你一起下田去。”妈妈说得很平静。
“妈,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再去睡会儿吧。”艳秋心疼妈妈,这两天妈妈这个病人,就象她这个健康人一样辛苦。
“秋,妈是不放心,天还没亮,地里没有人,你一个大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怎么对得起你那早死的爹。要是艳丽回来了,象去年一样,你们姐妹俩一起早起下地干活,我还放心,可那个没良心的,就知道自己享福,心里一点也不牵挂家里,哼,她有本事别回家,等她回来,看我不狠狠骂她一顿。”妈妈边说话,边舀水,准备洗脸刷牙。
“还有,秋,建军什么意思?他这次回家,就晓得帮自家干活,他们家那么多人,也不晓得过来帮帮忙,你们是不是黄啦。唉,要是你爹还在,我哪用得着操那么多心,你也用不着那么苦。要是你小弟再大一点,也好帮你一点忙,要是你是个男孩子,我也不必为你这么早下地担心……”妈妈现在变得特别唠叨。
“妈,你不要太操心,艳丽不是不想回来,单位实在走不开,建军家虽然人多,可人多不抵事,他们家田多,爷爷年纪大,妈妈身体也不好,弟弟妹妹又小,干不了多少活,就是建军,田里活也没干过,就是过来也帮不了什么忙,反而让他爹妈不高兴,何苦呢。妈,你放心,我一个人下地会当心的,你看,天快亮了,我调好猪食,再磨两把镰刀到田里正好看得见,今天我不回来吃早饭,我带到田里去吃,省得来来回回浪费时间。妈你说呢?”艳秋嘴里说着话,手里可没停止干活。
艳秋心里其实很苦,可她不想让妈妈操心,建军这次回来休假,对她不冷不热的,上次休假可不是这样,记得建军第一次休假时,还没有上军校,那次也是大忙,夏季大忙,割完麦子插小秧,建军虽说不大会干农活,可他是先忙完艳秋家的活,才回家帮忙,这回倒好,她们家的田里,他一次也没走近过,要是两家的田隔得远,也就算了,两家的田只隔了一条田埂,建军脚一跨就能过来,可他愣是没动静。
艳秋想起她和建军的过去,他们俩是小学同学,那时,艳秋的成绩比建军要好得多,当了三年的班长,要不是弟弟没人带,她一定会继续读下去,象建军一样读完小学,读初中,再读高中,可是她家的条件绝对不允许姐妹俩一起读书,艳丽为了带小弟已经推迟一年读书了,每当她看着别的学生背着书包从门前走过,总会忍不住流眼泪。
她记得当时爸爸跟他商量:“秋,你是个女孩子,读太多的书也没什么大用,早晚还得回家种田,你看,你读了三年书,识了不少字,不象爹妈是个睁眼瞎,你回来帮帮你妈,艳丽小,也干不了什么活,让她到学校去读几天书吧。”
艳秋不能不考虑妹妹,算了,真的读上高中又怎样,村里不是有一个高中生吗?读了那么多年书还不是要回家种田,结果书读得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找老婆都困难,她一个女孩子,要是光会读书,什么农活做不了,什么针线活也不会,那才糟糕呢。艳秋自己开解自己,实际上,她根本不想放下书包。
建军家在生产队东头,建军上学必定要经过艳秋家,他们一起读书时,建军总喜欢等他,隔壁的三林和他们是一个班的,每次都会说他们是小两口子。他们俩当时都是班干部,不过艳秋官大,是班长,管一个班,四个组,建军官小,是组长,手下的兵丁只有十几个人,而三林,成绩不好,一直只是一个兵丁,而且属于建军管的兵丁。放学后,老师要求他们同一路的排队回家,艳秋是队长,排在队头,建军是副队长,排在队尾,三林是队员,跟其同学一起,排在中间。
然而,艳秋却没法再读下去,尽管老师上门来做艳秋爹妈的工作,说艳秋这么聪明,不读书可惜了,说不定将来能当个老师什么的,记得老师还现身说法,说他就是初中毕业,先是当代课老师后来转成了民办老师。可艳秋家的情况摆在那里,艳秋再读书是不可能的了。
从小,村里的叔叔大娘们就开玩笑说,建军和她是一对,他们也没有因为别人开玩笑就互相不说话,每次门口见到,总会笑一笑,打声招呼:“上工啦!”“嗯,你上学?”然后各干各的事。
他们的关系确定下来是建军当兵以后,建军高中毕业差五分没考上大学,他爹说砸锅卖铁再供他重读一年,不相信一年时间这五分拿不下来,可建军不肯,他说再读一年,要是考不上,白花了钱不说,年纪也大了,不如当兵,听说部队也可以考大学,而且上的是军校,家里不用出一分钱学费,多好。
就象艳丽一样,军校也不用穿自家的衣服,吃的用的都有得发,再说,当了兵就是考不上大学,回到家,国家也会安排个工作,到厂里去当工人,总比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农活强。建军爹妈犟不过他,只好随他去。
建军当兵就想考军校,谁知新兵一年内不准考军校,也不知是谁订的规矩,第二年倒是让他去考了,可惜运气不好,差两分没考上,没考上军校,建军回来探亲,他爹妈说,乘你当兵赶紧说门亲事,否则,咱家这条件,哪个姑娘肯上门。
建军说他喜欢艳秋,让爹妈找媒人去说。建军爹妈不敢,艳秋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姑娘,人长得漂亮,又特别能干,虽说家里条件差了些,上门说亲的也不少,听说三林对艳秋就很有意思。不过,他们知道,建军当兵以后除了给父母写信外,还经常给艳秋写信。
虽说艳秋只读了三年书,可她很喜欢看书,烧火时,偷闲拿本弟妹的课本看看,自从艳丽考上军校,每个月写给艳丽的信都是她动手的。给建军写信当然不成问题。建军能娶上艳秋是他的福气,他爹妈自然开心。
建军和艳秋就在那年夏天订婚的,第二年,建军考上了军校,人家都说艳秋要当官太太了,可从那时起,建军的父母弟妹,特别是他大妹,看到艳秋不再是一口一声让艳秋尴尬脸红的“嫂子”,而是皮笑肉不笑的什么也不叫,建军的信也是越来越短,越来越少了。这次回家,已经四五天了,他竟然一次还没有上门过。
艳秋早就听说,建军的高中同学,公社书记的女儿看中建军,当然是在建军考上军校以后,听说那姑娘第一年也没考上大学,第二年复读考上了师范学校,艳秋还隐约听说,公社书记出面,如果建军考虑这门婚事,大忙过后,让他大妹大弟到社办工厂去当工人,他老爹也可以去公社食堂打杂。
这些事,艳秋不敢跟妈妈讲,妈妈因为身体残疾,很少跟村里的七姑八婆聊天,整天呆在家里,不是绣花就是纳鞋子补衣服,小弟倒是有次哭着回来说,建军小妹说了,他哥不会跟姐结婚的,叫姐趁早死了这颗心,艳秋赶紧捂住小弟的嘴,吩咐他这事千万不能让妈妈知道,小弟不明白这事为什么不能告诉妈妈,不过他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艳秋也不敢把此事告诉艳丽,艳丽的脾气比她火爆,她要是知道这事,说不定会写信把建军狠狠地骂一顿。
其实艳秋从接到建军来信第一次起,就不大相信建军能和她成为一对,建军读了那么多年书,要是他也象村里以前的高中生一样回家种田,艳秋还有可能跟他在一起,可他当兵去了,当兵了能回来,他们仍然有可能在一起,当兵要是考上军校,那她就配不上了,只有小妹配得上,他们都是军官,因此,建军第二年没考上军校,垂头丧气回来跟他订亲时,她曾对他:“建军,考不上军校就别考了,明年你退伍回来,我们俩一起种田,你干不动重活,就干点轻的,我有力气,我干重的。”
当时,建军听了她的话,一把搂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至今,艳秋脸上还感到热烘烘的。
建军说:“艳秋,你长得漂亮,心地也好,我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我听你的,明年退伍后我们就结婚,跟你一起种田,不过,我是男人,重力活当然我来做,你别看我现在力气不大,多做几天,我的力气就长出来了,到时,我们比比看谁力气大。”
没想到建军来年考上了军校,建军回来后走亲访友,很少有时间跟艳秋说话,不过,他们在一起时,建军对她说:“艳秋,本来我想今年退伍回来跟你结婚的,没想到考上了军校,军校是不允许结婚的,你得等我四年,不知你等得等不得?”
艳秋捶他,“你这人,说什么呢,如果你要我等,不要说四年,就是十年,我也照样等你。”
只是,才一年时间,说过的话就飘散在空中了。
建军没有提出解除婚约,但他不冷不热的态度摆明了想把这道难题交给她丁艳秋来完成。是的,他好歹是军人,当初也是他家上门提的亲,现在要退婚,保不准村里人会讲他是陈世美,同样的姓,说不定陈世美就是他家的老祖宗呢,可是,这么多年的感情,要她怎么能说扔就扔呢,再说也过不了老娘那一关,当初老娘也希望她能嫁一个好一点的人家,是她说建军人老实,为人实在,结婚后会把老娘当自己的亲娘,兄弟当自己的兄弟看待的,可现在……
算了,现在要紧的不是感情的事,而是田里的稻,得赶紧收上来,才来得及种后季稻,两亩半田,一个人做实在是累了点,好歹老娘和小弟今年都帮了一把,否则真是吃不消。
肚子怎么越来越痛,真是的,年纪不大,身体越来越娇气了,大热天的,自己吃东西蛮当心的,应该没问题吧,吃两粒去痛片吧,家里有妈妈这个病人,药总是不脱的,妹妹分到医院,更是不时地往家里寄药。
艳秋拗不过老娘,娘俩一起往自家稻田走去,这时天还没有亮,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隐隐约约地照着暗黑的田埂。
艳秋把东西都放在篮子里,娘俩的早饭,两根担绳,等会儿挑稻用,一大把用来捆稻的稻草,还有三把镰刀,一块磨刀石,东西不重,艳秋用扁担挑起篮子搁在右肩上,左手搀扶着老娘,老娘腿脚不方便,虽然不必用拐杖,但走路一瘸一拐的,走不平稳,而且速度很慢。
吃了去痛片,肚子不怎么痛了,这让艳秋感到很欣慰,即使生病,也得等农忙结束了才行,她这时病倒了,田里的活谁来忙。
她们家的田离家有三四百米,要是白天,艳秋用不了几分钟就能走到,现在黑乎乎的,加上有老娘牵绊,实在走得不快,整个农田静悄悄的,太早了,别人家人多,不会象她们娘俩这么一大早起身的。
“秋,这是我家的田吗?我怎么看不象啊?”老娘虽然也常到地里来,毕竟不如艳秋熟悉,再说天又黑,看哪块田都一样。
“妈,不会错的。”艳秋对自家的田太熟悉了,闭着眼也能看清,再说,她家的隔壁田块就是建军家的,他们家人多,两天时间都已经割完了,今天挑回去就可以开打,而自己家的田是比建军家少,而人也比他家少得多,两天紧追慢赶才割了三分之一,一高一低太明显了。
“不错就好了,不要辛辛苦苦把人家的割了。”老娘可不想帮人家白干活,自家劳力少,要是再白做工,那可太冤枉了。
娘俩确定是自家稻田,就开始低头割稻,艳秋原来让老娘捆稻的,老娘不肯,女儿太苦了,能帮一点是一点。
东方终于露出了鱼肚白,艳秋已经割完了一行稻,今天手脚明显比昨天慢,去痛片吃了,肚子是不大痛了,但总感到浑身没劲,汗水早就湿透了花衬衣,为了防止被稻芒刺伤,艳秋哪怕再热也喜欢穿长袖长裤,稻芒的刺痒实在让人受不了。
再没劲,也不能停,弯着腰,双脚左右分开,左手撸稻,右手持镰刀,在稻根处轻轻地一割,右手顺势把割断的稻放在身后,不断地重复这样动作,艳秋的意识里只有几个做熟了的动作,撸稻、挥镰刀、放稻、前进……
眼前的稻颜色为什么越来越黄,举镰刀的手为什么越来越重,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