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盯着我,我当然是吃惊之余外加高兴,为了婆婆的一片苦心而心存感激。
来福催我快吃,婆家没有筷子,我就只好用刀叉,挺直了腰身,把胡萝卜荷兰豆之类的东西慢慢地嚼了咽下,天哪!无滋无味,只是涮锅水一样的味道再加点盐和胡椒粉,我心里只憎恨这家餐馆,这简直是在毁坏中国菜的名誉,还大言不惭地敢叫北京餐馆,可是,我知道我的表情绝对要流露出满意开心来,我赶紧说:很好很好。幸亏那时我不会德语,少说几句没有什么问题。
可恨的是这菜质量不好,数量却不少,满满两大盘,我岂能一人吞下?
我央求来福一起吃,来福欣然应允,可是婆婆却不答应,她怕我不够吃,而且她表明这是我的专利。
我心想,完了,我只好忍着把我的专利吃完。
大家麻利地用刀叉切割着婆婆做的烤牛排,我也慢条斯理地往嘴里塞着难吃的“中国菜”,婆婆的眼睛不时望向我,我就作出一副甜蜜的微笑来递给婆婆,她薄薄的嘴角一抿,满足地笑笑。
我在桌下的脚不时地踢一下来福,他不明白何故,还只当我是吃得很开心呢!
到了晚上,我才得空告诉他真情。他说:啊?这样的糟糕,你为什么不放弃?我说当着你的妈妈还有她的盛情,我哪里敢放弃?
是啊,婆婆是那样自尊要强的一个人。
过去每次来福回家,婆婆最喜欢给他做各种好吃的稀罕食物,因为所有孩子里只有来福离家最远,也最受母亲惦念。端上饭来,然后看着儿子津津有味大口咀嚼着的样子,无比开心。
每每来福吃过饭,婆婆就开始询问他的工作怎么样?交了女朋友没有?什么时候结婚?像所有的母亲那样。来福通常是毕恭毕敬地,但时间久了,老是同样的话题,就使他有了应付的态度,于是来福就左耳入右耳出,支支吾吾地乱答应。婆婆当然很聪明,就赶紧改换话题,又说比如天线坏了,壁炉的暖气不够好,邻居的孩子如何,后花园里的什么花又开了,话题琐碎而平常。
当全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时候,年轻人喜欢谈论政治时事,或者时尚,婆婆可介入的内容就少了,婆婆就忙着给大家烧咖啡,烧茶,或者和孩子们聊聊天。五、平安夜
这天就是平安夜了。晚餐要吃火鸡。
从下午开始,婆婆就进进出出地忙碌起来,我帮不上任何忙,她也不要我帮忙,我就和来福、阿妮塔、法兰克一起喝咖啡聊天,来福时而当翻译时而和法兰克谈得兴致勃勃,就连翻译的任务也免了。我无聊时,就在桌下踢踢他的脚,这人却痴钝得很,不仅明白不了,还道是我在向他调情示爱呢!倒是阿妮塔在一旁偶尔地提示,让大家尽量说英语,虽然她羞于开口说,但她的英语听力是很好的。
整座房子都沉浸在婆婆的香喷喷的火鸡味和节日的气氛里。
天一暗下来时,公公就点上了串灯,园子里的松树就成了一个大大的圣诞树,一闪一灭地等待着圣婴的降临。
餐厅里的烛台上也点上了蜡烛,洁白的餐桌布上整齐地摆放着闪闪发光的银餐具,在欧洲讲究的人家都会有一套银制的餐具,还有公公采来的鲜花。
7点钟,我们开始吃火鸡,当然没有大姑莉姬和小叔汉森一家,和中国春节的大年夜一样,结了婚的孩子都会留在自己的小家里,和孩子丈夫度过,第二天才是串门访友的时候。阿妮塔因为住在维也纳,所以,她总是平安夜就回到母亲家里。
先是开胃酒,有红酒,有白酒,还有啤酒、矿泉水,大家互相祝福、干杯。然后是喝红菜汤,汤盘都是专门在节日才用的镶有金边的那种。然后是土豆、白菜还有红色白菜的沙拉,味道很好吃,最后上来的是火鸡,一只被烤得焦黄、香气扑鼻的火鸡光是看看就很让人陶醉。这情境,忽地让我想起小时候读过的安徒生的童话故事"卖火柴的小女孩",那个被饥饿和寒冷夺去了幼小生命的小姑娘,临死前还在幻想着这样的一只烤火鸡。有的时候童话竟然比真实生活还残酷。
我第一次置身于充满浪漫情调的欧洲式的平安夜,完全被幸福所围绕,可是突然地,我会想到我的妈妈我的家人甚至我的家乡,他们在干些什么呢?我常常有一种置身于两种从文化背景历史背景到生活习俗思维方式都存在着绝对反差的东西方社会的交叉与重叠中,当我回到我的祖国的时候,我会怀念我的欧洲的亲人和家,可是我在德国或奥地利的时候,又会抑制不住地思念我的祖国和我的家人,当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外文名字的时候,我的大脑马上反应出来的就是德文,而每次回国,哪怕是坐上了国航的飞机时,我的母语就呼啦一下出来了。慢慢地在德国,我竟然想不起该用面前的西餐佐料做哪些中餐来,而回到中国,我又会忘记了西餐的做法。我是同时跨了两条河的人。我热爱我的祖国,我怀念她的许多许多,即使她还贫瘠和穷困,我热爱我的祖国文化的那份厚重和深沉,同时我也喜欢欧洲的情调与浪漫,欧洲的富足与华美,还有那份精致的大自然的美丽和单纯的人际关系。
吃罢火鸡。我们围在餐厅里的圣诞树下。那是一棵有近房顶高的圣诞树,在欧洲圣诞树是专门培养出来的一个松树种,大小不一,根据自己的喜好和需求去超市购买就可以了,一般可以存活一到两个月。然后圣诞节的前几天,通常都由主妇们精心地去装饰它,挂上彩灯,挂上各种小钟铃小靴子小圆球等美丽的物事,还有巧克力、糖果等等,孩子们来了,可以自己去拿树上喜欢的小吃,还有的小靴子里藏着小小的礼物,孩子们打开来,会得到一个意外的惊喜。
圣诞树上不仅挂着以上的东西,还有金色或银色的绸缎,串灯一亮,绸缎也很妩媚地耀眼呢!公公把手里的打火机一开,两只小礼花燃着了,一下子向树顶端窜上去,我正担心会不会燃了屋顶,礼花就已经熄灭了。婆婆就带头唱《平安夜》,我刚好会唱,就和大家一起唱,婆婆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用眼神赞许了我。米歇尔和阿丽萨两个小家伙早就等不及要看外婆的礼物了。
我们事先从阿妮塔车子的后备箱里抬出一只新的茶几来,然后阿妮塔又找了一块毛毯铺上,上面摆满了包着五颜六色的包装纸的礼物,公婆没有来得及发现,这是来福兄妹四人每年圣诞节的一项内容,由大家电话商量给父母购买什么样的礼物,然后由大妹妹莉姬去采购,然后大家再平均摊钱,既合理又合情,还给父母很多惊喜与欢乐。
婆婆先给小孩子们派发礼物。米歇尔得到一双新的冰鞋,乐得他飞奔上楼,又飞奔下楼,抱住外公外婆亲了又亲;阿丽萨得到一件新的羊绒裙,小姑娘也乐得忘记了自己只有半个门牙的忌讳,开心地大笑。婆婆亲亲自己的女儿和女婿,把一个粉色的大纸包递给他们,打开一看是两套新的浴衣,法兰克和阿妮塔一人一件;然后,公婆又亲了亲来福,给他一个大包,来福连说谢谢爸爸妈妈,来福得到的是一套新的床罩和枕套,婆婆说发票在里面,如果埃玛不喜欢这个颜色可以去换,公婆的意思很明了:这套新被罩也是送给我的。最后,剩下我站在那里,我的心情很激动,像我孩子时候的大年初一那样急不可待又充满等待和盼望,不知道父母会给多少压岁钱或者买了什么样的新衣服。可是,自打上班以后,这种仪式就好像结束了,那种等待礼物的渴望也就淡然了。而此刻,我却像是回到了童年时代,完完全全地像个孩子,我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一个怎样的礼物。婆婆走到我面前,亲亲我的面颊,说了些什么然后把漂亮的盒子递给我。
我童年接受礼物的时候,还没有时新用漂亮的花纸来包装,礼物就是一目了然地看到的。直到近些年人们才开始学会去注重外面的包装,送礼的时候也会把礼物打扮得好看而漂亮。我喜欢那些美丽的五彩缤纷的包装纸,它们把一种神秘和渴望提前传递给受礼的人,更增添了一种吸引和魅力。现在在我的家里,也买了很多卷不同的包装纸,有圣诞节用的,有生日用的,有新生儿小贝贝用的,有婚礼用的,还有情人节用的,还有不同色彩的装饰带,五颜六色,包装礼物是一件很有学问的事情呢!
我接过那漂亮的盒子,大家叫道:打开打开。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怕撕坏那精致的婆婆很费心思包好的纸。啊!原来盒子里立着一个美丽极了的金发碧眼穿着奥地利民族服装的芭比洋娃娃。我把她从盒子里取出来,阿丽萨的小嘴发出"噢"的赞叹声。
我有过不少洋娃娃,但这是我拥有的第一个真正的洋娃娃--在欧洲得到的。我把她抱在怀里,像一个童年的孩子那样,那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受,一种小女孩子的等待被宠爱的感受。我亲亲婆婆,对她说谢谢。
婆婆不知怎么有点着急,对来福说些什么。来福听罢笑了。
原来,婆婆买的时候并没有仔细看产地,回家来包装的时候,才发现娃娃的裙子下面写着:中国制造。婆婆说她很抱歉,她本来想送我一个本土的娃娃做纪念的。
我一看高兴了,我说说不定这是一种昭示一种缘分呢!不然怎么会是来自中国呢?不过,我在国内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造型美丽的娃娃,我们的同胞亲手制造出来,而我们的儿童却无缘看到,不过,中国加入世贸以后,这种情况就会变少了。
公婆分完了给在场孩子的礼物,剩下的大小盒子要等明天大家都来了才继续分发。来福和阿妮塔把毯子掀开,露出了新茶几,说爹爹妈咪,这是我们的礼物。茶几上有一件送给公公的羊毛背心和一个给婆婆的眼镜盒。这是孩子们心细,婆婆的眼镜盒的确很旧了。
公婆看着,互相拥抱了一下,婆婆说:我们真是幸福,我们有这样的孩子们。
婆婆的眼角有些湿润。我也入乡随俗,对于送礼,我觉得还算在行,因为我的国家是讲究送礼的。而且虽然说是礼轻情意重,但你如果真的送得太轻,受礼的人才未必会高兴呢,说不定人家会觉得你有应付和打发人的意图,礼重才是诚心哪。可是到了德国,我才发现,我并不会送礼,因为欧洲人讲究送礼实惠而有用,不然有点无的放矢。幸好我给婆婆的是一副绿色的翠玉镯,做工讲究精致,是我出国前在一家很有名的首饰店买好的,价格确实不菲,送给未来婆婆的见面礼正好赶上圣诞节,就当是圣诞礼物了。
婆婆一看,叫了一声:"上帝,太美丽了。"然后对来福说这不行,这太贵重了,而她的礼物则远远没有这礼物贵重,这样不公平。我说心意而已。婆婆仍然觉得太贵重了,她不能接受。后来,来福一再劝说,婆婆才收下,谢了又谢。
快十二点了,两个孩子早上床去睡了。婆婆问我要不要去教堂望弥撒,等待圣婴降临,我说当然,一切新鲜的事情我都愿意看看,我问他们是否同去。婆婆说下午的时候他们已经去过教堂做过祈祷了,晚上,是青年人的天下。
于是,我和来福手拉手,踏着大雪,向教堂走去。
六、雪夜·教堂
小的时候,一提起教堂,就会联想起封建迷信、黑暗阴森等等字眼,而且觉得那些穿着黑袍、拖着长长的白胡子的神父也都不是好人,像《牛氓》里披着慈爱的外衣外表道貌岸然内心却卑鄙自私而且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要出卖的神父。那种黑漆漆的感觉还来自电影《玫瑰的名字》、《巴黎圣母院》等等,不少描写教堂或神父的文学作品中都传达着一种中世纪宗教的桎梏晦涩阴暗的信息,加上我成长的岁月里,教堂是被作为封建迷信、修正主义的铁证残余给砸毁封存了的。所以,我很少去教堂。有一年的平安夜,我和一位在《大众电影》做摄影师的朋友,还有电影演员史可、马羚等一起到北京的某个教堂去看弥撒,因为朋友是天主教徒,我们沾了光才得以进入。教堂里挤满了善男信女,大多数是老年人,有的口中念念有词,有的闭目自省。神父在圣坛上颂经文,气氛也是肃穆庄严,只是有点中国化了。我们几个混在人群中也作出十分虔诚的样子来,但我们的举止和神态一望便知是看客。
大雪纷纷扬扬地洒落着,来福挽着我的手,在雪地上大步走着。雪,对于这个高山国度出生的小伙子是再熟悉不过了,从他会走路时起,几乎就学会了滑雪,可是,我却不能像他那样如履平地似的轻松。于是,他只好放慢脚步。他给我讲述他童年时每天上学都会走这条路,然后是如何的顽皮和淘气,雪天时,他和弟弟汉森总是先把书包从坡上面扔下来,然后再像猴子那样两个人互相拉扯着哧溜地滑下,赶上配合不好,就会摔个人仰马翻。来福小时候淘气却斯文,偏于出鬼点子,而汉森则是从里往外不假思索的淘,因此,来福总是想出些稀奇古怪的主意来,然后,汉森就立即去实施,所以,实验失败后,浑身上下像只泥猴子一般的汉森会遭到婆婆的训斥,真正的幕后策划者却能逃脱惩罚。因此,汉森常常对我说,母亲比较宠爱来福,因为他很会卖乖。
走在那条小路上,来福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他的童年故事。很多时候,他和弟弟会躲到教堂里去捉迷藏,夏天的时候,他们哥俩甚至还在教堂的长椅子上睡过午觉。有一次,正在椅子上呼呼睡觉的小哥俩差点把一位赶来祈祷的老太太给吓坏了,因为他们悉悉嗦嗦的响动,让老太太以为是主耶酥显灵了呢!看到老太太慌张的神态,躲在后面的哥俩一阵坏笑。有时碰上打扫教堂的员工,他们会被客客气气地从梦中叫醒,然后又客客气气地从里面被请出来。在他的故事里,教堂好像不似我印象中的那样阴冷可怕,倒像是个幼儿园一般。我的眼前好像浮现出那对儿淘气小哥俩的样子。
来福描述的教堂就在小路的尽头。夜,静悄悄的,没有风,只有几颗星星散落在墨蓝的天幕上,显得有些寒冷而寂寥。雪花是从那天幕上慢慢地飘洒下来的,若隐若现的灯光不知从哪里闪出来。一切显得都那么美丽,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走在拍摄电影的棚子里。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很厚,一脚踏过之后,会听到吱吱的声音,把那份虚幻的感觉涂抹得现实了一些。教堂的尖顶细细的,毫不犹豫地向天幕刺去,造型流畅简洁得像是孩子们玩耍的积木房子,没有一丝华丽的色彩,在飘雪的夜空中就那么干干净净无声无息地耸立着,有一种遗世独立的傲慢与不屑。那种不事声张的优雅给我的视觉带来的反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震撼,我怔怔地望着它,犹如一个村姑仰望豪门中的贵妇那样,满眼的惊羡与惊叹。
自此的后来,曾经是对教堂一脑子恶梦的我慢慢地参观了很多教堂,巴黎圣母院、德国科隆大教堂、维也纳施特凡大教堂,荷兰、西班牙、意大利、比利时、希腊、美国……无论是声名显赫的著名景点,还是质朴平凡的乡村教堂,无论是天主教堂还是基督教堂,或是东正教堂,都以各自不同的美丽和气势使我惊讶过。我不是教徒也不喜欢宗教,我是个无神论者,可是那些金碧辉煌、富丽堂皇的建筑构造和巧夺天工、精美绝伦的宗教壁画也常常使我在短时间内产生一些遐想和感慨,我为这些人类创造出来的杰出的建筑物而感到由衷的钦佩。不过,所有其他教堂给我的震撼都不及那个雪天晚上婆家附近的小教堂。于是后来当我们的女儿要进行天主教洗礼仪式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婆婆的建议,在那里举行,因为霍家所有的孩子几乎都是在那里接受洗礼的,公婆尤其虔诚,他们每周日的早晨都会打扮得干净整齐,风雨无阻地去做礼拜。
快到教堂的时候,我听到了从里面传出的管风琴声和悠扬的合唱声。我们加快了脚步。
随着音乐,我们轻轻地推开门走进去。教堂里几乎挤满了人,许多来迟了的人就站在各种能够做祈祷的地方,但是却一点不凌乱,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虔诚。辉煌的灯火中,人们时而静静地聆听神父颂经,时而随着神父一起吟唱赞美诗。一个段落之后,管风琴再次响起来,一群身穿白色长裙的妇女又唱起了美妙的圣歌,她们站在主祭坛左侧的楼上,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本大大的歌谱。她们的声音从空中飘下来,又在每一个角落中弥漫着,像是天籁之声。祭坛上,身披全部用金线缝制的白色丝绒大氅、头戴金冠的神父神情庄严。几个同样服饰的侍童站在他的身旁,必恭必敬。
子夜的时候,钟声响起,在祈祷座位上的人都纷纷跪下去,心中祈祷并许愿。我们这些站立的人就只是在胸前画个十字就可以了。然后神父说:向你们的兄弟姐妹们祈福并送上忠心及诚意吧。于是大家向四周的认识和不认识的教友们相互握手拥抱颂祝美好。我身旁的那位小伙子向我转过身来,突然怔了一下,大概他没有想到他身边竟站着一个东方女子吧?他有些吃惊地张张嘴然后把手伸给我说了句什么。我不懂德文,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因为还没有来得及跟来福学两句。于是慌乱中我竟说了声:你好!好像我们是被人介绍刚刚认识似的,滑稽得很。那人也倒没有在意,就又转身去跟别人握手去了。
神父要分发圣餐了。人们排成长队慢慢地走向祭坛前的神父,接过神父赐与的圣餐:一只小小的面包块儿。我不是天主教徒,来福说无所谓的,现在的教会也不是那样严格,你和我一块过去就行了。我跟在他身后,等到站在神父面前的时候,神父竟然也瞬间为平安夜出现一张东方面孔而走了一下神。他的金丝边眼镜在灯下闪着亮光。不过他很快将面包放在我举起的双手中,说声:仁慈而伟大的主啊!
出了教堂,发现门外聚集了好多年轻的男孩和女孩,他们每人手中拿着一只小篮子,里面装有小小的点心和面包,分发给人们。一个个子高高的女孩笑着对我了句什么,递给我一只点心。来福告诉说祝我们有个幸运的开始。点心用一张白纸包着,上面是一些赞美诗。这些孩子们是义务为教堂工作来派发平安夜礼物的。他们大概在十五六岁左右,每个人都显得兴致勃勃的。他们正处在那种急于帮别人做点事急于有机会表现自己的年龄,所以雪地上的男孩女孩们显得那样的热情快乐。
人们没有马上散去,因为很快对面的山上要燃放烟花。寒夜里的教堂被信徒们的热气所环绕,先前的那种神秘色彩渐渐褪去,平安夜变得真实起来。我和来福站在人群中,脚下的寒气依然来回移动着,精神却是另样的,我们不觉得冷,因为受了气氛的感召。被父母架在肩上的孩子越来越多了,三三两两的人们有些兴奋地走动着,大些的小孩在人群中追逐穿梭着,对他们而言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会发现和找到可以使自己高兴的事情来做,那种随遇而安是大人们可所不及的。
有人大声喊到:快看!紧接着,一道彩虹似的光芒划破了夜空,五彩夺目的烟花在夜空中舞动起来,像是盛装的少女在夜的一角里舞动着华丽的衣裳,尽情地宣泄。小孩子们发出"哇!"的惊叹声。因为每个人的热情和喜悦还有远天的绚丽烟花,教堂已不再沉默。
天幕变得缤纷夺目。看过无数次烟花的我还是被那种气氛所感染了。明明灭灭中,我看到不远的人群中站着一位带着金丝边眼镜、西服革履绅士样的人也在由衷地仰望着烟花,神情悠闲而安祥,像个博学的教授。我努力地转动着那片空白的脑子,忽地想起来:那正是刚才祭坛上威严的神父法兰兹·当麦拉先生。原来神父也可以是这个样子?我惊讶地站在奥地利一个普通小城的教堂前,在平安夜的雪地上,感觉真是有点大开眼界。(未完待续)
我的洋婆婆(下)
一、分歧
后来,我成了霍家的媳妇,再到婆家的时候就成了自家人。日子不再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而是一天天地真真切切起来,我那无所不能、近乎完美的婆婆也从神坛上慢慢走了下来。
婆婆虽然出身名门,可是毕竟四十多年忙于家务,和社会接触得少,因此,她所接受的教育和一些知识都显得过时而陈旧。婆婆就只是一个典型的能干的家庭主妇了。然而婆婆却是那样的刚愎自用,认为自己的意见和想法永远是正确的有道理的,因为家里的人都恭维婆婆、服从婆婆、让着婆婆。尤其是公公,年轻的时候玩心重,家就全靠了婆婆,大到买房子置地,小到针头线脑的小事全都是婆婆说了算,包括孩子们上学,选择什么样的专业什么样的学校,竟然也都是由婆婆来倡议的。因此,婆婆就有点像是个被宠坏了的老小孩,没有遇到过对手,也没有遇到被人反抗的时候。
婆婆的儿女个个成材个个孝敬。大女儿莉姬能干勤快,一如妈妈,一样里外是好手,在一家大公司做主任秘书,家里干净得比婆婆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女婿施代凡是污水治理专家,又刚刚当选下澳州某市的市长,事业上春风得意,可是见了婆婆仍是一口一个"姆妈",叫得婆婆心花怒放,他们是婆婆得意的一对孩子。二女儿阿妮塔虽然倔强任性,连自己的婚姻都是自作主张,嫁出去后虽然也是成了操持家里的一把手,回家的机会也不太多,可每次回了娘家时,还是对妈妈服从听命的,极少惹妈妈生气,尤其是那个英俊帅气的园艺工程师二女婿法兰兹,因为和自己的妈妈关系不好,因此,他把自己的老丈母娘当作是亲妈一样,必恭必敬,而且比阿妮塔还孝顺,常常说些笑话哄丈母娘开心,因此,当法兰兹和阿妮塔回家的时候,婆婆的眼角都像在笑。二儿子汉森是模具工程师,娶的太太也是温柔贤惠,虽然汉森不大喜欢婆婆的专制,从小就最具有反抗精神,所以早早地结婚另立门户了,可是每次回家的时候,面子上还是和和气气的,媳妇露茜也殷勤地向婆婆学习烘烤蛋糕的技巧,因此,婆婆也没有感到有什么委屈。所有的邻居都为霍家能出了四个工程师而感到羡慕,一家之主的婆婆当然更是颇为自豪,得意不已。
可是,她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她那听话孝顺的在她的决定下由电器工程师改学建筑工程师的大儿子竟娶回一个倔强的而且和她一样被宠坏了的,同样自以为是又不肯服输的中国太太来,棋逢对手,令婆婆的眼镜大大跌落下来。
在婆婆看来,女人应该天生就是在家里相夫教子的,这点颇为符合中国的孔老夫子的思想。三从四德,洋婆婆竟能和孔圣人不谋而合,真是令人惊讶。刚嫁到霍家的时候,每次看望公婆,都会被婆婆的现身说法感动一番。可惜遗憾的是就是不可以接受。我生长的年代虽然是国家刚刚从一场动乱灾难中走出来,可是妇女解放运动并没有因此而停止过,相反,在那种非常的年代里,妇女的地位一点也不比男人低呢!从小我就知道妇女能顶半边天,至于妇女要翻身这种老歌词只能在《红色娘子军》那种老电影里看到听到了。我接受的教育是妇女要自强自立自尊自爱,在这个社会上要与男人们一样平起平坐,干大事业,上天入地没有不行的。大寨大庆有铁姑娘,部队有女战士女将军,天上有女飞行员地上有女火车司机,马路上有女警察,政府里还有那么多的女部长、副总理,科学院里有女科学家,文学界有女小说家呢!在我的国家里,女人无所不能,无所不在,我的志向就是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有所作为的强人。因为我那时候还小,所以对于女这个前冠词不大理会。等我长大了的时候,女人更是不得了啦!女老板,女大款,女导演,女明星,女强人这个词已经变得再正常不过了。因此,我慢慢地也跨进了女强人的行列,我们和男人一样战斗在所有能够战斗的岗位上,而且经常权利还要比男人多,职位比男人高,挣的钱比男人多,所以,我们多能耐呀!我们的地位之高,怎么是婆婆那种洋家庭主妇所料及的呢?当她们在家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擦玻璃洗地板浇花喂孩子的时候,我们还正在披星戴月地与男同事一起并肩作战呢!当她们在后花园里逗孩子喂小狗的时候,我们正和要好的朋友同事在某个美丽的酒吧里高谈阔论,天马行空地任凭小脑子翻飞呢!当她们和自己的丈夫掰着手指头掐算着今年到什么地方度假的时候,我们正和自己的老板或上司争得面红耳赤,因为工作优秀应该被派出国考察或者加薪水了呢!我们从小就不分男女,胸怀大志,心里装着全世界,我们读完了大学还想读研究生要么出国,可是为的是镀金,而不是把全部的才能奉献给自己的小家庭,围着锅台厨房孩子和狗儿乱转。我们不时兴培养家庭主妇,早在我们的妈妈那一辈妇女的时候,我们中国的妇女就解放了。所以,我们的女子是在这样的理念下被熏陶出来,在这样的教诲中长大成人的。我们的女人一生气免不了照着男人的脸上一个巴掌招呼过去,以示愤怒,或者当街一站,叉着小腰痛骂自己的丈夫一番。我们还有美女作家,站在那里娇手写下去,文坛都被小小一震。我们的女人不高兴就敢把丈夫给休了,因为自己兜里有的是票子,根本用不着老公养活。我们的男人有得妻管严的,至于怕老婆嘛!那叫美德,老婆一呼,再大的老板也要急忙掏出小手机来当众呵呵尴尬一笑给老婆立即回话。我们还有摩梭族,那里的女人更了不得,可以随便走婚,想找多少男人就找多少男人!弄得的现在的好多女人都想到泸牯湖去住上一阵子,走走婚什么的。
德国和奥地利的多数女人,把找个不错的丈夫、有够用的钱、生两个健康的孩子、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或公寓,每年去某处度个假,作为已经不低的要求。如果自己能有一份不错的职业挣上一份工资那当然是最好的,如果没有,那么就希望丈夫能多挣几个,自己可以领些政府的补助,然后在家看孩子做饭,等待丈夫回家。要是丈夫能加点薪水,那她们就会感到很满意很知足了。问问我们中国的女人,尤其是城市女人,这些要求和愿望可以满足吗?她们会觉得过于现实和庸俗了吧?我们的女人要求恐怕不止如此吧?我们的女人要求高得多,无论对自己的婚姻还是对自己的家庭,关键是我们希望有自己的社会地位,干自己的事业,和男人一样出人头地,做社会的栋梁和中流砥柱。我们的社会为女人提供了很大的机会,让她们当一切相当的角色,让她们和男人一样冲锋陷阵,在商场官场以及各种场上拼搏,照样可以振臂高呼"跟我来!"照样可以一不高兴就把婆婆白上一眼。谁要是敢提"三从四德"这种话,准会被满世界飞来的唾沫星子淹死的。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在遥远的欧洲小国奥地利可能吗?那简直是天书,或者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嘛!即使和奥地利一样物质发达制度先进的德国,也是不可思议的呀!那里多数的女人,恨不能从女孩子的时候起,就选好出路啦。她们做着纸工和女红,剪着纸花,画着口红,扎着耳眼,抱着小狗小猫儿,在一天天多起来的男孩子中的眉来眼去中,晃晃悠悠地上完高中,智商高一些的有点追求的就去弄个大学上上,没有兴趣的,就去学习护士、美容理发、秘书,能坐上办公室,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本事了!因为就算你是女博士女教授,结婚生子以后还不是一样回家去看孩子,收拾后花园?再说,社会上哪有那么多的工作让妇女来挑选呀?售货员、服务员、工厂的化验员、幼儿园丁、小学教师,已经就是女人们羡慕不已的职业了。你再有才华,再能干,也白搭,人家政府就没有给你那么多的机会。说是妇女也解放了,可是,人们骨子里对妇女的歧视和妇女自己对自己的追求就像无形的障碍一样把妇女解放一说给堵回去了。奥地利从1955年成了共和国以来,两年前才有了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总理,而且居然还被许多家庭妇女不接受。德国虽然比之奥地利又进步了一些,可是,也居然是那样的保守和传统。我指的是在妇女解放和妇女独立这样一个问题上。
所以,有了这样的巨大的不同,我和洋婆婆虽然表面上和睦相处,相敬如宾,可是各自的骨子里却都不买账,彼此觉得自己的想法和观念有道理。我想让婆婆认同我的观点,婆婆也希望我能够服从她的意志。我们老少两个霍太太都觉得对方很奇怪:怎么会是这样呢?
二、怎样才是好媳妇?
婆婆是家里当之无愧的好主妇。婆婆的精力永远旺盛,永远充满工作的热情。婆婆勤快,婆婆永远在忙碌,对比之下,原来以为就算是勤快的我相形见绌,当然是在婆家的时候。婆婆不喜欢懒惰的人,不喜欢睡懒觉的人,可是后者偏偏是我的最爱,因为我喜欢熬夜,捧一本书看到天明,才蒙头睡去,恨不得中午时分才起得床来。因此,每到婆婆家,我都为要早起床而发怵。每每我睡眼惺忪地下得楼来,婆婆不说什么,只对我说声早上好!可是眼神和表情却透着一些不满。有时候,她会问我:埃玛!你难道一点都不喜欢大自然和阳光吗?我被问得莫名其妙,想想才明白,她是指我把大好的时光都睡过去了。她当然有她的道理。可是有一次让我气急败坏。因为婆婆说:她在电视上看到上海人的房子很紧张,几口人挤在一个小屋里睡觉,是不是晚上都睡不好觉,才使很多人在清早补上一觉,养成晚起床的习惯的?我不想给她答案,一溜身钻到了洗漱间。
婆婆绝对是天明即起,无论春夏秋冬。一大早,婆婆要给寄宿的大学生做早餐,然后为公公烧咖啡,做早餐。公公的任务是冬天的时候负责烧火烧暖气(因为欧洲凡是自己有房子的人家都需要自己烧),夏天的时候除草、修整花园,秋天的时候采摘苹果酿制苹果酒。其余的事情公公一概大撒把,公公甚至不知道冰箱里有些什么东西。然后婆婆要为午饭做准备工作,因为在奥地利,午餐才是正餐,把鸡鸭鱼肉从地下室的冰柜里拿出来,先化着冰,然后又去准备沙拉、购物,婆婆把要计划买的东西都写在一张小条儿上,等凑成了一批的时候,就去超市购物,有时公公是司机,有时婆婆自己驾车去。11点就又开始蒸呀煮的。12点多,开始吃饭,饭毕,又见婆婆麻利地收拾餐具盘碟,有的手洗,有的放入洗碗机中,然后擦桌子换桌巾,婆婆的桌巾像商店里一样多。然后婆婆要再次擦洗每一个角落;然后大家要喝咖啡,婆婆又煮咖啡、端蛋糕。下午时分,婆婆的洗衣机又轰隆上了,婆婆又去前花园后花园不知忙些什么,或者在楼上的工作间里烫衣服熨床单。6点钟的晚餐比较简单,香肠、黄油、奶酪腌黄瓜、生西红柿、果酱,都是现成的,婆婆把它们摆了一桌子,分发好刀叉。等大家吃完,婆婆又一次重复中午的工作。收拾完毕,婆婆看一会儿报纸,或者看一会儿电视,9点钟的时候,公婆去洗漱,然后祈祷,然后上床睡觉。
望着婆婆像溜冰一样地到处走动忙碌的样子,我心里慌慌张张的,满不是滋味,有种歉疚感,觉得自己给婆婆带来很多的麻烦。可是要是去插手帮忙,又怕不符合婆婆的要求,比如,她的所有东西都有一定的秩序和规定,如果我帮忙放错了地方,婆婆马上会立刻纠正过来,总之让你左右不是。婆婆喜欢说:通常我是这样做的,然后她做给你看。我眼都晕了。
婆婆有婆婆的规矩。她喜欢自己亲自动手来服务。她不喜欢让人帮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婆婆尤其不愿让男人动手。她一再说男人是不可以插手厨房活计的。每每吃饭的时候,最叫人不习惯的是,所有的人都要规规矩矩地坐好,然后由婆婆一人盛汤掌勺,给大家分发饭菜。来福和公公以及所有的男人都正襟危坐,等着饭菜上来,他们可以先喝着开胃酒或者啤酒聊着天,总是看着婆婆忙成一团也没人站起来帮忙。而婆婆则要盘子碟子叉子刀子亲自摆好,要亲手把整只鸡切开,把沙拉分到各自的盘中去。等众人吃完一道菜,然后再由婆婆一一撤下去,饭后,要吃蛋糕点心喝咖啡,婆婆收了盘碟还要一一询问,饭菜可口否?席间,竟无一人自己动手。我在尊老爱幼的教育下长大,我的妈妈也一样勤快贤惠,但是我的爸爸也是会常常下厨帮忙,我们一家人共同来做饭分工洗碗收拾的。让我看着一群人受到一位老人的服务,心里着实不忍。公公基本上不动手,只是开启香槟酒和啤酒的时候,才动动手。这当然是婆婆养成的规矩。她自己愿意这样。有时来福帮我布菜,盛汤,就会被婆婆制止,然后对儿子说:你累了,我来。可是她儿子一直在假期里,什么也不干,只是每天喝啤酒看电视看报纸聊天呀!也会累?
本来,婆婆的行为无可非议,可是要命的是她的长子我的丈夫来福被她惯得不像样子,不仅处处让自己的媳妇以自己的妈妈为榜样,而且也根深蒂固地认为自己是男人,不该下厨房,这样一来,就招来了我的反感。我可不像婆婆那样,像五星级宾馆里的服务员那样对自己的丈夫伺候得殷勤而周到。尽管慢慢地他也被我调教得勤奋主动了一些,知道饭后应该把碗碟放到洗碗机里去,也知道去洗洗碗筷什么的,可是每每一回老家,我就前功尽弃了。回了婆家,来福就又当起了甩手掌柜,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往椅子上一坐摊开报纸,等着家中女眷们的侍奉。
后来日子久了,我也摸索出了婆婆的一些秩序和规律,于是,我就动手帮忙,我可看不惯让婆婆一个人去动手服务于全家,因此我就去帮帮厨。婆婆先是坚决地拒绝,然后是半推半就,后来看看我的活计还算能交待过去,她也就不再拒绝了。所以,我看出其实婆婆并非不愿被人帮助,而是她多年来被自己养成的习惯骑虎难下了。干活中间,我偶尔喊叫自己的丈夫,让他去倒垃圾,去帮我倒杯水来,让他一起削土豆皮,因为这于我是一种亲切的家庭的感觉和相互帮助的乐趣。然而显然婆婆对媳妇这样使用自己的儿子是不太满意的。婆婆边忙边问我说:在家的时候,他也是要这样干活的吗?我听得张口结舌:难道这也叫干活?那么对于一个家庭而言,丈夫的职责就只是去挣钱吗?真可怕。我原来一直以为只有韩国和日本的女人才是这样为男人鞠躬尽瘁的呢?然后,婆婆会对我说:我来帮你倒水,让他去休息吧。搞得我竟然没有权利享受一下自己丈夫给倒口水的机会。我问婆婆,难道不能大家自己服务,自己动手吗?我说婆婆你老了,应该让孩子们来照顾你呀!再说又都不是孩子了,有必要事必躬亲吗?婆婆一脸正色地告诫我说,照顾丈夫是主妇的职责和美德,女人的职责就是要让全家人满意幸福。婆婆对我说:你应该学会了解你丈夫的想法和愿望,然后去实现他所希望的。我说,那么你的愿望和想法谁来了解和实现呢?婆婆竟然说:我们女人不应该有太多的愿望,有个幸福的家庭就可以啦!我简直觉得是身在三十年代的旧中国农村,而自己则是一个刚刚嫁过门小脚媳妇。我听得满不是滋味?凭什么?女人一样需要爱护和帮助,女人也一样要被人关怀呀!婆婆的话,要是被孔老夫子听到了,一定开心得要死。可是,很遗憾,我,做不到!
来福是婆婆钟爱的儿子,婆婆可以充满慈爱地听儿子说话,看儿子做一切事情,她心疼儿子,不许他做任何事情。婆婆当然也是这样希望我的,所以当她听说我希望将来继续工作的想法后,竟然很奇怪。婆婆说:你的丈夫有那么高的收入,你还不满意,不够用吗?再说,你去工作,谁来收拾家?谁来为你的丈夫做饭洗衣服?听完此话,我的后脊梁骨都快发凉了!我说:他找的是妻子还是厨子、清洁工、保姆兼佣人?难道他不会自己动手。婆婆声色不动地说:那还要太太做什么?太太就是这样的角色!我胸口一阵憋闷,真想马上走开。因为碍着面子,又不好反驳。可是婆婆不,她继续教育我:你应该很知足,你的丈夫那样爱你,他的社会名望那样好,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很多妇女会羡慕你的,因为你不必亲自去上班赚钱。我马上说:我根本不愿意被男人养活,我希望自己养活自己,我完全可以自己独立!婆婆瞪着蓝眼睛透过镜片看看我,觉得不可思议。我也同样满肚子不可思议。
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对婆婆说:如果一个女人的价值就是在家相夫教子的话,那么还受什么教育,上什么大学?那做父母的完全可以照着使女和服务员的模子来培养自己的女儿不就可以了吗?一辈子呆在家里多么无聊,多么可怜呀!我不甘心。我又说:列宁说过,繁重的家务会使人变得愚蠢。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我伤害了婆婆的自尊和她一生所扼守及信奉的信条。我的话等于抹杀了婆婆的价值,并且否定了她的所有贡献。正当我为自己的失言而感到后悔的时候,婆婆从她忙碌的活计中停了下来,她正在为大家做苹果派和布丁。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转过身,坐在我身边,像是看一个外星人一样看着我。我等待着她的批判或谴责。她的脸色很显然是不高兴的。她的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我在电视上多次看到,在中国如果人们生了女孩子,会把她丢弃或者设法送人,有的还被杀死,所以,我不明白,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比起这样可怕的事实,奥地利的女人有着太多的幸福和权利啦!我被婆婆的修养和豁达以及那些看似软绵绵却像匕首一样尖刻的话说得一下子没有了斗志,因为我所期待的是让她谴责我一番,然后激起我反驳的勇气,并给我机会。可是她的话题却扯到了另一个主题上去了。
倒是婆婆的话使我大受刺激,因为西方的媒体因为西方人所固有的茫然与偏执,使他们相信道听途说,相信一些猎奇和危言耸听的消息。我的婆婆也不例外,她虽然有一个中国儿媳妇,可是她对中国根本就不了解也不想了解,在她的眼中,在她的印象里,中国是那样的落后和荒芜,这常常激起我的愤怒,使我感到反感,即使她的本意是好意或无辜的。我不愿意听到任何人说我祖国的不是,尽管我自己知道它有着这样那样的错误和问题。这一点,在许多涉外的婚姻中常常出现。而我对于此种现象又是一个极端敏感和缺乏宽容的人。来福常常会对我说:你应该豁达一些,学会公正地站在一旁看问题。我说我不能够,因为你们的媒体和观念老是在找中国的毛病和错误,当年希特勒杀过多少人,犯下的罪行是那样的巨大呀!来福说,可是德国人承认这一切的错误,并且歉疚得很。而且作为希特勒同乡的奥地利人也很憎恨这个恶魔呀!你为什么不愿意承认你们的文革所造成的错误呢?西方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是提起中国在文革中的错误。我反驳,我们的政府已经尽了很大的努力在改正。这十几年的变化为什么西方国家不去宣传,而是纠着别人的错误不放呢?来福在这个问题上是向着我的,因为他了解中国,可是很多德国人奥地利人并不是这样的。所以,我的婆婆就会常常在电视上看到中国人大规模地猎杀各种可爱的小狗,然后用它们煲汤下酒。再有就是丢弃女婴事件,或者所有骇人的消息,比如石家庄大爆炸案,西方很快就做了报道;比如愚昧的人为了一个愚昧的信仰搞什么自焚等等。很多普通的西方人也就是仅仅从这些消息中去了解中国的。他们当中很多人根本就没有到过中国,就像是根本不了解一个人就说他不好一样。我不能生婆婆的气,这不是她的错,就像我还没有到德国生活之前,看到有消息说德国的新纳粹很猖獗、很可怕一样,可是至今我还没有看到一件小偷小摸或者行凶爆炸的事件。所以,我是那样由衷地希望我的祖国早日强大起来。我不喜欢张艺谋的一系列关于中国女性的影片,它们真的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起到了相反的作用,虽然从艺术角度而言它们有一定的价值,也虽然西方对中国的误解也不是由张艺谋的电影造成的。当奥地利电视台播放了《大红灯笼高高挂》以后,我的婆家的人们都纷纷询问我是否真的那样?使得我对那几个工程师和专家也产生了轻视的念头:觉得他们那么简单甚至无知。可是这真的不是他们的错。我们的声音太弱了呀。他们听到的太少了。话题扯得太远了,回到我的婆婆的故事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