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婆婆以中国丢弃女婴反击了我的妇女读书无用的嘲讽,倒使我的脸变得不尴不尬的。我懒得解释。
还有一次,婆婆穿着睡衣,头上卷满了花,人优雅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然后突然问我:埃玛,中国有森林吗?这个问题问得我都想哭出来。我把婆婆拉起来,我知道晚餐厅里立着一个很大的电动的地球仪,指着它,我说:妈妈,中国的森林加起来比整个奥地利都大!婆婆认真地说:是吗?为什么我看电视上演的都是光秃秃的荒山。我没好气地说:美国整个西部有很多地方都是一毛不拔的荒原呢,怎么就没有去说?婆婆并不生气,她始终比我有涵养,有气度。
无数次,我认真地邀请公婆到中国去旅游,可是都被他们拒绝了。婆婆说:路太远了,再说到那里我们吃什么呀?那里的空气污染太可怕了!电视上说。婆婆的很多对中国的印象都是从电视上得来的。我说在中国的那么多外国人,谁也没有被饿死,都活得挺好。公婆从来没有出过欧洲,最远的旅行是莫斯科,他们觉得只有欧洲最美,所以,即使把欧洲转遍了,也不会到更远的地方去。而且每年的盛夏,公婆都会抽出两周时间来,率领全家老少到一个叫月亮湖的美丽的地方去度假,凡此,已经13年了。在那里,他们有固定的房间和熟悉的一切。婆婆一心希望我和来福还有我们的女儿甜甜加入进来。可是,我却更想到意大利、法国、摩洛哥去度假旅游。公公不同,他有好多关于亚洲的书籍画册,他知道关于中国的万里长城、故宫、秦始皇,还有长征和毛泽东、邓小平。公公喜欢和我谈论关于中国的历史和政治。可是因为婆婆的固执,看来公公此生也无缘到中国来看看了。因此,我和婆婆谁也说服不了对方,只好各行其是,婆婆去做她的优秀的良家妇女,我做我的中国式的解放妇女。幸好,我们相距甚远,不是每天见面。
每次离开婆婆家,大包小包,婆婆都给我们带上足够吃一个星期的食物,拥抱吻别了公婆时,我的良心就会受到谴责,我会在她真实而温暖的拥抱中对她依依不舍,对那所温馨的大房子和满院子的鲜花绿草依依不舍。而且无数次在心里说。多好的一个老人啊!她的生活观念又没有错,凭什么要用我的观念去衡量她呢?人家都以此度一生了!她爱自己的家和自己的丈夫孩子有什么错呢?每次,婆婆都是抱住我的脸亲了又亲,问我们什么时候再回家来。那情景感人至深,使我的心暖烘烘的。我们都是招着手,直到公婆的身影在我的视线里消失,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婆家。可是每每回到婆家时,又被婆婆的那种过于陈旧而传统的行为和意识所缠绕,使我矛盾得很。
三、洗礼与神父
事实上婆婆的意识和观念也影响着她的行为。等我们的女儿出生后,婆婆就开始设法在她的最小的孙女身上下功夫了。
女儿满六个月的时候,婆婆要求我们为孩子接受天主教的洗礼,因为她和公公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虽然来福也是,可是他基本上是个不信教的人,他崇尚自然和科学,因此自打他成人后就几乎很少去教堂,甚至连一些礼节和规矩都快忘记了。我是无神论者,但是婆婆在这一点上是坚决的,没有商量的,她恨不能让我也一起加入天主教。于是,为了让婆婆高兴,我和来福只好答应婆婆的要求,为女儿接受洗礼。然后婆婆开心了。
按照习俗,我们给神父打电话,请求他为女儿洗礼,还要约时间,和神父交换思想,听神父讲经文讲解洗礼的重要性和程序。
那天说神父早上九点钟到婆家来。于是婆婆照样六点半就起了床,大小房间开始打扫,扫得我心神不定,只好跟着早早起床下楼去打扫卫生,那家根本就已经是一尘不染了。然后婆婆做好牛排等食物,以便神父来用早餐。婆婆穿上漂亮的裙子,戴上首饰项链,然后嘱咐我们也一定要装扮整齐,因为这是神父的到来。原本是神父的学生为孩子们洗礼,正好赶上他们脱不开身,于是神父亲自主持洗礼仪式。婆婆感到十分荣幸,因此才紧张焦急地等待神父的到来。
九点刚过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了马达声,婆婆赶忙理理头发,召集公公、我和来福出门迎接。我不懂规矩,只好跟着乱转悠。来福悄声说:母亲实在是太神经质了。来得门外,只见一辆红色的沃尔沃轿车停在草坪前。一个戴着眼镜、西服革履、精神抖擞、气宇轩昂的先生从车上下来。他大概不到六十岁,灰白色的头发熠熠生辉。这人就是神父法兰兹·当麦拉先生。原来还有这样的神父?我以为都是白胡子老头或者一身道袍、苍老而刻板呢。
神父走到迎上去的婆婆跟前,在她额头划了一个十字,到公公面前也一样。当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把手伸给我,说声天主保佑!于是公婆又拥着神父进屋去。
公婆始终是那么虔诚而热情。我是好奇而莫名其妙,而来福则是一本正经。
神父的声音很好听,像他在教堂里颂经文那样充满磁样的共鸣。在婆婆的热情邀请下,他吃罢了早餐,又是喝咖啡。据说这是一种习惯,出于人们对神职人员的敬仰和尊重。每逢有人家结婚、孩子受洗、有人去世,都会做一些简单的食物给他们。神父胃口很好,谈笑风生,要不是事先知道他是神父的话,我会认为这是个教授或其他什么人物呢。当麦拉先生是从西班牙神学院毕业的,他通晓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当然还有德语。我搞不明白,怎么这样优秀的人竟会选择做了神父?而且把一生献给天主教。他闲聊时问我一些中国天主教的情况,因为我对宗教没有在意过,所以无法详细回答他的问题。然后神父给我们讲述给孩子洗礼的重要性,以及圣经的内容、孩子教名的来源,然后告诉我们整个受洗的过程,并把一本印有女儿名字从何而来的小册子交给我们。临走前,神父对我说:中国是一个很奇妙的国家,有很深的历史和文化,可惜我没有机会去访问。我赶忙说:我可以邀请您去。一旁的婆婆插嘴说:那怎么可能呢?太艰难的旅程了。神父说:艰难倒不是,只是没有时间,再说也没有那么多的钱呀!然后神父对公婆说:你们应该去看看,那是一个美妙的国家!听到连神父都这样说,婆婆才觉得大概中国真的是美好的,值得一去的。婆婆神情盎然。神父嘱咐完毕,给大家告了别,开着车走了。
我对婆婆说:多可惜呀,这么好的一个人偏偏不许结婚不许有后代,多不公平呀!婆婆说:怎么不公平,他得到所有人的爱戴和敬仰。
我哑然。
2000年的4月30日,在婆家小城,那座我上面讲述过的教堂里,女儿的洗礼仪式开始了。
按照规定,女儿必须有一位教父和教母,在我们做父母的双方都不在人世、女儿没有超过18岁的情况下,他们将肩负起抚养孩子的责任,他们将是孩子的监护人和抚养者。我们选定了大姑莉姬和施代凡两位做女儿的教父母,一来他们自己只有一个儿子,二来都是自己家的姐妹,信得过。谁知莉姬竟已经有了九个教子啦!她喜欢孩子,每年大笔的钱花在给教子们买礼物上。女儿是他们的第十个也将是最后一个教子。
霍家的全家老少全部像过圣诞节那样穿好了新衣服,我和莉姬本来在商店里看中了一套十分美丽的洗礼裙,但是婆婆坚决反对,她说一来没有必要,只穿一次就不用了,何必浪费;二来,霍家从来福开始所有的孩子洗礼时穿的都是婆婆亲手缝制的衣裙,怎么可以到了女儿这里的时候就有所改变呢?我觉得前者很有道理,后者嘛,有些过于了。但我们还是按照婆婆的意愿穿上了那套白色衣裙。我坚持自己为女儿买了一顶雪白的绸纱帽子。
我们排队进入教堂,那天竟然是专门为我们一家开设的洗礼仪式,神父说原因很简单,因为孩子的母亲是个中国人,这样一来表示尊重。这话使婆婆感到大为意外。神父还没有为中国人洗过礼。他一生已经为将近六千个孩子洗过礼啦!我们受到了特殊的照顾,婆婆为此高兴起来,以后她常常对邻居和同事念叨此事。这使她引以为豪。
神父又像平安夜那样披挂好,戴上金冠,只不过没有那次的辉煌。我们站在神坛前,来福始终抱着女儿,女儿莫名其妙地从梦中给叫醒,又穿了一大堆的衣服裙子,教堂里闷热得很,在刚刚开始仪式的时候,女儿就厌恶地哭叫起来,无论是教父教母在圣母面前起誓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教子,还是神父把松节油涂在她小小的额头上时,女儿都只是放声地毫无顾忌地大哭着。她被摆弄了四十分钟,早就烦了,大人们的事情她一点也搞不懂,尽管这是她自己的事。女儿真挚地哭着。神父问我们:你们相信亲爱的神吗?相信他会庇护你们的孩子吗?我不置可否,神父的眼睛从镜片下探出来对我理解地点点头。
好不容易接受完众人的亲吻和祝福,洗礼仪式结束了。婆婆忙去向神父道歉,神父哈哈地笑了,他说这算什么,他遇到的怪事多了,有一对夫妇竟然把接受洗礼的孩子给忘记带来了,因为夫妻俩是分头走的,妻子以为孩子在爸爸车上,而丈夫则以为孩子跟着妈妈,等到了教堂一看才知道孩子没带来。神父还曾经在婚礼仪式上被喝醉了的新娘吐了一身。神父像个教授似的侃侃而谈。婆婆才放下心来。神父说小海伦将来一定是个有个性具有叛逆精神的孩子。婆婆听神父这样一说,脸上又泛起了笑容。
在接下来举办的小型宴会上,女儿乖得像一只小猫,静静地躺在她的小篮子里睡觉。神父又说,瞧这个孩子立刻就知道在饭店是比在教堂里舒服得多的。神父的幽默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以至于我对宗教过去一直的看法竟有些改变了。
四、婆婆的用心
女儿刚刚咿呀学语的时候,我们每每在老家时,婆婆就会一百次地强调海伦应该学习德语。因为孩子太小,不宜学习太多的语言,所以,她说我应该放弃跟孩子说中文,改为只说德文,这样不会把孩子的思维搞乱。于是当女儿指着狗和猫说出中文的时候,婆婆坚决地用德语对她说:"不,这是狗这是猫!你要说德文!"气坏了一旁的我。因为不便直说,我就找来福商量,由他出面告诉婆婆这样做不应该。第一,中文是孩子妈妈的母语,毫无疑问她应该学会;其次,多一门语言对孩子是一种帮助,她多了一份生存和发展的机会和知识,对她的生活只有帮助只有好处。再说我们住在国外本来就没有机会说中文,如果奶奶总是这样跟孩子说不讲中文的话,对孩子无疑是一种提醒从而产生副作用。来福去说,婆婆没有正面反对,却说:"我的孙女不需要那么多的知识,只要她健康快乐就可以了,忘记那些可笑的目标和追求吧。她不需要那么多的理想。她有这么多的爱就可以了。"来福无奈说:"让她去吧,我们也不住在这里。"但是我还是觉得这是个问题,岂有孩子不学习母语的道理?但是我想想来福的话也有道理,我们又不是常住在这里,我就把理论的心思放下了。
这样一来,小甜甜常常被搞得很茫然,明明在妈妈那里学到的单词是这样的,可是奶奶却说不是,她小小的脑子被奶奶搞糊涂了。于是我还是生气了。我决定正面和婆婆谈谈,因为这不是忍让谁的问题,而是关系到我的女儿的教育问题。于是我去问婆婆。我说:"妈妈,你难道不希望海伦多学一门语言吗?而且你不认为一个孩子会说妈妈的母语很重要吗?如果当初爸爸不许孩子们学习你的方言,你会开心吗?"婆婆扶扶她的眼镜说:"孩子学得太多没有什么好处,她还太小,不应该增加太多的负担",态度和蔼得很。她以孩子的负担为由,她多么的聪明呀!我转身走开了。但从此,在婆家的时候,我坚决地只和女儿说中文。婆婆就说:哦!埃玛,你在说什么?我们都听不懂!我就说:你可以学呀!我既然可以学德文,你当然也可以学习中文呀!婆婆又说:这样不好,当爸爸的听不懂你们的话,多可怜!我就接着说:"那是他的问题。我可以学会他的语言,他完全应该学会我的语言。"婆婆又说:"中文多么艰难!像天书一样!"我寸步不让地说:"德文更难,那么多的词根变格,所有的词都分阴阳。"小甜甜被一群表姐妹们带出去玩了,他们喊着她的中文小名"甜甜",还和她学着说"狗狗""猫猫",急得婆婆在后面大声喊:"孩子们,你们应该说德文!你们是奥地利人。"我接着她的话说:"我的女儿应该说中文,她是半个中国人!"婆婆无可奈何地输了。这个武器失效了。因为下一代不会再像他们的父母那样乖乖地听婆婆的管制。
婆婆用心良苦,可是我却不领情。我成不了她所希望的媳妇,也不能像她照顾自己的丈夫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的儿子。她不喜欢看到他的儿子反过来照顾他的媳妇;她不喜欢我不去用心学做糕点和布丁,而是等女儿睡了,拉着来福去看夜场电影,等女儿醒时,开着车往田野和漫山的鲜花野草中去玩耍,婆婆不喜欢这样。她希望在女儿睡着了的时候,我去洗她的小脏衣服。我偏不,我把它们装在一只袋子里,等我们回到德国家里的时候再去洗,婆婆对我说:怎么可以这样?衣服会有味道的!我不听,我有我的生活方式。婆婆无可奈何,婆婆骄傲的神态里流露出鄙夷和不满。婆婆认为我们去电影院是那样的享受,而不是抽空收拾房屋。可是我要出去。这里面比较可怜的是他的儿子我的丈夫--陈来福。他夹在两个女人之间左右不是,他谁也不敢得罪。后来,他就干脆把女儿往脖子上一举,到花园里荡秋千或者晒太阳去了。婆婆就心疼就摇头叹息:噢!可怜的爸爸,假日的时候还要哄孩子!婆婆不觉得父亲和孩子玩耍,教孩子识字,给孩子爱是多么的重要!她觉得那是女人的职责。
可是,婆婆是很疼爱她的每一个孩子和孙子孙女们的。她的大柜子里永远藏着各种糖果巧克力。孩子们一到婆婆家,就像阿里巴巴寻宝那样去翻腾她的柜子。孩子们尖叫打闹着,婆婆的脸上就会露出由衷的笑容来。有时候,已经当了爸爸,离家多年的来福还会去那个柜子里摸出几块喜欢的甜食来。婆婆是那样仔细地持着家。她把当时最小的一个孩子阿丽萨的玩具和一大箱子衣服一直保留到现在,每年拿出来晒太阳、清洗,为的是等待下一个孩子的到来。终于,她的大儿子最后一个结婚了,也有孩子了,那孩子会走路了,然后,这些物事又都派上了用场。孩子们在生日时、圣诞节时、度假时都会意外地得到外婆给的礼物和钱,因此,孩子们都喜欢外婆和外公。
五、爱的交换
我和婆婆存在的是意识和生活观念上的矛盾,只是彼此的人生目的和理解不同而已。我还是尊重婆婆的。因为婆婆的确是位善良能干的老人,说她是老人都有点不合适,因为她虽然已经年过六十了,可是依然年轻而充满朝气,除了思想和观念外,婆婆可以说是年轻的。她穿着很讲究,耳环项链手链还有衣裙,永远搭配得很得体,有时会把头发染成棕红色的。她热心帮助人,对她的老板、那个脾气怪异的穆勒先生也十分关心。每次去维也纳时,她会给这个独身而吝啬的老板做好他喜欢吃的布丁或者苹果派,或是奶油洋葱面。穆勒先生很固执,而且他对任何人都是采取怀疑的态度,唯独对婆婆充满信任,婆婆像他的母亲又像他的大姐那样地关心他,诚心诚意地对待他。婆婆人缘很好,小城的许多商店都知道霍夫勒太太,能干又热情。有一次,我去一家日用品商店买东西,那个售货员居然知道我是霍家的中国媳妇,因为婆婆会对他们说起我,她会说她的媳妇来自中国来自北京,曾经是个记者。她的口气充满自豪。婆家的邻居老太太患了癌症,婆婆隔三差五地从自己家的花园里采了鲜花去看望她,陪她聊天,为她祈祷。婆婆每年都会找出许多家里的旧衣服、旧玩具来,还有一些钱,送到慈善机构去,给罗马尼亚、南斯拉夫或非洲国家的难民募捐。婆婆真诚地对待所有的人,因为婆婆做得尽量完美,所以她才去挑剔别人。我试着去了解婆婆,靠近她,尽量接近她的要求。
像天下所有的好父母那样,公公婆婆对孩子们十分慷慨,倾尽所有,可是自己却十分节俭。婆婆的手表整整戴了18年,已经破旧了,可是她仍然舍不得换掉,所以,那年她过生日的时候,我在德国仔细按照她的欣赏品味买了一块新手表送给她。婆婆高兴得对我又亲又抱的。我知道,婆婆毕竟是个女人,怎么会真的拒绝别人对她的爱和关怀呢,只是她习惯了自己的独立和坚强,不愿显示自己软弱的一面吧。
有一天晚餐后,来福和公公去客厅看电视,我和婆婆坐在厨房里,喝着香槟酒,收音机的音乐低低地回旋着。我们俩谈了好多好多的内容。最后我们谈到了人的衰老和死亡。婆婆不无感慨地说:这一辈子,我没有什么遗憾的,我是尽了我的努力去爱我的丈夫,我的孩子们和我的家,我只希望在我死了以后他们会怀念我,说我是一个好母亲。我们头顶上是一个花布做的罩子,柔和的拉线吊灯,它垂得低低的。婆婆的脸在灯下显得很安祥很温和,线条清晰而且优雅。说这话的时候,婆婆的眼睛闪着晶莹的亮光,我心里涌起一阵激动,我看到了婆婆那颗平凡而伟大的心灵,一个妻子和母亲的心灵。我由衷地对她说:你始终是个好妈妈呀!他们多么幸福,会有你这样的妈妈,我也很幸运,能有你这样的婆婆!
婆婆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喝了一口香槟说:"要知道,这是我当初嫁给你们的爸爸时所希望的。"我很感激婆婆,每次她都会把我也列在自己孩子的行列里,她总是对我说你们的爸爸,好像我也是他们的女儿那样。听到这样的称谓时,我就觉得自己是她的孩子之一。而她就像是我的妈妈一样。她又对我说:"我可以值得骄傲的就是我的孩子们,每一位都是那么健康、孝顺、出色,包括你也是。"我没有想到她会当着我的面来夸奖我,因为我始终以为婆婆是不大中意我的,因为我总是反抗和顶撞她的意志和想法。我问她:"你觉得我也出色?"婆婆抿着薄薄的嘴唇说:"你多勇敢啊,多了不起!你抛开你的妈妈和祖国嫁到外国来,而且现在你又可以讲德文,你还写书、带孩子,你是很不容易的呀!"这些话,在我初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跟我说过,当时听得我热泪盈眶。现在再次让我感到激动。其实,婆婆还是能够理解我的,理解一个外国的东方的现代女子的观念的。
婆婆接着说:"你肯放弃你的工作是很不容易的,我知道工作对你很重要。可是现在我要对你说的是你的孩子和家庭也很重要。我的四个孩子在小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有过事故,得过大病,他们是那么健康地成长起来的。感谢上帝。要知道世上什么都没有家庭重要。不然挣钱再多又有什么用呢?看看我的老板穆勒先生,多么可怜,除了猫和狗以外,只有钱,可是钱买不来爱呀!"婆婆的话使我想起了我妈妈常常说起的话,她常对我说: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人是最亲爱的,他们是你的父母,因为他们给了你生命;你的儿女,因为你给了他们生命,还有你的爱人,因为是前世的缘分让你们今世又在一起的。那是你一生的伴侣。一个妈妈来自东方的中国,另一个妈妈来自西方的奥地利,她们的共同之处就是教会我与人爱,与人友善,爱自己的亲人和爱人。我是多么的感激她们呀!
我的妈妈同样是任劳任怨的,善良的勤奋的,但我妈妈很少抱怨别人,或者挑剔别人,她对她的儿媳妇是体贴帮助加关怀,使得我的嫂子在我们家里过着休闲、自由自在,甚至是有些懒惰的生活。因为我的妈妈包揽了几乎所有的家务,甚至在她年事已高的晚年里,可是她没有那么多的抱怨和牢骚。我的妈妈不像婆婆这样自我,她是更加的忍让和忍耐,她身上所体现的是我们中华民族那种克己礼让和谦逊友善的美德。婆婆不是的,她是西方人,她要活得像她自己的主人。所以,她用她的观点和想法去看待和衡量别人。我想我应该学会我妈妈的善良宽容大度和婆婆的坚定的生活信念和乐观的人生态度。于我而言,她们是同样的伟大和平凡。
从那以后,我和婆婆有到了共同的交流,找到了共鸣,因为我们都是母亲。我也读懂了我妈妈以外的另一个母亲的心。我不再像过去那样专门去找反击的话题来和婆婆对抗,以显示我的不甘示弱,我觉得我应该尊重她的意志,当她用她的世界观来要求我的时候,我的心里不再是那么反感了,我不妥协,也不想放弃也不可能放弃我的生活观念。可是我学会了聆听不同的意见和想法,正像来福对我说的那样,我们应该宽容些,对生活对人。
在德国的时候,我会常常主动打电话给她,让女儿对着话筒喊奶奶。婆婆激动地喊着她的小孙女的名字,对着话筒狂吻。我也和来福商量明年也许会放弃去加拿大的机会,而陪公婆到月亮湖去度假,让甜甜和她的爷爷奶奶一起,和她的表哥表姐们一起享受家庭的幸福和欢乐气息,享受爷爷奶奶的爱,而我们自己也可以像孩子一样在父母的面前懒散而娇憨,我们的父母为我们的成长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就不能为他们付出些什么,让他们幸福快乐些呢?
至今婆婆虽然仍是心怀希望地让我继承她的生活观念,但是,她开始努力留意关于中国的正面而积极的报道,来福特地重新买了卫星,从这个频道上可以看到中央电视台的四套节目。有一次,我拉着婆婆看杨丽萍表演的孔雀舞,婆婆被她的精湛的无以伦比的表演惊得目瞪口呆,她不断地说:上帝,这是我看到的最好的舞蹈。然后,她开始看香格里拉,看云南、大连的旅游广告,她说:没有想到中国这样美,和在我们的电视上看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是啊,他们的电视老是盯着中国阴暗的地方去拍摄,婆婆看到上海的外滩和东方明珠塔的时候说,这里很像是欧洲!下一步,我们计划送公婆两张飞北京的机票,把他们带到中国来,让这位西方的婆婆看看她那中国儿媳的祖国是怎样一步一步地走向繁荣、富强、现代和美丽的!(未完待续)
妯娌
我的妯娌叫露茜,是个瘦瘦小小,却苗条美丽的女人。从她十九岁遇到我的小叔子汉森并且嫁给了他之后,就专心致志地做起了家庭主妇。其实,她根本就没有上过几天班,职业高中毕业后,在一家商店里做了几天收银员,然后就怀了孕,她毫不犹豫地辞了工作,回家等着孩子的出生。
露茜的父亲是位农庄主,有一座很大的农庄,喜欢收养动物,因此,农庄像是一个小 型动物园。露茜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带着一起到森林中骑马打猎,作为独生女的露茜性格开朗得像个男孩子一样,喜欢一切运动,游泳长跑,特别是骑马,不仅骑得好,而且还喜欢养马。她的笑声特别具有感染力,是那种开怀的,无忧无虑毫不做作的笑,而且每当她笑的时候就会显得更美丽。刚满20岁的汉森就是在露茜的笑声里爱上她的。
露茜少年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诺大的庄园里,只有露茜和她妈妈两个人守着。父亲留下来的马成了她的最爱,放了学的露茜就和妈妈一起打理农庄的活计,闲时就骑着马到森林中去游玩,露茜不怎么悲伤,她的性格始终是乐观的。
汉森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一双碧蓝碧蓝的眼睛,总是默默地凝视着自己的妻子或孩子们,充满深情爱意。汉森小的时候不像来福那样乖巧听话,他聪明而淘气常常因顽劣而挨婆婆的惩罚,因此,汉森是霍家的一个叛逆,另一个是小姑阿妮塔。
汉森是霍家孩子里最早结婚娶亲的一个孩子,他喜欢自由无拘束的生活,婆婆的专制使他感到不够自由,于是他还在读木具模型工程师的时候就结了婚,然后搬到了露茜的家里。在这里,汉森如鱼得水,他是个同样不折不扣的狩猎迷、养马迷、木工迷。露茜家的氛围和露茜对他的宽容又使汉森的梦如虎添翼:汉森精心地饲养着露茜父亲留下的种马,并四处像伯乐那样在奥地利选购马驹,只要被他相中的马再不济也能被他培养成一匹精良的马匹,因此慢慢地汉森成了下奥州很著名的种马专家,他的马越来越多,发展到六匹,个个雄伟挺拔,体形俊美,常常出现在婚礼或赛马会上。而马儿原来的主人露茜反倒成了帮手。
汉森不仅继承了养马的事业,还发掘了其他的嗜好:他喜欢收集老式的马车,那种十八九世纪的马车,车座上镶着红丝绒边儿,钉着铜制的铆钉,车身是通体木质的。在全奥地利,这样的车也快成了文物,见不到了。汉森却仔细地收藏着,后来房子不够用了,汉森就自己动手盖房,不是为了人住,而是他的心爱的车们,他一共有六辆车,和马的数字正好一样。有人结婚,就来向汉森借车借马,汉森把自己装扮成旧式车夫的样子去接送别人的新娘。汉森还用这车送自己的小妹妹阿妮塔出了嫁,还载着我这个中国来的比他还小上十岁的嫂子去观光,看奥地利的风光。汉森的日子悠闲快乐,汉森是个喜欢无拘无束的人。这愿望让露茜给成全了。
露茜很快生了大女儿桑德拉,一个后来出落得比露茜还要性感美丽的女孩子。
之后露茜的儿子小汉森也出生了,奥地利人喜欢用父辈的名字为自己的孩子命名,因此我们经常要喊小汉森或爸爸汉森,免得父子二人一起答应。那小汉森也是一位英俊了得的少年,19岁时交上了一位漂亮的女朋友,维也纳的女警察,小汉森青春洋溢的脸上泛着骄傲的神情。
小汉森的后面是他的两个妹妹卡丽娜和马逖娜,她们双双健康聪明可爱。
汉森打猎,汉森喂马,汉森为邻居做木工活,汉森滑雪,汉森和孩子们玩耍,最重要的是汉森有只巨大的猎犬,叫阿农,它是汉森的最宠,它小的时候和汉森露茜同居一室,长大了跟汉森形影不离,如汉森的尾巴似的。汉森到公司上班,阿农就眼巴巴地在庄园门口趴着,痴痴地等候,像是等待爸爸回家的孩子一样。阿农的地位很高,汉森打猎的时候就把阿农带上,阿农的尾巴每到这时总是翘得高高的,因为汉森从来不带孩子们去打猎。
汉森忙着他的一切爱好的时候,露茜就悄悄地把自己的爱好忘记了。露茜要喂养四个孩子,也要喂马,也要喂阿农,还要洗衣做饭,还要烘蛋糕烧制牛排,还要照顾桑德拉的一对兔子,卡丽娜的两只猫儿,马逖娜的数只鸽子和鸟儿,露茜还要打理农庄,露茜要考虑孩子们过冬的新棉衣,露茜还要考虑圣诞节的礼物和孩子们的假期怎么渡过,露茜还要照顾自己年迈的老妈妈。
汉森一回家,先叫:露茜,亲爱的,你在哪里?
孩子们一回家,先叫:妈妈,你在哪里?
阿农饿了,就把嘴在露茜的衣服上一抹,表示饿了,露茜就要为它做饭,买罐头。
周末的时候,露茜打电话给中学的同学,邀请她们来家里聚会,这时再忙碌,露茜也是中心人物,同学们四面八方一聚齐,汉森就牵了阿农远远地逃了,打猎或者远足,他可以和阿农到森林中散几个小时的步。没有了汉森,露茜的姐妹们就自在起来,她们喝香槟吃蛋糕,喝咖啡,橘子皮扔了一地,她们说笑话,讲故事,露茜忙着续茶,烧咖啡,露茜经常一个完整的段子没有听到,大家哄笑的时候,她就着急,她说重新讲过,于是人家重新再讲一编,露茜就大笑,笑得特别开心,有时候人仰马翻的样子,让别人更想笑。露茜的妈妈也坐在她们中间,慢慢地喝着咖啡,看着这些年轻的妇女们。卡丽娜和马逖娜就分别躲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或打电子游戏机,或画画,或聚在一起看动画片,有时候她们小姐妹也会邀请一屋子的朋友,在楼上咚咚咚地飞来跑去。小汉森去踢足球,去会女朋友;桑德拉去美容去蹦的,去会男朋友。露茜就这样慢慢地把孩子带大,露茜自己也优雅地变老。露茜四十岁时,和女儿桑德拉站在一起时,别人以为是一对姐妹。
露茜大大咧咧,容易忘事,想起来时一拍脑门说声:啊,我又忘记了!然后急匆匆地去补救。
有一年,卡丽娜和马逖娜放了暑假,学校准备带孩子们到郊外做三天的野外游览,孩子们需要在早上9点集合坐学校的班车出发,露茜一看表已经太迟,一脚油门下去,就赶到了学校,再一看,班车已经出发了,露茜就紧紧追随在班车的后面。一路班车缓缓地向高山方向开去,露茜就放心大胆地跟着。过了一个多小时,班车在山顶上停了下来,孩子赶过去一看,傻了:从车里出来的是一个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年人,大惊失色的露茜追上去一问,才知道是老年疗养院的班车。卡丽娜和马逖娜急得连喊带叫,露茜一看表,才刚刚九点半多些。
原来,露茜看错了时间,整整提前了一个小时就出发了。到了指定地点也没看清楚,见是班车开动了,就紧随其后。结果,两个孩子的野外郊游也给泡了汤。
回去的车上,小姐妹俩一通哭闹。
还有一次,露茜和女友从下奥州的首府往家开车,一路上二人大聊特聊,连出口错过了都不知道,开了很久,女友问:我们到哪里了?露茜一怔,看看路标,二人正在朝斯洛伐克方向开去。那时候奥地利和斯洛伐克还是两个互不通行的国家,要是继续开下去,很有可能被斯洛伐克当作是其他国家来的“越境者”给抓起来。
露茜和女友惊出一身冷汗。
露茜的头发不是修整得很齐整,桑德拉是学美容的,常常把妈妈拉去换个发型变个颜色。等她正式出师后,露茜的发型就确实变得时髦多了,可是朋友和邻居还是喜欢露茜的卷发自然的没有修整的样子,颜色是棕色的,一缕一缕地耷在肩上,很有一种韵味。露茜的鼻尖很美,细而玲珑,眼睛陷得不深,却很清秀,眼白有一丝蓝色,看上去使人显得纯真得很,就像露茜的笑容一样。
露茜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很喜欢我,可惜我不会说德文,她不会说英文,我们两个虽然一副惺惺相惜的样子,可是没有来福在时,就没法交流。我说话的时候,露茜就瞪着两只大眼睛用手托着腮,望着我又望着来福,急切地等着翻译。每次回到奥地利,我都喜欢到汉森家里去看露茜,他们的厨房很大很大,所有的人都坐在厨房一角的大餐桌边交谈,台灯吊得很低,他们的客厅也很大,每年圣诞节的第二天,露茜都会邀请霍家的老少大小来作客,露茜进进出出忙碌。
可是,我们仍然是喜欢坐在厨房里,阿农静静地守在汉森的身边,守累了,就趴下或睡去。猫儿们轻轻地精灵一样地出没着,有时候在桌上有时候在脚下,悄无声息;屋外房檐上的鸽子们在黑夜里也很安静。窗户上贴满了卡丽娜和马逖娜的绘画手工作品,有的很像毕加索,有的很像马第斯。客厅的一整面墙上都挂着汉森猎来的狐狸、火鸟、山雀等等动物的标本,汉森打完猎就找人把猎物们做成标本,挂在了墙上,要么摆在各种角落,这个家是个自然本色的家,没有婆婆家那样多的规矩,也没有婆婆家那样的整洁,或是大姑莉姬家里一尘不染得叫人无所适从。这个家很有生命力,孩子们自由地出入,饿了就打开柜子或冰箱,拿出香肠面包黄油一吃,渴了,到处可以找到饮料。邻居的小孩都愿意来玩,这里没有清规戒律,来福的两个妹妹们的孩子到了这里就不想回家了,露茜就为他们准备过夜的用品,后来干脆开辟了一间儿童客房。卡丽娜和马逖娜是两个充满爱心的宽厚的孩子,她们像我喜欢她们那样喜欢我。
后来,我的德语和奥地利方言都可以和露茜交流了的时候,我们两个成了好朋友。
我喜欢和露茜的女友们侃山聊天,每次知道我要来,露茜就事先约好几个朋友来喝咖啡,我加入进去,我们一起讲段子,我把中国的能够翻译过去不需要用方言来讲的段子给奥地利的女人们一讲,大家笑得前仰后栽。露茜也知道不少笑话,露茜讲笑话的时候,一手举着蛋糕,另一只手比划着,眉飞色舞,声嘶力竭的样子,逗得大家全笑了。
圣诞节我们在奥地利呆了两个星期,我和露茜决定到下奥州的首府圣珀尔滕去逛街购物。由于对露茜开车的不信任,我们得到了小汉森借给的手机,大汉森画好的路线图,出发了。手机是让我们在迷失方向后和家里联络用的。
我们妯娌俩穿戴光鲜,稍事粉饰,揣着银两上路了。
圣珀尔滕离汉森家只有六十多公里,露茜的车开得不快,我们用了四十多分钟才到。
城里热热闹闹的,刚刚沉醉在圣诞节的人们还没有从节日的气氛中脱离出来,一派喜气洋洋。
我和露茜慢条斯理地逛着,出了这家进那家,我们同是妈妈,因此我们已经把注意力不约而同地转移到了童装上,我为女儿看,她也为女儿看,我们常常就不由得把自己给忘了。这是我在升任母亲后最自然忘记的一件事。露茜已经忘记很多年了。
忽然我们觉得身边竟然没有孩子相缠,一身轻松地购物时,反倒有点不自在,好像缺了点什么似的。
我们决定为自己选购衣物。露茜挑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等她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像是一道灿烂的霞光一般,把我的眼睛照亮。露茜的皮肤雪白,头发浅棕,整张脸被映衬得很美,像个青春依然的少女。我和一旁的售货员一起由衷地赞扬着她,露茜对着镜子照了照,又疑惑地问我真的好看吗?我说真的。可爱的露茜,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孩子和家,一个多可爱的女人。
逛了很久,我们都饿了,却想不出到哪里吃饭。露茜突然提出去麦当劳吧,去年轻人喜欢的地方。
进了麦当劳,才发现原来这里的人流竟然这样拥挤,好像赶庙会似的。一问才得知凡是今日在此消费200先令以上的客人,将得到赠品。我们俩像孩子似的高兴起来,我们决定得到赠品,站在柜台前很是踯躅了一番才选好想吃的东西,我们得到了一只米老鼠、一个电动的小机器人。端着托盘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张空桌子,我们就赶紧坐了下来,然后混在一群快乐的少年当中大口地吃着汉堡包和薯条儿,喝着放着冰块的可乐和橙汁。斜阳正好照在我们的身上,我们愉快地享受着久违了的少年滋味,周围穿着不知怎么又时尚倒流了的大大喇叭裤的少年们,觉得不再恍如隔世。
下午四点钟,我们返家。
露茜驾车,我们把收音机调得挺高,摇滚歌曲一首接一首,露茜边开车边摇头晃脑,我在一旁竟然迷糊着了。
忽然有人推了推我的胳膊,原来是露茜,她叫我看看一边的路标,因为一路上尽是大卡车,路标时时被遮住,露茜不能确认,加上她上次开到斯洛伐克的先例,就越发不自信了。
冬天,天黑得很快,风也渐渐刮了起来。等打开车灯慢慢吞吞驶过以后我再仔细一看,然后我告诉紧张兮兮的露茜说:没关系,我们不是开往斯洛伐克,而是另一个方向维也纳。
露茜大叫一声,见鬼,我只顾听歌。维也纳离汉森家一百多公里,加上我们刚才走过的路,我们需要大约两个小时才能到家——如果不再出错的话。
没关系,我的手上有手机呢!(未完待续)
小姑阿妮塔
小姑阿妮塔长得很美,从某个角度看上去很像前英国的王妃戴安娜,气质美丽安祥,尤其是嘴角的神情,笑的时候有几分羞涩,但又掩饰不住内心的坚定和倔强。
阿妮塔是婆婆最小的孩子,比我的丈夫她的大哥来福整整小了十岁。
阿妮塔是在爸爸妈妈无数的宠爱和哥哥姐姐的呵护下长大的。阿妮塔一直是霍家的中 心人物。
阿妮塔从上高中的时候起,就无可争议地成为了学校里的校花,男生们注目的角色。舞会上的阿妮塔光彩照人,把下巴扬得高高的,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闪烁着许多的骄傲——那种只有美丽的女孩子才有的骄傲。家里的信箱常常是塞满了热情的求爱信,阿妮塔根本不屑一顾。
阿妮塔的脾气很大,和外表那张温柔的脸庞有点不符。
一年的圣诞晚会上,某个据说是挺帅的小伙子擅自吻了阿妮塔的脸颊一下,随后便得到了一杯红酒的浇灌,满脸的热情被酒浇得冰凉,阿妮塔因此得名“冰美人”。
冰美人中学毕业后不愿读大学,进了职业学校,学习会计和统计学。然后在维也纳租了套房子,和同事女友共同过起了快乐的单身生活,婆婆家的大房子变得空荡荡的,只有周末的时候,楼上楼下才能听到阿妮塔快乐响亮的笑声。婆婆公公舍不得小女儿离家去住,可是阿妮塔就是阿妮塔,说搬出去,就决不搬回来,像一只花蝴蝶似的,任性地飞来飞去,只有累了倦了的时候才会回到窝里小憩。阿妮塔在周末回家的时候,也不忘了把自己的好友同事们招惹到家里来,开派对,喝酒聊天。家,又变得热热闹闹,婆婆兴奋得上上下下地为女儿忙活,做点心,烤牛排,缝制新裙子。阿妮塔在老爸的脸上亲上一口,叫声“老爹”,公公就喜得什么似的;婆婆正在从烤箱里取出刚刚烘制好的点心,阿妮塔从老妈身后把手伸过去,捏出一块来,大叫一声“烫”,然后扔在地上和妈妈撒娇起来。
阿妮塔穿衣服并不挑剔也不讲究,阿妮塔知道自己穿什么都好看。只有一条是她忌讳的:那就是决不穿比基尼,不是保守,而是因为自己瘦了些,胸部不够丰满惹人,腿部肌肉不够发达,因此,她不愿意穿比基尼。某年的夏季,全家老少到下奥地利的著名风景区去度假,那里的山色迷人,湖水清澈,风光旖旎,阿妮塔一时忽略了自己的忌讳,在自家人面前穿上了比基尼,被她的大哥来福拍了照。后来每当阿妮塔顽劣的时候,大哥就会拿此照片加以威胁,并扬言如果不乖些,就要送到互联网上去当众展示,吓得阿妮塔对大哥敬畏了一个星期。我成为她嫂子以后,阿妮塔搂住我的肩膀说是否可以在来福的电脑资料里查找一下,把那张扫描了的相片交还给她,来福一旁一脸坏笑。回到德国家中,我特意找出阿妮塔走了光的照片来看,发现根本不像她自己认为的那样严重,其实,除了瘦了一点以外,阿妮塔的体形是很苗条的。那不过是阿妮塔撒娇的一种方式而已。
随着孩子们的长大,出走,婆婆家的大房子慢慢地空了起来,近十一间房子,只有老两口和偶尔回家的阿妮塔住,公婆觉得寂寞,就像当地不少房屋富余的人家那样把房子租给了外地来这里上大学的学生们,三间屋子外加一套独立的厨房浴室和厕所,婆婆每天为大学生们提供一顿早餐,过节的时候,如果哪个孩子不回家,就留下来和公婆一起过。公婆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来照料。
但是,两位老人做梦也没有想到,在他们照料过的大学生当中,出了一位出色的小伙子,而他后来竟然变成了他们的小女婿。
那一年的夏季,刚刚开学,两位新学生根据往日毕业生的介绍来到了有着好名声的霍家借租,婆婆公公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其中有一位高大魁伟、英俊漂亮得像法国影星阿兰·德隆一样叫法兰兹的小伙子,不仅才华出众,聪颖机敏,修养得体,而且风趣幽默,为人宽厚,深得婆婆的喜爱,因此,茶余饭后,法兰兹常常坐到婆婆的大厨房里去,陪二位老人聊天说话,偶尔也陪公公打扑克,喝啤酒,相处甚欢,公婆发现,节日的时候法兰兹很少甚至并不愿意回家去看望父母,因此就询问缘故。法兰兹如实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