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英俊潇洒的法兰兹出生于维也纳郊区的一个贵族之家，外祖父曾是奥地利最后一位国王约瑟夫·法兰兹(也就是我们熟悉的希茜公主的丈夫)御封的爵爷，因此，法兰兹的母亲是沾有皇家血统的后裔，也因此虽然家道已经败落，却仍然以世袭贵族为荣耀，性格怪谲孤僻，为人傲慢，常常自命清高，自以为是，法兰兹的父亲出身平民，既无丰厚的家底也无显赫的身世，从开始法兰兹的母亲就在丈夫面前以一副救世主赏赐者的姿态出现，把二人的婚姻建立在了不平等的基础之上。
我见过法兰兹的母亲，一个身材修长，虽然已经过了古稀之年，但绝对风韵犹存举止高雅斯文的老妇人，嘴角挂着一丝冷漠和淡然。见到我的时候，她微微地抬了一下下巴，然后又微微一笑，说声晚上好就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她提着黑色的裙子挺着腰板向楼梯走去。她给我的印象是某部电影里修道院或者孤儿院的院长，但年轻的时候一定很美丽，看看法兰兹就知道了。
看着她的那副样子，我简直佩服极了我的小姑阿妮塔，不知道这两位同样骄横倔强的天敌是如何相处的？
在妻子无休止的冷漠、攻击、蔑视以及长期精神上的压抑下，法兰兹父亲的尊严终于崩溃了，他酗酒，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日不出门，甚至不同儿子妻子说话沟通，诺大的一个庄园就交给了法兰兹的母亲一个人，包括工人和无数的工具，法兰兹正是在这样的一种情形下上了大学，住到了我的婆婆家的。法兰兹得不到正常的父爱和母爱，因此对自己的家没有任何的眷恋。可是他的房东老人，却给予了法兰兹很多的爱和关怀，慢慢地法兰兹依恋上了这个家，即使是节日也愿意留在这里。那年的暑假法兰兹早早地就从自己家返回了霍家。
好像是上天安排好了的一样，从维也纳回到家中过周末的霍家二小姐叽叽喳喳燕子归巢似的出现了。
好像天上掉下一个林妹妹似的，法兰兹一看到眼前这个金发碧眼骄傲任性无忧无虑的二小姐，立时就怔在了那里。
好像是小说里的故事似的，阅过无数美男子的脸庞和情书却从不动心的阿妮塔，也被眼前的气质高贵、一头棕色卷发和棕色眼睛的小伙子给搅乱了芳心。这对金童玉女顿时相互吸引，一见倾心，坠入爱河。
我的公婆小作惊讶之后，就立刻地喜上眉梢。法兰兹是他们喜欢的小伙子，把自己的掌上明珠交给这个正直善良、勤奋的小伙子是多么的合适多么的可靠呀！简直像是天作之合。
法兰兹从此就从租房的客人变成了房东的未来女婿。
从此，在维也纳飞来飞去的花蝴蝶就安安分分地停在了自家的枝头。而有家没爱的英俊书生也踏踏实实地定居在了未来的丈母娘家，半个儿子半个女婿地过起日子来。
公公婆婆盼着二小姐早日出嫁，可是，这对如此般配的小爱人却并不愿结婚，虽然整日卿卿我我的，但好像没有成家的概念似的。
没有多久，阿妮塔兴高采烈地宣布自己怀孕了！
十三年前的奥地利还不像今天这样开放，即使是今天的奥地利也仍然是个保守的国家。公婆一听吃了一惊，可是看着阿妮塔小鸟般依偎在高大的法兰兹怀中一副兴奋快乐的样子，又只好接受了现实。
很快，阿妮塔和法兰兹的儿子米歇尔出生了。公婆望着又一个健康美丽的小外孙喜不自禁。
可是不久，噩耗就从维也纳传来：法兰兹的父亲在一次和妻子激烈的争吵之后，极度伤心，绝望之下，竟在自家庄园的一棵苹果树上上吊自杀了。
学业即将结束、刚刚做了人父的法兰兹不得不作出决定：带着阿妮塔回家去，接手庄园的生意并陪伴寡母。
知道女儿要到那样的一个婆婆身边去，我的婆婆自然放心不下，她决定送阿妮塔去婆家。那时的阿妮塔还是个未婚妈妈，精明的婆婆当然知道自己的女儿这样住过去会是一种怎样的遭遇，于是，她希望二小姐尽快出嫁，尽快举行婚礼。
可是，阿妮塔之所以是阿妮塔，就因为她是那样一个敢做敢为、不惧怕一切的前卫女孩子，大有一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劲头。阿妮塔拒绝所有亲人的陪同，把刚刚九个月的米歇尔往后车座上的贝贝座椅里一放，带好自己的衣物，向父母挥挥手，和法兰兹开车回婆家去了。从此，阿妮塔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的娇小姐生活结束了。等待她的是那样多的陌生——陌生的农庄，陌生的生活方式，陌生的另外的一个女人。阿妮塔长到那时还没有亲自到过果园和麦地，可是她却要在一个大得看不到边际的农庄里生活了，也许要一生一世地在那里生活下去。而那里，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在统治管理着。在法兰兹与阿妮塔的恋爱生涯中，阿妮塔只见过一次未来的婆婆，就再也不愿到那个庄园里去了。如今的阿妮塔必须面对事实。
刚刚毕业的园艺工程师法兰兹将要带着心爱的妻子和儿子回家去。那孩子出生的时候，奶奶竟然没有一声祝贺，甚至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表示。
二人的车子绝尘而去，公婆无比担忧。
法兰兹家的庄园离维也纳市区不到十公里，而庄园本身的面积也足足有四五平方公里。一眼望去，绿地万顷，种着各种各样的粮食作物、蔬菜作物。法兰兹父母的住所比我公婆的小楼大出几倍去，有多少间房子很不容易数清楚，黑黝黝的，空荡荡的，那样大的一个园子，那样大的一栋楼房，阿妮塔独居的婆婆居然没有丝毫的恐惧之意。
阿妮塔怀里抱着米歇尔，站在法兰兹的身旁。对面的沙发上坐着穿着黑衣的妇人，她们互相打量了一下对方，阿妮塔的眼光没有回避，阿妮塔喜欢直勾勾地看着对手，一脸的坦然和大胆，未来的婆婆停了一会儿问儿子：你们打算呆多久？
没有等法兰兹说话，阿妮塔先开了口。阿妮塔说：“大概是永远呆在这里！”
那未来的婆婆白了阿妮塔一眼，又问：你会干些什么？
阿妮塔又说：我会干所有我想干的事！
婆婆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就用眼睛盯着眼前儿子身旁这个瘦小的怀里抱着个婴儿的年轻女孩子。
阿妮塔看看她，目光坚定没有商量余地地说：请腾出一间朝阳的房间来，我的儿子需要阳光。说罢转向法兰兹，问：你的房间在哪里？我想现在我该和孩子休息一下了。
法兰兹立刻避开了母亲尖刻的目光，扶着阿妮塔向楼上自己的房间走去。
楼下的客厅里，那未来的婆婆继续沉默着，心里寻思着刚才那个小小女孩那样坚定镇静的样子，那样坦然而有主意的样子，自己一定是逢着对手了。
窗外的阳光很温暖，那个婴儿长得是什么样子？那是她的亲孙子呀！将来这诺大的园子还不都是他的。可是，那个小小的女孩算什么呢？那个看上去挺柔弱的女孩子已经牢牢地拴住了自己独生儿子的心了，这一点谁都可以看得出来。
新寡的妇人暗自思忖着。
阿妮塔不懂得园艺，不懂得果树栽培，更不懂得夏天施肥秋天收割冬天闲置的农耕原理，最初的几天里，看着无际的土地和田野，阿妮塔有些茫然。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干些什么？该干些什么？
然而，阿妮塔懂得会计学和统计学。阿妮塔向法兰兹问清了庄园里的情况，决定从管理上入手。阿妮塔开着车在园子里绕了一周后，决定先把技术问题解决掉，然后把婆婆雇佣的长期工人辞退，改用季节性帮工，这样可以节省不少开支。婆婆无法驾驭庞大的开垦机拖拉机和播种机，因此专门雇有一个小伙子替她翻地除草和播种。于是，阿妮塔下决心在短期内学会使用这几样设备。
一个薄雾蒙蒙的早晨，正在厨房里喝着咖啡的法兰兹的母亲听到屋外一阵轰鸣声，急忙出门查看，只见巨大的拖拉机上面坐着一个小小的女孩，金色的卷发在晨风里微微飘扬着。见到吃惊的未来婆婆，阿妮塔又轰隆地把它调转头去，灵活地摆弄着那个巨大的东西，那婆婆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她是低估了这个对手的能力。看来，这个女孩征服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儿子，很可能还有自己。
从那天早上开始，吃早餐的时候，法兰兹的母亲都会稍微地放慢些动作，以期与晚起床的阿妮塔相遇。这段时间里法兰兹的主要任务就是分头做母亲和未婚妻的思想工作，法兰兹清楚地知道，如果这对同样强大的敌人一天不化干戈为玉帛，那么他这个焦点男人将永远夹在她们中间一天不得安宁。尽管法兰兹并不是十分热爱自己的母亲，某种程度上还有些憎恨她，可是这毕竟是自己的妈妈，如今她也是孤身一人，年过花甲了呀。对于他，矛盾只有面对，而无法回避。
比起法兰兹的斯文，阿妮塔的言语不多，相反，她收起自己的锋芒和小姐脾气，大刀阔斧地在未婚夫的家园里行动起来。她明白，为了与法兰兹的爱情，她只能这样去做。
没用多久的时间，阿妮塔就把所有器械和机械的使用方法学会了。
然后，阿妮塔和法兰兹商量来年的播种计划，他们走访了所有的长期合作的客户，了解他们的需求，又发出了新的征订单，写明下一季的农作物将会是些什么。而且解除了长期雇工的合同，只有在收割农忙的季节才从波兰或匈牙利来的打工人员中雇些临时工来。这样一来，解除了农庄白白养着劳动力的负担，节省了不少资金。而所有的活计都会是阿妮塔和法兰兹二人共同完成。
阿妮塔穿上了牛仔工装和胶鞋，头上带着太阳帽，整日在田地中间忙碌，闲暇的时候还要陪心爱的儿子玩耍。有时候干脆就把米歇尔背在身后的背带中间，母子二人同在田间沐浴阳光吸取雨露。法兰兹则蹲在园艺园里，研究新的嫁接技术。
他们像是一对现代的农人。
在这对金童玉女的改革中，时间也就慢慢地过了半年。那傲慢的不把阿妮塔放在眼中的妇人，慢慢地改变了态度，随着孙子米歇尔的咿呀学语，她也露出了作为奶奶的笑容，虽然，她不是那么慈爱，也不会慈爱，可是也会去抱抱那个布娃娃一样的小人儿，给他买件漂亮的外套，找人来为他在花园里修建一个小滑梯和摇椅，对阿妮塔的态度也大加改观，她主动询问他们的婚期，并提出把整个一层的房间让出来给法兰兹三口人住，自己搬到楼上去。
米歇尔十四个月的时候，阿妮塔终于决定和法兰兹结婚。
出嫁的那天，阿妮塔穿着雪白的婚纱，手挽着爸爸的臂，被太阳晒成健康而鲜美的褐色的脸上，露出幸福甜蜜的笑容，比起一年前那个骄傲的任性的女孩来，阿妮塔增添了成熟和稳重的色彩，变得更可爱迷人了。她坐在霍家的小儿子、她的二哥汉森收藏的十九世纪的镶着红丝绒的马车上面，转回身来向大家挥手致意的样子像个真正的公主似的。那张照片至今还摆在婆婆家餐厅的柜子上面，阿妮塔娇憨美丽的瞬间永远地凝固在了洁白的相框中。
在阿妮塔正式成为法兰兹太太以后的日子里，她慢慢地精心地改造和梳理着丈夫家的农庄和家园，把它变得温馨有条理而且富有人情味了。
阿妮塔决定着家中的需求和购买计划：原来的沃尔沃汽车太小了，原因是孩子们养的小狗已经长大，后备箱远远不够狗儿所需要的位置，因此阿妮塔当机立断地决定换车，买新款式的带大型后备箱的奥迪车，不顾她的婆婆心疼和反对；米歇尔渐渐长大了，阿妮塔决定重新装修一下房子，于是夫妻二人自己动手，一间一间地粉刷修饰，孩子们的游乐室，法兰兹的书房，都是阿妮塔自己设计和完成的。
说来也很戏剧化：命运把法兰兹带到了霍家，在那里他逃离父母婚姻破裂带来的痛苦；在那里他找到了一个红颜知己，随后，他又把阿妮塔带回了自己的家，阿妮塔把一个即将分离破败的家庭又黏在了一起。阿妮塔成了这个家的中心。
她化敌为友，使那个刻薄傲慢的婆婆不仅一点点地放弃了敌意，而且还一点点地交出权力退居了二线。那婆婆退出管理舞台的同时，阿妮塔和法兰兹的女儿阿丽萨出生了。这女孩秉承了父母的俊美和聪颖，小脸伶珑而精美，那不太懂得慈爱的奶奶终于学会了疼爱自己的孙女，阿丽萨成了奶奶的新宠。
阿妮塔虽然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可是并没有放弃自己的爱好，她喜欢滑雪，喜欢得有些入迷，每年的冬季，全家老少必做一次滑雪旅行，即使当阿丽萨还在襁褓的时候，阿妮塔也要背着她去度假。到了滑雪圣地，阿妮塔把贝贝往临时幼儿园里一放，武装好自己，就像一只矫健的燕子似的冲下山坡向茫茫银海飞驰而去。
高山国家奥地利有着全世界一流的高山滑雪场地，酷爱滑雪的奥地利人往往会在第一场大雪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向高山雪地奔去。阿妮塔幼年的时候，就是在滑雪场中度过自己一个又一个冬季假期的。奥地利的小学校里除了正常的冬季假期外都会有两周的滑雪假期，以便孩子们和自己的父母滑雪去。婆婆家的那间阿妮塔的房间里至今还摆放着一尊尊金杯或银杯，那都是少年阿妮塔滑雪得来的。阿妮塔对滑雪的喜爱谁也拦不住，爱好绘画和读书的法兰兹只好跟着妻子一起往冰天雪地里冲刺，有的时候，法兰兹就独自留在山上的休息室里看书，任由阿妮塔自己去雪海里翱翔。她也鼓励过我无数次，也怂恿过我无数次，和她一起到瑞士的苏黎世去滑雪，我总是一拖再拖。等女儿大些的时候，我真的准备和小姑阿妮塔去学学滑雪，感受一下在雪野里飞奔听风从耳边嗖嗖穿过的境界。阿妮塔说那是一种新鲜的自由的放松的时刻。
阿妮塔是个坚决果断的女孩子，当她决定了一件事情的时候，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一天，望着空旷的一千多平米的院子，阿妮塔突然决定应该修建一座游泳池，孩子们都长大了，如果自己家的院子里有一座游泳池，该是多么必要多么有趣啊!于是，阿妮塔把想法告诉了法兰兹。法兰兹知道妻子的主意一定，反对也没有用。于是夫妻二人在农忙之余开始动手修建私人游泳池。他们用自己的挖土机挖坑，然后一砖一瓦地沏墙、引水，在池子旁边种植植物。用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他们的游泳池终于竣工了。
今年的五月间，我们得到了阿妮塔的邀请，去参观新游泳池。
庄园静悄悄地立在初夏的蓝天下，从阿妮塔的后院门出来，那个像阿拉伯数字“8”一样的池子就出现在我的眼前，一池子碧蓝的水在阳光下泛着光芒，池子像是正规的那样，四周镶嵌着白色的小块瓷砖，再往外面是泥土及水草还有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水深处是两米，浅处一米五。泳池长十二米宽五米。几张白色的沙滩椅闲散地躺在阳光下，一张小圆桌上放着几只高脚杯，荡漾着一付休闲的气氛。
放学后的米歇尔把衣服一脱，就向池中扑去。他快乐极了，像一只海豚那样在水中游来游去。池边的阿丽萨尖声高叫着，凉凉的水温使她感到刺激。她犹豫着，不敢像哥哥那样勇敢地跳进去。法兰兹在一旁敲敲打打，他在继续修建着那个木本色的木质的凉亭，远处看去，像是中国古代的那种水榭歌台，地上铺着白色的大理石，顶子是玻璃做的，太阳的光线可以完整地照耀进来。盛夏的时候，一家人可以坐在里面喝咖啡、吃点心，然后游泳，多么惬意的日子。法兰兹说冬天的时候可以躺在这里看星星赏雪花。这对金童玉女是多么精心打造着自己的家园呀。这个亭子和泳池的样子都是由阿妮塔亲自设计和制作的。那些鹅卵石是他们从采石场挑选来的。入水处弯弯曲曲的小径是由法兰兹画出来并亲手砌好的。
古老的庄园里突然冒出了一股生机，一种跃动的生命。
我站在高台阶上，望着一池子碧蓝的水发了呆。阿妮塔站过来，双手背在身后，鼻子仰得高高的，神态像个阅兵仪式上的女王。我问她是否总是这样快乐自信。阿妮塔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却说：我们到婆婆的花园里走走，采些花好不好?于是，我们俩出了农庄，沿着高高低低的山坡，穿过一座座农舍和房屋，来到一座教堂旁边的小门边。阿妮塔推开虚掩着的小木门，我们走了进去。原来这里是个掩映在许多房屋中的别有洞天的大花园呀。花园里长满了野草，没了脚面。一股香味扑面而来。入口处的左边有一排尖顶石头造的平房，高大笨拙，大概有六七间。房子年久失修，挂满了蜘蛛网和树藤。墙皮有的正在剥落，石头裸露出来，一付惨烈的样子。门都上了锁，尽管如此，破旧的窗户里面仍然是挂了纱窗窗帘的。在这排房子后面竟然还有几排同样的房子，一样是破旧古老，这居然是一个建筑群。院子当中有一口废旧的水井，铁制的笨重的辘轳僵在那里，像是一个木乃伊，右手边是一座废弃的巨大的农具房子，用木头制成的，同样是阴森森的。一旁有几个铁铸的柱子，像是栓马用的桩子。再往前走，是几颗茂盛的丁香树，有紫色有白色，阿妮塔停下来熟练地摘着花。然后递给我。穿过丁香树群，是一条窄窄的小路，路上开满了野花，然后出现了一片很宽广的绿地，大概有上千平米，有的地方被栽上了植物，我叫不出名字来，但是，我认出有一片地方种的是番茄，零星地有几颗丁香树和苹果树冒出来。整个院子荡漾着一种破败的鬼气，如果是晚上独自在那里，准会被这种沉默的恐怖感吓坏的。这里的一切像是个上个世纪的遗址，特别适合拍电影，拍那种恐怖的晦暗内容的电影，然后女主角可怜而无助，最后疯了。我走在阿妮塔的身后悄悄地这样想。
阿妮塔对我说这是婆婆的花园。我问为什么会这样远?阿妮塔说别小看这里，很多年前皇室的成员外出狩猎的时候，还有大臣在此住宿过呢。这些房子都在二百年以上。这是被皇族赐封的家族才能得到的荣誉。后来法兰兹的妈妈继承过来，院子就已经是破旧而废弃了。现在婆婆有兴致的时候，就到这里来种些小菜什么的。我跟她建议应该把整个旧院子收拾一下，然后租给维也纳城里来度假的人。阿妮塔耸耸肩说该做的事情太多了。然后她又说：“知道吗?埃玛，我刚刚嫁过来的头三年是多么的艰难和痛苦。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没有任何朋友，婆婆又那么倔强而难以相处，我只能不停地努力不停地学会所有的活计。我过去是多么娇嫩，你知道，妈妈是怎样的宠爱我。可是这里却一切都不同了。法兰兹要协调我和婆婆的关系、管理园子，考虑播种和收割、考虑屋舍的翻修和投入。我们把所有的工人都辞退了，所有的活计要我们亲自来做，还要照料米歇尔和阿丽萨。最可怕的是我对农活一窍不通，我甚至分不清各种植物的名称。想想一生要在这样的土地上耕作，没完没了地和土地打交道，我就会流出眼泪来。多少个夜晚我都在偷偷地哭泣，我想放弃算了，我不要这样的生活。可是第二天的早晨，太阳出来了，园子多美呀!我又对自己说，我应该学会过另一种生活。因为我爱法兰兹还有孩子们。所以，我就去学习做这个园子里的活。现在，已经好多了，我又是自己的主人了。这里的人都对我很友好。在这样的生活里，我也可以发现美好的事物。”
我手里捧着一把清香的丁香花，听着阿妮塔的讲述，整个人怔在那里。我好好端详了一下我那漂亮的小姑子，原来神话的背后是这样的一种传说呀?平时阿妮塔所展现给我们的完全是一种坚强而倔强的外表，却没有人知道这个美丽的女人内心曾经是经历了那样的痛苦煎熬才有了今天。她的语调平静得很，没有华丽的词藻，可是于我却是一种很深刻的触动：我也是这样抛弃了自己喜爱的熟悉的生活嫁到异乡去生活，我的内心历程和阿妮塔是一样的。可是，我没有她那么坚强，因为至今我也没有真正地爱上我的生活，并且去创造自己的生活，内心深处，我总是在想着什么时候能回家去，我没有像阿妮塔那样去成为自己的主人。我由衷地喜欢上了这个平时说话倔倔的漂亮小姑子。
从花园里出来的时候，正好夕阳已经斜照了，阿妮塔的脸上挂着太阳的颜色，长长的睫毛像是一对窗帘，一开一关的，金色的头发泛起了红色，整个人光彩熠熠的。阿妮塔说：“我知道你是更加的不容易。可是你还是要忍耐，这是生活，平常得很。”正当我思考她的话时，她又说：“明年夏天，我们一起到佛罗里达去好不好?不带丈夫和孩子们，就只有你和我?有的时候你要学会暂时忘记你的孩子和丈夫，想想自己是谁!”
这就是阿妮塔，当你还沉浸在她的话题和倡议的时候，她已经飞出这个思路，去想别的问题了。她是个勇敢的充满挑战性的女子，是霍家的可爱的异数，也是霍家图画里最精彩的一笔。(未完待续)
美茵河畔的奇遇
来福的公司在法兰克福有一个工地，一座15层的巧克力色的办公大楼，就要竣工了。他作为技术总监，每天要从海德堡开到那里去做技术质量检验，如下水管道、暖气通风道、中央空调、电缆电路等等，整天忙得不着家，加上来回要开两个小时的车，所以早出晚归像家常便饭一样。
那时，我每天上午都要到一家私人德语学校去上课，下午回家做练习，写稿子，写 信处理家务，也显得挺忙。但逛街的时间还是有的，我想趁来福去法兰克福上班时，搭他的车去玩玩。
那天，他早上在公司总部开会，下午才到工地去，正好路过家，他就回来顺便把我接上，朝法兰克福开去。他去上班，我去逛街。我们俩说好晚上六点在“法兰克福博览会场”前那座由鲍若夫斯基设计的著名雕塑“敲钟人”前见面，然后就分手了。
法兰克福是我在国内的时候听到的最多的一座德国城市，在首都机场上在电视台的国际天气预报里，而且我从北京第一次到达德国时，也是以这座城市为终点降落的。当我随着飞机降落到这座机场的时候，很是被它的宏大和繁忙吃了一惊，这里是除了伦敦的希思罗机场的欧洲第二大机场，据说领航员在指挥塔中每小时要指挥64架次飞机起降；白天这里有近8000名乘客来去匆忙；喷气式飞机从这里飞往全世界的192个城市；260条航线把这座城市和世界各大城市连接起来。因此，住在这座城市的人对于飞机的轰鸣声已经是司空见惯，而患有失眠症的人如果住在这里无疑会是雪上加霜。
法兰克福的著名不仅仅因为它是一个拥有800年历史传统的博览城，每年春季和秋季举行两次国际博览会，一次是汽车展，一次是图书博览会和烹饪技术展览会，以及其他九个专业的博览会，最多的客流量可以达到1200万。另一个著名的原因是：这里是德国在世界范围内进行银行业务和证券交易的中心。因此，相对于其他城市保守的德国人而言，法兰克福人更见过些世面，更国际化些。因为这里是座大城市。
街上有很多的土耳其人，尤其是土耳其的女人，不论春夏秋冬，她们的头上都蒙着巨大的头巾，身上穿着长裙子，把浑身上下罩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身材好坏对她们而言无关紧要，反正横竖是看不出来。一到商店大减价的时候，她们就蜂拥而出大批大批地采购着廉价的便宜衣料和货物，身后拖儿带女，全家老少一起出动。
我刚刚走到一家大的百货商店就被这样的一群人的气势给震慑住了，想想眼下正是秋季大减价的时候。因此，我决定除了GOETHEST的精品店和高档店以外，不再在法兰克福逛商店。于是，从名叫ZEIL的商业街溜达出来，我就往哥德广场方向走去。
一、拜访哥德
这里不能和纽约相比较，可是，就高楼大厦而言，也可以是设计师们比美的地方。人常说，有银行的地方一定有高楼，像纽约芝加哥像香港东京。在法兰克福，高达155米的“德意志银行”大楼有些鹤立鸡群的感觉，双塔式的玻璃墙面外贴，造型新颖而现代，一旁的“德累士顿银行”也旗帜鲜明，而1879年就已经落成使用的法兰克福有价证券交易所的风格却像一个出身名门贵族的寡妇，虽然几经风霜却依旧风姿绰约地遗世独立着，意大利文艺复兴式的建筑风格还散发着淡淡的昔日的繁华气息。
中世纪的法兰克福，因为举行了神圣罗马帝国国王的选举及加冕仪式而成为著名的城市，二战后期，虽然被盟军的战火施以了火的洗礼，但经过修复，大教堂和旧式的市政厅还能教人体味到这座城市昔日的繁华。
18世纪的文豪约翰·沃夫冈·冯·哥德就出生在这里。这座城市的人常以此为骄傲！因为《浮士德》和《少年维特的烦恼》等作品而闻名于世的哥德生在一个吉祥的好日子里：1749年8月28日的12时。他的父亲约翰·卡斯帕罗尔是皇帝的顾问官，母亲卡特力奴·伊丽莎白·哥德是法兰克福市长的女儿，所以哥德是这座城市的第一儿童，哥德家是当时屈指可数的上流贵族。歌德故居的旧址在二战中也曾被炸毁，后来得以很好地重建和修整，室内的物品由于人们及时疏散才得以完整地保留。
对于这位伟大的文豪，我有着无比的景仰，在我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就拜读了和我一样年纪的那个少年维特的故事，到了作者的故乡，我一定要去拜访。
边走边打听着穿过凯撒大街，走向一条叫Grosser Hirschgraben的街道，那里就是文豪的诞生地。
天气不是很好，刮着风，天虽然很蓝，但秋季的风已经使人感到冬天的降临了。景仰哥德的人很多，人们慢慢地排着队买票，票价才4马克。故居是在哥德博物馆中包罗着的，人们把它们放在了一起，使人们更好地了解文豪的以往和生平。大厅里并不亮堂，但也没有灯火，人们被禁止拍照，都是悄声地鱼贯而入，悄声地想象着文豪当年的生活，从一层的餐厅、厨房到二层的沙龙、北厅、音乐厅再走上三楼的哥德诞生的房间、母亲的房间、绘画厅、书房、妹妹的房间以及四楼诗人的房间与妹妹常常演出木偶剧的房间，故主的衣食住行似乎就在眼前幻灯一样清晰地展演着。在我参观过的许多伟大人物的故居里，哥德是唯一一位生前就富有就著名的，从罗可可式的豪华的客厅装饰，到列祖列宗们的油画肖像，竖弦钢琴，精致的天文钟，无数本法律书籍，夜间外出时提过的灯笼等等，无不显示出当年主人生活的富有和安宁。宁静中，我仿佛看到哥德与妹妹在那里表演着自己编写的木偶剧。在哥德的那间小屋子里，我停得最久，因为维特的烦恼就是在这里被诗人写到纸上的。在靠近走廊的门一侧左壁上挂着《少年维特的烦恼》中女主人夏绿蒂的剪影像，俏丽的鼻尖在黑暗中闪亮。
大概哥德的父母不会料到那个在顶楼上和自己妹妹玩耍的小男孩日后会成为一位使整个德意志引以自豪的大诗人大文豪的吧？在哥德的故居里，你不会看出除了富足之外，这个家和许多同等阶层的家庭有什么样的不同来。可是，哥德，却在全世界只有一个，连德国人在世界很多国家设立的德语学校都用哥德来命名，在德国的各大城市里几乎都会有一条叫哥德的街道。而我们的比之更古老更杰出的孔子老子这样的也是文豪的文豪为什么就没有被冠上名在全球的有华人的地方来使用呢？可能我们对伟人尊重的方式不同而已，我们觉得伟人的名字是不能滥用的。想想如果你家住的街道叫做孔子街，你会有何感受呢？
告别了哥德的家，看看腕上的表，想再去参观一个博物馆，却没有时间了，干脆随便走走，到哪儿是哪儿吧。
我所知道的现代艺术美术馆和历史博物馆以及著名的尼古拉大教堂，同样著名的若玛广场、旧市政厅这次就没有机会参观了，而我早就想去参观的施特德尔美术馆坐落在河的南岸，路途不近，自然也不可能去了，那里有中世纪德国的费郎多绘画，十四世纪的意大利画家波提切利、拉斐尔，还有鲁本斯、伦勃朗、雷诺阿、莫奈等等巨匠们的真迹。从小，从我开始学习绘画起，耳朵里就不断地听说着这些巨匠们的名字，偶尔地在画册上看到他们的作品，直到后来我把目标和兴趣从绘画转移到电影和电视上以后，也没有把他们忘记。我遗憾了一会儿，又想想反正是在德国定了居，今后有的是时间。
这些有补救的遗憾没有影响我的心情。沿着胡同——在德国，我很喜欢走胡同，尤其是在老一些的城市，我就偏爱到窄小的胡同去看，看那里面写着已经有三百年历史的老房子，看那些被烟火熏得发黑的老城砖，看十七世纪的德国人如何修房子，这点是受了来福的影响，因为他是建筑工程师，所以每到一处，他就双眼一眯——好像眯上以后就戴了望远镜可以改变焦距似的，看人家的老房子，寻思房子的结构和质量。
看到胡同里拐来拐去的石头小街，我就会有一种梦游般的错觉，总觉得这地方似乎来过，在前生或者前世，如果有前世的话，我喜欢用手触摸那些古老的遗迹，好像触摸了一位智者的手一样，心里沉甸甸的，很厚重。我也喜欢欧洲街道上的那种偶尔的冷清，冷清得可以听到中世纪的沿街叫卖声和嘈杂声。也可以借机看仔细自己的样子尤其是从那样久远的一位伟人家里辞了行，我就想慢慢地回味脑海里的记忆，再回味一下小时候读过的那位烦恼的少年维特的故事。
二、波兰少年
就这样走着，胡乱地随着胡同拐着弯儿，忽然，眼前就开朗了，一看，怎么就到了美茵河了？美茵河是父亲河莱茵河的一条支流，横穿法兰克福市区，把城市分成了两半，在河的南岸曾经居住着萨克森人，因此那里也叫萨克森之家。关于这里的故事我曾在一本旅游画册上读到过。据说该地区曾经是面包师、渔夫、皮革匠、鞋匠、葡萄园艺匠、烧陶人聚集的地方，如今已经成了有名的苹果酒酿造坊。后来有一次，我和来福终于到南岸的萨克森之家去喝了一次苹果酒，味道甜酸，又带有酒精味儿，和我公公的手艺不相上下。那里还有个老太太的雕塑像喷泉，因为她当年走街串巷地叫卖苹果酒，因此人们就塑了这样一座雕像来纪念她。每到八月，喷泉节就举行了，加上乐队的伴奏，这里简直就是另外的完全不同于法兰克福市内生活的一种民风和习俗。
沿着美茵河，我慢慢地闲散地溜达着，河水没有太大的起伏，即使有微风吹过。河对岸的风景是古老又传统的，更具风情。其实，单就城市而言我并不喜欢法兰克福，它太脏太嘈杂，人心太浮躁，远没有我们的小城悠扬宁静，充满田园气息。
一个金头发的少年正坐在岸边的一只长椅上看地图，我刚好路过，就问了一句：“需要帮助吗？”，其实，我忘记了自己不过也是个游客而已。
那少年抬起头，说声谢谢。金黄色的头发在秋风中偶尔地飘动着，很长，披在肩头。少年的眼睛是深蓝色的，脸色很忧郁。我正闲来无事，想找个人聊天，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少年才刚刚19岁，叫阿寥沙，从波兰的华沙来。一个我同样心仪已久的都市。阿寥沙的英文结结巴巴，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的谈话。
于是，在法兰克福的美茵河畔，我听到了一个波兰少年的故事。
在柏林墙倒掉之前，阿寥沙的妈妈就厌倦了华沙的贫困和政治禁锢，她还是个才39岁的年轻妇人，看看阿寥沙会想到那个年轻妇人曾经的美貌，她不甘心一生的时光在自己的故土白白度过，“华沙除了贫困什么也没有”，她这样想和这样认为她的祖国和城市，就像当年，我们国家里好多北京的上海的美丽妇人们向往美国日本一样，她向往着自己的邻国德国。于是她先设法和自己的老实巴交当工人的丈夫离了婚，然后又通过早已逃离华沙来到德国过上好日子的姐妹朋友在德国找到了一个同样是个工人同样没有地位，但工资比波兰工人要高得多的工人结了婚，然后义无反顾地抛弃了才九岁的阿寥沙和苦苦哀求的丈夫，来到德意志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一年后柏林墙倒塌了，东西德合并统一了，之后，波兰的政治局势也一再改变，又生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的阿寥沙的妈妈良心发现，给在华沙的前夫寄了一些钱，又说如果阿寥沙愿意的话，可以到德国来住一阵子，再一个理由是阿寥沙的继父在妻子的鼓动下开了一家小店，专门经营一些廉价的东西，然后坐上长途车到波兰边境去倒卖，两边的差价很能让精明的女人赚上一笔，她需要帮手的时候，想到了自己的亲生骨肉，自己的儿子阿寥沙，他已经到了可以打工的年龄，而且雇佣自己的儿子既便宜又没有风险，精明的母亲算计得多好啊！
阿寥沙告别了再次苦苦哀求的父亲，那可怜的男人在妻子走后一直没有再娶，把自己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儿子的身上，可惜，经济窘迫，再次成了父亲放走儿子的理由。阿寥沙从华沙坐上长途汽车赶到了柏林。
变得已经陌生了的母亲对阿寥沙并没有太多的热情，她的热情在于赚钱和后来的两个孩子身上，阿寥沙同母异父的弟妹常常欺负他不懂德文，讥笑他是波兰农民，而继父倒是显得比母亲热情些，他偶尔教教阿寥沙德文，还教他一些汽车修理的手艺。阿寥沙本来想高中毕业后考大学的，可是自己的条件不大好，家里又是这样一种情形，于是阿寥沙以为在德国，母亲可以给他再次受教育的机会，阿寥沙特别喜欢畜牧业，喜欢动物学，但是母亲连想都没有想过就回绝了他上夜校的请求。母亲只给他一些零花钱，帮工的钱还从来没有给到过他的手里，继父偶尔会背着妻子给阿寥沙几个马克，阿寥沙对母亲不仅失望而且厌恶了，她的眼里儿子只是一个廉价的帮工，而前夫不过是个愚蠢的波兰农民。
和父亲相依为命的阿寥沙听到母亲如此谩骂父亲很是气愤，他从去年就开始攒钱给父亲写信，给从波兰到德国来打工或读书的同学朋友写信，希望他们帮助他找工作，等他攒够一定的钱，离开母亲回到父亲身边。阿寥沙用唯一的150马克来到了法兰克福，投奔自己在这里打工的中学同学处，同学已经帮助他找到了一份建筑工地的工作，阿寥沙从母亲那里偷回了自己的护照，尽管波兰人到德国来无需签证，但找工作的时候必须有护照才成，聪明的少年阿寥沙当然地从他母亲身上继承了一部分她的血脉，他以牙还牙，跟继父打了个招呼就从柏林坐火车来到了法兰克福，再有两天时间阿寥沙就要到工地上班了，他想利用剩下的时间看看城市的景致，于是揣了一本地图就出来了，东游西逛地来到这里遇到了我。
我们两个外国人，坐在美茵河岸的一条椅子上，在秋天的近傍晚时分，用同一种外国语言讲述着自己的故事。那少年比我的侄女还要小一岁。
阿寥沙的眼神里充满了幽怨和失望，好在他还是个少年，很快就能从悲伤中挣脱。他说自己完全可以凭力气凭本事挣钱，等攒够钱就回华沙去，那里很美丽，他的父亲很伟大。回去后，他要考大学，学习畜牧业。为什么不呢？他还年轻，又聪明，英文也讲得不错。只要他肯下功夫，波兰也有着世界一流的大学。
阿寥沙的计划使我感到很是欣慰，甚至有几分对那位母亲报复般的快感。
对于波兰的记忆，我只有《波兰圆舞曲》，电影《日瓦格医生》，以及大导演罗曼·波兰斯基，还有我喜爱的钢琴家作曲家肖邦。那些几乎都是美的东西。
阿寥沙的故事使我看到了波兰土地上的人和事。世界格局的裂变使得无数的普通百姓也走上了同自己裂变的道路。其中有幸运的也有不幸的人。
阿寥沙问我为什么到德国来？我说为了爱情。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说：爱情真的是永远的吗？
我望着眼前的少年，幻觉似的觉得这个话题那样的熟悉，对了，少年维特！我刚才才在心里回味过的故事，难道阿寥沙也有维特一样的烦恼吗？我问他是不是恋爱了？他摇摇头说他不想恋爱，看看自己的父母就不想恋爱了，尤其是自己的妈妈。
我说：阿寥沙，其实真正的爱情是很美丽的，你只要真诚地付出了，就能得到真正的爱情。
他立刻打断我的话说：我不信这个，难道我的爸爸没有真诚地付出吗？我妈妈还不是跟别人走了，连我都抛下不管。看看我爸爸，才50岁，头发就已经白了。我不想恋爱。
我难过地望着这个金发碧眼的小少年，父母的不幸强加给一个无辜的孩子，硬是留给了他这样大的伤害，以至于在他青春花开的季节里憎恨上了爱情。他要是逢着了一个美丽如同自己妈妈一样的女孩，他会忘掉自己的不幸和烦恼吗？爱情会点燃这个少年的心扉吗？有时候现实真的是一种巧合，刚刚还在哥德的故居里想象着他书中的人物，这里就出现了另一个世纪另一个时代里另一种版本的少年的烦恼。一切像是冥冥中的巧合。
我安慰他，凭着他的年轻，他的生活会比父亲那一辈人的生活好得多。
他扬起脸看着我，一双深蓝色的眼睛仍然是迷茫而忧郁的，它们很美，但有一种与他的年纪不协调的不该有的神态，那是一种戒备的、带有隔阂的神情。这样的儿子怎么会被自己的母亲所抛弃呢？我不能理解这个母亲的思维。她是否扪心自问过她给儿子所带来的伤害有多大。
我对阿寥沙充满了同情和母爱。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这个因父母婚姻受到伤害的少年。但是，我相信等他遇到了那个丁香般的也结着幽怨的心爱的女孩时，他的爱心会被唤醒的。
我想给阿寥沙一些钱，可是又怕伤害了这个很知道自尊的少年的心，因为在打工的日子里，他同样是需要钱的。我于是婉转地问他钱是否够用，他说：我每天只吃两次面包，省下来的钱足可以熬到发钱的日子。这样高大的正在长身体的少年一天只吃两次面包怎么能行？我很难过，如果这是我的弟弟，我的侄儿，我绝不会置他不顾的。
我想想又问他是否愿意打工挣小费，他说当然愿意。我就说那么请你陪我走一会儿，看看四周的街景，这里可能不太安全，而他只像保镖一样跟着我聊天就可以了。阿寥沙一听，觉得很新鲜就爽快地答应了，我们就在美茵河的南岸走着聊着。
我鼓励着他，也给他讲关于中国的情况，阿寥沙竟对中国的内蒙古和新疆很熟悉，他说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关于那里的介绍，那里的马种很好。这真叫我有些吃惊，比起欧洲一些对于亚洲和中国的知识穷得像白痴一样的人来讲，这个才19岁的波兰男孩知道得很不少，他还知道呼和浩特的种羊，难怪他喜欢畜牧业呢？
过了一会儿，阿寥沙问我几点钟了，我看看表，已经五点多，来福六点钟等我，而且阿寥沙的同学也和他约了时间，于是他要跟我告别了，我从包里拿出一百马克交给他，我说阿寥沙，谢谢你陪我走了一段，这是你打工的钱，别嫌少。
阿寥沙睁大那双蓝色的眼睛，疑惑而吃惊地盯着我，我很慌乱，生怕他以为我是在施舍他而从另外一个角度上伤害了他。我赶紧假装吃惊地说：你不会嫌少吧？
他缓了一下神情，说：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这是我为妈妈工作半个月才能得来的工资。你知道马克的比值吗？我是说和你们中国的钱的比值？他以为我初来乍到，搞不清马克的比价呢。我暗自高兴，我说不嫌少的话就请拿去。他摇摇头说：不，我不要，我不信你真的不懂马克的比价，我不能要这么多。他那么诚实地拒绝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