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涅他,究竟是怎么了……」
抱着膝盖坐在葛雷夫的沙发上,同一句话吉斯不知已经问了多少次。
最终,于停车场内依然没有见到威涅的踪影。虽然有见到似是工作过的痕迹,却也仅只有如此而已。搜过了四周仍是找不到,更不可能丢下他直接出击,但基于伊克斯开口说了不介意,除了就此出发以外,吉斯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如今坐在驾驶座上的,是玛尔葛莉忒。
其实林道有提议说要不要换他来开,不过被她顽强地拒绝了。葛雷夫不想交手给他人的心情,吉斯也有同感。
而现在,就只有威涅消失的理由怎么也无从得知。数小时之前明明还跟大家一如往常地谈着话,表现出来的态度也没有任何变化。
「吉斯。」
坐在于副驾驶座上林道的声音,让吉斯抬起头来。
车窗前面,已能看得到废墟。
车子的目的地为位于亚纳格拉东方的平原。新品种的禁忌荒神,不知为何似乎是笔直朝着亚纳格拉而来,因此选择在平原正面迎击。
「差不多要到咯。我知道你很担心,但现在给我切换情绪。要是因为其他事情而分心的话,可是会自乱阵脚的。再怎么说,对方都是新品种——」
『——月读。』
从喇叭传来了伊克斯的补充。
『——这是刚才从本部送过来的命名通知。与素盏鸣尊以及天照相同,都是这个地域的古代神明的名字。似乎是支配月亮圆缺的神祗。』
由来什么的都无所谓,不过听起来确实是挺美的,吉斯心里这么想着。
『——就快看到了。』
听到伊克斯的话,玛尔葛莉忒将车停了下来。
吉斯从沙发上起身,朝着驾驶座的方向走去,对着从大地龟裂处不断冒出黑色龙卷风的平原凝望。
「……有了!」
「咦,哪里!?在哪里!?」
「在右边的高楼废墟上方!」
玛尔葛莉忒与林道各拿了个双筒望远镜望向吉斯所指的远方。两人不约而同地从口中发出了「咦?」的声音。
不难理解他们的感受。名为月读的那东西,外貌、姿态都跟至今的荒神完全不一样。
简直就像是人——就跟人类没有两样。
只不过,那是巨人。
与大楼相比较下,估计身高至少接近三公尺。
全身犹如被黑色紧身衣包覆,手臂与腿上有着数根如是从体内喷出,灌有橘色液体的圆筒状物。
放射状延伸的斜发,犹如无数长板合并而成;两环巨轮,似是日环食般相叠漂浮在它的后脑位置。
手踝前端没有手指,而是长着如巨大小刀般的物体;连接脚踝的东西,说是靴子,不如把那称作刃物比较妥当。
不仅如此,若是视为人的话相当于脸的部分,表面如是被紧身头罩完全包覆;沿着正中线而下,脸、咽喉、胸部、肚脐处,都埋入了似是发光透镜的东西;全身上下,还有蓝色的光芒到处窜流。
「那个,是从什么进化的……?」
玛尔葛莉忒自语般地说着,吉斯却也完全无从回应。毕竟他也从没见过这么接近人类外型的荒神。
吉斯望向林道。
「你呢?你知道吗?」
「该怎么说呐」说着,林道皱起了眉头。
「硬是要举例的话大概就像堕天种的金刚,不过要拿那个跟月读相提的话,我想,还是有着像是猴子与人类之间的差距——伊克斯博士,你怎么看?」
从应该听得见对话的伊克斯那边,没有收到任何的回应。
「博士!」
玛尔葛莉忒大声喊到。
「难得没有些什么情报吗?从月读的偏食力场脉冲的波形应该能推断它进化之前的荒神种类不是吗!?」
『——要是有办法的话我就说了。』
伊克斯用毫无高低起伏,跟机械的自动答覆有得拼的声音答道。
『——那个,或许是新的失落环节也说不定。在进化过程之中,偶尔会发生的隔绝情况。』
「那是什么意思啦!」
吉斯刚一问完,伊克斯便似是笑了起来。
『——想听进化论的授课的话我是不介意,不过你现在就算知道了这些又能怎么样?不管怎样,你该做的事都是一样的吧?』
吉斯「呿」地咋了一声舌。
看到这个情况,林道露出了从没见过的严肃神情面对伊克斯口中听到的话语。
「——玛莉,我要出去了!——」
吉斯像是打算把一切抛到脑后似地大喊!
「好、好的!」
玛尔葛莉忒慌张地从驾驶座上站起,从整备台上解放整备完毕的神机。核心部份从强制休眠中觉醒,内部的神谕细胞开始活动。
吉斯抓住了神机的握柄。
「咕……」
比往常还要强烈的牵引感拉扯全身。看来进化成多纪理,改之后,更具威力的并不只有强度与硬度。
「吉斯,这个。」
玛尔葛莉忒递出了四颗枪弹。
「这是所有属性的雷射枪弹。可以的话全都试试看吧,我会在这里看着的。要是发现哪个是它的弱点,马上就能帮你调整组合了。」
「我知道了。」
吉斯将神机变形为枪形态,将枪弹装入神蚀枪多岐津——多岐津·改的动力炉之后,打开了葛溜夫的侧车门,朝外飞奔出去。葛雷夫立即倒车,将车身藏入高台上的大楼间隙。
直到进入枪弹的射程距离为止,吉斯一直低身奔走着。等待并埋伏、藏匿而后攻击,这些一切不在考虑之内,只身战斗的话,那些作战根本没有意义。躲躲藏藏,便等于无法展开视野,也就是行动受到了限制。一击就能解决的话当然是很好,不过如果失败而受到反击,藏在建筑物或瓦砾堆下方根本就于事无补。
月读慢慢地向前迈进。
双脚并没有着地。
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构造,荒神之中也有着无视重力而得以飞行,应该说是得以于半空浮游的种类。像是犹如蛋在空中飞行的接合子、仿佛巨鸟一般的蚩尤都属这一类。月读似乎也拥有着这份特性。
而这一类荒神的共通点是,各个都是动作敏捷。
对于一见到它浮游在半空,便立刻选择具追尾能力的雷射枪弹交给自己的玛尔葛莉忒,吉斯由衷感到佩服。
(要上咯,独眼的家伙!)
吉斯架起神蚀枪多岐津·改,扣下了扳机。
随着冲击,枪弹内生成的荒神细胞弹如雷射般发射。当然这并非真正的光束,因此仅有噬神者能以眼睛追上其轨迹的速度。
在雷射命中月读之前令动力炉再度运转,吉斯连续重复了三次发射子弹的举动。
雷射一个接着一个命中,并贯穿了它的身体,火、冰、雷、神——有反应的仅止两种。雷与神的属性。
(很好!)
吉斯再度奔出步伐,并将神机变形为神蚀剑多纪理·改。多纪理正好是神属性。
天照那唯一一只——或是说纵向排列的四只眼睛,正激烈地闪烁着。
吉斯忽然弯下了腰。
那是直觉。
紫光,穿过了头部原先的位置,并于后方引发了爆炸。
「这家伙!」
飞入月读的怀中,吉斯将剑投掷似地朝它挥去。
(挡下来了!?)
喷散着火花,将众多荒神的细胞一斩而断的一击,被月读自在操作、如钢板一般的毛发给挡了下来。
应该说是,被反弹掉了。
(糟——)
将毫无防备的胸口当作目标,犹若钢板的毛发,像是锐利的小刀般砍了过来!
吉斯自知躲不过而尽可能地曲身向后退去。脊椎发出了抗议的悲鸣,剧烈的疼痛让脑子都快烧坏了。毛发一扫而过,仅只是切开了胸口的皮肤,鲜血便喷了出来。
无力抵抗地朝后方倒去,吉斯展开了神蚀甲市寸史·改,将身体整个硬塞入装甲后方。
月读的眼睛闪烁光芒。
极近距离下发射的光束,被市寸史·改弹飞至四周,吉斯身旁的地面、土壤,全部被溶解掉。
「开什么玩笑!」
用脚使劲踏向沸腾的大地,像是要甩出市寸史,改般用力转身站起。
在这瞬间,吉斯才注意到双脚无法随意行动。四肢都有着些微的麻痹感。
(有毒!?)
绝对没错。如果要找寻原因,除了胸口的伤之外没别的了。那个毛发有毒!
略感无力的吉斯抬起头,只见月读后脑杓的金环发出了光辉。
而后,在吉斯周遭数公尺的大地处射出紫光,紧接着——爆炸!
「!——」
光芒,将吉斯整个人吞没其中——
随着头部刺痛醒来的威涅,发现自己被人拘束在某处。
意识还是很模糊。连续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尽快清醒。
「早上好。」
从黑暗之中,听见了这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博士,是你吗?」
「正是。」
天花板闪了闪后,周边突然亮起如是正午般的照明。伴随仿佛具有实体的痛楚,光线刺入了他的双眼。
当这股刺痛消散后,威涅终于得以掌握自己当今的状态。
跟猜想的一样,自己果然是被拘束着。
身体被固定在似是椅子的平台,头顶则被戴上了如是钢盔一般的东西。看来这里是葛雷夫的货舱内部,天花板上还有那见惯了的轨道。
「你这样做,是打算要干什么……?」
「执行任务咯。」
伊克斯貌似放松地靠坐在附有椅把的椅子上。
威涅环看了看四周,却没有任何一样东西令他存有印象。称得上杂乱的空间里,无数的萤幕正散发着微光。
「你说这是任务?我们的任务是狩猎禁忌种,这个跟那个能扯得上什么关系?」
才刚说完,伊克斯的脸上露出了威涅从没见过,沾染了疯狂的微笑。那股微笑,比起至今所对峙过的任何荒神都还要令他不寒而栗。
「很遗憾,那东西不过就只是副产品而已。」
伊克斯神情愉悦地说着。
「我们的——不。我的任务,是利用你们来确立专属于荒神歼灭部队『亚瑟神魂』的士兵——强化噬神战士的基础研究。」
「强化噬神战士……吗?」
「没错。」
将体重倚在靠着椅把的手腕上,伊克斯自我陶醉地眯起眼睛。
「施予难以解除的洗脑状态,为了制作出更纯粹针对于战斗特化的噬神战士而成立的实验部队——就是亚瑟神魂的真面目。」
「你说……什么!」
「亚瑟神魂会不断对具有强力偏食力场脉冲的禁忌种进行讨伐,正是为了取得吉斯的肉体与神谕细胞结合后,会对脑神经节造成什么影响的资料。懂了吗?」
(什!该不会……)
听到这里,威涅吞了口口水。因为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想避免的事——已无可避免地在眼前展开。
「正确答案!」
是内心的想法在无意间表露出来了吗?伊克斯欣喜地拍着手。
「没错,就是你所想的那样。」
在他的脸上,露出了无以能比的邪恶微笑。
「尼伯龙根之戒,根本就没有什么得以将偏食力场脉冲相消的机能!那只不过是个测量吉斯·克里姆泽的脑波变化、身体状况,并将这些资料送到我手边的劣质品而已!」
这些话,令威涅受到了严重打击。
(这种——这种蠢事要我怎么接受!我居然亲手、把吉斯、把已经决定要保护好的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送到战场上!)
拼死着扭动身躯,但是无论再怎么粗暴,威涅就是无法解开身上的拘束,丝毫没有半点动静。不断摩擦导致皮肤破裂,溢出的鲜血顺着椅子流下。
「尽管放心吧,你还有用处的。虽然一开始你不过是跟玛尔葛莉忒·克拉菲莉一样,只是为了让吉斯能照着这边意思行动的旗子,不过现在已经成了真正的亚瑟神魂不可或缺的基础呢。」
放弃了挣脱,威涅死盯着伊克斯的脸。当然,他仅仅只是放弃脱离拘束,却丝毫没有放弃从当今状况下突围的想法。
「……你那是什么意思。」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样侦测到禁忌种的位置的?」
「寻找偏食力场脉冲——」
「一点也没错。」
伊克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笑。
「那么,你是否知道我是如何进行这项作业的呢?」
「大概也是靠脉冲波。不就是去接收荒神发出的这种电波吗?」
「不对不对。」
伊克斯似是刻意地摇了摇头。
「偏食力场脉冲,跟电波是不一样的。当然也不是光线,更不是空气间的振动,或是地面发出的晃动。那是一种全新的波动,根本就没办法用机械去捕捉。」
「不是用机械……?」
「很遗憾呢。答案是『你』。」
伊克斯不知为何笔直地指向威涅。
「偏食力场脉冲是具有交互作用的。而侦测办法就是利用了这点——雷菲卡尔,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也就是说,想要侦测偏食力场脉冲,侦测的这一方,也必须要散发脉冲波才行喔。」
「那个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伊克斯放声大笑。
「你还不懂吗?我们身边就有着一个随时散发出极微弱的偏食力场脉冲的人。你以前不也是一样吗?」
威涅突然完全明白了。
「该不会——」
「就是这样!能够侦测禁忌种的,就只有适合新型神机的人类而已!也就是,你!」
玛尔葛莉忒发出了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大声悲鸣。
吉斯死了——她打从心底如此认为。
毕竟是那种程度的爆炸。爆炸中心成为真空状态,将周遭的空气与烟尘一并吸入,爆炸引起的烟雾,形成了如是斗笠的形状。
不管是多么厉害的噬神战士,也难以想像在这其中还能够平安无事。
地面融化、沸腾着。
在那之中,还有什么生物能够存活下来?也就只有荒神,只有那样的怪物。
玛尔葛莉忒用尽全力抓紧了方向盘。
身体的颤抖,迟迟难以停下。
吉斯的笑容,还有他嘟起嘴来露出一副孩子气的脸,正一点一点地消失。
一点一点地消失着。
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再也…看不到那些景象了吗?」一想到这里,刹那间,就感觉好像失去了半个自己。感觉自己一半的身体被啃食殆尽。
(原来是这样啊……我……)
连眨都不眨一眼,直看着眼前那一大片烟雾,玛尔葛莉忒终于注意到。为什么偏偏到这种时候才发现,她在心中咒骂着自己的愚笨。
(喜欢上……他了……)
现在,才清楚地起了如此自觉。
自己对吉斯的感觉,不仅只是同伴、不仅只是青梅竹马,而是作为一个异性,把他当成一个男孩子在喜欢着——直到失去才终于发现,自己对他着迷的这份情感。
(吉斯……吉斯……吉斯……!)
身体像是坏掉的机器似地不断颤抖,怎么也停止不住。真的要坏掉了,不管是心灵——还是身体。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死命握紧自己的胃,强烈的呕吐感一涌而上,当场向前跪下。
「喂!」
林道似乎扶住了自己,但是,自己却什么也没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也好、体温也罢,什么都感受不到。
「振作一点!吉斯没事!他还活着!」
被他的话语所打醒。
玛尔葛莉忒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有这种体验,宛如脸颊被人用力打了一巴掌似的。感触、力量都渐渐回到了体内。
「看好!」
林道的手指指向半空。
朝着指尖的方向望去,一时之间,玛尔葛莉忒脸上止不住地落下豆大的泪珠。她第一次知道,比起悲伤的时候,喜悦真的更容易令人流泪。
「吉斯!」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吉斯站在神蚀甲市寸史·改的上方大吼。
在爆炸的瞬间,吉斯跳上了迅速展开的装甲。市寸史·改因爆炸卷起的风压垂直飞起,拜此所赐,吉斯几乎毫发无伤。
在摇晃之中总算取得平衡而落下的途中,于逐渐散开的白色烟雾前方,吉斯找到了月读的身影。
基于碍事者已消失,月读便开始了移动。一副悠哉的态度,完全忽视了还在此处的他。
「啪呲」一声,吉斯感觉到心里的什么断掉了。「噗通、噗通」心脏的跳动逐渐剧烈,仿佛整颗心被抹上了凶暴的忿怒。
吉斯发出了高吼。
无视人体的极限,就算喉咙破裂、溢满鲜血也毫不在乎地咆啸。
嘴中充满了铁锈味。
抓紧了神机,顺着风向收起市寸史·改。
转眼间,身体失去了风阻,「唰」地一声,速度开始提升。
宛如人肉炮弹似的,吉斯与神蚀剑多纪理·改化为了一体。对准了月读,将自己作为枪弹落下。
月读终于注意到了。交叉两手上的刀刃摆放头顶。
完全没有因此而犹豫,果断地朝该处发起攻击。
在少许的抵抗之后——刀刃碎裂,化作闪闪发亮的辉光碎片散落四周。
吉斯的神蚀剑多纪理·改粉碎了月读双手上的刀刃后,继续直斩而下,掠过了如以黑色紧身头罩包覆的头颅,两环巨轮应声破碎。
顺势落下的吉斯剧烈地撞击上地面,于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这股冲击比被风压吹飞时还要更加强烈。虽然知道肋骨肯定断了好几根,却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撑起身体,吉斯再度冲入月读怀里,使劲挥出多纪理·改。
将装有橘色液体的圆筒连同右脚一并斩断。
排成一条纵线的眼睛发出强光,吉斯躲过了以光速发出的攻势,在他的身后,已遭融化的地面再次爆炸。
吉斯吐血咆啸着,将剑尖刺进了月读的腹部。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凶暴的情感不停涌出。认知,已将这股冲动视为畅快而相当自然的反应。
吉斯从月读满是鲜血的身体上,见到了自己剧变的脸庞。见到犹如捕噬型态的神机一般,露出尖牙的自己。
就在此时,心中那股杀意起了变化。
(杀了——吃了——)
转变成了食欲。
这股欲望轻易地遮蔽掉原有的杀意,支配了他的全身。
#插图
「沙」地一声,颈后周遭的毛发竖立了起来。吉斯尽己所能地制御着多纪理·改。月读无力抵抗,跪下了仅剩的单脚。
月读的喉头,下降至垂手可得的范围内。
把该处认定为目标,吉斯张大了嘴巴,将多纪理·改当成跳台一跃而上。
「你这家伙就乖乖被我吃掉吧嗄嗄嗄!!」
「吉斯!你在做什么?吉斯!」
玛尔葛莉忒拼命地对着应该与尼伯龙根之戒相通的无线对讲机的麦克风如此呼喊,吉斯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的样子一整个诡异。那个模样简直就是——荒神。
「喂。那家伙,该不会是真的暴走了吧?」
林道冷静的发言,令玛尔葛莉忒产生了动摇。
「——博士!」
朝向理当对货舱开放的有线通话器,林道大喊。
「这究竟是怎么了!喂!」
然而,应该早已见到、听到一切的伊克斯,却没有发出任何回应。
玛尔葛莉忒用力咬紧了下唇。那是足以咬破表皮而渗出血的力道。
「……我要过去。」
玛尔葛莉忒望向林道。
「林道先生,请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帮吉斯!」
「等等!这样的话干脆我——」
「不可以!」
林道似是被这股魄力压倒而沉默了下来。
「你是噬神战士,会受到偏食力场脉冲的影响,要是走出去的话,或许会就这么回不来了!但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受到影响!」
「纵使这么说,你又打算怎么做?」
「就算得把葛雷夫撞坏,我也要去帮他!现在我就把货舱给分离!林道先生!倘若可以的话,还请你把伊克斯从货舱里硬拉出来,叫他好好想想对策!」
「……我了解了!」
因为知道不管再说什么都已经没有用。
玛尔葛莉忒点头后,坐上驾驶座并将安全带确实地系好。「要是威涅在的话…」虽然兴起了如此念头,最终还是强迫自己将其压下。
「自己小心啦!」
「好的!」
确认林道下车以后,玛尔葛莉忒按下了分离钮。「哐轰」一声,缓慢的震动从椅座传来后,分离完成的信号灯顿时亮起。
玛尔葛莉忒稳稳地握住方向盘,放下了手煞车,推动档杆,油门直踩到底。
漆黑的六轮装甲车葛雷夫,由高台上宛如墓穴般的藏匿地飞出,弹动了几下后开始全力奔驰。
「磅亢」一声,月读颈部以上的部份,突如其然地消失了。
就如字面上的意思一样,消失一空。
于跳跃途中的吉斯,失去了目标而一时僵住,一脸茫然地抬头望着眼前的景象。
那是被吞噬了。
被自己以外的东西,在一瞬间吞噬掉。
「……这个、家伙……」
「叽——」带着如此声响,那东西缓缓朝后退去。
仅仅一口便咬断了月读头颅的,是个黄金色的巨嘴,是个与捕噬型态的神机没有两样的巨大手腕。
「……这家伙……可是……我的……猎物!」
失去了头部,月读缓缓倒下。
而在它身后,出现了闪耀光辉的巨大躯体。拥有如蝎子一般的下半身,冠着古代神只之名的黄金荒神。
「唧—嘶—」
从那如假面般的口中,发出了如是呼唤亦如是关节咬合的声音。
「你这…家伙……」
吉斯因猎物被夺取的愤怒而全身颤抖,接着,发出了吼叫。
「——素盏鸣尊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你被救出来的时候,我在你的脑袋里动了点手脚。」
伊克斯没什么大不了似地说着。
「我强化了你与你那具被素盏鸣尊吞噬的神机之间的共鸣,将检测偏食力场脉冲的装置埋入了你体内。也就是说,你本身就是一个侦测禁忌种专用的装置!」
「呵呵……」伊克斯愉悦地笑了起来。
「不过除此之外,我也确认了几个其他有趣的效果。像是噬神战士藉由手环传达神经信号来驾驭神机,而偏食力场脉冲也已确定是同样的运作模式。这么一来,便能促使你散发偏食力场脉冲。拜这点所赐,把你的神机与手环一并吞噬的那只素盏鸣尊的偏食力场脉冲,和你所发出的微弱偏食力场脉冲已完全共鸣,就跟手环与驾御时的神机所产生的共鸣一样!看吧!」
其中一台萤幕亮起,画面上,映照出闪烁黄金色的素盏鸣尊以及与其对峙的吉斯身影。
「那就是另一个你的模样!是你的心!那只素盏鸣在吞噬了你的神机以后,因为偏食力场脉冲的相互感应作用,受到你这边不断增强的潜意识影响而左右了它的行动!如今甚至凌驾了偏食作用的束缚,为了拯救吉斯·克里姆泽而出现于此!实在是太精采了。」
「那个……是我的……」
「没错!然而,可不仅只是这样而已喔?解救那家伙的同时,也是为了杀他而来。在你的内心深处,对吉斯抱有憎恨的情感。」
「什……!你胡说!」
「看来你还没注意到呢?被迫隐退的噬神者,没有一个不羡慕现役噬神者的。尤其又是像你这样年纪轻轻就不得不隐退的人。」
威涅感觉像是被大石头朝头部用力砸了一下。
犹如绝对不想开启的箱子,被他人强硬地打开,甚至还用满是泥巴的脚不断蹂躏——如此的感受。
「哼哼……接下来,就看看吉斯能战到什么地步了。可要好好表现以便我收集数据吧。」
「……那家伙,」
「嗯?」
「吉斯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反正我只要能收集数据就行了。这场战斗他就算跟素盏鸣尊同归于尽——就算是输了,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所谓。」
「你这家伙……」
「接下来,你不打算跟我一起观赏吉斯·克里姆泽最后的大舞台吗?」
伊克斯打从心底高兴地张开了双手。
「这家伙!」
吉斯以拿着多纪理·改的手臂击落了素盏鸣尊刺出的手。
感觉到夹带杀气的恶寒而立即跳离原地,前一秒站立的地方,如今已被它尾部前端的剑尖穿刺,截断了倒在下方的月读。
位于漂浮遗骸之中的尾部,仅稍稍抬起最前端。一分为二的前端中间发出了光芒,连续朝着吉斯射出光球。
「呿!」
吉斯迅速地展开了装甲。
光球连续命中了装甲,所造成的压力硬是让他向后方不断压退,吉斯咬紧牙根强忍着。
钻进炮击之间的缝隙,收起了市寸史·改,一面躲避那尖锐的巨尾一面接近,用多纪理·改从下方挥出上斩。
剑刃与尾巴表面相互摩擦而散发了火花。
斩不断。
吉斯注意到了,不同点的并非只有颜色。这家伙——是维持了素盏鸣尊的外型而进化的高阶素盏鸣尊!
巨大的步伐,为了踏碎自己而来。
躲过这击攻势,吉斯袭向脚胫,剑身斩过目标的同时钻入了它的腹部下方。对素盏鸣尊而言,这里是完全的死角。
「嘿啊!」
吉斯使出浑身的力量将神蚀剑多纪理·改向上突刺。
「铿」随着钝重的声响,吉斯的双手整个发麻。多纪理·改的剑尖缺了一角,而在同时,手腕也传来一阵讨厌的声音,告知了骨折的现况。
「!」
霎时间,吉斯眼前闪过了奇怪的东西。一道道的画面,吹散了占据自身所有意识的食欲,愤怒、杀意,也在同时完全流逝。
那是记忆。
但那并非是自己,而是其他人的记忆与情感。转眼间,就像体验了与对方相同的人生,吉斯一整个混乱。犹如身心皆化为四分五裂的碎块,丝毫无法动弹。
「滴答」泪水从眼角滑落下来。
吉斯知道这些记忆的所有者是谁,同时自己也认识他。但是事实并非这么回事,在下一瞬间,吉斯被迫认知了这一点。
巨尾由腿间的空隙深入,吉斯及时用剑挡住了攻击。犹如被大炮直击的力道,将吉斯整个人弹飞,落在由融化的土壤凝聚而成的黑地上。
(威涅……怎么会!)
撑起身体,吉斯吐出了口鲜血。
实在难以相信。实在不想相信。「那个」——那只素盏鸣尊,就是威涅·雷菲卡尔本人!
然而,也只能这样想了。流入自己体内的记忆,正是他的东西肯定不会搞错。而这究竟是意味着什么,吉斯的脑海中,仅只想得到一个答案。
被吞噬了。
被荒神吞噬,也就等于是与其相融合。若是能将对方拥有的一切全都占为已有,就算夺走了他人记忆也不至于不可思议。
不过比起这些,更让吉斯难受的,是该记忆本身所给予的冲击。
强烈的绝望与愤怒。以及——忌妒。
这些情绪,几乎接近全数的情绪,都是针对自己而来。
为什么是这样?
为什么?
在威涅望向自己的双眼之中,真的一直是与这些想法紧紧相扣吗?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失去了神机,是吉斯留了下来?』
『——为什么要选我?为什么要盯着我看?为什么要直盯着我这个被丢下来的人?』
『——我也很想战斗。很想保护大家。』
『——明明是如此,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是吉斯!——玛莉——!』
这些,全是威涅的心声。
完全没注意到的那些事,完全没注意到的那些态度,无意间重重伤害了他的这份事实,从吉斯身上夺走了战意。
「……唧嘶……」
随着震地的巨响,逐渐接近的素盏鸣尊叫唤着自己的名字。
「这是给我的惩罚」吉斯这么心想。
那是不能基于一句「不知道」就作罢的,相当相当重的惩罚。明明威涅才是随时随地…明明他才是从小一直保护着大家的人。
但是自己却——背叛了他。
有着素盏鸣尊外貌的威涅,慢慢地将尾部高举。或许是打算用这击刺穿自己也说不定,但纵使是如此,也已经无所谓了。
「……对不起……」
发出呢喃的自语,吉斯松开了神机。眼睁睁地看着它高声呼唤,将尾部朝向自己突刺。
这个瞬间——
「吉斯!」
随着玛尔葛莉忒的叫唤,葛雷夫疾驰而入。
锐利的尾刺贯穿了葛雷夫的装甲而停止。
核心闪耀着光辉,尾巴引发了爆炸。眼前的景象,是放声尖叫的玛尔葛莉忒,连同座椅因冲击而向外喷出。
玛尔葛莉忒被素盏鸣尊用那可怕的手腕抓个正着。没有进行吞噬,就只是抓着她,转过了身。
就要离开了。素盏鸣尊它——威涅他,带着玛尔葛莉忒——
「不——不可以!」
绝对不要这样。
这份情感,重新唤回了力量。
吉斯抓起神机站起身,随后解放了荒神。紧接着,开始面对崩坏途中的月读不断吞噬。超越机身原有的极限,将月读的躯体吞噬殆尽。
多纪理·改的剑身色泽,从暗红色变化成了黄金色。不知道为什么,吉斯就是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多纪理。
同一时间,他也感到体内的神谕细胞开始起了活性反应。这是在平常不可能发生了现象,搞不好这正是荒神化的过程也说不定。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自己一点也不觉得恐怖。
倒不如说反而有受惠的感觉。
「威涅!」
吉斯一面将神机变成枪形态一面呐喊,奔跑的途中还不忘扣下扳机。
实际上,他并不知道神机内部起了什么样的变化。
不过,真·神蚀枪多岐津射出的子弹,以平时无法想像的威力直接命中了素盏鸣尊。
装甲遭到破坏的素盏鸣尊,拉高吼声转过身来。
而这时,吉斯已经追上了它的脚步。
朝向烧毁的地面用力一蹬而跃起。直达常人不可能办到的高度,顺势挥下了多纪理。
剑刃宛如切奶油般地轻易划过黄金素盏鸣尊的手臂。
结合遭到崩坏,被切断的部份落了下来。当然,那正是将玛尔葛莉忒抓住的手臂。
抓住那如是捕噬形态的手上的牙,在撞击地面之前硬是撬开,才刚救出玛尔葛莉忒,断手便正好落在地上。
「玛莉,好好躲在这里!」
吉斯握好剑柄,再度折回了素盏鸣尊身边。纵使听见身后的玛尔葛莉忒喊出「吉斯」的叫唤声。
「伊克斯博士!」
接连不断的敲门声。或者说是不断殴打门会比较符合实况。紧接在殴门声后呼喊伊克斯名字的,是林道。
「唔……吉克萨尔的狗!」
伊克斯拿出手枪,拉开了保险。
忽然,殴打终于停了下来。
伊克斯「呼」地叹了口气。
但——
下一秒,货仓的侧面开始冒出了火花,出现被切开的痕迹。
如旋转的鲨齿似的刀刃,轻易地破坏了荒神装甲。那是与林道所使用的「链锯」同样类型的神机。
伴随着巨大声响,墙壁向外头倒下,刺眼的阳光射入了货舱之中。
「……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虽然因为背光而看不清脸部,但眼前的人果然是林道。
「去死吧!走狗!我什么都不会交给你的!」
伊克斯扣下了手枪扳机。
「磅!」枪声出现的同一时间,威涅感到一股强力的冲击,以及自己胸口上灼热的痛楚。
「咦……」
衬衫被挖开了一个小洞,鲜红的染料于眼前不断扩散。
「你这家伙到底在做些什么!」
林道的踢击,将伊克斯整个人踹飞了出去。这并非普通人的一击,而是噬神战士毫无顾忌的一踢。怎么想都不可能完全没事。
「喂,振作一点!」
林道亲手替他解开拘束的这段期间,染色依然扩散着。
挪开头部的装置后,威涅的意识更为清晰,同时也了解到自己与素盏鸣尊之间的联系也大幅地弱化。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没有时间加以说明了。
威涅如今注意到,自己的伤势已是致命伤。然而自己却还留有尚未解决的事情非得去处理不可。
引导吉斯他们进入这个世界、将他们卷入这有如无间地狱般与荒神不断战斗的战场中的正是自己。若是吉斯的身体逐渐变成了仅为战斗而活的人偶,那也是自己的责任。
威涅从地板上散乱的物品当中,翻找出了数根压接式的注射器。
「喂,你想要——」
在被人阻止之前将这东西——偏食因子大量地注入了自己的体内。
「唔!不妙!」
把如此举动的威涅似是拥进怀里般抓紧,林道冲出了货仓外头。
下一秒,货舱整个爆炸。
伊克斯选择了自爆。
威涅眼角的视线,捕捉到了他拔开手榴弹插栓的那一刻。会这么做,他是打算尽可能地把证据通通销毁吧,包括威涅、甚至包括自己。
「这家伙是在干什么啊?」
林道虽是如此大喊,但似乎是为了护住威涅而导致哪里受了伤,曲身发出难过的呻吟。
威涅压着自己的胸口。
「……拜托你了。」
留下这句话后,便快步奔出。后头「等等」的喊话不加理会,得赶在死神抓住自己之前解决一切。
(奇怪!?)
吉斯感觉到素盏鸣尊突然变得衰弱。失去了针对情况见招拆招的狡猾,变得仅只靠力量来压制,它的行动确实有所变化。
(威涅消失了!?)
他心想。
是被完全同化了吗?答案无从得知。但是至少知道,威涅已不在这个战场上。
(这样的话!)
一切便无所顾忌。
残臂朝着自己快速伸出的这一击、这一咬,吉斯正面接了下来。
当然,这绝非是打算要被它咬杀。
将多纪理如风车一般左右旋转,把满嘴的尖牙全数切断,并以剑尖突入根部,连同肌肉一起扭下。
素盏鸣尊的手臂从手踝处折断,垂落了下来。
放声叫出悲鸣般的咆啸。
像是对准头顶突剌,从空中降下由尾部展开的一击。不过,动作太慢了。吉斯展开了市寸史,令其倾斜而偏离原有的动线。
深深地突刺入地后,尾巴的动作停了下来。
距离拔出来为止的时间,只有一瞬。
但是对于现今的吉斯来说,那就跟永远差没多少。收回装甲的同时,吉斯紧紧握住多纪理——对着尾部的核心,以剑尖突刺而下。
随着「啪哩」一声,上头出现了裂痕。
下一秒,核心整个粉碎,化作细小的碎片散落周边。
身为群体的荒神一旦失去核心,便只有崩坏一路可走。黄金的素盏鸣尊发出了垂死的苦痛咆啸。支撑巨体的四肢关节崩解,「轰」地一声,倒了下去。
然后——终于不再有所动作。
「…………」
过没多久,吉斯发出了一声长叹。接着,望向正逐渐崩坏的素盏鸣尊。
那个,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总觉得自己窥看到了威涅的心,但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吗?搞不好,那些其实是荒神发出的精神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