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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梨木香步 当前章节:154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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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的约定》作者:[日]梨木香步【完结】

西方魔女死了。

第四节自然课正要开始的时候,办公室的职员把小舞找去,告诉她妈妈马上就会来接她,要她到校门口等着。

小舞心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乏味的生活突然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顿时心中充斥着不安与期待,严肃中又带点兴奋。小舞怀抱着这样复杂的心情,乖乖地到校门口等候妈妈。

不一会儿,开着深绿色小车的妈妈来了。小舞的妈妈是英日混血,她的发色与眼珠看起来接近黑色,却又比黑色来得柔和些。小舞很喜欢妈妈的眼睛,但是今天妈妈的眼神感觉好累、好疲倦,脸色也显得苍白。

妈妈把车停了下来,示意小舞上车。小舞连忙跳进车里,关上车门,妈妈立刻启动引擎出发。

「发生了什么事吗?」小舞小心翼翼地问。

只见妈妈深吸了一口气,说:「魔女她……病倒了,好像已经不行了。」

霎时,小舞觉得四周的声音与颜色都消失了,只听到耳朵里传来血液澎湃流动的声音。消失的声音与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慢慢恢复过来,但一切已经不一样了。小舞知道,她的世界已经无法再回到从前。

「她还……」

活着吗?后面这三个字小舞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她大叹了一口气后,接着问:「她还能说话吗?」

妈妈摇了摇头,说:「我接到医院的电话通知,他们说是心脏病发,有人发现她昏倒,赶紧把她送到医院,但那时候已经没了心跳。院方想解剖她的遗体确认死因,但我想,像她那样的人绝对不肯答应,所以就拒绝了。」

是啊,像她「那样」的人一定不愿意。小舞将椅背向后放倒,用手臂捣住双眼,她觉得身体好沉重,此刻的心情与其说是哀伤,应该说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打击太大。接下来,她们还得面临长达六个小时的车程,开到高速公路得花一小时,在高速公路上还要开四小时,最后还得花一个小时下高速公路。搭着颠簸的小车要走这么漫长的车程,实在有些辛苦。

小舞移开手臂,凝视前方的挡风玻璃,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玻璃上,妈妈却没启动雨刷。昨天电视上说天气已进入梅雨季。啊,应该是气象台那么说的。

雨势渐渐转大,已经看不清窗外的景色,妈妈还是没有启动雨刷。

小舞悄悄地看了妈妈一眼,妈妈哭了,她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让眼泪流下。妈妈一向都是这么哭的,很久以前小舞就看过了。

「妈妈,雨刷。」小舞轻声地说。

妈妈一时之间慌了手脚,她先是惊觉自己在流泪,然后才发现外头正下着雨。

停顿了一会儿,妈妈才开口:「对喔,下雨了。」

妈妈随即启动雨刷,拭去玻璃上的雨珠,在雨刷来来回回之间,路边法国梧桐的嫩叶一下出现,一下又消失不见。

法国梧桐冒出新芽,总令人觉得「生气蓬勃」。小舞不着边际地这么想,一面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递给妈妈。

「谢谢。」妈妈反射性地道谢之后接过手帕,一手握住方向盘,一手用手帕擦去眼泪。

小舞觉得身体好重,渐渐向下沉。突然,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拉回两年前的春末初夏,恰巧是现在这个时节,她和奶奶共度的那一个月。小舞觉得鼻腔深处彷佛嗅到了当时屋子里、庭院内的气味,还有光线、空气的触感,都如此鲜明。

小舞想起那时候,妈妈表情严肃地告诉她:「没错,她是货真价实的魔女喔!」之后,她和妈妈私底下就会叫外婆「西方魔女」。

小舞想起了那一个多月的事。

两年前的五月,小舞刚从小学毕业,升上国中。一开始都是因为每逢季节交替时,她的气喘就会发作,之后虽然气喘不再发作,小舞却变得不想去上学,只要想到去学校她就会难受到快不能呼吸。妈妈为此感到很头痛,但她很明智,丝毫没有哄小舞或对她发脾气的意思。

刚开始她曾试探性地问过小舞:「差不多该去上学了吧?」

但小舞只是紧盯着妈妈,语气认真地回答:「我不要再去学校了,那里只会带给我痛苦。」

听到小舞的回答,妈妈只好暂时打消念头,不过还是设法说服小舞。

「好吧。那,暂时先向学校请假好了,反正也才刚开学不到一个月,你也别那么快就下结论。我想可能是身体还没完全康复的关系,说不定过两个礼拜,你就会恢复精神、充满活力。」

小舞有些意外,因为妈妈完全不问她:「为什么学校会带给你痛苦?」难道是害怕知道原因吗?

小舞的妈妈也是混血儿,自小就很难与学校的同学打成一片,加上当时这附近并不像现在有所谓的国际学校。小舞心想,妈妈或许是因为听了自己的话会让她回想起学生时代的事,所以不想再追问下去。不过,妈妈还是在日本念到大学毕业了,妈妈好厉害喔。而我,才念到国中就已经放弃了……

当晚,妈妈打电话给只身在外工作的爸爸。虽然小舞已经躺在床上,但她仍聚精会神、竖起耳朵仔细听妈妈说的话。

「嗯……现在已经不会气喘了,可是她却说不要去上学……嗯,要是对她太凶,说不定会造成反效果。为什么不去上学?嗯,那孩子就是这样……该怎么说呢,可能是因为她太敏感了吧。我想,大概是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从小她就是不好带的孩子,这样子将来很难在社会上生存的……总之,我会先带她回乡下和我妈住一段时间,那儿空气好,对她的气喘也有帮助……我是听过『拒学症』啦,该不会……我是真没想过自己的孩子也会变成那样。如果是真的,这打击实在太大了……嗯,我知道,我也只是猜测罢了,可是她一直都是那么优秀的孩子,怎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接下来妈妈似乎开始和爸爸聊起他的工作,但小舞已经无心再听下去。原来妈妈对我很失望。这让小舞感到非常地难过,她好想冲出房门,对妈妈说:「妈妈对不起!」但「不好带的孩子」、「将来很难在社会上生存」这两句话就像是船锚般重重地压住她的心。小舞也知道这是事实。

「只好认了。」小舞轻声低语。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说,此刻她觉得自己似乎长大了些。

「真的只好认了。」小舞又说了一次。

彷佛这句话已经成了她的口头禅。不过,比起去学校,被妈妈说成这样我还勉强可以忍受。而且,妈妈还说「要带她回乡下和外婆住一段时间」。

小舞自小就非常喜欢外婆,她也常把「我最爱外婆了」这句话挂在嘴边,这样的话她从来不曾对爸爸或妈妈说过。也许因为外婆是外国人,所以让她更能表现最直接的感情。每次外婆听到小舞那么说,就会微笑回答:「I know.」她们俩这默契十足的互动,就像是伙伴间的秘密暗号。

想到能和外婆一起住,小舞心里满是欢喜,但同时也升起一丝的不安,毕竟「一起住」和「偶尔去玩」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要是外婆知道我的情况,会不会很失望呢?像妈妈对我感到失望一样。而且我对外婆也不是那么了解。想到这儿,小舞开始有些担心。

不过,即使有不了解的地方,那也是小舞喜爱外婆的原因之一。

一周后的周日,妈妈开车载着小舞前往外婆家,从小舞家到外婆家大约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

后车厢放着行李袋,以及装着教科书、文具、衣物、漫画与书籍、牙刷和马克杯的瓦楞纸箱。

妈妈有些惊讶地说:「你连马克杯都带啦?外婆家也有茶杯啊。」

不过小舞觉得如果带了她用惯的马克杯,就算住在外婆家也能营造「自己的空间」的氛围,这么一来也比较不会想家。

小舞有时会非常想家,这令她感到很困扰。说「想家」或许有点奇怪,因为就算是待在自己的家,有时候她也会莫名地「想家」。这种奇怪的感受,她只能解释为「想家」,而这样的心情让她感到内心无比的寂寞。

究竟这种感受是从何而来的呢?或许去了外婆家也会发生相同的情况,也不清楚带了马克杯会不会有用,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带着比较妥当。

妈妈驾驶的车沿着漫长的坡道进入了山区。

过了一会儿,总算看到右手边出现略显阴暗的孟宗竹的林子,接着又看到荒废的民宅,宅院里传来好几只狗一起吠叫的声音。

妈妈放慢车速,将车子转进左手边的小路。这条小路非常窄,就连妈妈开着小车也得小心翼翼。两旁的枫树枝哑交叠密布,形成了天然的隧道。

转了一个大弯后,车子来到比小舞身高略高的老旧门柱前停了下来,那里就是外婆家的前院。院子中央伫立着一棵巨大的橡树,周围则是小路、花草及其他的树木。

小舞打开车门正准备下车的时候,外婆刚好从屋里走了出来。

小舞的外婆有着一双接近黑色的褐色大眼睛,几近半白的褐色头发,随性地在后脑勺盘了个发髻。外婆的骨架大,身高也高,她看着小舞,露出不见牙齿的神秘微笑(与其说是微笑,那笑容似乎有着别的涵义)

妈妈走向外婆,毕恭毕敬地伸出右手摆在外婆的肩上,并将左手从外婆的身后抱住她,亲吻了外婆的双颊。妈妈回过头看向小舞。

小舞跟着走上前,说了声:「外婆,好久不见。」

「欢迎你来。」外婆用流畅的日语回答,接着伸出双手捧着小舞的脸颊抚摸。

小舞和妈妈顺着院子来到外婆家的后方,从厨房后门进入屋内。

推开镶着玻璃的厨房后门,映入眼帘的是大约零点五坪大小的日光室,要进到厨房还得再通过一扇门。其实与其说是厨房,倒不如说只是铺了磁砖地板的隔间,就算穿着鞋也能自由进出。

厨房里,面向后院的窗边摆着餐桌和椅子,小舞和妈妈坐在那里,喝着外婆泡的茶,从铁罐里拿出饼干。

妈妈和外婆聊起一路上看到镇上改变了许多,也聊到爸爸在外地工作一切安好,以及院子里的植物长得很健康……总之就是在闲话家常,完全没提到和小舞有关的事。

外婆的后院种了青葱、山椒、荷兰芹、鼠尾草、薄荷、茴香和月桂树等植物,有时她做饭做到一半,会进到院子里顺手摘一些来用。小舞漫不经心地看着外头,心想这些植物果真在阳光的照耀下长得很健康,不过,妈妈怎么还没跟外婆提到我们这次来的主要目的。

小舞起身走向夹在两道门之间的小日光室,称不上是室外也算不上是室内的这个空间,玻璃墙面摆着好几块细长的木板,上面放着小盆栽、修枝叶的剪刀及洒水器。下方因为没放木板,长年累积的泥渍使玻璃看起来非常的脏,砖瓦的地板角落还长了杂草。

突然间小舞察觉到妈妈的声音似乎压低了,大概又在说自己是个「不好带的孩子」了吧。虽然很想知道妈妈在说什么,但就是听不清楚。

小舞蹲下身子,仔细地看着墙角的杂草,上头开着蓝色的小花,像是勿忘我的小花。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外婆强而有力的声音。

「我很高兴可以和小舞住在一起,我经常感谢老天爷给了我像小舞这样的孙女。」

小舞听了闭上双眼,然后慢慢地深呼吸,又睁开眼。眼前的蓝色小花彷佛散发着动人的光芒,看起来真是可爱。小舞悄悄地伸出双手,用手掌包住那朵小花。

「小舞。」是妈妈的声音。

小舞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回应。

妈妈见状,笑了笑说:「我们来做三明治吧!你到后面的菜田采些莴苣和金莲花。」

「好!」小舞开心地回应,接着奔向屋外。

菜田在月桂树的对面,一踏进田里,脚立刻陷进松软的泥土,田里长满杂草,上头的露水让小舞的膝盖都湿了。莴苣长得很大,小舞抓住中间的部分使劲地拔,结果莴苣上的胖蛞蝓滚了下来,害小舞起了鸡皮疙瘩。采下莴苣后,她急忙跑到月桂树下,从茂密的金莲花丛中摘了几片叶子,然后回到厨房。

妈妈正将奶油抹在切成薄片的面包上,外婆则在炒蛋,顿时蛋香加上奶油香弥漫着整个屋内。

「这样够吗?」小舞问。

「够啊。」妈妈和外婆异口同声回答。

因为真的太巧了,她们不禁互看了彼此一眼,然后妈妈似乎决定让外婆继续说,只耸耸肩露出微笑。

「你把那些拿去洗一洗,然后放到滤筛里。」外婆缓缓地向小舞下达指示。

「莴苣要洗几片?」

「三、四片吧。」

小舞剥下三又二分之一的莴苣叶,和金莲花一块儿放进滤筛内清洗,并沥乾水分。

外婆走了过来,向小舞说了声:「谢谢。」接着拿起莴苣叶,用手掌一片片用力地拍乾水分摊平后,撕成适当的大小,摆在两片妈妈刚刚准备好的面包上,然后再从冰箱里取出火腿各放一片,金莲花的叶子也依序放上。

剩下的面包只摆了几片莴苣叶、撒了些盐,或只放上炒蛋,最后将面包重叠,放在砧板上随意地切成三等分。当外婆做三明治的时候,妈妈把煮好的热开水从水壶倒进茶壶,准备等会儿要泡红茶。

「小舞,从柜子里拿个盘子出来。」

听到外婆这么说,小舞拿了一个大圆盘问:「这个可以吗?」

「对,那就是平常吃饭用的盘子。」

小舞把三个盘子摆在台子上。外婆随即将切好的三明治放进盘中,接着从台子下的抽屉内取出桌布铺在餐桌上。

「小舞,请帮忙拿杯子过来。」

「啊,小舞,你不是带了自己的杯子吗?」妈妈看了看小舞,接着说:「对了,你的行李都还在车上呢,去把行李拿进来吧!」

「不会吧,我自己一个人拿啊?」

「只有一个行李袋和一个纸箱不是吗?车里有推车,你就用那个推进来吧。」

「好啦!」小舞边叹气边走出厨房。

来到前院,她看到一个不认识的男子正不断地往车内打量。

那个男人看起来就像在盛夏的阳光下照出的影子般黝黑,身材圆滚滚的,只有一对眼睛显得异常闪亮。

小舞有些害怕,不过还是得先把行李从车里拿出来。

男人也注意到小舞,有些难为情地撇开视线。车里有点乱,小舞在来的路上吃剩的饼干袋和果汁罐还扔在里头。

小舞觉得眼前这个人很厚脸皮,心中升起一股怒意,于是冷冷地说了声:「你好。」

那男人仔细地端详起小舞,口中似乎念念有词。突然,他毫不客气地开口问:「你是哪来的家伙?」

小舞虽然被吓到了,还是冷静地回答:「这里是我外婆家。」

男人又盯着小舞看了一会儿,说:「你来玩啊?」他的声音依旧很大。

小舞有些迟疑,但还是回答他:「我来这里住一阵子。」然后轻声地加了句:「因为生病的关系。」

「你还真是好命啊!」男人说完这句话,便走出门外。

小舞听了很不是滋味,觉得一肚子气。就连打开后车厢的时候,双手也因为气到发抖而使不上力。

他凭什么那样说我?没得到允许就擅自进入别人家,竟然还敢那么大声地说:「你是谁?」他凭什么那么嚣张?

小舞从后车厢取出推车,迅速地组装完毕,把瓦楞纸箱摆好,再将行李袋放在上头。刚才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此刻的她只觉得满腔怒火,气到忘了用绳子固定行李袋,也忘了推推车时要小心留意,因此途中有好几次行李袋掉了下来。

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进到厨房,外婆和妈妈早已坐在餐桌边等着小舞,小舞强忍着快夺眶而出的泪水,说出刚才发生的事。

妈妈听了,露出困惑的表情。

「好过分喔,不知道会是谁?」妈妈边说边看向外婆。

外婆看到小舞就坐后,回答说:「大概是源治吧,因为听到狗叫声,又看到没见过的车停在我家,他是担心我才过来看看。」

「源治?咦!他回来啦?」

妈妈皱起眉,打开小舞的行李袋,取出她的马克杯,拿到流理台用水冲了冲。虽然行李袋掉了好几次,所幸杯子没事。

「那个人是谁?他住在哪里?」小舞还是觉得很生气。

「源治住在马路对面,有时我会请他帮我做些院子里的杂务,或是托他帮我买东西。」

外婆在小舞的马克杯里倒入牛奶和红茶,放到小舞面前。

「好漂亮的杯子,小舞的品味不错唷!」

小舞用力地叹了口气,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浓郁的红茶混着奶香,真好喝。

听外婆的口气,小舞感觉到她似乎在为那个男人缓颊,心里觉得不太舒服,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马路对面啊……你是说传出很多狗叫声的那间房子吗?我记得以前来的时候好像没那么多狗啊。」

「其实源治一直待在镇上,前不久才搬回来住,因为他父亲过世了。」

妈妈面向外婆,轻声地问:「应该是离婚了吧?」

外婆伸出手拿三明治,回道:「我也不清楚,但他现在好像是一个人住。」

小舞也拿起了三明治,并抽出金莲花的叶子,因为那有股像是山葵、芥末般的呛鼻气味,小舞不喜欢那种味道。妈妈看到小舞的举动,没有多说什么。

「那个人常来外婆家吗?」小舞已恢复平静,边大口咬着三明治边问。

「那倒没有。对了,小舞你想住哪个房间?阁楼有两个房间,你想选哪一间?」

外婆突如其来改变了话题,小舞压根儿没想到这件事,赶紧思考起这个问题。

外婆家的一楼有面向前院的客厅、储藏室,正中央是外婆的房间,后院则是厨房。被外婆称为阁楼的二楼,面向前院的是以前外公当成仓库使用的房间,面向后院的则是妈妈以前的房间。外公很喜欢矿石,所以至今房间里仍堆满了他收集的石头。此外,因为那个房间有窗户,小舞担心会再看到那个叫作源治的男人,于是她决定住在妈妈以前的房间。

「我要住妈妈的房间。」

听到小舞的回答,妈妈笑了笑说:「那房间我好久没进去了,还是老样子吗?」

「是啊。」

「那我去看一下好了,顺便打扫打扫。」妈妈说完,便起身走上二楼。

外婆乘机向小舞便了个眼色,说:「你妈妈啊,是要去把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藏起来。」

「什么?」小舞好惊讶。「会是什么呢?我好想知道喔!」

外婆边侧着头,边露出神秘的微笑。

「小舞也有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对吧?」

「这个嘛……」小舞故意装傻。

「每个人随着年纪增长,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就会愈来愈多。小舞的妈妈啊……」外婆边说边拿出香烟、火柴盒和烟灰缸,然后点起了根香烟。「一直在那间房间长大,我想里面一定有很多她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吧。」

小舞对外婆抽烟这件事完全不在意,外婆也了然于心。但,妈妈因为小舞有气喘,所以要爸爸戒烟,而且她本来就讨厌外婆抽烟。因此,外婆在妈妈面前都尽量不碰香烟。

厨房里摆了张长方形的餐桌,不大不小刚刚好,桌上放了个约五、六公分高的陶制小花瓶,插着院子里开的可爱花朵,

面向后院的窗台边放着外公的照片。外公瘦长的脸上长满了花白的胡子,头上草帽的阴影让他的脸黑了一半。这照片应该是某年夏天在院子里拍的吧,外公笑得眯起双眼,一旁名叫小黑的黑狗则是乖巧地看着镜头。照片依旧,外公与小黑却已不复见。

小舞很喜欢这张照片。

小舞的外公以前在教会学校的私立国中当理化老师,他就是在那里认识了从英国来到日本担任英语老师的外婆,进而结婚、建立家庭。外公在小舞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所以对外公几乎没什么印象。

假如外公和外婆没有相遇,就不会有妈妈,也就没有小舞,不,应该是说,假如当时外婆没有来日本的话……想到这儿小舞顿时感到不可思议。

「外婆当初为什么会来日本?」

外婆缓缓地吐出一口烟,说:「明治时代初期,外婆的祖父——也就是你的曾曾祖父——曾经到日本旅行,日本人的彬彬有礼、亲切和善还有毅然的个性让他深受感动。回到英国后,他便常对小时候的我提及关于日本的事,对我来说,日本的存在就像是未来的恋人一样,让我心生向往。」

外婆看向窗外,那眼神似乎是想起了当时的回忆。

「长大后我到某个教会从事活动,某天得知正在募集前往日本担任英语教师的人,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参加了。」

「家里的人没有反对吗?」

「大概是受到祖父的影响,家里的人对日本并不排斥。不过,那时候谁也没料到我会在日本定居下来,除了我伯母之外。」

「离开后您就没再回去过了吗?」

「蜜月旅行时回去过一次,还有我爸妈过世的时候也回去过。」

「您和外公结婚的事,家里的人也没有反对吗?」

「当然不是非常开心,但只有一开始,大概是担心我吧!不过,我伯母很早以前就认定我会和日本人结婚,所以她很支持我。后来家里的人见过你外公后都很喜欢他,于是就认同了我们结婚的事。你外公啊,就是曾曾祖父常挂在嘴边的那种日本人。」

「这么说来,外婆从小就一直爱着外公罗。」

「哈哈哈,这么说好像也对,人的命运很奇妙,总是隐藏着许多意想不到的伏笔。」

这时候二楼传来重重关上门的声音,接着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原来是妈妈下楼了。

「你打扫得真久呢。」外婆轻声地对妈妈这么说。

「是啊。」妈妈叹了口气,在餐桌边坐了下来。「我想小舞会需要用到柜子和书桌,所以把原本放在里头的东西统统拿出来装进纸箱里……」

「看到那些东西,很怀念吧?」

「嗯。最后用胶带封箱的那一刻,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有一部分也跟着被封印了。」

不知道为什么,小舞似乎可以体会妈妈当时的心情,虽然她活到现在,也才过了十三个年头。

当晚,小舞和妈妈一起睡在那个房间。隔天早上天还没亮,妈妈就离开了。

其实小舞在睡梦中有感觉到妈妈起床了,但她没叫住妈妈。在这种半睡半醒的时候,如果叫住妈妈,也只能说「再见」、「好好保重身体」、「小心开车」之类的话,这些话说出口只会让自己感到更寂寞。所以,小舞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屋外传来微弱的汽车引擎声,然后强迫自己再次进入梦乡。

当她再次醒来时,身边已不见妈妈的身影,刹那间想家的情绪再度涌上心头。

这次的原因很明确,所以不像莫名袭来的想家念头那样令她难过,不过,这种原始的爆发力还是很惊人,小舞觉得心脏紧紧揪成一团,就像搭电梯遇到故障不断往下掉的那种疼痛感,还伴随着孤独。这种时候,也只能慢慢等待内心平复下来。

于是小舞默默承受那想哭又不能哭的孤独感,离开房间来到厨房。她心想,或许等我长大了就会明白这种感觉究竟从何、为何而来。

外婆见到小舞出现,立即露出微笑说:「早安!」接着把吐司放进烤箱里。

小舞也回道早安,喃喃地说:「妈妈好像很早就回去了。」

「是啊。她可能已经到家了吧,早上车比较少。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她?」

小舞摇了摇头。现在我还忍得住,到了紧要关头我才会打电话给妈妈。啊,外婆手里拿着我的马克杯,看到它我就有精神多了。

小舞双手捧着马克杯,喝了口外婆为她泡的红茶,眼睛悄悄地瞥向正将炒蛋装进盘子里的外婆。她们四目相接,外婆再度露出微笑。

小舞心一惊,急忙瞥开视线。她感觉外婆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就连她想家的心情也被知道得一清二楚,小舞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给外婆造成困扰。

「今天我们到后山活动活动吧!」外婆突然丢出这句话。

小舞顿时不知如何反应,问:「要做什么?」

外婆拿起吐司和装了炒蛋的盘子,回答说:「去了就知道啦!把早餐吃了,你可以先去后山散散步。」

小舞完全没有食欲,但想到外婆的一片好意,她还是努力把早餐吃完了。她也没有心情散步,但既然外婆都那么说了,小舞还是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屋外。

外头的天气非常晴朗,和小舞的心情形成明显的对比。早晨清新的空气因为阳光的照耀显得闪闪发亮。沿着后院右手边往里头延伸的小路走去,马上会看到鸡舍,然后是栎树、橡树、榛果树与栗树交错形成树荫的树林。步出树林后,小舞继续漫不经心地走着,结果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忍不住惊呼出声。树木稀疏分布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大片艳红色宛如红宝石般的野莓。

「哇啊!好漂亮!」

小舞低声叫着,小心翼翼地走过那片野莓。愈看就愈像是真的宝石,水嫩柔软、必须细心呵护的美丽宝石。小舞全身绷紧了神经,费了好一番工夫才通过树林。

步出树林后,小舞来到视野极佳的山丘,这儿已不见野莓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莎草等植物混杂而成的百慕达草皮,四周也已散发出一股初夏的草木气息。

小舞席地而坐,眺望着远处淡绿色的山群,风吹动脚下栗子树的嫩叶,远方杜鹃鸟发出的啼声在山中回荡。

此时,小舞发现之前在学校被沉重的人际关系压得喘不过气的痛苦感觉早已不知去向,彷佛一切从没发生过。

小舞用力地深呼吸,然后轻声地说了句:「我逃学了。」

没错!我现在正在逃学。可是,总有一天我还是得再回到那个讨厌的世界。想到这儿,小舞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唉!不过,待在这里心情的确好了很多……

「小舞!」

身后传来呼唤的声音,小舞回过头,见到外婆双手提着水桶站在那儿。

「走吧!我们一起去采。」

小舞马上就明白外婆指的是那片野莓。

「外婆,那片野莓好壮观喔。」小舞睁大双眼站起身,朝外婆的方向走去。

「我准备做果酱,所以我们一起努力,多采一些回家吧!」

「好!」

小舞和外婆一块儿并肩蹲下,开始采起野莓。外婆提了三个空水桶来,原本小舞还想采得了那么多吗?没想到最后三个水桶都装满了。

外婆边采野莓边聊起过世的外公,他爱吃用这种野莓做的果酱甚于普通的草莓果酱(外婆说到「野」这个字还特别加重了语气)。她说外公真的很热爱大自然,尤其是喜欢矿物。

小舞边听边想,外婆失去外公后是怎么熬过那段悲伤的日子。不过,实际的情况究竟如何,她也无从得知。

鲜红野莓那翠绿的茎上,不断有黑色的蚂蚁来回爬行。小舞试尝了颗野莓,一股阳光晒过的甜味扩散嘴里,舌尖感受到细微的颗粒。

「小舞的妈妈比较喜欢覆盆子,不过,那还得等上一个月左右才有。」

「妈妈以前也会像这样帮忙外婆吗?」

外婆摇了摇头说:「那时候这儿并没有这么多野莓,直到你外公去世后的隔年才长出这么大片的野莓。」

「这样啊……」

小舞想像起当时的画面。那时外婆一定也像我刚刚那样,对这一大片红宝石般的野莓深受感动。

「说不定这是外公送给您的礼物。」

「就是说啊,因为……」外婆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她接着说:「我发现这片野莓的那天是我的生日,那时,我马上就明白了。你外公送给我这片野莓,让我了解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我的生日。」

一时间小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说:「外婆您一定很高兴吧?」

外婆笑着回答:「高兴,真的很高兴,我还高兴到蹲下来哭了呢!」

突然间,小舞似乎看到了当时的外婆,连忙眨了眨眼。

小舞和外婆几乎整个上午都在采野莓,她们提着满满三大桶的野莓回到厨房后门前。那里有两个炉灶,每当外婆要用大锅炖煮东西时就会到那儿。外婆打开炉灶旁的水龙头,一颗一颗仔细地清洗着刚摘下的野莓,放进竹筛里,小舞也在一旁帮忙。外婆说如果洗得不够彻底,做好的果酱里会有蚂蚁。

好不容易终于洗完三大桶的野莓,外婆从厨房内抱来两个大锅,用水冲洗后先摆在一旁。然后,从墙边房檐下的简便柴房里取出一堆木柴及杉树枯叶。外婆在炉灶前蹲下,先铺好杉树的枯叶,再放上小树枝、细柴,接着从围裙的口袋里拿出火柴在枯叶上点火。没多久枯叶就烧了起来,发出噼哩啪啦的声响。外婆将火苗移到小树枝,藉以点燃木柴。

等到柴火开始燃烧,外婆便将粗一点的木柴放进灶内,站起身要小舞把一旁的锅子拿来摆在炉灶上。一接触到炉火,原本残留在锅中的水滴开始蠢蠢欲动,然后蒸发消失。外婆在一个大锅内倒入一桶水,另一个大锅则是倒进一桶水和一半的野莓。

「小舞,厨房的台子下摆了几包砂糖,你去拿四包过来。」

小舞照着外婆的指示跑进厨房,一口气将四包砂糖全拿出来。

外婆见状露出微笑,说:「想不到小舞是个大力士啊!」

小舞听了,这才感受到一次拿四包果然有点重。不过,听到外婆的称赞还是让她很开心。

外婆将其中两包糖统统倒入装了野莓的锅中。

「加那么多糖,不是对身体不好吗?」小舞有些担心地问,因为妈妈总是叮咛她吃太多糖对身体不好。

「没问题的,我们又不会一次吃很多果酱,而且加多一点糖才能保存久一点啊。来,小舞,你负责搅拌。」

外婆一派轻松地把木匙交给小舞,接着从纸箱里取出不同形状、大小的玻璃瓶,打开瓶盖放进另一个煮滚热水的大锅中。过了一会儿,外婆俐落地用长筷与隔热手套捞起锅里的玻璃瓶,放在大竹筛内排好、沥乾。

玻璃瓶很快地晾干了,此时果酱也渐渐滚出白色泡沫,外婆要小舞仔细地捞除那些泡沫。然后,稍微关上炉灶的通风孔,使炉火转小。

小舞照着外婆的吩咐捞除白泡并持续搅拌,外婆接着将剩下的野莓倒入空出来的另一个大锅内,同样开始搅拌。

「小舞做得很棒唷!」外婆边搅拌边称赞起小舞。

鸡狗乖——鸡狗乖——远处传来竹鸡的叫声。

或许是果酱的香味太诱人,因此引来不少的苍蝇,幸好乾爽的风不时吹来,不至于造成影响。小舞搅拌着锅子,果酱开始变得黏稠牵丝。

「小舞,和外婆交换一下。」

外婆将手中的木匙交给小舞,拿起汤杓在小舞的锅中搅动两、三圈后,舀起果酱装入玻璃瓶内。这些做好的果酱除了平常食用的之外,其余的会被收在柜子里当成外婆外出拜访朋友的伴手礼,或是小舞一家人到这儿玩时,让他们带回家的礼物。

总算把所有的果酱都装瓶了,趁着果酱还热的时候赶紧关紧瓶盖。

「今年多亏小舞来这儿,帮了外婆好大的忙。」

外婆在切成薄片、烤得香酥的吐司上抹奶油,再用汤匙舀了刚做好的果酱摆在上头,像在慰劳她的辛苦般将吐司递给小舞。

小舞非常开心,但还是故做镇定地说:「明年、还有往后的每一年,我都会来帮外婆做果酱。」

外婆高兴地笑了笑,却什么话也没说。

小舞与外婆携手制作的果酱,颜色近乎黑色,是一种很深很深、深透了的红色,尝起来甜中带酸,有一种后山树林的草木气味。

当天晚饭前,小舞一直待在房里整理房间。晚餐外婆做了咖哩饭,小舞心想,这应该是外婆特地为了我而做的吧。

饭后清理完餐桌,外婆把装满今天做的果酱瓶的纸箱抱进客厅,小舞手里也捧着装了纸和剪刀的箱子跟在一旁。

她们边看电视边将写上日期与果酱名称的标签贴在玻璃瓶上,外婆的标签是普通的长方形,只简单地用黑笔写上标记。小舞则将长方形的四个角剪掉,使其变成八角形,并用彩色铅笔画上花边,加以美化。

「小舞真有品味,你的标签好漂亮,就连配色也精心设计过,对吧?」外婆说着,摸了摸小舞的头,接着又喃喃地说:「真棒,我有个充满艺术天分的孙女呢。」

小舞听了不禁害羞起来。外婆有时就会这样,毫无忌讳地赞美自己的亲人,而且当她觉得那是很值得骄傲的事,就会很自然地说出口,这对她来说就像给植物浇水般稀松平常。

贴完标签后,小舞继续看着电视,外婆则是拿出缝纫箱,开始缝起东西。

过了一会儿,小舞觉得电视的内容变得很无聊,于是凑到外婆身边,问她在缝什么。

「我在缝某人的围裙啊。一条在院子用,一条在厨房用。」

听到外婆的回答,小舞立刻重新看了看外婆手中的东西,那是从水蓝色的旧衣服下摆剪掉大约三十公分的布块,外婆正把松紧带缝进袖口内侧。

「这是你妈妈以前的睡衣喔,上身的部分给你当成在院子里做事时穿的罩衫。下摆的部分拿来做成防水的可爱围裙,这一块可以做成三件唷!」

小舞反射性地回答:「哦!」此刻她觉得胸口有股暖意逐渐扩散,于是像往常那样很快地说了声:「我最爱外婆了。」然后把头靠在外婆的背上磨蹭。

外婆也笑着回答:「l know.」接着继续手上的工作,并不经意地问了小舞:「小舞,你知道魔女吗?」

「魔女?是穿着黑衣、骑着扫把的魔法师吗?」

「嗯。不过,我想她们应该不会骑扫把才是。」

「咦?真的有魔女存在吗?我以为那只是电视和漫画里编出来的故事耶!」

「是啊,可是真正的魔女和你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小舞完全没料到会和外婆聊到这种事,这下子她原本昏昏欲睡的感觉顿时间消失无踪。

「是哪里不一样啊?外婆,告诉我嘛。」

「嗯……小舞生病的时候会怎么办?」

「去医院啊。」

「那如果想知道明天的天气呢?」

「看气象预报。」

「是啊。不过啊,在很久很久以前,没有医院也没有气象局、电视、电台和报纸,甚至连基督教都还没出现的时候,那时的人们该怎么办呢?」

「连基督教都还没出现,呃……那不就是西元前的时代?」

「嗯,那个时代也有很多人生活着,当然没有现在这么多人啦。当时人们只能凭藉祖先传承下来的智慧与知识生存,像是治疗身体病痛的草木知识、如何与大自然共存的生活智慧。面对预料中的困难,培养克服的忍耐力,以前的人比现在的人拥有更丰富的能力。不过,当中也有些人对于某方面的知识特别熟知,于是人们就会去向那样的人寻求帮助,就像病患依赖医师、信徒追随教祖、学生向老师学习那样,而那些人拥有的特殊能力,自然而然地从父母传给孩子、孩子再传给孙子。除了先人的智慧与知识,这种特殊的能力也是如此。」

「所以说……」小舞边整理脑中的思绪边说:「是超能力吗?超能力会遗传吗?」

外婆放下手中的针,把摆在附近的香烟和烟灰缸挪到手边,接着从口袋里取出火柴点火,轻吐一口烟后说:

「这种话听起来或许有些不合常理,不过我们人类或多或少都有那样的能力。只是,有些人的能力更加强烈。像是有的人很会唱歌,有的人很会心算,我祖母就是这样的人喔!」

「她很会唱歌吗?」

外婆边笑边说:「嗯,她的歌声的确很棒,但她更拿手的是预知能力、透视,总之就是那样的能力。」

小舞屏住气息,专心倾听外婆说的话。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祖父曾经到过日本对吧?那时,我祖母还很年轻,才十九岁,她和我祖父已有了婚约。某天下午,她正在缝制结婚时要用的布块,突然眼前出现一片夜晚的辽阔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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