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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后,我尽量经常回来看看……”第三十八章

作者:柳熏风 当前章节:138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1:21

腊月初八,天冷,风大,天空飘着细小的雪花。

江家的人今日不到鸡鸣就早已起了床,张翠翠忙着做饭,其他人也没做什么事,在灶房点了灯,火炉里烧着干木材,几人就围绕着火炉坐着,各自低着头,无人说话,屋里暖哄哄的,气氛却让人心酸。

江春华也忙里忙外的收拾着,林守业来信说腊八这一天派人来接她回家,纵使江春华仍不想走,却也不敢再挑战林守业的耐性,虽自己于他而言是独女,但对于林守业这个人,江春华除了那日相见知他无法生育,因此对她这个突然多出的亲生女儿表现出极大的宠爱,旁的对他几乎是完全不了解了。

若这样拖下去,说不定那林守业心里一横,只当不是自己家养的女儿往后也无法亲切起来,不要也罢,到时候,他们便又回到以前的生活,势必再成村中众人笑话,一切再哭也来不及了。

计较着这家中的一切,江春华收拾好东西,也来到灶房,张翠翠还在做饭,靠近火炉旁的八仙桌上已经摆上了几道菜,火炉里的三脚架上架着壶,壶口冒着白烟,见江春华出来,秋月偏过头不理,夏雨却淡定许多,见她出来,去水缸边的木架子旁拿了脸盆过来,将火炉上的壶提下来往盆里添了半盆水,平声道:“来洗脸吧。”

江春华看着几人的神情,一时也无话,默默的洗了脸,想起自己若离了这家,夏雨的婚事也就不受自己限制了,便对江宝林道:“爹,我这一走,夏雨的婚事便不用拖了,你们与李家商议个好日子,把事儿早日办了吧。”

江宝林往年一直就期望家中的女儿到了年龄都早早嫁出去,如今生活不同往日,突的面对这事来,心里竟也有些不舍起来。

只他事事都不爱说出来,见春华望着她,也就点点头,只当是应了。

江春华声音不轻不重,这话一字不漏的落入了夏雨耳中,愿望就要达成了,她却总觉得自己心中有些不甘,不似想象中那般高兴,可想想这事从头到尾都算顺心的,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对,只紧握双手,也只当没听见。

江春华起身出门倒水,屋外的冷风呼呼的刮进来,漫天细小的飞雪飘飘扬扬,地上积起的厚雪照的这黎明的世界亮如白昼,东边的云彩渐渐泛红,几声鸡鸣在寂静的村里响起,天快亮了。

看着远处通往村外的路,此时路上看不见一个人影,曲折平坦的道路也被白雪覆盖。

“冷。”门一开,冬雨坐着的位置正对着门口,脊背冷的发凉。

江春华闻声将门关了,只希望林府的人晚些来。

又想起家里新房的事,江春华进屋拿了一小袋银子出来,交予江宝林,道:“屋子如今建的差不多了,这些钱你们拿去请人做些家具,等都安排好了,你们就搬进去吧,现在咱住的这里也可以重新休憩下,钱的事不用担心,等我那边安顿好了,会给你们送些来。”

这边家里的事江春华也没像林守业瞒着,只是平声静气的把道理说予他听,张翠翠是她的生母,如今嫁了人不可能再回林府生活,怎么说也是他曾经的人,怎能让她继续遭苦日子,林守业见女儿虽这么多年未教养,信里表现出来的谈吐却不俗,更不曾想她一女子居于乡野穷苦人家还会读书习字,心里的喜傲更甚,且江春华的那些要求也是情理之中,故都爽快的满足了她去。

江宝林将钱接过,心里却欢喜不起来,他这辈子也没捧过这么多银子,砸锅卖铁也换不了这么多钱,如今好似什么都有了,却女儿要往别人家去了。

以往他是嫌弃她的,不是自己亲生的,又好吃懒做性格懦弱,只愿她早日嫁出去了省心,今日一切看起来都好好的,他心里却莫名的堵得慌。

待江宝林接过,江春华又看向秋月,抱了一个精致的盒子过去,秋月却不接,撅着嘴赌气。

“拿着,瞧瞧肯定都是你喜欢的。”江春华温和的笑着,秋月这丫头最令她不放心,如今她虽对书生谢勤有意,然两人年龄差距甚大,怕是谢勤只将她当妹妹罢,且他往后是要上京赶考的,将来的命运预知不得,若落第了,兴许能回这村里当个教书先生,可忆起谢勤的气质,江春华总觉得他往后的日子必不会只拘于此处。

心中叹了叹气,突然想起什么,眼前一亮,高兴道:“别忧心了,等姐姐在那边安顿好了,便接你过去住,住一段日子啊,又回这边,想姐姐了,再又过去,你看可好?”

秋月闻言立马转悲为喜:“是呢是呢,还可以常常看见姥姥姥爷,我要穿的漂漂亮亮的去,气死那个大舅!”

想到此处,江春华心里也明朗,不过眼下还不知自己去林府将会是怎样一番光景,见秋月开心的样子,她便压着担忧,也不说与他们,总归所有的问题都要自己去解决的,没有必要给妹妹们和爹妈添堵。

秋月一高兴,也欢欢喜喜的结果了盒子,打开一看,竟是些漂亮的首饰,一时爱不释手,翻出里面的小梳妆镜,一个个的试着戴着。

夏雨沉默,江春华实则没有话与她说,对这个妹妹,江春华发现自己宠不起来,想对她好,她却总也得不到满足,得了这个想要那个,得不到的时候怨天尤人,想到夏雨,江春华会没来由的有些头疼的。

“夏雨。”江春华走到她身边,缓缓道,“我们几姊妹里,我是最不担心你的,你成熟,聪敏,做事自有分寸,也不会甘受人欺负。”

夏雨听得江春华这样一番夸赞,有些坐不住了,心里别扭的很。

江春华见状,笑道:“如今我也不知该送你什么,但等你大婚的时候,我保证你嫁的风风光光的,比这村里谁都风光。”

夏雨低头,低声道:“谢谢姐姐了。”

江春华起身:“一家人客气什么,可是夏雨,姐姐只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什么?”

“知足常乐。”

张翠翠将刚做好的腌菜扣肉端上来,听见两人的谈话,心中只叹大丫头将人看得通透,二丫头的确是太心浮气躁了些,她也忧心的紧。

对于冬雨,江春华从盒子里拿出几本书,冬雨接过,发现里面的字认得几个,高兴道:“姐,姐,这字我认得,这诗先生教过……”

江春华摸着他的头,暖声道:“冬雨好好学习,这里面的东西,等你认得字多了,就全可以读了,等冬雨读出头了,想去哪里都可以了,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又可以在一起了。”

给家里人的礼物,江春华早就备好了,张翠翠整日低头忙着照顾家里几人,对自己确是一点也不上心,身上的衣服虽有做两件新的,平日却总不舍得穿,江春华量了她的尺寸,去镇上请人做了好几套,见锅里的鸡肉正盖着锅盖煮,江春华便将她叫了过来。

张翠翠接过她手中的包袱,展开一看,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不多时,饭菜备好,一家人围着八仙桌,火炉里的火苗吱吱的燃的正望,太阳升起,和暖的阳光透过木格子窗洒进屋内,照在几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江春华与几人说着笑,一时屋里的离别气息一散而去,几个孩子一起聊着平日的趣事,去年采药草时看见漂亮的野花结果一脚踩滑从坡上滑了下去,结果人却毫发无损反倒觉得有趣,几姊妹来来回回故意滑了好几处,捉鱼时大拇指被螃蟹夹了,狩猎时发现猎物战战兢兢害怕是狼,某个孩子害怕看见花花绿绿的蘑菇……

这一顿早饭,一家人吃的特别特别长,约莫到了正午,山中积雪受到阳光的照射开始融化,走在田野间听道旁溪中潺潺流水,闻空气里清新味道,看满目若仙境宁静山野,江春华的脚步也变得轻快。

秋月跟在她身后一路玩着雪,两人去了老爷子家,自然又是一番离别话,老爷子心中不舍,却是个开明人,只叮嘱春华:“林府是大户人家,比不得我们这些小小农户,你虽是他闺女,却也别忘了防着其他人,这世道上的人,可说不清说不清哦,想当年……”

江春华轻咳两声,打断老爷子再忆当年,笑着回应:“爷爷且放心,像你孙女儿这么聪明的人,谁敢惹,是不是?”

老爷子大笑开怀:“是了是了,我的孙女儿谁敢惹,我一拐子打死他哈哈。”

欢乐的笑声传出屋外,远处的马蹄声也打破了渡口村里的平静,日光灿烂,水平如镜,倒映着前来的队伍,一众服装统一扮的男人骑着马缓缓来到渡口村,身后小厮赶着马车,车前两位老嬷嬷和一个年轻的丫鬟伸着头往前张望,不知道未来的小姐是个什么样子,好不好相处。

江春华握紧秋月的手,心中说不出的滋味,是时候去到另一个地方了。

村里屋门紧闭的村民闻声打开房门,推开木窗,目送着豪华的车队缓缓离去。第三十九章

到达邑户街头,马车停了下来,江春华始料未及,后背撞在车壁上,一老嬷嬷见状,忙拿软垫在她身后垫着,那位年轻的丫鬟雪衣则忙在她身后轻轻的替她揉着背。

另一老嬷嬷原在替她整理衣物,见状焦急道:“可撞疼了?”

江春华一时有些怔愣,平日里小磕小碰多的去了,也没人当个事儿,自己也不觉着碍事,突然被这样众星捧月的关注着,她有些凌乱了。

“没事,马车怎的突然停了?”

江春华正要去挑起车帘看个究竟,一老嬷嬷制止道:“外面风大,姑娘小心着凉了,这会儿咱该到邑户了,马车停在这,估摸着是老爷亲自来接姑娘了。”

说完,老嬷嬷挑起车帘弯腰出去,江春华只听外面一人道:“可接回了?”那人正是林守业的声音。

江春华也顾不得冷,扒开车窗的帘子,往人声望去,只见林守业站在轿子前,与一旁的老人说着话,那人江春华上次见过,大家都叫他钟伯,老嬷嬷在他身前几步远低头弯腰的回着话,大概是感觉到这边的目光,林守业往这方望来,江春华冷不丁的心里一晃,忙将帘子放了下来。

想象过无数种在林府生活的情景,可江春华似乎忽略了一件事,人是活的,他们的行为由不得她来凭空想像,骤然间换了另一种生活,要叫另一个陌生的男人“爹”,江春华心里突然有些不淡定起来。

不一会儿先前出去的嬷嬷又爬上了车,只手里多了一个箱子,马车开始继续前进,嬷嬷打开箱子,江春华望去,里面是件漂亮的绣花锦袄和暗花细丝褶缎裙外加一件大红色的绒毛斗篷。

嬷嬷将衣服拿了起来,下面赫然躺着的是胭脂水粉和一些漂亮的首饰。

见嬷嬷把这些拿在自己头上比划,江春华闭上眼一副任人宰割样,尼玛入乡随俗吧,就当是换了家新公司一切服从上级领导重新来过,不过那衣服的布料,摸起来真特么的顺滑柔软,穿在身上的感觉真的是不要太好啊。

林府是邑户第一大户,林家二老爷得一女儿的事早已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今日林守业迎接女儿回府,自然街道上占满了围观的民众。

江春华听着外面热闹的声音,打开帘子,入目的是繁华街道两旁众人投来的羡慕目光,这会儿的天空没有下雪,落日的余晖洒落在地,街边商铺林立,被踱上一层暖暖柔光,有小孩儿拿着糖人儿穿接而过,耳边不时传来叫卖声,茶楼酒肆旁刮起的长串红灯笼亮起,江春华这才真正见到了到古装电视剧里那些繁盛热闹的古代街景。

此时此刻这情景,倒让她想起《还珠格格》里小燕子被接进宫的情形来,只愿林府没有像里面那样的皇后娘娘和容嬷嬷。

待到自己被梳妆好,雪衣将镜子递给她,江春华瞧了瞧里面那人,大红的斗篷更衬的她面似桃红,浓密的黑发一部分被挽成漂亮的发髻,上面插上镶花珍珠金步摇,另一部分垂落在肩头,真不得不承认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这一身行头穿上,整个人完全变了副模样,整个人看起来又娇俏又贵气,完全没有土豪气质嘛,林守业挑选的还算有品位。

行了半刻,马车又停了下来,老嬷嬷下了车,回身来扶江春华,江春华绕过她的手,径自跳下马车,抬头望着眼前的大宅子,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几位守卫守在正门口,正门的牌匾上写着“林府”两个大字,只从这一大门往里望去,入门两旁就是曲折回复的游廊,中间一条大道,大道两旁又是假山奇石,道旁种了不少稀有的花树。

林守业下了轿,看着江春华,一时却不知该呼何名,见着眼前女儿只稍作打扮一下,竟是这么个标志的人儿,心里喜欢的紧,高兴的满脸都是笑,连带着说话都满含笑意,爱笑的人总是不令人讨厌的,江春华也被他这笑感染了,开口想要说话,却不知该怎样称呼,直接叫“爹”,真真是叫人别扭。

倒是钟伯,跟江春华是自来熟,见她下了车,立马就迎了过来,左一个小姐又一个小姐的叫着,一边嘘寒问暖一边指引着她往府内走,完全将这家的正主林守业给抛在脑后了。

林守业倒也不恼,跟在两人身后走着,方到了正厅入座时,钟伯这才想起了自家老爷,忙往后退,迎老爷上座。

江春华将将坐下,还没来得及与林守业说上一句话,门外传来几名妇人的嬉笑的声音。

那几人却也是往这正厅的方向来的,江春华瞧着几人的打扮皆是锦衣华服,妆容靓丽,便把目光投向林守业,示意对这几人的身份不解。

转眼却又瞧见钟伯见到这几人,把脸瞥向一边,完全没有尊敬的态度,江春华更是不明白了。

前来的少妇共有五人,年龄看起来从四十到二十不等,江春华端坐着,等着林守业一一介绍过来。

几名妇人却不待她说话,都围到了江春华这处,一时胭脂水粉熏的江春华只打喷嚏,一旁伺候的老嬷嬷赶紧端来了热茶,恭敬道:“姑娘且漱漱口。”

几名妇人见状对那老嬷嬷一瞪,老嬷嬷看看她们,又看看江春华,万分纠结的退了出去。

“这便是老爷您的女儿吧,哟,长得可真标志。”一紫衣妇人摸着江春华的脸,啧啧道。

一红衣妇人则将江春华上下打量:“的确呢,那样子真与老爷十分相像。”

一绿衣妇人则笑道:“自然是像,不然哪能是亲生的。”

……

面对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江春华心中虽不满,却也不好发作,只摆着一张笑脸,礼貌示人,待这几人消停了,江春华终于得了空当笑着开口问:“敢问各位姐姐是?”

谁知她这话一出,几名妇人又掩唇呵呵的笑个不停。

“姑娘真会说笑,还各位姐姐……”

林守业叩着茶盏,轻咳一声,厅里瞬时安静下来,几名妇人在一旁安坐,只见林守业面色严肃,沉声道:“往后这府里,你们谁也不可怠慢了小姐,对她不敬就是对我不敬,若惹恼了我,后果你们是知道的。”

江春华闻言不禁心里对林守业鼓掌:哦哦哦,林老爷真是威武霸气。

方才还对江春华态度轻浮的几名妇人安静下来,重新打量坐在老爷右手边第一位的年轻女子,只见她眉目清晰,薄唇微抿,嘴角上扬,似笑未笑,黑亮的瞳仁中幽深澄澈,顾盼生辉,见之不俗,一身华服整齐穿戴,两手交叠安放在膝上,全然不似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丫头,也不像街坊巷间传闻的粗暴。

且又听当家的发了这样的话,几人对江春华更是刮目相看了。

江春华暂且没有去关心这几名妇人的心理活动,只见林守业对几人的态度,又看这几人行事霸道乖张,既然林守业无子,相比这些人都是他的妻妾了。

但看这几人各个花枝招展,也不知哪位是正妻,这些里的几个,没一个有做女主人的风范。

林守业不发话,江春华也就端坐着我去叫她们,且听林守业方才的语气,在他心里,她可比她们几个重要多了。

这样一看心里顿时开阔,好歹就算林府的其他人对她不满,但她只要搞定一把手就够了,让林守业满意,她便事事不愁。

此刻外面天色已黑,钟伯吩咐着下面的人去备饭,这会儿空了下来,林守业见江春华,却又不想叫她这个名字,便直接道:“女儿,一路可还顺利?”

当然顺利,不顺利怎么会安然的坐在这儿。 =_=

但见林守业问的认真,江春华也认真的回了,将一路的过程都一一说与他,却始终叫不出口那声“爹”。

林守业又想起她信上的字画来,便问:“你在你娘那,可曾读了什么书,我瞧着你那画儿,也是画的不错,还让染坊的照着那样子染了几匹布出来,放在店里只挂了一日,便被一抢而空了。”

林守业说道这时,满面是笑,江春华则眼前一亮,找到一个能让林守业喜欢她的方法来。

见林守业看着她,江春华轻声道:“不曾读什么书,只跟爷爷和我们那的一书生识得些字。”

“那识得多少?”

“平日里能见到的用到的,倒还没遇见不认得的,大概简单的都会的。”江春华谦虚道。

这平日里能见到的都没有不认识的岂能叫只识得几个字,林守业是个商人,思想没那么传统,也无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在他这儿,有能力的人便是好,无才无能只会绣绣花唱唱曲儿的怎么继承他未来的家业。

“那还是认得不少的。”林守业笑道,继续问,“你还会些什么?”

江春华偏头一想,也笑道:“方才您说的那些画,我能画各种各样的。”

林守业这下心中更喜,当下叫人拿来用具,让江春华当堂画了让他瞧瞧,江春华拿来笔墨,一时也不知该画些什么,便将自己在现代社会见到的花画了一样,也不知这古代有无,至少她未见过,画的是马路边的花坛里做为环境美化随处可见的蝴蝶兰。

“不错,不错,真不错。”林守业将那画拿起来细细端详,连连赞叹,一旁的几位妇人也凑上来一看,顿时低下头去。

跟这乡野来的小丫头相比,她们还真自愧不如啊。

“这你从哪儿学来的?”

江春华低声道:“也不曾学,只想到这样喜欢这样的,就随手画来了,大概是天分吧。”

江春华这话一落,一旁紫衣的妇人笑着附和道:“是呀,我看小姐这是遗传了老爷您呢!”

晚饭备好,一桌珍馐玉食,林府放出七彩的烟花,前所未有的热闹,江春华在林府,也就暂且安顿下来了。第四十章

有林守业罩着,江春华在林府的生活过得比想象中还要快活,整日里吃喝玩乐听戏弹曲,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邑户四处能去能玩的地方被她走了个遍,抽空还去大舅家暗自炫耀了一番,又见了一面素未谋面的姥姥姥爷,两人不曾想许多年前见到的面黄肌瘦的小孩儿如今竟长成了这般水嫩模样,心里又是喜又是羡。

时间一晃一时半月过去,转眼便到年底,江春华闲下来,琢磨着给张翠翠那捎些东西去。

然见她把家里的财务往外送时,却是惹来了那些个姨娘们的不满,不知是谁将事情添油加出的告到了老爷那去,一直忙着生意的林守业终于来找江春华谈话。

自进了这林府,原先江春华还担心与林守业相处尴尬,结果将今年底,他整日在外忙着,只偶尔晚饭时才得以相聚,时间短促,问些平日里无关紧要的话,江春华敷衍着便过去了。

这日天气晴好,游廊处挂着的竹笼里漂亮的鸟雀时不时的鸣叫几声,江春华在雪衣的带领下往林守业的书房走,路经一处凉亭,几位姨娘抱着暖炉在那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闲聊,远远的见到江春华,各自噤了声,别过脸鼻子轻哼出声,满目的嘲讽和轻蔑。

江春华见了却好笑,这些人倒是团结点紧。

进了林府和身边的丫鬟嬷嬷们后,江春华打听到林守业正妻乃邑户另一商户家长女周氏,然此人自幼身子虚,常年靠药物续命,早在一年前就已离世,林守业至今未立正室,江春华再又瞧了那几位花枝招展的姨娘,也不知是林守业与周氏伉俪情深不想让人取代她的地位,还是因为眼下这几位夫人无一合适。

不过,大致是后者吧,江春华幸灾乐祸的想。

行至林守业书房外,江春华观其周围环境,屋外种着翠竹,左手边有一池塘,池中莲叶枯萎,隐约看见几只锦鲤游过,右侧则是与别处大同小异的假山奇石,江春华凑近了看才发现远观不过是处处可见的假山,近了一瞧却是如画一般的精致石雕,从石下是曲折的阶梯绕着山石缓缓而上,途中雕有一穿着蓑笠挑着箩筐的农夫,往山上可见一石亭,亭中有一老翁抚须闲坐,细看却能发现他身前有一棋盘,山间云雾缭绕,树木葱郁,在这样的石头上刻出这样一幅画来,想法真是新奇。

“小姐。”见江春华停下来,望着那假山出神,雪衣适时唤了一声。

江春华回过神来,指着那假山问道:“这是谁让这样设计的?”

“这呀。”雪衣凑过来一看,“咱家园子里的假山与别个的不同,这些都是夫人亲自画了请人雕刻的。”

“额……”江春华心中尴尬,自己太想当然了,先前还以为周氏是平凡女流,这一看,竟还是位才女呢。

走过中间石桥,书房外候着两位小厮,见江春华来,俯身行了礼忙往里去通告。

林守业生性多疑,生意上的事情所有大事都事事躬亲,最近染坊和布衣店分号的事令他忙的焦头烂额,三夫人又因女儿的事跟他嚼耳根,正好女儿回来后也没能和她好好谈话,今日得了空,便将她叫了过来。

听得小厮来报,林守业放下账本,扬手示意让人进来,钟伯见他终于歇下来,吩咐一旁的丫鬟上茶解乏。

江春华走了进来,林守业见她今日穿了件淡绿色的金丝织锦长裙,外套一件黑色绒毛披风,白皙光滑的笑脸半掩在松散挽起的浓密黑发下,一双大眼清澈明亮,看起来精神十足。

尤其是这与他极其相似的样貌,令他看着便觉心安,好歹后继有人了。

“爹,您找我?”时日一久,江春华这声“爹”也早已叫的顺溜,一点也不显突兀。

林守业听了心中一软,又想起三夫人的话,便拉下脸问:“又给江家送东西去了?”

见林守业这幅模样,江春华心中有些不适,她拿给张翠翠的那些东西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至于专程把她叫过来还摆着一张臭脸么,不过江春华如今一切都还得依傍着他,对他是一份也得罪不得,便做出为难的样子:“爹为这事儿不高兴了?”

“你把自家的钱财往外送,我难道还得高兴?”林守业端着茶杯,轻轻的畷了一口茶。

江春华心思万转,抬脸道:“可那方也将我养育了十六年,我岂能丝毫不顾他们,如今我是借您的便利让他们过好日子了,可这对您来说也损失不了什么,何不就当是积德行善了。”

“积德行善,我需要积德行善?”林守业将茶盏往书桌上重重一放,偏头见钟伯候在一旁,便问,“你来说说!”

林守业原也的确没把江春华资助江家的事当回事儿,只不过适才瞧见她如此护着那家人,只觉这女儿完全不属于自己,心里记挂着别家,令他心里稍稍不愉快罢了。

那钟伯自从见了江春华,完全是当自己孙女儿一样喜欢着,且平日江春华见了他也恭恭敬敬的,这个孩子他喜欢的紧,听得林守业一问,便答:“小姐说的是。”

江春华心中一暖,这府里除了林守业,也还有个钟伯护着,整个人感觉不是那么飘忽了,便低头道:“爹,古人有云‘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齐身’,您看您无所不有,何不助人为乐。”

这话说完江春华自己也觉得矫情,不过她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人都喜欢被夸赞,听得江春华说他“无所不有”,林守业心情一好,也不与他计较这事,便道:“我今日找你来,不为这事。”

江春华好奇了:“那您找我何事?”

林守业勾唇微微一笑:“你看你来府中这些日子了,我也没多少时间与你相处,从明儿个起,你与我一道出门,也好学些生意之道,了解我们家的产业,免得日后一事不知。”

听林守业这话的意思……

江春华心中狂喜,这是让她跟着他学做生意么,这在古代可是极为少见啊,管他呢,林守业都不在乎,她更是求之不得啊。

见江春华未回话,林守业皱眉:“女儿可是不喜欢打理生意上的这些事?”

江春华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乐意为爹分忧。”

“如此,甚好。”

待江春华走后,钟伯担忧道:“老爷,小姐年纪还轻,且又是个女娃儿,您真让她去担那些事儿?再说,小姐总归是要嫁人的。”

林守业扶额叹气,谁叫他没有儿子了,别说儿子了,他就是连其他的孩子都没法有,至于嫁人……这个,他林守业的女儿,尚且不急。

江春华回自己房间时,途径亭子,那几位姨娘还在那闲聊,三姨娘瞧见她居然春风满面的,一时失了笑,低声抱怨:“往年老爷除了赚钱也无甚喜好,如今多了个女儿真是宠的紧,我们这些人啊,完全就被当了空气似的。”

一旁二姨娘安慰:“别怨了,幸亏呀这回来的是个女儿,若是个儿子那才叫烦心呢。”

另一人道:“是呀,女儿总归是要嫁人的,小姐过了今年都十七了,我看我们呀,还是平日里多留意些合适的人,到时候说与老爷,这小姐呢欢欢喜喜的嫁出去了,我们也不用看着烦心了,两全其美的事是不是?”

几人闻言一拍手,乐道:“对呀,我们还等什么,听说天香酒楼郭家的公子长的俊秀。”

“太守大人的侄子也是一表人才。”

“醉香楼的老板更是年少有为啊。”

……

于是第二日一大早,林守业正用着早饭,几位姨娘就风风火火的赶来了。

来的这么齐,林守业皱眉:“你们有何事?”

二姨娘笑意盈盈的挨着林守业坐下来,微笑道:“老爷,小姐到了明年春日就十七了,我看我们这城里啊,也有几户登对的人家,您看?”

“爹。”

几人正跟林守业好好的说呢,江春华穿着一身精简的衣服精神满面的走了进来,见几位姨娘都在,笑着问好:“各位姨娘早。”

几人将她上下打量,不知她这身打扮是何故,只方才与老爷的谈话还每个回答,她便闯了进来,可来的真是时候。

林守业见江春华来,问道:“用了早饭吗?”

“在房里吃过了。”

林守业放下碗筷,用雪白的冒着热气的毛巾将嘴角擦净,接过钟伯递来的披风搭在身上,见江春华穿的单薄,便吩咐一旁丫鬟:“给小姐拿个披风来。”

二姨娘见两人似要出去的样子,急道:“老爷,您这是要带小姐去哪儿?”

“去染坊和铺子里转转。”

江春华见几位姨娘闻言向她望来,抿唇甜甜一笑:“不打扰各位用早饭了。”第四十一章

随林守业参观了染坊和布衣店,江春华收获颇多,这才发现原来古代是用镂空木板双面夹着织物在中间涂颜料而染出各种花样,布衣店服饰的样式也让她开了眼界,各种长裙短衫缝制的精美,线条流畅,款式各样。

在现代可以通过网络和杂志来了解各类流行的品牌和款式,来到古代江春华以往的日子都在思量着怎么吃饱穿暖,从没想过穿衣打扮事,如今有了这条件,且又见了这店里的服饰,脑中灵感爆发,只要有个平台,果然做什么事都容易多了。

作为曾经专业的艺术生,江春华对于设计印花的式样和根据这里人们的喜好设计受欢迎的服装完全有信心。

不过林守业似乎更希望她能做些别的东西,几日下来不仅将她带到染坊和各铺子里让帮工们认识,还教她怎样管理这些人,怎样检查账目等等。

临近过年这两日,天气骤冷,雪花曼舞,林守业不知怎的突然想到要布施,邑户算是一个富足的小城,路上行乞之人甚少,江春华讶异林守业所谓的布施并不是给人发发馒头和清粥或是米粮,而是换了一筐铜板,给前来贫困人家一户五十个,还特意让她来分发。

向来吝啬的林家二老爷突然这样大发慈悲着实令周遭的居民诧异,不过领了人家的红包又是在这快过年的时节自然免不了一番祝福,林守业站在江春华身侧始终保持着微笑。

对于以往的林守业江春华只有耳闻未曾目睹,只不过自她来了林府后所见到的林守业并不像众人口中所言的吝啬的商户,相反他在她心中所树立的形象倒是个思想开明,对女耐心慈爱的好父亲。

家中的妻妾们面对这样的林守业却是不可置信,可又不能说是江春华狐狸精迷惑了老爷吧,毕竟那父亲疼女儿是天经地义的,因此面上也不说啥,只心里盼望着明年快到等江春华又大一岁,年纪大了老爷自然也要愁她的婚事,等她嫁了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除夕夜,江宝林家搬进了新屋,用江春华送来的银子去镇上买了实用的家具,往日渡口村里最贫困的人家一时吃穿用度成了最好的,秋月和夏雨各自有了一间屋子,屋内随她们的喜好装饰一新,秋月抱着被子躺在床上,心里美美的想着过年后去姥姥家拜年将与大姐一起时的情景。

火红灯笼高高挂起,张翠翠一家又照旧接来老爷子,一家人欢欢喜喜的吃喝谈笑,谈到家里的大丫头,又是半会儿的安静。

邑户林府,老嬷嬷给江春华搭配着裙裳,雪衣端着林守业新买的簪花兴冲冲的进来将她打扮,从下午开始已经折腾了半个时辰。

林府比不得她以往在江家的日子,平时在这府里生活不觉得有什么繁文缛节,一到了重大节日江春华算是见识到了古代大户人家的女子所要遵循的各种繁杂礼节。

好在林守业对她宽容,要求也不多,因这是她第一年来到这府中,林守业带她一一跪拜林家的列祖列宗,一直忙到很晚才停下来准备吃饭。

看着厨房备好的满桌好菜,江春华心里突的一酸,想起家中的秋月和冬雨来,也不知他们今年过的好不好。

思绪正飘忽着,林守业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首饰盒给她,江春华接过,抬眼看林守业,林守业笑道:“打开,你的压岁钱。”

有压岁钱?

江春华一时有些错愕,却还是在林守业期盼的目光中将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的横着躺了三排白银,这是一百两吧,江春华猜想,果然人与人的生活差异太大啊,这么多银子怕是村里的人一辈子也不曾见着,而她如今就轻而易举的得到了……

人生真是不可预测,这些等秋月和冬雨来给姥姥姥爷拜年时好送给他们,他还要当着大舅的面送去,到时候就等着看他眼红吧。

正当江春华喜不自禁,林守业又推出一个小盒子,江春华打开一看,竟是一支海棠珠花金簪。

林守业未免对她太好了吧。

江春华心中感动:“谢谢爹。”

林守业拢了拢袖子,道:“女儿啊,你明年有十七了吧?”

提年龄做什么,看林守业思索的表情,江春华低头道:“是呢。”心中却忧愁,林守业也是要琢磨着她的婚事了吧,这才在林府里好好生活着,若往后嫁去了别人家,怕是没这么自由了。

“时间过得快啊,不自觉的,我的女儿竟有十七了。”

听得林守业感叹,江春华也不多语,自顾着安静的吃着菜,只等他说出重点来。

“可我林守业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为父不希望你嫁出去。”

咦?江春华抬头,林守业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招个上门女婿?

果然,又听他道:“待明年,我且看看,有哪家的儿子配得上我的女儿。”说完,林守业心情大好,端起青瓷小酒杯将杯中白酒一饮而尽,又转头问江春华道,“你对这可有什么意见?”

这样于江春华而言,完全有利无害,她当然不会有意见,唯一的问题就是,如果她能选择的话,她希望自己可以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不过想想,大概只是奢望了。

“我听爹的安排。“

林守业见女儿这么知事,乐道:“如此甚好。”

正月初三,街道上随处可见鞭炮燃放过后的碎纸,穿着新棉袄的小孩儿们在门前打打闹闹好不热闹,江春华站在邑户桥头,感受着别样的新生姿态,自林守业表明让她学着打理家里的生意后,她也对玩乐没了心思,一心只想着多多学习赶快上手,一来是减少林守业的负担,好让他信赖这个女儿,二来也是为了替自己未来能在这林府有发言权打好基础。

让雪衣吩咐下去命小厮去张正家打了声招呼,若张翠翠等人来了烦请那边告知一声,江春华便投入到新的花样设计中去。

这是她最快能做的,也是她最乐意最爱好做的,先画些出来给林守业看下,若能有他看得上的,也好先在他心中留下个更好的印象。

不过两日,张正那边果然送来消息,说张翠翠带着秋月和冬雨来了。

江春华放了纸笔,这回主动唤来雪衣将她好好打扮了一番,翻出过年时从林守业那得来的银两,分了一半出来,又将先前就准备好的上好绸布和几件漂亮衣服带上兴冲冲的出了门,路上遇见林守业,林守业见她身后雪衣手中抱着的东西,神色微凛,问了去哪儿,江春华答了,他只道早些回来,却也不再多说别的什么。

江春华知他心里不快意,便笑着讨好道:“爹,我又画了许多花式,等我回来我拿给您瞧瞧,您看有用没用。”

江春华的画工好,这一点让林守业很是骄傲,再见她此刻满面含笑,容颜俏丽,心中一软,便道:“那早些回来,可别乱吃东西吃坏了肚子。”

“我知道的。”

说完江春华带着雪衣匆匆出了门,张正家与林府隔的不远,雪衣备了软轿在外,一行人出发,不过半刻便到了张家。

秋月老早就念叨着要去看大姐,心里惦念着姐姐说的可以接她一起来,还能回去看他们,却这么久都没见到人,原心里有些气的,但又听张翠翠向她说了姐姐生活的不易,便堵着气,只道等见了,定要问个明白去。

江春华乘轿子来的,在这甚是显眼,秋月一来了这就四处张望着,门口突然停了一顶软轿,她心里一喜,忙不迭的跑出门来,只记得姐姐走的那日,也是类似这样打扮的人将她接走的。

出了门直盯着那轿门口,一旁梳着双丫髻的丫头将那帘子拉起来,只见里面出来个人,穿着缎面绣花小短靴,一袭水色软银轻罗百合裙,头上戴着一支亮晃晃的海棠珠花金簪,发丝乌黑,面白如玉,唇色艳红,目光清冽,顾盼生姿,只听那人柔柔的唤了声“秋月”,秋月才骤然似从梦中醒来,一下子扑了上去。

“大姐,你咋变成这个样子了,我都认不出你了。”

听秋月这声音像是委屈的紧,但见她一身漂亮的衣裳,江春华心里稍微快活了些,拍着她的肩笑道:“瞧这才几日不见,我家秋月可是愈发的俏丽了哈。”

张正家不大,屋外的笑闹声也惊扰了屋中中,张翠翠出来,见自家女儿竟是这番富贵模样,心中感慨万千。

如今见张翠翠,整个人精神状态似比往日好了,看起来不再那么唯唯诺诺,身子也饱满了些,说起话来也不像以前那样低着声音,江春华心里稍许安慰,将带来的东西又给了张翠翠,又想起夏雨的婚事,便问:“二妹跟平哥哥的婚事,这日子,可定好了?”

“定了,就在下月初九,我们都希望你也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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