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体内深处,某种不知名的东西在萌生,这是许久没有的事了。雀跃的心情是件好事,我的嘴角舒缓下来。
风平浪静的余生里,偶尔遇到这些事也不错啊。
在梦一般的意识里,我伸出手指想触碰谁去探究。没有回应,但是这时我觉得我已经在心中找到了答案。
太阳渐渐西沉,过了很久了吧。小女孩点的菜应该已经放在桌上了吧。随着客人的增加,她也应该开始吃了吧。
停车场旁也有个小窗口可以看见店内,但是牵牛花的藤蔓有些碍事,背着光什么也看不见。
“……咦。风铃声。”
是客人进去了还是出来了。因为自动贩卖机和停车场与食堂邻接,所以看不见入口。斜着眼眺望路的方向,听到了电动车独特的引擎声,和年轻男女的吵闹声。打工的孩子要去送货吧。
这么看着的时候,搭乘了两个人的电动车出现在路上。然后向右的指示灯亮起,打算横穿停车场绕过去。但就在这时,坐在后座的女子突然指着我叫起来。
“啊,爷爷!”
爷爷?那么说,是孙女吗?正在开车的男子听到叫声吓了一跳,立刻停车。像入侵停车场似的,电动车和沥青摩擦产生一股难闻的焦味。带着头盔的男子看起来和孙女差不多年纪。像高中生。
“好久不见,怎么了,怎么会在这里。”
一手拎着食盒,孙女从电动车的后座上下来,向我靠近。
开车的男高中生带着微妙的距离和表情,打量着我和孙女。他是孙女的男朋友?
“啊,不是,我散步在休息呢。”
“进去休息不好吗?处男给您泡茶。”
孙女开朗地笑着,指着身后的男生。被叫做处男的男生呼地变了下神色,插进我和孙女之间。
“是爷爷吗。是处女的爷爷吧。”
这次是“处女”。现在的年轻人不会不好意思吗?用大胆的昵称进行会话让我不知所措,但是男生还是毫不介意地继续说:
“初次见面,我是在这家食堂打工的竹仲。受到处女的很多照顾。”
男生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礼。处女,这时我的孙女微笑着用手肘砸向他低下的头。撞在头上的那一下的声音可以媲美工地上钢筋铁骨掉下来的声音。
“好疼!!!喂,处女,不要阻碍别人打招呼。你不知道我在打招呼吗。你个笨蛋!!”
“吵死了。在我家人面前别处女处女地叫。会生气的!”
不,已经迟了。额头上肿起个红色的大包的男生和孙女唧唧喳喳地吵起来。是啊,孙女也交男朋友了。让我不由得想起来女儿带男人回家的时候。
不过和女儿比起来,他们真是安静不下来的一对啊。就像处在发情期的猫一样吵。
“爷爷,还精神吧?”
一边帮男生揉着额头,孙女一边向我询问身体状况。我想说腿脚不好了,但是孙女并没有具体问是哪里,觉得这样具体地回答一定还是不行的吧。
“啊啊,还精神。你也很活泼啊。”
可以把同年的男生压倒的那种活力应该够活泼了吧。
“还好,妈妈在里面。要不要去露个脸?”
“……不了,我又不是客人,就不进去了。”
我拒绝,孙女的脸色变得很奇怪。我的脸整个低下,眼神变得不安。用这样客气的说话方式,合适么?
“这里不是爷爷的家吗?”
“啊啊,算是吧……现在是吧。”
我苦笑着。孙女很聪明,从我的笑容中应该读出点什么了。旁边的男生能感觉出这氛围吗?他只是揉着额头在那里沉默,一动也不动。
“但是爷爷。”
“不是要去送货吗?不快一点饭菜会凉的。”
拦住孙女下面的话,催促她快走。男生也说“是的”表示同意,拉下孙女揉着他额头的手,牵着向停车的地方走去,说:“出发吧。”
“啊,喂,处男。”
“处女吵到您了。”
“没什么。”
“不要装作很熟的样子。”
为什么孙女会对我发火。男生麻利地像搬货物一样把她拉上车,然后向我这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我也对他点点头。
真是聪明的少年啊。孙女啊,不要小看这个处男哦。
“下次我一定拉你进去。”
孙女像恶意拉客一般指着我的鼻子宣布。我浮现出一丝苦笑。孙女也对着我绽放笑容。她的笑颜和女儿年轻时很像。
搭载着两个人的电动车发动了。那么老的电动车,年轻男女一骑很不相配。而且这辆电动车也真厉害啊。它的工作时间超过了我,仍然还能再路上笔直地奔跑。机械这种东西果然还是值得尊重啊。
“爷爷!”
孙女带着得意的笑容,扭过头看着我。用手指着嘴说:
“我,会做猪扒饭了!多亏了处男!”
这宣言,让我脆弱的心脏紧缩。她说能做猪扒饭。难道说,网上揭示板的画面在我的脑海中飞速出现。孙女挥着手,消失在建筑物的拐角处。
“……没想到。不过,猪扒饭……孙女她。”
记忆中那个小小的,在我怀里的孙女的影像,自动变成站在那男生的身边和他一起做猪扒饭的样子。飞速的成长,让我觉得寂寞就像被晒伤的肌肤一般从我的心脏上一点点剥落。这时我的眼前一热,感到一丝疼痛。
……什么啊。原来我走在路上还有认识我的人啊。我上了年纪,但孩子们却长大了,能干地在街上忙碌。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慨包裹着我的胸口。
“……爷——”
“啊?”
小女孩从建筑物的阴影下露出半个脸望向这里。对上我的视线后,从阴影出飞奔过来。大概是看到孙女在,所以一直在等出场的机会吧。
“啊啊,谢谢,吃饱了吗?”
小女孩点点头,看着电动车开走的方向,说着:
“爷爷真的是离家出走的吗?您的孙女不是还在欢迎您吗?”
她用不知是嫉妒还是讽刺的口吻说着。她回到家的话,她的双亲也会欢迎的吧,为什么羡慕我呢?
“这个食堂不欢迎我了。对我说你已经没用了。”
听到我说的,小女孩“哼”地做出轻微的反应。好像我没有把意义说清楚吧,不过专门细细解释的话也有些不好意思。结果,只是沉默。
我从自动贩卖机上直起身,脚步用力地踩在混凝土上。虽说是用力,但却无法集中力气,不知哪里有些不安。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小女孩站在我的身边嘟囔地说:
“明明能吃到好吃的饭,还不回去,真浪费。”
真是这样呢。不过,我一直是做饭的人呢。
到现在为止,还是不能完全明白吃饭人的心情。
“店内的打扫很勤快,很干净。但是放在那里的杂志都旧了。那个最好早点处理掉会比较好。”
“……多谢指导。”
回到家后我向她询问店里的情况,发现她严格地检查了一遍。小女孩甚至都建议我重建一般批判了店内的装潢。
“还有店员太随便了。不好好教育不行的。禁止聊天,电视机的声音要控制,要在安静的环境下才能吃得下东西。就是这么多了。”
“原来如此,受教了。说起来,你点了什么?”
“吃了他们推荐的天妇罗乌冬面。很好吃。”
“诶,乌冬面啊……是我孙女推荐的吗?”
我一边听着小女孩的汇报,一边翻阅网上的揭示板。为了确认关于离家出走的女孩的情报,今天有“河崎”留言了。
“今天在北本食堂来了一个小女孩。看样子并不像离家出走的那么夸张的样子。一副左思右想的表情点了天妇罗乌冬面吃。因为我要马上去送货,就没有细看。”
“……咦?”
北本食堂的送货员。那个高中男生,自我介绍叫竹仲。晤。
“不会吧。”
这条街道难道像密室一般小。老头子散步都能遇到熟人。网络的优点是不知长相,可以和远方的人联系,实际却是密密麻麻地构成了一个像电话网一样的关系。抓不住也离不开,黏着在一起。
“写了什么关于我的东西吗?”
从远处看着电脑画面的小女孩,带着期待与不安的语气向我询问。我滚动画面确定了没写其他的东西后扭过头。
“有人写在街道的某处看见了。不过你母亲的留言并没有。大概,看到了吧。”
“……是吗?”
“失望了?”
“没有。”
小女孩的语气有些急躁。我苦笑着,她生气了。多多少少地放下紧张,表现出感情了。是件好事。
“哎哟”,我从电脑前站起,面向她坐下。她似乎觉察到我有话跟她说,虽然头扭到一边,但是并没有跑开。
“呃……差不多可以让我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为什么讨厌猪扒饭?”
小女孩瞪起眼睛。我以为她会用冷淡的态度无视这个话题时,她的眼神移开了。
“我没有跟你做过让我住在这就什么都跟你说的约定。”
“确实是的。”
我淡淡地赞同。小女孩不知是对我的态度表示意外,竟然没有结束话题。一边困惑地看着我,一边嘟着嘴说:
“到底为什么你这么在意这件事?”
“我喜欢猪扒饭。”
小女孩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平静地问我为什么是猪扒饭。我被这样问到,一时很难回答。这怎么说呢,猪扒饭是一种象征。
对我来说,能做某件事,不是指无力地活着,而是为了经营生活而从事的生产性事业。就是做猪扒饭这件事。所以,我喜欢猪扒饭。
“我向妻子求婚的地方是大众食堂。”
“……哈?”
“现在倒闭了,那是几十年前的食堂。结婚前,我经常和妻子在那里吃饭。那个时候我很穷,为了能带妻子去那里吃饭拼尽全力。”
我自顾自地进行一段完全没有思路的故事,小女孩感到很不快。但我无视她的表情,像翅膀伸展一般延续着话题。
“那时,我向妻子求婚时正在吃猪扒饭。我对妻子说‘愿意和我一起经营一家比这里还要好吃的食堂吗?’之后,在妻子还没做出反应时,店里的人就生气了。那时的人真是性急又率直啊。”
回想起那时我手忙脚乱地抱着盖浇饭逃到店外的样子,苦笑不止。小女孩,无言地,无表情地,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只有握在一起的手缠绕在一起。
“所以,猪扒饭才在我心中有特殊的地位吧。”
好了,我解释完了。下面轮到你了。就像交接力棒一样,夸张地画上句号看着她。小女孩瞪了我一眼。
就这样一阵子,盯着眼前。小女孩瞪着我,也许是瞪着我吧。从外面传来飞机划过天空的声音和烟火的声音。
并不是盛大的节祭时使用的烟火,而是孩子们自己放的,还能听见孩子从低处传来的声音。大概不在民居的灯光下,而是在无人的空旷区域毫无顾忌地大声喧闹。如果我还年轻的话,大概会从房子里飞奔出大声骂“吵死了!”吧。声音大得都有回声,甚至会被人指责说你才是最吵的吧。如此,只有外面才喧闹的时间在屋内流淌。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坚持不住了吧,或许是一只用严厉的眼神盯着我而感到累了吧,小女孩闭上眼。好像睡着了一样,小女孩张开了紧闭的嘴。
“我讨厌猪扒饭的原因是。”
她停了一拍。我“唔”地附和着,催促她说下去。
女孩子顺从地,用好像喉咙堵住一般痛苦的声音说。
“吃厌了。”
“……晤。”
从女孩子的话语里,我切实地感到充满了想吐的感觉。
“我妈妈只会给我做炒饭,炒面,和猪扒饭给我吃。总是这三样在轮流循环。她明明在超市工作,却对食物漫不经心。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我的味觉。”
言语中的抱怨和不满.同小女孩的吐沫一起飞散开。这其中并没有恶意和敌意,而是一种悲哀。我觉得那是一种直率孩子的呐喊。
“这样的事就算和妈妈说也不明白。有时候会改变一下,但是等意识到的时候又回到当初,我又只能吃跟原来一样的东西了。因为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我觉得必须保持点距离……所以才离家出走。”
“………………………………”
也就是说是对自己关心不够的母亲进行反抗吧。那样的话,大概过一段时间回到家中,把所有的不满全部罗列出来,大概会和解吧。
不过,这真的能解决吗?不,是解决了的话,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年轻的时候用这样极端的方法解决问题,有点可惜。
这是还有希望的时候才能做的事,直接解决问题的方法一定还有吧。
“我的话,是这样想的。”
“啊?”
我打断还没抱怨够的小女孩,插入了我的意见的开头。
“如果你自己会做猪扒饭……以外的菜的话,不就解决问题了吗?对妈妈的菜不满意的话,那只要自己会做别的不就好了吗?”
我拉起小女孩的右手,用自己的手上下覆盖住。女孩的眼睛动摇了。
“啊……”
“我的手已经这样了,但是你的手还会成长。”
我握住她的手,就像一块粗布盖住一个柔软的东西。
“你还年轻,将来会充满希望。因此你可以自由改变。到了我这个年纪,未来只剩下绝望。美好的将来只存在于年轻时,你应该尽可能地享受,向前进。”
因为太可惜了。年轻就是武器。是可以颠覆和金钱并列在一起的一切东西。而且谁都拥有。随着你的使用会被磨损,但是不用的话也会被融化。不论从哪看都必须前进,尽全力利用它。而且,十几岁的人如果注意到这个的话,可以做像山一般多的事,世界也可以改变。自己的地球也会因此改变。这样产生的财富会使在到了风烛残年时回忆起的人生变得多姿多彩。没有什么可以比拟沉浸在如此回忆中的事了。
所以孩子,任意胡为吧,创造你自己的地球,改变一切吧。
……这些都是我在妻子故去后几年中思考的。如果拿回来了那个时候的志向的话,或许我也能轻易地找回“生活”吧。
“不知是否荣幸,我可以教你做饭……怎样?”
我这么问着,小女孩垂下眼。做出和年龄不符的宣言,我也有点不好意思。可是我确实想为这个和我一样是离家出走的小女孩加油。对年轻人抱着嫉妒以外的感情,让我觉得意外和新鲜。夏日沉淀的炎热,从我的胸口缓解了。
“……一直这样被爷爷的手捏着,好热。”
“哈?”
从我的手中挣开,小女孩跑着奔出房子。走了吧,在我这么以为的一瞬间,马上同样速度的脚步声,却不是冲向玄关,而是回到这里。抱着蓝色背囊的小女孩冲到我面前坐下。在背囊的侧边口袋里翻找着,拿出某件东西。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到我的鼻子下。
“这个给你。这是你教我做饭的学费和住宿费。”
“………………………………………………”
这是那个年轻人掉的信封吧。茶色的事务用信封。薄薄地又嘎巴嘎巴地响,那个年轻人带着这样的东西漫不经心地走在路上的话,掉了也不奇怪吧。
“对不起,这是我捡到的钱。但是我只是个小孩,我没有其他挣钱的方法了。贷款,借钱,我也没法还,比较困难。”
我苦笑。现在的孩子说话这么现实,真让人觉得可靠。
“……那么,我就收下。”
这不是和那个年轻人期待的一样,小女孩把这个钱用在了好的地方不是吗?我这么觉得。
而且这个信封里的钱,也必须还给年轻人。
藏匿在我这里的少女的料理课开始了……并没有什么进行改变比较大的事情。
只是让她做早,中,晚饭和猪扒饭。我只站在旁边说,并没有动手帮忙。对她的小手来说,菜刀有点太长了,但是现在需要让她直起背,挺起胸。
小女孩最初不能很好地打鸡蛋。而且,直接用手摸猪肉时,感觉恶心。从那样的出发点看来,现在小女孩的技术说是突飞猛进也不为过。就像豆芽的成长一般。
中午,我有事出门买食材,有时为下面计划要做的事而做准备。本来我也知道一个老人的行动力能到什么地步。总是比预想的要花点时间。
就算这样,居然还能在暑假结束前完成,真是侥幸。
之后的,就跟小女孩技术的高超程度和向我学习的求知欲有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