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六百六十日元的故事》作者:[日]入间人间【完结】 > 六百六十日元的故事.TXT

  第一章.2

作者:日-入间人间 当前章节:147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3

静并没有生气,反倒是更加沉稳了。表情变得很柔和,眼神也不同了,我现在才发现这点。

“原来如此,那我一会去药店。”

“啊?”

“额头上长了个粉刺,我去买洗面乳回来。”

唔,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这家伙是觉得我很重要才回避这种问题的吗?静的心声实在是让人摸不透。只有脸长得好看,人真是烦死了。

这样的争论终于看起来不像父女而像傻情侣了,有点不好意思。啊哈哈。我和静的关系非常好,如果换做别人就不会这样了吧。

“我说啊,静。”

“嗯?”

“我,是不是应该去工作啊。”

笑过之后,终于能够轻松地进入正题了。结果胸部啊、喜欢啊这类话题都是为这个问题做铺垫的,总觉得有些不爽。

但是工作是非常重要的。“从某人那里拿到钱”是多么宝贵的一件事啊。钱不是肮脏的东西,也不是欲望的表现。

虽然看福本伸行的漫画就会吓一跳,但对于我来说,钱算是比较重要的东西。

我明明知道这点,却也没有在工作,还追逐着主人公之梦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再过一段时间这样的生活不好吗?”

静以暧昧的态度允许了我的堕落。实际上并不是允许吧。

吧、吧、吧。我们都不会去决定这样非常重要的事。

“真的好吗?”

“大概吧。”

“是嘛是嘛。”

噌。静的头发,房东怒吼的脸,附近主妇们的声音,旁边的旁边的旁边的宅情侣的身影,空地上大叔生气的脸,中学时班主任无奈的表情,蝉挥动翅膀的声音,电车行驶的声音,还有沉下去的太阳。

这一切,都噌的,消失殆尽。

“由岐啊。”

“嗯,怎么了?”

“啊,还是算了。”

最近他总这样。欲言又止。

不过我应该不用回问的吧。嗯嗯。

“今天你做了多少猪扒饭啊?”

为什么只问猪扒?静笑着掰着手指。然后,像是被飞机的声音吸引了一样抬头望着天空,然后张开了弯曲的手指。

“十二份。”

“好厉害啊。”

今天就做十二份,这就是我和静人生的差距。

什么差距?当然是某种度啦。

我的祖父是开理发店的,所以我小时候就开始模仿着剪头发。小学那会就帮同年级的同学剪头发了。有一次把一个很弱气的男孩子剪成了西瓜头,然后被狠狠地骂了一顿,但我却没有吸取教训。

静的头发是我剪的。劳动者静,坐着一动不动,什么都不是的我工作着。

只有在剪刀重合的那瞬间,我才能着实地感受到自己的双脚站在地面上。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声音,“某样东西”的我诞生了。

但随着头发的掉落,也就随即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我继续在空地上开演唱会,然后度过抱着吉他的风和日丽的白天。即使下雨天我也会继续唱歌。

在车站和街道中的屋檐下,我躲着雨开始弹吉他。刚来到这里弹唱的时候,也是梅雨季节,大雨让我有些气喘吁吁。而现在,我应该已经不像行人们那么狼狈了吧。

实际上,挺难受的。呼,吸。呼吸的间隔有些大,感觉自己有些缺氧。我大喊了出来,一次又一次,虽然传不到任何人的耳朵里。

我呼吸着充满了热气的空气,身体感受着莫名的感触。像是一点都不甜的棉花糖堵住了肺部一样,有些呼吸困难。

我摇了摇头,眼睛到处张望着。面前是一个不知道何时完工的工地,和铁路警察竖的牌子“车站前禁止扰民行为和表演行为”。这块牌子已经很久了,一角也被折断了。

在这里唱歌也快五六年了,但一次都没有被警察抓过。不知道是这里没有铁路警察还是我所做的事没有被当作扰民行为。如果在上下班高峰的时候,也许会被驱逐。

我每天都毫无变化地演奏着披头士的名曲,想着静。我生活的中心,无论是精神层面还是经济层面都是静。丹羽静。Niwa Sei。

那家伙有和我在一起的理由吗?没有理由的话为什么要在一起呢?不,是我自己在要理由吗?空空的肚子开始抱怨了。我现在正在认真的考虑问题,肚子你也要察言观色啊。我转过了头,一边单调的演奏着,一边瞥了一眼电脑屏幕。

“你会做猪扒饭吗?”

聊天室里写的话,总觉得印象挺深刻的。自从静和我说话以来,我对疑问句都十分过敏。

但这句毫无造作的普通的问句“会做……吗?”。有种被电脑那一端的陌生人关心了的感觉。

如果会做一份六百六十日元的猪扒饭,那么人生会有戏剧性的变化吗?当然,是会变化的吧。我会变成社会中的一员,被某人所需要。能够赚到钱,能够在社会上立足,能够生活。

现在我应该还来得及回到这样的世界里去。这样一个被人嫌弃的野生的我,也能和别人一样,得到尊重吗?

刚过二十,不去学校,就应该工作。

想要成为主人公,想要从音乐中得到些什么,这些都是追逐梦想的行为,但对于我来说,早就过了保质期。所以我不应该拿着吉他,而应该拿起锅子和刀。

不是会不会做的问题,应该是一定要会做猪扒饭。

对于静第一次问我的问题,我总是想不明白。虽然当时他可能真的只是疑问而已,但现在想想这绝对算是“攻击”。

“你在做什么?”

“你会做猪扒饭吗?”

两句带着问号的话语在我脑海中盘旋,他们轮番攻击的结果,就是我绞尽了所有脑汁,唔,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难受的感觉。和磨牙有些不同,这是全身的不快感,是痛苦的感觉。

歌词,将来,英雄像,还有猪扒饭。

“不会做难道有错吗!”

我停下了歌唱,大喊了出来。想要驳斥那些面无表情的过路人。而他们就像是看到了气急败坏的狂犬一样,躲得远远的。

他们投来的视线像针刺一样,周围的人在我眼里都像是一只只巨型蚊子。无论谁都是一副懒散的样子,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其中说不定有我曾经的同学,穿着正儿八经的衣服从我面前走过。也许会让人家想起不好的事,也许会一笑而过。如果真的记得我的话,那还算是很幸运的不幸啊。

接近幸运的,最好的不幸。

我放下吉他,蹲了下来。

“嗯嗯?”

我低下头感觉到头顶有视线。是个老爷爷。在车站前没有见到过他,他就好像是经历过世界旅行一样,带着多彩的帽子。

他拄着拐杖,像是要看透我衣服里面的东西一样,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看。

“有什么事吗?”

我像是群聚在便利店前的乡下小流氓一样问着老爷爷。老爷爷好像是被我吓到了一样,“不,没什么。”说着就逃走了。急匆匆地,说起来速度还真快呢。拐杖就好像被他当作了滑雪橇一样,前进得相当高速。那个老爷爷算什么啊,可疑人物?可疑人物竟然在街上这么飞速地走着,太可怕了。

“……哎。”

我继续蹲着,抱着饿了的肚子。

不断收缩着空空如也的胃,让胃液翻滚着。

可恶,忘记吃静做的午饭了。

就在那天晚上,我和静面对面。让人倦乏的晚上,一直都是这样。

冬天被暖炉包裹的桌子,如今下面空空一片,要是低下头还能看到对面静的脚的话。静的脚后面和他的面容相反,又黑又脏,还在蜕皮。也许是因为一直站着一直在走动的原因吧。

桌子中央不知道为什么放着两个木偶。这好像是静收到的土特产,这到底是什么品位啊。无论是送的人还是拿出来装饰的人。

“今天去食堂之后,被那里的女孩子笑了。头发是不是剪太多了?”

他摸着前刘海,有些不安的问着。你问帮你剪的人,这实在是让人难以回答。我努力地用客观的眼光看着静。

唔……怎看都只是头发稍微短了点的静。一眼看过去没有奇怪的地方,只是那张看惯了的面无表情的美型的脸。

“我觉得还好啊,没问题啊。”

“那就好。”

他用手指弹了弹头发之后,用手撑着脸,一边将遥控器凑近电视,换着频道。静是很喜欢不断换台的人。即便如此,别人不断换台的话,他就会有些生气。虽然他不太表现出来,但静还是有很任性的一面的。考虑到自己一直被他照顾,所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也不觉得生气。

静改变着频道,当地的电台播放着本周的名人堂。收视率少得可怜,女主持人介绍着某家料理店的店长。说他喜欢冲浪,这种事情谁管他啊。

“女孩子是在食堂打工的女高中生吗?”

名字忘记了。听多少次都很难记得人的名字。

“对。由岐你见过?”

也许见过吧。因为静吃晚饭的时候会提起,所以感觉就像是熟人一样,不过只去过一次食堂,所以大概没有吧。

“没见过吧大概。”

“这样啊,是个很有精神的劳动着的孩子。”

静好像没什么兴趣,只是淡淡地说着自己的印象。劳动,这个词被我成功地无视了。

“放学之后就在我们这帮忙,我高中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想过啊。”

“……………………………………”嗡嗡地,沉默着。

“而且还是打工没有钱拿。要是我绝对不会做这么傻的事。”

“……………………………………”啪啵啪啵,继续沉默。

“果然劳动就要有钱拿才有实感啊。”

“……………………………………”咔噙。

这个话题已经超越了我的极限,我的眼中燃起了怒火,脑袋发热。劳动劳动的,烦死了。

“你这算什么,对不赚钱的我的抱怨?”

就像是对考生不能说落啊、跌啊这样的词一样,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劳动就是禁语。特别是从静嘴里说出来的话。

说出来之后,自己也觉得完蛋了。但是我是不会把从二楼丢下去的东西再重新捡起来的。

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

听到我的发火了,静慌忙转向了我。撑着脸的手放了下来,他摇着手说:“不是不是啦。”就像是节奏器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这也让我很火大。我知道自己一进入发火状态就会陷入恶性循环。

“我没有工作,也不精神,还不年轻。”

“最后那个和刚刚说的没关系吧。”

“有的啦!不年轻就没有将来了啊。”

我反驳着静。一点都不凉快。夏天发火会让自己更热还带头晕,我到底是在做什么。静根本没有惹到我,为什么我会如此愤怒,不过如果能很好地克制住喜怒哀乐的话,那就已经不是人类了。那也许就是神一类的存在了吧。

“我不像静那样伟大,我会因为很小的事就生气。我会在意细微的发言,这样就要被鄙视吗?”

粗俗的我抑制不住自己,像台风一样不断地诉说着,唾沫从嘴里溅了出来。

“啊,抱歉。但是我一点都不伟大。很普通啊。”

“难道你认为我和你一样普通吗!在小学低年级生的眼里高年级生就不普通,是大人!就是这么回事啊!”

我一边贬低着自己,一边想着发火原来是很难的事情,很容易就会被反驳回去。会就这样陷入深渊,如果有人能从上面看着我就好了。

“我说啊,静。最近你是不是有话想和我说?说吧。”

“没什么。”

“不是没什么。最近,你经常说话说一半吧。”

我拍了下桌子。一只木偶倒了下来。而我则因为拍的太失败了,手指里渗出了血,疼得我右眼不自觉地流泪了。现在这种情况很容易招致误会。

“不,没事。”

看吧,静果然误会了。我并不是因为我们的对话而想哭。

“说吧。”

我用高压的口吻说道。我完全暴走了,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了。静好像看出了这一点,没有在打哈哈,用眼神问道“真的可以说吗?”。我瞪了回去,快点说,我敦促到,然后静直说了。

“那我说了。”

“……嗯。”

还是算了,我差点就想这么放弃。

“由岐啊。”

他继续说出了最近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而这句话却向我袭来。都来不及躲避,不给没有来得及做准备的我任何余地。

“由岐,你想要做什么?”

那是白色的洪水。从静的嘴里,白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淹没了我的视野,听觉,让我说不出话来,像是被冲到了很远的地方一样,恐惧感从过去袭来。

像是蛋黄部分被戳破,像是没有盖子的瓶子被打翻,像是腐烂了的苹果被爪子抓了一样。保护着我的那层柔软的东西一下子就被戳破了,让我看清了自己已经腐烂到了芯里。

我并不是在生气,我在想着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想做的事。不,我是很喜欢吉他,但并没有想要靠它吃饭,这点之前也说过。

静的话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形状。像在水中摇弋一样,声音不断扩散开来,堵住了我的耳朵。静好像又说了什么,他继续不断地说着。而他所说的话题绝对不是被女高中生嘲笑了,或是在电视里看到了有趣的节目,绝不是这种温和的内容,而是关于“你想做些什么?”。

这是我自找的,但我却装作没有听见。

我完蛋了。

我这么想着,等我察觉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冲进了夜色之中。

就算是失踪也好,我奋力地奔跑着。

我像是离家出走的少女一样,就这样冲出了公寓,毫无目的地再大街上游荡。小腹有点痛,所以也跑不了了。我已经空白了的脑子里想着是去高中时代的朋友家里呢,还是回自己家呢,但什么想法都被车灯的光芒所照耀,消失殆尽。啪嗒啪嗒,在夜晚的道路上听着自己走路的声音。有些可怕。

“没想到我竟然会这么轻易就逃走了。”

这是我自己的事。但说出来,真是让人崩溃。多么廉价的自尊心啊。

但这和平时有些不同。是被逼迫了的感觉呢,还是其他什么呢。

“唔……那,就当作,是猪扒饭的错。就这么决定了。”

你会做吗?这样一个疑问拨动着我的内心。

左右摇摆不定的重心。它抽取了我的中心那根最重要的骨头,静。是骨气。虽然想说的很帅气,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夜晚,街上鲜有光亮,因为是乡下,无论哪里的店都关得很早。虽然还没到酒店,但这里就像是没有人烟的海边一样。没有蝉鸣,街上也没有了动物活动的声音。半高不高的大楼竖立在两边,就像是积木支撑一样。现在总感觉很容易就能摧毁了一样。

夜空中的云,像是被印刷出来的景色一样。真是没有一丝风的夜晚啊。因为热气,让我有些烦躁,所以我才会从静那里跑出来。路上亮起了微微的光,光线就从我背后传来。我不经意地一回头。看到了骑着自行车的人影,我并不想看清他,但我还是看清了。是静。

我本来想着,如果被找到的话就马上逃走的。按照静的性格他肯定会马上道歉的。但这并不是静的错,而是我的错。所以我要逃。

逃亡的犯人不可能是正义的。静是正确的。所以我没有马上回公寓。

没有目的地,只是不断地往前走。我看到了偶尔会和静一起去的书店。很少晚上一个人出来,所以没有注意,这里是我经常走的地方。

跑了那么久,却没有到我不熟悉的地方。我哪里都去不了。有个看不见的项圈束缚着我,事实上就像是被绳子牵着一样。我不是主人公,而是宠物狗。

“不过,我现在的确挺像是静的狗啊。”

白色的洪水已经退去,我冷静了很多。与四周炎热的夜晚相反,我的内心拔凉拔凉的。因为洪水的冲刷,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我什么都不想做。

就像是被白炽灯吸引的小虫一样,我走向了书店。店上挂着“各务原书店”的牌子,这家店,估计还没有过了收费桥另一边的大型书店的四分之一大,是一家很小的书店。里面一台很久的空调咔嗒咔嗒地运作着,甚至有点冷。就在这样冻结了的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等味道。

坐在柜台里的大叔看到我进去吃了一惊。

怎么了?难道我在哭?我用手指轻轻擦拭了下面颊。虽然前面脸上都是汗,但现在已经干透了,并没有新的液体流下来。还是说我的发型太乱了,或者表情很可怕?

虽然很想用镜子确认一下,但我才不会随身带这种东西呢。还是不管他了,我走进了店里。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客人在,好像是高中生一样的人站在书架前转悠。而且是在兴趣一栏前面找着什么,也许是对园艺或者登山感兴趣吧。

我缓缓从那个高中生样的男孩子背后走过的时候,他慌忙地回了头。然后像是在确认一样,睁开眼瞪着我。

“怎么?”

不仅是收银的,连高中生都这样看着我。那个举止很奇怪的高中生说:“不,没什么。”然后转移了视线,“不好意思。”很公式化地道了下歉,然后没有再看我,冲出了书店。

“怎么回事啊。”

我有这么可怕吗?他拿着的书也没有放回去,而是掉落在了地上。书的名字叫《黑白棋的获胜方法》?

我拾起高中生掉落的书,哈的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像这种郁闷的时候叹气能稍稍排遣一下心中的苦闷,怪不得大人的呼吸总是这么消极。即使呼吸了那么多氧气,还是那么痛苦。

高中生离开了,店里就我一个客人了。而且还是个冷冷的客人。即便如此,空调还在运作着,大叔也还得看着店。这些大叔们很厉害。是这个世界所必要的。而这里所有的书也都比我要来的有价值。

不经意走进这家书店,我被价值和理由包裹着。这比空调的功率太足,让我有些寒意这件事更糟糕。

所以我逃到了没有书的地方,在厕所旁边的文具用品的暑假,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箱子。定睛一看,里面有一种叫水晶拼图的立体拼图,有苹果有土星也有心形的。虽然上面摆放着的都是完成品,但这种小物件的拼凑结合,对我来说都太过耀眼了。我最无法直视的就是心形。虽然不知道心是什么形状的,但爱应该就是那个形状。

我望了望店门口。大叔已经不再看我了,那个进店门都会撞到头的高个子也不在。完全没有觉得自己在被追着。

也许觉得正好,就当是丢了只小狗处理了吧。喂喂,这样就好了。静原本也是因为爱情的惰性才收养了我这只小狗的吧。而我竟然带着项圈拽着绳子就这样冲上了大街。我自由了!然后被比自由多三百倍的寂寞所包围着

“……咳咳。”

喉咙里传来一阵焦味,我不禁咳嗽了几下。

汗水已经干涸的肌肤开始感到寒冷,身体也凉透了,有一种从游泳池出来就马上冲到了空调房间里的感觉一样。出去吧。

像是洗完澡没有擦干头发一样,前刘海贴在了脸上。我低着头走向了书店的门口,头发就像是空中生长出来的树林一样遮挡着我的视线。期间,我才发现我没有穿鞋子。

因为在水泥地上奔跑,所以脚趾尖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而且上面都是擦伤和划伤,现在还渗着血。把两脚并拢,甚至感觉有些开心,这样的我已经无药可救了吧。

踏着有些恶心的脚步声,我正要走出店门,却被装作没有看到我的大叔叫住了。他站起身,有些慌张。

“客人,那个,钱。”

“诶?”

被这么一催促,我才发现手上还拿着书。把那个高中生掉落的书拾起来的时候忘记放回去了。这么正大光明的走出去,应该不会被当作是小偷的吧。

“啊,那个,没什么。”

“哈?”

我并没有要想买,只是懒得再回到书架前了。最重要的是越到店里面越冷。我已经怀念念外面的热气了。

“给,那么,谢谢。”

我把这本书放到了柜台上。然后哐的一声……哐?不是放书的左手,而是右手边感觉到了振动和响声。哐。

大叔的眼睛也循声看了过去,我将视线往下看。原来是原声吉他撞到了柜台。冲击的余波仍未散去。

“……………………………………………………奇怪?”

我没有带钱包,而是把吉他带了出来。我现在才发现这一点。而且吉他还没不是放在箱子里的,而是直接拿在手上的。几乎可以当武器用了。

离家出走的少女没有选择钱包竟然选择了吉他。

……这!这就是大叔和刚刚那个高中生害怕的理由啊。

我感到大叔投来的白眼,很疼很疼。大概是误会我是故意要撞到收银台来威胁他吧。我慌忙摇着手,解释道:

“不,那个我不是也不是来砸店的。”

大叔看我的眼神越发的奇怪了。大叔瞪着眼睛,好像在说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我做的动作实在是太夸张了。

我有些无地自容。于是我把书放在柜台上,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在夜路上奔跑着。可恶,这样一来我除了没有偷书,其他什么坏印象都有了嘛!什么冷静了很多啊,这个笨蛋!

“我在做什么啊我在做什么啊我在做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之前说小腹很痛跑不动简直就像是在说梦话一样,因为羞耻心和对自己的愤慨,我跑得飞快。因此我都没有注意左右,而是直直地冲了出去,更没有在意脚边的碎玻璃和小石子。整只脚就这样踩在地上,因为没有穿鞋,踩地的声音很轻很轻。

咻咻,脚步身就想影子一样薄。一无所有的我连脚步声都没有了。感觉就好像是有人同情我一样在我身边一起跑着,但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向左右看,前方也因为刘海的关系让我看不太清。

脚趾摩擦着地面,我不断的跑着,缓缓地,我跑回了人行道上。但我右手的吉他却总将我向车道上拽。

原来如此,和我一起跑的就是它啊。那个像是丢掉用完了的餐巾纸一样的轻轻地脚步声,原来是吉他的啊。

“但是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摇滚巨星在二十七岁就会死,但反过来想至少能活到二十七岁,也就是说,这个不是摇滚巨星的我在二十七岁前死了也不奇怪!应该说要是没人管我,我三天就会饿死的!所以要逃到人行道上。

一只手拿着吉他,在镇子上跑得我看起来就像是拿着弓或者枪的未开化原住民一样,但是附近的住民请不要报警啊。爸爸妈妈,请不要哭泣,放弃吧。

夜路没有尽头。无论距离有多么短都没有终点。就好像是一开始就全力赴跑了起来的马拉松一样。绝对赢不了。脚总会不听使唤,到时候我可能就会很难看地倒在地上吧。

大楼的车库里驶出了黑色的轿车。车灯照着我,司机皱起了眉头。跑着跑着,夜里又起了风,空气一大片一大片地打击着我。耳朵里响彻着风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见。行人用的红绿灯是绿色的,绿色的还是绿色的。把以前缺的全部跑掉,应该说是接受着远方传来的信息,我不断穿过着没有车行驶的道路。

……但是,那个什么。可恶。

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所以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跑下去。

但已经累得快不行了啊。

但无论怎么想我都还是在跑啊。

我的呼吸开始紊乱,眼前有些晕眩,吊坠在脖子前摇晃,吉他的弦也发出了锵锵的声音。我还担心着是否会因为喘不过气而发不出声,不过在我决定要喊出来的瞬间,大脑和喉咙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一样。自己都知道自己翻了白眼。我就这样叫了出来。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啊——到——底——啊在做什么啊—一!”

我在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边叫喊着,一边想起了老电影里的主人公。

阿甘不断地奔跑着,并找到了路。

我在这六年不断奔跑着,至少脚下的也是路。

动不了了。完全动不了了。啥、哈、啥、哈,听见附近有五六条狗的喘息声。根本无法相信这都是从自己嘴里传出来的。

唇的左端到右端吐出的气完全不同,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我倒了下来。倒在了田野的中央。口中有一股泥土的味道,缺乏运动的两腿支撑不住了,肌肉还在颤抖着。就像是正在被解剖的青蛙一样。半夜的世界是黑暗的。啊,这是因为我闭着眼睛。

但是我已经没有睁眼的力气了,脸部只有不协调的喘息。哦呜呜呜呜呜,从喉咙里发出了震颤,想吐。腹部像是被人一直踩着一样,有一种沉重的压迫感。啊,诶,那个,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抖个不停。

我亲吻着大地,很有可能会有蚯蚓钻进我的眼睛或者鼻子,这点让我很厌恶。

在奔跑的途中我决定要一直跑到天明,就这样不断挥动着手脚。当然,没有人能够一直全力地奔跑的,像这样倒在路上已经有五六次了。我一直压抑着自己想吐的感觉,身体蜷缩在一起就像是独角仙的幼虫一样,感觉着大地的温度。即使到了晚上地面还是如此的温热,像是睡在了温暖的垫子上。大脑被热量所怀抱,像是要被孵化了一样。这么想着,我慌忙站了起来,靠在了电线杆上。

在倒下来之前我还望了下天空,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亮了起来。奇怪,黎明应该是在西边的吗?我还是搞不清楚东西。

话说,真快。早上来的太快了。时间是不是被加速过了啊?

我就像是一辆发动机仍在转动但却停下了车地汽车,突突突,肩膀颤抖着。

这样奔跑,我到底得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即使跑得筋疲力尽也没有得到什么感悟,没有人生的启明星,有的只是那几乎让我无法站直的疲劳感和缺觉造成的头痛。

没有丝毫满足感。我像是鸣叫了一个夏天的蝉一样,满身疮痍地倒在了地上,参加奖的奖品只有大地的味道。吃了美国女大学生做的蝉巧克力的记者在新闻中哭着说“一股大地的味道”。

“可、恶、啊——”

跑了一个晚上,都没有在夜路上和静相会。那家伙绝对不会出来找我的。他肯定认为我饿了累了就会回到公寓里去的吧。可恶,真是尖锐。肚子饿了。回公寓洗个澡,睡上二十个小时。现在如果睡下的话,明天就能睡眼惺忪的迎接明天的黎明了。

“哦?”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手腕感觉到了坚硬的手掌的感触,有一种自己被接上了电源的错觉。全身痉挛的感觉停住了。

“哦、哦、哦?”

那只手不断拉着我。田地里留下了我被拖动的痕迹。难道是强行绑架?盈利性绑架?还是最近流行的环保精神,要除去人类垃圾?不管怎么说,这个拉我的人绝非出自善意。

我有了觉悟,抬起了眼皮。进入眼帘的是黑色的衬衫。然后握着我纤细手腕的是长满了毛的大叔的手。

我拾起头,看着前方的人。

“奇、奇怪?”

是地主大叔。是我每天早上弹吉他的空地的地主。是骑着女式自行车来追赶我的大叔。他发现我醒了,一边掩饰着浮肿的眼睛,一边用黑豆一样的眼睛俯视着我。然后说出了中年人特有的说话方式。

“如果在这里睡的话,会给别的土地带来不幸。”

大叔说着相当正确的台词,并没有停下拽我的手。虽然想一挥手就逃走的,但两只脚却不听使唤,所以我就这样乖乖地被拽着。但至少还是把头抬了起来,为了不吃到土。

话说,大叔也不会随便踏进别人的土地吧。而且还把我和吉他当成了锄头拖着。像是要把土地上种植的农作物全部割掉,这样真的好吗,我不安着。

就这样,我越过了三四片田地,被别人这样拉着总是有些不安的,所以我决定开口提问。

“那个……”

“什么事?”

“你真早啊。”

对于现在的状况,我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所以脱口而出了这样偏题的感想。大叔用鼻子哼了一下说道:

“因为年纪大了。”

然后,我们的目的地是我看惯了的矮矮的铁丝网。那是我一个人的武道馆。虽然是随性的在跑,但还是很本能地跑向了这里啊。

为了防止野狗进入的有刺铁丝网的高度正好到我的脸部。这难道是大叔准备用来拷问我的刑具。名为,手上的东西不知道钩到了哪里怎么也前进不了作战。

“那个。”

在铁丝网前,我屈服于了恐惧,决定向大叔求饶。

“什么事?”

“请不要弄疼我。”

“不要。”

大叔不禁抓住了我的手还抓住了我的脚,像是飞机场的行李一样,噌的一下把我丢了出去。虽然我越过了铁丝网,但“哇”的一下我受到了惊吓,背部撞到了地上。为了保护好吉他,人撞得非常的疼。

“疼疼疼疼……石头刺到背了。真是的,平时请你稍微整理一下嘛。”

“你一直随便使用这里,还好意思说。”

长着一副会背着猎枪上山打熊的脸的大叔,在铁丝网外很厌恶地说着。他的视线就像是看着动物园里德奇珍异兽一样。

当我正打算起身反抗,大叔伸出了手指着我,像是在制止我的动作一样。

“你只可以在这里弹吉他。不要给别人的地添麻烦。”

大叔有些厌烦地说着这样并不是否定的话语。

我依旧倒在地上,牵动着视神经,盯着旁边的大叔看。

“……真的可以吗?”

大叔没有回答,露出了大人们典型的成年人表情,然后沙哑的说着。和脸颊上的两块肥肉不同,他发出了细细的声音。

“五六年都不做别的事情就在这里弹唱,我对你真的是佩服到没话可说了。随你怎么样啦。”

这么说着,大叔消失在薄薄的黑暗之中。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有些佝偻。突然被允许了这种事情,我目送着大叔离开。这么一大清早他来这片没有任何作物的土地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呢?难道是来听我的演出的?……不不,这不可能。

我支撑起了身体。用手指拨弄着头发,掸去了身上的泥土。衣服上都是泥土,就像是从地里出来的蝉一样。全身都是土地的气息,什么时候自己会有化妆的气息呢。

两腿肌肉的跳动好了很多,除了有时候会疼,还算比较正常。脚背陷在地面里。我用指尖拨弄开来,然后巩固了一下地面。

“诶嘿嘿。”

我笑得很邪恶。抱着吉他把脸凑了过去,像是有些发痒的笑声一样。因为睡眠不足而一直处于梦境的感觉,和追求着黎明之光的心中的不安也都消失殆尽,而飘忽感依旧。

结果。结果。无论是题目还是哲学,是领悟还是决断。

什么都好。无论什么形式,就算是别人给的也好。

人类就是这样的存在。

就算糟糕的大炮,多发几弹也会中。静,也就是这么回事。

我的人生,从未放弃过自己所幻想的东西。虽然没有实现过一个梦想这点是非常致命的,但无论哪一个想法都是那么的强烈,从未舍弃过,而是当做了沉重的行李背负着走着、跑着。这也许能算是美德吧。

“……怎么样了?”

主人公做到这一步差不多该报名字了吧。

地球上有上一半多的主人公,大街上一扫也能出来一堆。

这种飘忽的感觉好像让我心中的重担放了下来一样。宇宙。在宇宙中遨游的话,无论背负多少重担感觉都能行啊。没有空气这种事,靠耐力就行了。试图生活在这个有空气的世界里已经如此痛苦了,那么要在没有空气的世界里生活,肯定一样痛苦吧。

“啊、啊啊啊啊。”

我冲着天空大喊。这样一来,就觉得今天也有了干劲。

天空像是要发出呻吟一样,在薄雾中透着淡淡的光芒。

不知道哪里响起了乌鸦和蝉的叫声。没有电线没有树,但却着实生活在这里的某处。

黎明还没有到来。但,光明一定会照耀到我这里。

在此之前就一直在这个世界闲散与消沉的不肖·三叶由岐。

我与乌鸦和蝉成为了三人组,各司其职了起来。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放弃的”

“我卷土重来了,车站前!”

早上的车站要比白天的人要多得多。即使外星人攻过来也会亳不夸张地以为这里是人类大杂烩。

今天是第一次早上在这里演奏。

这里有足够的听众。因为我赤着脚,脚上沾满了泥土,就像是从森林里跑出来的猴子一样,所以大家都避开我走着。在这人山人海的狭小街道上,人们竟然还会特意走到另一边去。

如果我穿成这样和静走在一起的话,他肯定面带微笑为我开路,然后把我丢到自助洗衣房里去的吧。

多亏大家都避开了我,我才能找到一个固定的位置。我拍掉了原声吉他上的土,让后把它在头上挥了一圈。摆好架势。明显超过了车站和电车容量的人流不断涌进了车站,我瞥了他们一眼。闻到了汉堡的香味。

肚子饿的时候对这个世界特别的敏感。像是迷了路,浑身弄得脏兮兮的小狗一样的我,连嗅觉也变成了狗。就连已经看习惯了的东西,现在也有些不同了。唔唔,我哼了两句,准备开唱。

装饰在车站前的金武将,脸沐浴着朝阳,秃着的头在太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将在路上捡到的一个被海带丝一样的脏东西缠住的空罐子放在了脚边,因为没有吉他箱,所以只能用这个代替了。

因为我逃避着别人的评价,所以从来都没有放这样的东西,但今天不一样。

要说契机是猪扒饭的话题的话,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但是,我下定了决心。

现在的心境也许过了三天就会消失,但我如今着实站在地面上,我要在这里唱歌。用吉他代替造成的寒喧,让它尽情地响彻。车站二楼电车的声音消失了,像要撕碎路人的耳朵一样。

吉他的声音像是对着人堆里丢了一块石头,非常恶劣。

大家为了避开我.人流向另一个方向凹了一块,如同鱼群一般。明显被讨厌了。但我毫不在意弹完了前奏,

“咻。”

我狠狠地挥动了空气,然后深呼了一口气。

放声唱了出来。

竭尽了自己的体力,歌声让我的身体左右摇晃。右脚、左脚都支撑不了这幅蹒跚的身躯,重心不断地晃动着。就像是快要倒下来的棋子一样。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状态,虽然我没有喝酒,却有种醉了的感觉。即便人那么多,但是没有人认同我,大家都只是惧怕着,这也别有一番趣味。太开心了。这让我甚至有些不安。

其中,有一个大叔不断道着歉从人流中横传了过来。是平时会路过这里的,没有干劲的大叔。

大叔终于穿过了人群,来到了我的面前。没想到我的音乐竟然有吸引这种大叔的效果啊,我一边唱着一边疑惑着,大叔看了看我脚边的空罐子,然后往里面丢了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金属撞击的声音,即便在人群混杂的声音之中,还是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看到硬币准确地掉进了空罐子里,大叔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车站的入口。没有对于那五百日元和我的琴声有任何的评价,更没有鼓励的话语。就这样从我的眼前离开了。疲惫的表情一成不变,现在他的双眼依旧是半开半闭的状态,好像什么也看不见。

我茫然地望着他的身影,“啊!”话说刚刚那个大叔是!

“老师!”

我面对着湍流的人群,停下了口中的歌声,大声地喊道。那是初中时候那位四十多岁的班主任,如今也五十几岁了,即便如此我还是认出了他。

老师混入了人群,渐渐消失。但他的手却伸了起来,像是人群里的一颗萌芽,挥动了一下。当年面对着那个在调查表上写了英雄二字的我,他也是如此挥着手,说“加油”的。

如今已没有当年的愤慨,另一种情绪在心中扩散。

“……竟然认出来了。”

我每天都能看见恩师的面容,但竟然只有在肚子饿得时候才认得出来。真是学生失格啊,不过这样的词只适用于中学的时候吧。老师丢了五百日元给我以示同情。这和那天对我说“加油”是一样的吧。无论哪件事都不会动摇我。

我唱的比刚刚更加激情了,因为老师给予的动力我继续唱着,这时又看到熟人了。

是讨论胸部的学生三人组。其中那个长着痘痘的脸有些娘娘腔地指着我,然后对他右边有些胖胖的男孩子说着话。想象着他们满脑子都是胸部,那么现在所说的悄悄话也让我有些不爽的感觉。

“披头士大姐,今天早上就在啊。”

他们说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名字。自称了解胸部的柔软的痘痘男,在我面前经过的时候,往空罐里丢了十元硬币。硬币顺着罐壁掉了下来。重叠在了五百日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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