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洗澡了,权且用两壶水对付着擦擦身上,刮刮脸。脸还是要刮的,到野蛮之路也得慢慢的走呀,哈哈!
耗到九点多钟,文博士想教老楚领路,去访唐先生。刚要喊老楚,老楚进来了,举着张名片:“唐老爷!”他的脸上白了一些:“别向他讲呀,俺给他们买东西!”文博士看了看那张名片,除了唐孝诚三个较大的字外,还有许许多多小字,一时几乎不能看清。他正了正领带,迎出来。唐先生似乎早已拱好了手等着呢,一见文博士出来便连连上下左右摆动,显出十二分虚假而亲热。他有五十多岁,矮矮的身量,长长的脸,眉眼似乎永远包陷在笑纹之中;光嘴巴,露着很长的门牙,也在发笑。虽是初秋,他的身上可已经很圆满,夹袍马褂成套,下面穿着很肥阔的夹套裤,裤脚系着很宽的绸带。衣服都是很好的丝织品,可是花样很老,裁法很旧,全象是为从箱中拿出来晒一晒,而暂时以唐先生作衣裳架子。
唐先生一定不肯先进屋门,再三再四的伸手,拱手,弯腰,点头,而且声明他是地主,文博士是客。他已经觉得十分对不起,没能早些过来请安,仿佛文博士的行动他都知道似的。让了半天。唐先生得到胜利,斜着身随文博士进来。刚到桌旁,唐先生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名片,从新双手递过去。文博士连忙把自己的名片找出来,递过去。唐先生接过去,举到鼻子附近,预备看官衔的小字;一目了然,只有美国哲学博士一项,他的脸马上把笑纹都收回去,随便的把它放在桌上。文博士看了出来这个变化:“唐先生,请坐!”“不客气吧,”“吧”字显着多余而不好听。
文博士的心里并没把唐先生放得很高,他看唐先生也不过是比老楚多着一套不合样的衣裳与不必需的礼貌而已。讲到对付上,或者唐先生还是容易拿住的那一个,因为唐先生到底有一套玩艺,老楚根本是个光眼子,象刚出水的鱼,什么也没有,只是光出溜的一条。他决定把唐先生拿下马来。唐先生有一套落伍的衣裳礼貌与思想,文博士有一套新从美国运回的衣裳礼貌与思想,这是个战争,看谁能战胜。文博士决不退让。他要出奇制胜,用西洋人的直率勇敢袭击唐先生的礼多人不怪。他猛然的把自己的名片抓起来,随着一声不很好听的笑:“我全凭着这个博士!美国总统的荣誉还赶不上个博士。博士就是状元,我想你应当知道这个。有博士在我的片子上,我就有了一切的资格,唐先生!”
唐先生脸上的笑纹又都回来了,他觉得自己的确有点太猛撞;他决不佩服西洋博士的学问,可是他深知颜惠庆总长与顾维钧公使就都是博士,这点不假。凭自己的老练与圆滑,今天会闹个没脸,他心中有点难过;可是他并不慌乱,知道自己一定会把僵局打开,特别是吃了“博士”的钉子,转过弯来决不算丢人。他又拱了拱手:“文博士,你不能住在这里,这要教焦委员知道了,我吃不住。舍下还相当的宽绰,那个,那个,老楚!”意思是命令他马上搬走文博士的东西。
文博士的脸上照旧很严重,可是心里乐了一下。看,这家伙的弯子转得多么快,多么利落;这样的中国人虽然没有任何价值,可还倒有趣好玩。
“不,我这里很好,”文博士拦住了唐先生,“刚由美国回来,我愿意多吸收一些中国社会情形,多接近民间;也可以说关心民瘼吧!”
“那么,请签个字,回来兄弟派人送点——”唐先生想供给状元是上算的事,况且钱又不是他的。
“不,我已经打电到家中要一点——舍下也还倒过得去!”文博士一点也不示弱。
“赏个面子,文博士!暂收二百吧!”唐先生紧紧的拱手:“学会里每月有各处的补助,凑在一处也有三百来的块。月间,由兄弟凑齐汇交焦委员,焦委员可是吩咐过,由他那儿来的先生们可以支用。我这回不等请示,硬作了主意,老兄,博士赏脸。我们都是前缘,博士千山万水的回来,会在济南遇到一处,前缘!”
“那么,我就——”文博士掏出名片,写上暂借二百元。
五
拿到二百块钱,文博士痛快了些。回国来几个月了,这是第一次胜利。他一点也不感谢唐先生,唐先生不过是他手下的败将;说不定再玩一两个小手段,也许就把焦委员所托给唐先生的事全都拿过来:新状元总得战败老秀才,不管唐先生中过秀才没有。
心中痛快了一些,事事就都有了办法——英雄的所以能从容不迫,都因为处处顺心。文博士到上海银行开了户活账,先存入一百五,要了本英文的支票,取钱凭签字——在印鉴簿子上签了个很美而花哨的字,看起库颇象个洋人的名字。
把支票本放在袋中,身上忽然觉得轻松了些,脚步自然的往高了抬。在街上转了会儿,他觉得不能再回文化学会去,永远不能再回去,那不是人住的地方。
他找到了青年会。好吧,就是青年会吧。宿舍里的一间屋子每月才二十多块钱,连住带吃都有了。再说,还能洗澡,理发,有报纸看,虽然寒伧一点,到底比学会里强过许多倍了。他不喜欢宗教,可是青年会宿舍是个买卖,管它什么宗教不宗教呢!
交了一月的租金与饭费,马上把行李搬了来,连正眼看老楚一眼也没顾得;希望永远不再和老楚见面,就是他将来能把唐先生的事都接过来的话,头一件事是把老楚开了刀,对那样的中国人用不着什么客气。不要说国内现在只有这么几位博士,奇-书-网就是有朝一日,四万万人里有两万万位博士,而那两万万都是老楚,也是照样的没办法!老楚这样的人会把博士都活活的气死!
文博士把屋中安置好,由箱底上把由美国带回来的紫地白字的“级旗”找出来,钉在墙上;旗子斜钉着,下面又配上两张在美国照的像片端详了一番,心中觉得稍微宽舒了点。吃了顿西餐,洗了洗澡,睡了个大觉,睡得很舒服,连个梦都没作。
睡醒了,穿好了洋服,心中有点怪不得劲。袋中有几十块钱,仿佛不开销一点就对不起谁似的。想了想,他应当回拜唐先生去。由这件事往开销点钱上想,想到至少得去买条新领带;作衣裳还得暂缓一缓。很快活的立起来;把该洗的汗衫交给仆人;脚上拿着劲,浑厚稳重的下了楼。一出门,洋车夫们捏喇叭的捏喇叭,按铃的按铃,都喊着“拉去擘!”说得轻佻下贱。有的把车拉过来,拦住他;有的上来揪了他一把,黑泥条似的手抓在洋服上。这群中国人!文博士用他骨胳大且硬的手,冷不防的推了一把,几乎把那个车夫推了个趔趄。车夫哽了一声。其余的都笑起来,一种蠢陋愚顽的笑。笑完了,几乎大家是一齐的说:“拉去擘!”这是故意的嘲弄。博士瞪了他们一眼,大家回到原处,零落不齐的叫:“两毛钱擘!看着办擘!……”他的脑中忽然象空了一小块,什么也想不出,只干辣辣的想去抓过几个来,杀了!太讨厌了!正在这个当儿,门内又出来两位,打扮得很平常,嘴里都叼着根牙签,刚在食堂用过饭。有一两个车夫要往前去迎,别的车夫拦住了他们:“有汽车!有汽车!”果然,外边汽车响了喇叭。文博士几乎是和他俩并着肩儿出来的,人家慢条厮礼的上了汽车,往车背上一斜,嘴中还叼着牙签。文博士在汽车卷起来的土中点了点头,大丈夫应当坐汽车;在中国而不坐汽车,连拉车的都会欺侮人!中国人地道的欺软怕硬,拿汽车楞轧他们,没错!博士的手不由的动了一动,似乎是扭转机轮,向前硬轧的表示。
算了吧,不去买领带了。终日在地上走着,没有汽车,带上条新领带又算哪一出呢?刚才那俩坐汽车的并不怎么打扮,到底……领带……哼!
唐先生住在南关的一个小巷里。胡同很小,可是很复杂。大门也有,小门也有;有卖水的小棚,有卖杂货的小铺;具体而微的一条小街,带出济南小巷的特色。唐宅的门很大,可是不威武,因为济南没有北平住宅那样的体面的门楼。文博士叫了半天,门内出来位青年人,个子很大,混身很懈松;脸上有肉,也不瓷实;戴着眼镜,皱着眉;神气象是对某件事很严重的思索着,而对其他的一切都很马虎。接过文博士的名片,看了看:“啊,啊。”啊完了,抬头看着天,似乎又想起那某件事,而把眼前的客人忘记了。听到文博士问:“唐先生在家?”他忽然笑了,笑得很亲热:“在家。”说完,又没有了动作。仿佛是初入秋的天,他脸上的阴晴不定,一会儿一变。
文博士正在想不出办法,唐先生由影壁后转过来,一露面就拱起手来:“不敢当,不敢当!请!请!这是,”他指着那个青年,“二小儿建华。”建华眼看着天,点了点头。
院里的房子都很高大,可是不起眼。门窗都是一鼻两眼式的,屋中的光线也不充足。客厅里的陈设很复杂,各式的桌椅,各式的摆设,混杂在一处,硬青硬红的不调和。由这些东西可以看出唐府三四辈的变迁:那油红油红的一两件竹器代表着南方的文化,那些新旧的木器表示着北方的精神:唐府本是由南边迁来的,到现在已有六七十年了。由这点东西还可以看出唐宅人们的文化程度,新旧的东西都混合在一处,老的不肯丢掉,新的也渐次被容纳。这点调和的精神仿佛显出一点民族的弱点:既不能顽强的自尊,抓住一些老的东西不放手,又不肯彻底的取纳新的,把老旧的玩艺儿一扫光除尽。
墙上的字画与书架上的图书也有个特点:都不是名人的杰作,可也不是顶拙劣的作品。那些作画写字的人都是些小小的名家,宦级在知府知县那溜儿,经唐家的人一给说明便也颇有些名声事业,但都不见经传。对联与中堂等项之中,夹杂着一两张像片,还有一小张油画;像照得不佳,画也不见强,表示出应有尽有的苦心,而顺手儿带出一点浮浅的好讲究。
扫了一眼屋中的东西,文博士觉得呼吸有点不灵利,象海边上似的,空气特别的沈重。新的旧的摆设,桌椅,艺术作品,对他都没有任何作用,他完全不懂。他只在美国学来一个评判方法:qǐζǔü适用的便好。他的理想客厅是明亮简单,坐的是宽大柔软的沙发,踩的是华丽厚实的地毯,响的是留声机,看的是电影名星照片。他不认识唐家的这些东西,也不想去批评,只觉得出不来气。椅子是非常的硬棒,也许是很好的木料,但是肯定的不舒服。倒上茶来,闻着很香,但是绝没有牛奶红茶那样的浓厚沈重。文博士知道自己在这里决不会讨好,因为一切都和美国的标准正相反:他要是顺着唐家人的口气往下说,一定说不过他们;他要是以美国标准为根据,就得开罪于他们。直着腿坐了会儿,他想好了,与其顺着他们说,不如逆水行舟;这样至少能显出自己心中不空,使他们闻所未闻。
唐先生只闲谈天气与济南,不肯往深里说任何事情;新事旧事他都知道不少,但是他不肯发表意见,怕是得罪了人。建华刚在大学毕业,还没找到事作,可是觉得自己很了不得。他的学识和墙上那些图画一样,虽然不高明,可是愿意悬挂出来。听着父亲与文博士谈了几句,他想起个问题:“先生看张墨林怎样?”他脸上非常的严重,以为张墨林的问题必是人人关心的问题,因为他自己正在研究他。
文博士的眉皱上,也非常的严重,根本不知道张墨林是个诗人,画家,还是银行经理。他决定不肯被人问倒,而反攻了一句:“哪个张墨林?”
唐先生赶紧接了过去:“山东黄县的一位词家,学问倒还好,二小儿正在作他的年谱,将来还求指教。”
“那很好!”文博士表示出一定能指教唐建华。“他的著作很难找,有两三部我还没见过!”唐建华看着顶棚,心中似乎非常难过,因为这两三部书还没能找到。“先生看他的作品,专以词说,怎么样?”
“书是要慢慢找的!”文博士已被挤到墙角,而想闪过去。“当初我在美国想找一部历史,由芝加哥找到纽约,由纽约又找到华盛顿,才找到了半部,很难!”
“啊!”建华摘下眼镜,用手绢擦着,一点不肯注意文博士的话。就是博士再谈到张墨林,他也没心去听。对张墨林的研究,正如对别件事一样,他的热心原本是很小的一会儿;不过在这一小会儿里,他把这件事放在眉头上思索着。
唐先生怕文博士看出建华的不客气,赶紧问了几项美国的事。文博士有枝添叶的发挥了一阵,就是他所不晓得的事也说得源源本本,反正唐家的人没到过美国,他说什么是什么。
文博士说完一阵,刚想告辞,建华的弟弟树华下了学。他是在中学读书,个子不小,也戴着眼镜,长得跟他哥哥差不多,只是脸上的肉瓷实一些。他也很喜爱文学,可是接近新文学。经他父亲介绍过后,他坐下,两只大手在膝上来回的擦。擦着擦着,他想起来一件事:“先生看时铃儿怎样?”他习惯的把新文艺作家的名字末尾都加上个“儿”,仿佛是非常亲密似的。
“哪个时铃儿?”文博士很想立起来就走,这样的发问简直没法子应付。
“小孩子爱读小说,”唐先生又来解围,“文博士出洋多年,哪能注意到这些后起的小文人们。”
“也别说,”文博士直着脖子说,“我对新文学也有相当的研究;不过,没有什么好的作品,没有!”
树华的手在膝上擦得更快了,脸上也有些发红;刚要开口反驳,被老先生瞪了一眼,不痛快的没说出来。
文博士觉得已经唬回两个去,到了该告辞的时候了,虽然有许多事还想问唐先生。正想往起立,又进来一位,唐先生赶紧给介绍:“小女振华,文博士。”振华比建华小,比树华大,个子不象她兄弟那样高,可也戴着眼镜。相貌平常,态度很安详,一双脚非常的好看。
这样的增兵,文博士有点心慌,可是来者既是女子,他不能不客气一些。唐先生这回先给了女儿个暗示:“文博士由美国回来,学问顶好。”
“老三不是想学英文吗?”她很严重的看看树华。
树华有志于文学,很想于课外多学些英文,以便翻译莎士比亚。但是,文博士的轻看新文学使他仿佛宁可牺牲了莎士比亚,也不便于和文博士讨教。
文博士一点也不想白教英文,不过既是一位女士的要求,按着美国的办法,是不能不告奋勇的:“那很好!”“要是文博士肯不弃,”唐先生看出点便宜来,他并不重视英文,不过有美国留学生肯白教他的子女,机会倒是不便错过,“你们三个都学学吧!那个,文博士,在这里便饭,改日再正式的拜老师!”
文博士觉得是掉在圈儿里。
六
唐家的饭很可吃,文博士的食量也颇惊人。唐家全家已经都变成北方人,所以菜饭作得很丰满实在;同时,为是不忘了故乡,有几样菜又保持着南边的风味。唐先生不大能吃酒,可是家中老存着一两坛好的“绍兴”。
菜既多而适口,文博士吃上了劲。心中有点感激唐先生,所以每逢唐先生让酒就不好意思不喝些,一来二去可就喝了不少。酒入了肚,他的博士劲儿渐次减少,慢慢儿的吐了些真话;他的脉算是都被唐先生诊了去。
唐先生摸清楚了博士的肚子只是食量大,而并没什么别的玩艺,反倒更对他亲密了些。唐先生以为自己的一辈子是怀才不遇,所以每逢看到没有印着官衔的名片便不愿意接过来。可是及至他看明白了没有官衔的那个人,虽然还没弄到官职,但是有个好的资格,他便起了同情心,既都是怀才不遇,总当同病相怜。况且与这路资格好而时运不见佳的人交朋友,是件吃不了什么亏的事;只要朋友一旦转了运,唐先生多少也得有点好处。
唐先生自己没有什么资格,所以虽然手笔不错,办事也能干,可是始终没能跳腾起去。有才而无资格,在他看,就如同有翅膀而被捆绑着,空着急而飞不起来。他混了这么些年了,交往很广,应酬也周到,可是他到底不曾独当一面的作点大事。是的,他老没有闲着过,但是他只有事而无职。他的名片上的确印得满满的,连他自己可也晓得那些字凑到一块儿还没有一个科长或县知事沈重。他不能不印上那一些,不印上就更显着生命象张空白支票了。印上了,他又觉得难过。
所以他非常喜欢一张有官有职,实实在在的名片。
为补正这个缺陷,他对子女的教育都很注意。以他的财力说,他满可以送一个儿子到外国去读书。但是他不肯这样破釜沈舟的干。一来他不肯把教育儿女们的钱都花在一个人的身上,二来他怕本钱花得太大,而万一赚不回来呢。所以他教三个儿子都去入大学,次第的起来,资格既不很低,而又能相继的去挣钱,他觉得这个方法既公平又稳当。现在,他的大儿子已去作事,事体也还说得下去。二儿子也在大学毕了业,不久当然也能入俩钱。三儿子还在中学,将来也有入大学的希望。女儿呢,在师范毕业,现在作着小学教员。看着他的子女,他心中虽不十二分满意,可是觉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总算说得过去,多少他们都能有个资格,将来的前程至少也得比他自己的强得多。他这辈子,他常常这么想,是专为别人来忙,空有聪明才干,而唱不了正工戏。这一半是牢骚,一半也是自慰,自己虽然没能一帆风顺的阔起来,到底儿子们都有学位,都能去正正经经的作点事,也总算不容易。
他与焦委员的关系,正如同他与别的要人的关系,只能帮忙,而上不了台。谁都晓得他是把手儿,谁有事都想交给他办,及至到了委派职务的时候,他老“算底”。谁要成立什么会,组织什么党,办什么选举,都是他筹备奔走一切。到办得有点眉目了,筹备主任或别项正式职员满落在别人身上。事还是他办,职位归别人。他的名片上总是筹备委员,或事务员;“主任”,“科长”,“课长”,甚至连“会计”都弄不到他手里,虽然他经手不少的钱财,他的最大的报酬,就是老不至于闲着,而且有时候也能多少的剩几个私钱而不至于出毛病。
当他一见文博士的面时候,“博士就是状元”这句话真打动了他的心。是的,假若他自己有个博士学位,哼,往小里说,司长,秘书长总可以早就当上了。就拿“文化学会”说吧,筹备,组织,借房子,都是他办的。等办成了,焦委员来了,整个的拿了过去,唐先生只落了个事务员。每月,他去到各处领补助费,领来之后留下五十元,而余的都汇交焦委员。创立这个学会的宗旨,本是在研究山东省的历史地理古物艺术,唐先生虽然没有多大的学问,对学问可是有相当的尊崇与热心。及至焦委员作了会长,一次会也没开过,会所也逐渐的被别人分占了去。唐先生说不出什么,他没法子去抗议。也好,他只在会里安了个仆人,照管着那几间破屋子,由每月的五十元开销里,他剩下四十块;焦委员也装作不知道。
象这样的事,他干过许许多多了。可也别说,就这么东剩五十,西剩六十,每月他也进个三百二百的。赶上动工程呢,他就多有些油水。家里的房子是自己的。过日子又仔细,再加上旧日有点底子,他的气派与讲究满够得上个中等的官僚。每逢去访现任的官儿,而发现了他们家中的寒伧或土气,他就得着点儿安慰——自己虽然官运不通,论讲究与派头可决不含忽!
@奇@焦委员确是嘱咐过他,有到“文化学会”来的,或是与焦委员有关系的要人由济南路过,他可以斟酌着招待或送礼。唐先生把这两项都办得很不错。他的耳朵极灵,永不落空;谁要到济南来,谁要从济南路过,他都打听得清清楚楚。那些由焦宅出来的,他知道的更快。他顶愿意替焦委员给过路的要人送礼,一来他可以见识见识大人物,二来在办礼物的时候也可以施展些自己的才能。送什么礼物全凭送给谁而决定,这需要揣摩与眼光。有一次他把一筐肥城桃送给一位焦委员的朋友,后来据焦委员的秘书说,那位要人亲笔写给焦委员一封信,完全是为谢谢那一筐子桃。这种漂亮的工作,在精神上使唐先生快活,在物质上可以多少剩下点扣头,至少也顺手把他自己送焦委员的礼物赚了出来。
#书#对于招待到文化学会来的人,唐先生说不上是乐意作,还是不乐意作。由焦委员那儿来的人,奇*|*书^|^网自然多少都有了资格来历,他本应当热心的去招待。可是,因为他们有资格,哪怕是个露着脚后跟的穷光蛋呢,也不久就能混起来,地位反比他自己强;这使他感到不平。况且,谁来了都一支就是一二百,而唐先生自己老是靠着那四十块不见明文的津贴——或者更适当的叫作“剩头”。但是继而一想呢,接济这些穷人到底比白白给焦委员汇去较为多着点意义,焦委员并不指着这点钱,而到穷人手里便非常的有用,于是他又愿意招待这些人;他恨焦委员,所以能少给他汇点去,多少可以解解恨。
所以,他一看见文博士那张无官衔的名片,他心中就老大的不乐意,又是个穷光蛋!及至博士来了硬的,一点不客气的说出,博士就是状元,他心中又软了,好吧,多给焦委员开销俩钱,顺水推舟的事,干吗不作个人情呢。
现在,文博士借着点酒气,说出心中的委屈,唐先生的脑中转开了圈圈。这个有博士学位的小伙子是吃完了抹抹嘴就走呢,还是有真心交朋友?假若博士而可靠的话,他细细的看了看女儿,客观的,冷静的看了看:现成的女儿,师范毕业,长得不算顶美,可是规规矩矩。假若文博士有意的话,那么以唐先生的交际与经验,加上文博士的资格,再加上亲戚的关系,这倒确是一出有头有尾,美满的好戏!自己的儿子只能在大学毕业,可是女婿是博士,把一切的缺点都可以弥补过来了!
不过,这可只是个就景生情的一点希望与理想。唐先生知道世界上任何一件事都不是直去直来,一说就成的。别的事都可以碰钉子,再说,可不能拿女儿试验着玩。慢慢的看吧,先把文博士看清楚了再说别的。不错,这件事并不单是唐家的好处,文博士可以得个一清二白的妻子,还可以得个头等的岳父兼义务的参谋。可是,谁知道人家博士怎么想呢,不能忙,这宗事是万不能忙的。
饭后,文博士开始打听焦委员给他的那张名单上的人。唐先生认识,都认识,那些人。可是,不便于一回都告诉他。唐先生的语气露出来:事情得慢慢的说,文博士须常常的来讨教;最好是先规定好每星期来教几次英文,常来常往,彼此好交换知识。文博士一点也不想教英文,可是不便于马上得罪了唐先生。他看得出来,假若他不承认这个互惠条件,唐先生也许先到各处给他安排下几句坏话,使他到处碰钉子。虎落平川被犬欺,博士也得敷衍人;他答应下每星期来教两次英文。唐先生答应了每次授课由他给预备饭。文博士开始觉出来中国人也有相当的厉害,并非人人都是老楚。可是,他也有点愿意他们厉害,因为设若人人都象老楚,那还有什么味儿呢!他预备着开战,先拿唐先生试试手。他心中说,无论老唐怎么厉害,反正自己是博士,看谁能把位博士怎样得了!
由唐家出来,他觉得心中充实了些,仿佛是已经抓到了点什么似的;无论怎说吧,拿到老唐就得算是事情有了头儿,不忙,慢慢的一步一步的走,能利用老唐就能在济南立住了脚,这不会错!
回到宿舍,青年会的干事过来拜访,请他作一次公开的演讲。他不愿意伺候青年会的干事,可是这总得算头一次有人表示出敬重博士的价值,似乎又不便严词拒绝。再说呢,开始在济南活动,而先把名声传出去,也不能算完全没有作用。他答应了给讲一次“留美杂感”,既省得费工夫预备,又容易听得懂。答应了之后,他不但不讨厌青年会干事了,反倒觉得痛快了些;那个干事开口博士长,闭口博士短,使他似乎更当信赖自己,更当拿起些架子,“博士”到底比什么也响亮受听。假如人人能象青年会干事这么敬重他,他岂不马上就能抖起来;他几乎有点要感激那个干事了。
为这个讲演,他想应当去裁一套新洋服。头一次露面,他得给人们一个顶好的印象,不但学问好,人也漂亮。谁晓得由这一个演讲会引出什么好机遇来呢?即使是白受累,什么也弄不到,那也没什么,新洋服是新洋服,总要裁一身的。刚才要买条新领带而打了退堂鼓,现在决定了去作新衣裳,到底青年会干事不是完全没用,会帮助自己决定了这件事。决定作一件事总是使人痛快的,他不再去思索,就这么办了。
到阅报室去看了会儿报,国事,社会新闻,都似乎与他没什么关系。随便的看完一段,他就想到洋服的颜色与式样上去;这身新洋服是新生命的开始,必须作得便宜,体面,合适。把自己先打扮好了再说,自己是一切。想了会儿,再去看一段报,他觉得那最悲惨的新闻,与最暗淡的消息,都怪有趣,仿佛是读着本小说那样可以漠不关心。
看完报,柜台前面已经放好“文博士主讲”的广告牌。他只看了一眼,大大方方的走出去,怪不好意思,可是挺快活。
七
洋服做好,文博士有点后悔,花了七十多块!原本没想花这么多钱,可是选择材料的时候,西服店的老板看了看博士身上的那件:“呕!先生,这是外国裁的,还敢请你看次等的材料?!”他只好选了较好的料子——还不是顶好的。到底是站在洋面上的,洋服店的人就多知多懂一些,知道什么是好坏;多好的西服教老楚看见也是白饶。文博士非花七十多块不可。
及至把衣裳取了来,式样手工都很不坏,可是他到底觉得太贵了些。既然在衣裳的作法上找不出毛病来,他转而怀疑衣料是否地道。济南没有什么可靠的地方,没有!他看出来,这里只有两类人,老楚是一类的代表,唐先生是另一类的代表;西服店的人和唐先生是同类,狡猾,虚诈。一位博士而陷落在这两类人中,没办法!
穿上新洋服,他到唐家去教英文。已教过两次了,建华是眼看顶棚,大概还是想着张墨林的问题。树华的手搓着膝磕,也许是还恨着文博士的轻视新文学。只有振华很用心;就是不用心,至少她的态度是那么安详,不至使文博士太难堪了。他不想再白跑腿,可是又不肯轻易放弃了唐先生的那些可贵的知识。唐先生非常的客气,茶水饭食都给预备得很好,就是来到真事儿上不愿多说。至少他的打算是这样:即使拴不牢这位博士,反正也得先把他鼓捣熟了再说;先把文博士弄成唐家的顶熟识的朋友,再放松了点儿手,也总好办一些。对于子女热心学英文与否,他倒不十分关心,他就是愿意文博士常常的来,只要博士肯勤来便有办法。
这天——文博士穿上新洋服这天——建华照了一面,说有点头疼,请假。树华没回来,因为学校里开运动会。唐老先生也没露面,只有振华独自陪着文博士。文博士有点不好意思。设若这是在美国,他很有办法对待她;可是她是个中国女子。他知道中国女子都是唧唧嚵嚵的不大方,根本招惹不得。他必须谨慎一些,不能象在美国那样随便,一也不是为振华设想,而是怕误了自己的大事——他不能随便的交女朋友而弄坏了名誉。多喒他见着十万八万的钱,他才能点头答应婚姻大事。
谈了几句,他觉得振华也有点可爱,她的态度是那么安详,简直和美国女子完全不同。这点安详的态度似乎比西洋女子更多着一些引诱的能力;一个中国人由不的爱看一张山水或一条好字,中国人也由不的喜爱女性的安详。她的相貌很平常,可是那点安静劲儿给她一些尊严,尊严之中还有点妩媚,象一朵秋天的花,清秀,自然。说话的时候,她的脸爱偏着一点,不正面的对人笑,可是嘴角上老挂着点和蔼的笑意。十分安定的坐着,一双极可爱的脚自然的在长袍下面露着,象大叶子下一对挺美的银瓜似的。
文博士很愿意吃唐家的饭,但是他敷衍了几句,就告了辞:“下回再学吧,密司唐,还有点事。”
她很大方的替她的弟兄道歉,并没十分留他。
他心中老大的不得劲。
第二天,他在青年会讲演,老早的就穿好了新洋服,而且买了条新领带。听讲的人有一坐下就要睡着的老头儿,有穿制服的,鼻子上老出着汗的小学生,有抱着孩子的老太太,人头很复杂,气味很难闻,秩序很乱,文博士皱上了眉。不能临时打退堂鼓,可是为这群人费力气真有点合不着。刚要开口,唐振华进来了,规规矩矩坐在最前排,脸上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文博士不知为什么打起点来精神,照着所想到的一层层的说下去。听众们有很注意听的,也有毫不留心的,也有听了几句就走出去的。文博士不时的瞭唐振华一眼,她始终是安安静静的听着,他说到有意思的地方,她脸上的笑意便随着扩展,听众们有不守秩序的时候,她便随着他微微一皱眉。她不仅是来听讲,也仿佛是来同情他,安慰他。等他讲完,大家正在拍手的当儿,她轻轻的立起来,慢慢的走出去。
回到宿舍,文博士楞着想了会儿。他已经不能不承认唐振华有些可爱,因此,他必须思索。不,他必不能上唐家的当。无论振华是多么好的女子,他不能要她。凭一位美国博士,不能要个师范生,这是一;唐家不能帮助他什么,他不是为他们而来到济南,这是二。有这两层,唐家的人简直是他的障碍。他得马上进行他的正事,不能再迟延,不能教唐家的人拿住他。
难处是一时不能一刀两断和唐家绝缘。手中的二百块钱是一攘儿就完的,自己不是不会吃苦,而是根本不应当吃苦;既不应当吃苦,钱就出去得很快。那么,他必须和唐家敷衍,好再借钱。这不是体面的事,可是除此还找不到近便的方法。好吧,不管怎样吧,他不能马上放弃唐家这伙人。可是他得留点神,必定别教唐家的人给他绑上,特别应当留神唐振华。女子多半是有野心的,他以为;不过,象唐振华那个模样,那个家当,那个资格,乘早儿别往博士这边想!他有点可怜她,怎奈博士不是为她预备的。
把她这么轻轻放下,他决定立刻去拜访那几家阔人,不再等唐先生给帮忙。拿出焦委员给的那张名单,他打算挨着次序去拜访。头一名是卢平福,商会的副会长。他找到青年会的干事,问了卢家的住址,干事知道的很详细,因为卢会长也是青年会的董事。
次日九点多钟,文博士决定出马去看卢会长。他心中有点发跳,虽然不信宗教,可是很想祷告一下,成败在此一举,倘若开头就碰了钉子,才没法儿办!把领带正了好几次,他下了楼。
卢宅的大门,与济南的绅士家的大门一样,门外另加铁栅,白天也上着锁。大门与铁栅之间,爬着条小驴似的大狗。文博士刚一上台阶,大狗就扑了过来,把铁栅碰得乱响。出来个仆人。先把狗调了走,而后招呼客人。把名片拿进去——文博士声明是由焦委员那里来的——又回来,这才开铁栅的锁,非常的严重,好象一座关口似的。
卢会长是个高胖子,眼睛亮得可爱,象小娃娃的那样黑白分明。脸上都很发展,耳朵厚实长顺,耳唇象两个小毛钱似的。见了文博士,他的双手都过来握着,手极白净绵软。把文博士拉到屋中,赶紧递过来炮台烟,然后用水桶大小的茶壶给倒上茶。
“文博士是从美国回来的?”卢会长的嗓音响亮,带着水音,据说能唱一口很好的二黄。看文博士谦恭的一笑,承认这件事实,他马上转了转那对极黑极亮的眼珠:“文博士,美国收买花生——我们济南管叫长果——近来行市很低;眼看新花生就下来,这倒要费些心思呢!文博士可知道?”“离开美国已经有几个月了,这倒不很清楚。”文博士本来不吃烟,只好把烟卷拿起来看了看,表示出很安详的样子。“卢会长不是丝业专家吗?”他反攻了一句。
卢平福哈哈的笑起来:“文博士,这年月讲不到什么专家喽!横扒搂着,还弄不上嚼谷!丝业?教人造丝顶死了!没办法!我什么也干,就是赚不出钱来!在周村,我有丝厂,眼看着得歇业;东洋人整批的收茧,没咱们的份儿;济南咱有门面,替洋货销售,没办法!咱什么也干,干到归齐,是瞎凑个热闹!我还办报呢,博士信不信?济南《商业时报》是我的。哎,文博士,等有工夫给写点文章!”
“那要看什么样的文章了!”文博士笑了笑,心里说:“这个家伙不懂得什么叫专门学问!”
“什么文章也是好的,自要博士肯写;不瞒你说,我还写戏评呢,自己唱不好,哼哼两句!”卢会长的黑亮的眼珠又极快的一转,话又改了辙:“文博士,从上海过的时候,注意到山东的果子没有,我们今年试办,先运苹果和梨。以前,货一运到,总得伤害多一半,据周海卿——也是美国留学生,很是把手儿——说,那是果皮上有病菌的缘故。他给我们出的方法,教我们按他的方法起运。谁知道怎样了呢!事儿多,简直顾不过来,到如今还没听见下文。”
“我在上海的时候,才刚交四月;这次是由北平下来的。”文博士觉得只有招架之工,并无还手之力了。他心中很难过,他看得明明白白,姓卢的这家伙并不是故意为难他,而是疯着心想多知道一些事儿,为是好去横搂巴钱。即使这家伙的毛病在于不晓得博士的学问是各有专长,可是自己连一句也回答不出,总怪难以为情。他正这么想,卢会长又抓住了北平。
“焦委员答应了我们,给我们运动北平的各机关,一律穿烟台绸的制服,哼,夏天已经过去,连个信儿也没有!博士可知道?”
文博士不知道。但是不能直说,他必须在这个人的面前显出和焦委员很熟识,不能一语回答不出。他又真不知道这件事。他用力的往下镇定,可是到底脸上红了一点:“大概得明年开始了。”说得非常的不带劲,他自己觉得出来。“谁说不是!”卢会长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满意焦委员,还是看文博士没用。
文博士想说出他自己的学问。不能就这么再教卢会长——一个小小的商人!——给叹气叹了下去!“在美国我学的是教育,对于商业隔膜一些。学问——在现在的世纪——太专门了!太专门了!”
他以为这可以挡回卢会长的乱问了,即使这不是联络人的顶好的方法,至少也维持住了博士的尊严。哪知道,卢会长的眼睛又极快的转了个圈:“文博士,对了!我们正想办个玩具公司,好极了!你看,博士,维县的机厂,现在什么铁玩艺也能模仿;我们就这么想了,弄不多的钱,找几个工人来,他们作带机器的小玩艺,小火车,小轮船,会跳的小猴;一本万利的事!我是混想发财,谁不是如此?作买卖为商,花样越多越好!文博士,给来个计划,咱们合办!”
“那行!那行!”文博士只好扯谎了,好能挺着胸走出去。他心里要说的是这个:“那属于幼稚教育,我学的是专门与中等教育行政!”
假装是回来作计划,他知道以后很难和卢会长见面了。走出大门来,卢会长还喊着,“专等博士的计划!”博士极慢极慢的走回宿舍,象好几天没睡好觉那么不精神。
八
怎办呢?怎办呢?这个钉子碰得多么大,一位新从美国回来的博士会被个小商人问得直瞪直瞪的!这决不是自己的学问不地道,不是,而是缺乏经验;为什么在未去以前不先详细打听打听呢?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事业与脾气,博士并不能钻到人人心里去。全是老唐的鬼,全是!他要看我的笑话:他全知道,而一句不肯说,好可恶!文博士想到这里,忿怒胜过了羞愧,设若不是老唐闹鬼,他决不会栽这样的跟头!把罪过都推到老唐身上,他觉得自己还是堂堂的博士,并没有什么毛病,要免去毛病,他得先治服了老唐。
怎么治服老唐呢?哼,这得全盘合算合算了。到底在这里扎空枪有好处呢,还是应当根本放弃,不再多耗费时间与精神?不,不能白白的放弃:到别处还不是得从头儿来?既想往下继续的作,还是先得解决老唐。和,还是战?不,不能公然的作战,顶好且战且走,说着好的而揣着坏的,即使还不成功,也教老唐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好吧,先拿唐振华解气吧。她一定是红着心想抓到个博士,何不将计就计呢?设若不是老唐那样的可恶,谁肯使这个毒辣的手段;老唐,老唐!你多喒要是吃了亏,可别怨我!应当怨自己不是东西。
打定了主意,文博士又打起精神来。卢宅那一幕不过是个小挫,小一半儿是自己没留神,多一半儿是老唐的闹鬼。过去的事过去了,不必再惦念着。再说,卢平福不过是个商人,往好里说才能算个资本家——小小的资本家——懂得什么叫学问,哪叫博士。在他面前无所谓丢脸,不过是会面的时候差点教这家伙给问倒,稍微有点不得劲而已。无论怎样说吧,这件事根本不成为一件事,不再想它好了。以后再去拜访生人,应当小心一点,先打听打听,这倒是个经验。是的,经验不能都是甜美的,所以才能这回碰了钉子,下回好懂得留心。把见卢会长这一场打入“不甜美的经验”里,他又高兴的往前看了。
他得和唐振华谈一谈,只要引起她的同情,她就会去打听一切。不过,怎能引起她的同情呢,假若不稍稍露一点相爱的意思?管它呢,她要是喜欢那样呢,赏给她一点爱情好了;出了毛病是她自找。在战争中不讲什么道德,只能讲手段。
他打算在振华下学的时候,假装在街上闲逛似的,遇上她,把她约到公园去谈一谈。看她肯不肯,若是不肯呢,再想别的方法。反正对她多一番亲近,她总会晓得的。就这样办了,果然遇见了她。
“密司唐,刚下课吧,我没事,想上公园去看看。密司唐也玩玩去,公园里也许有些菊花了吧?”他不显着急促,可是开门见山的明说了;对唐振华用不着分外的有礼貌,她不懂。“家里还有事呢,”振华轻描淡写的推辞了。
“要不先回去说一声?”文博士爽性把话说到了家:“有话和密司唐谈,关于我自己的事。”
振华笑着想了想:“一同家去吧。”
“也好,”文博士显出很爽直,有些男儿气。
二人在街上走,行人们多数的都多看他们一眼;由乡下进城买东西的男女们。有的拿着卷儿东洋布,有的拿着些干粉条或高香,差不多每逢遇到剪发的女子和个男人同行都要立住了呆呆的看一会儿;他们也这样看着文博士与唐振华。拉车的虽然看惯了这种事儿,可是让车而遭了拒绝,也便拿出点根本反对这种景象的意思:“拉去擘!两辆擘!”这样喊着,似乎是为自己,也为孔圣人,出口气。唐女士低着点头,依旧不卑不亢的走着。文博士反倒觉得怪不得劲,他真恨这群没有文化的中国人!
到了唐家,家中的主要人物还全没回来。给文博士斟了一碗茶,她规规矩矩的坐下,往上推了推眼镜,等着他说话。文博士倒呆住了,不知应说什么好。她微微那么一笑,把整个的脸都增加了一些光彩:“有什么话,文博士?”文博士呆呆的看着面前的茶杯,杯里的茶是那么清净,光明。象一汪儿金液似的,使他心中也干净了些,平静了些,他说了实话:“密司唐,我很不得意,令尊能帮忙而不肯帮忙我!”他从来没这样吐过实话,没这样动过真的感情,所以言语不能——象平时那样——完全凭着脑子的安排;低下头去,忘了下面的话。
“文博士,你不怪我嘴直?”她的脚微微动了动,表示着点不好意思直说,而因此稍有点焦躁。
“当然不能!”文博士抬起头来,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象条老狗作错了点事而求主人原谅那样:“我来求你出个主意;令尊不肯……”
“我晓得!”她说得非常的自然轻快,可是有一些力量,象针尖似的,小而锋锐。她好象把文博士的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决不肯绕着弯子费话,而要一针见血。这使文博士惊异,平常。他总以为女人都是唠里唠叨,光动嘴唇,而没有任何识见与意义。况且唐振华又只是个小小的师范毕业生与小学教员。现在,他仍然不承认自己的观察有什么多大的错误,可是他觉出她有点例外的智慧,“例外”是最足使人惊异的。“我晓得!这不是第一次了!”她微微停了一小会儿,为是省得显出太直率不客气;笑将停住,话又跟着出来,象风儿将把花吹藏在叶下,又闪出来:“焦委员常常往济南送有志的青年,都由父亲招待,这不是第一次了。我们都很喜欢常有朋友们来,可以多听点事,长点见识。不过,以我自己说,我总觉得这种来往有点,有点,空虚,甚至于是虚伪。我倒不是说,这是因为我们一家子人落不着什么,所以觉得空虚。我是看那群青年空虚得有点可怜。”她又微笑了笑,似乎是要求文博士的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