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拧着眉点了点头,表示教她说下去,不必客气。为是减轻些正面的攻击,唐振华把话转了个方向:“你看,我们家里的人,父亲,哥哥,也都有点那个毛病。他们不去努力作自己的事,而老想借别人的光儿一下子跳起去。父亲,白忙一世,老觉着委屈。大哥二哥,也是那样,连对于学问都想用很小的劳力,而享极大的荣誉。他们都不大看得起我,因为我认真的去教小学生,而不肯随着他们的意思去找个阔人,作个太太。假若我看不上家里的人,我就更替那些由焦委员那里来的青年可惜。他们要顶好的事,要顶有钱的太太,并不看事情本身对别人有什么好处,并不为找个真能帮助自己的女子而结婚。他们自居为最上等的人,总想什么力气也不卖,而吃最好的,喝最好的。我并不懂什么,不过要据我看,就觉得这是讨便宜;人家当兵的,把命全押在那儿,一月才挣几块钱。”
“密司唐!”文博士有些坐不住了。“原谅我插一句嘴,一个兵可以什么都不晓得,一个留学生的知识是花了多少年的光阴与多少堆洋钱买来的,这不能放在一块儿讲!”“一点不错!”她把听音提高了些,“可是一条命是一条命,把命押上,就是把所有的一切全押上了。押上命的既挣几块钱,我就看不出留学生有什么特权去享受!”
文博士笑了,笑得很不自然:“密司唐,大概你我永远说不到一处了。也许,也许,原谅我,你曾经吃过留学生的亏吧,所以看他们还不如一个简单的大兵?”
振华微笑着摇了摇头,笑意仿佛荡漾到脸外:“我没吃过他们的亏,父亲吃过;我晓得怎样躲着他们。我知道我长得不体面,资格低;我现在只想教小学生,将来呢,谁知道。无论怎么说吧,我知道我的价值,不肯高抬自己,也不肯轻看自己。我愿意这样,所以也愿意别人这样。我若是你,文博士,我就去找点自己能作的事,把力气都拿出来,工作的本身就是最高的报酬,劳力的平等才是真正的平等。”
文博士不愿意再往下听。在国内读书的时候,他只得了学分与文凭,并没听过什么关于生活上的教训。在美国留学,除了上堂与读课本,并没体验过什么品德的修养与生命的认识。目的在得博士学位,所以对于别的事情用不着关心,正象上市去买一样菜,除了注意所要买的东西,他不过是顺手儿逛逛市场,只觉得热闹,用不着体验什么,思索什么,听了振华的一片话,他感觉到她根本不明白博士的价值,用不着再和她讲什么。况且她的话,他以为,必是因为吃了留学生的亏,因失恋而有了成见。即使她根本没有失恋,而这些话是由她心中掏出来的,那也适足以证明她的脾气别扭;在他想,一个女子根本不应当说这样的话:在美国,他见过的女人可多了,人家谁不是说说电影与讲讲爱情?没有这么整本大套教训人的。况且,她到底不过是个小学教员,怎能有高明的见解呢,怎能呢?一位博士而被个师范毕业生唬住,笑话!这么一想,他反倒可怜了她,凭她这一套,要能找到个男人才怪;长相又是那么平凡!因为可怜她,所以不便和她生气;反之,倒须再敷衍她两句,把这一场和和平平的结束过去。他很宽大的放出点笑容来:“那么密司唐,你看我不应当再留在济南?”
“地方没关系,全看你想要做什么,与怎么做。”“哼,”他几乎是有意的开玩笑了,“我想先在这儿结婚,怎样?”
“那也不错,”振华也有点嘲弄的意思,“杨家正找女婿呢,父亲不肯告诉你,我肯。”
“哪个杨家?”还象是说着玩,文博士可是真想探听点消息。
“大生堂杨家,他家的大女婿是卢平福。”
文博士记得,焦委员的名单上有这么个杨家。假装着不去关心,而顺口说了声:“卢平福是怎样的人?”“他,臭虫,一辈子忙的就是吸人血。他也是留学生呢!”振华又推了推眼镜。
“他,留学生?”文博士受了一惊似的。
“老留学生了,剑桥的硕士呢。”
文博士的心落稳了些,怪不得说不过他呢,原来这家伙也有学位!同时他也想到:既然同是留学生,那么谁说得过谁也就没大关系了,在卢家那一场满可以一笔勾销了,他心中好象去了一块病。心中痛快了些,他又客气起来:“谢谢密司唐,改天咱们还得谈谈呢,我最喜欢讨论,在美国的时候,我还给大家组织过讨论会呢!谢谢!”最后的一句他没说出来:“谢谢你告诉我大生堂杨家。”
九
一边儿走,文博士一边儿清算:原想去给唐振华个好脸,她反又臭硬起来;好吧,对唐家父女和对老楚一样,从此不再搭理。这倒干脆!哼,把他们都捆在一块儿也抵不过一个博士的一对脚鸭!
原想跟她说些真话,谁知道她会那么别扭,劝我去作苦工,笑话!一个博士要也去教小学生——比如说——还要师范生干吗?笑话!女子是得生得美呀;脸子丑,没人待见,象唐振华,就得越来越自怜,觉得自己的脸子虽丑,可是有点思想;满有胆子去唬人,现在居然唬到博士头上来了!可笑!好吧,凭她那份相貌,再加上那份老气横秋的神色,吹!一无可取!连个脸也无须赏给她了。
可是这一场不能算没点成绩,杨家,杨家,是的,到杨家去。到底姓文的给你们看看,我要不由此跳腾起来,算白作了博士!
比如这么说吧,假若刚才她也知趣,顺着我的话,鼓励我一番,把她父亲所知道的告诉告诉我,给我出个主意,说真的,假若我要是弄不到个阔女子,还真许跟她——唐振华——多亲近一些呢。这不能不算是她的便宜。哼!跟我耍那一套,在美国大学,那么多的名教授,也没教训过我!唐振华算是完了,谁娶她也得倒一辈子霉!年轻轻的,没一点志愿,没一点向上心!好吧,去教一辈子小学生吧。我得教你看看,看看到底博士是怎样的人物!
自己越这么叨唠,心里越痛快,他决定放弃了唐家父女,用不着这样的废物。
把他们放下,他想直接的赶快的去拜访杨家。这只许成功,不准失败。这次要是再失败了,可真得落在唐振华的话底下了:放弃济南。不能,这次非成功不可。也别说,卢平福凭个硕士而能打进杨家去,那,博士当然更有把握了。成!没错!
眼看就到中秋节,街上卖着顶出眼的果品,和顶拙劣的兔子王。对于这些果品,文博士只感到点颜色的美艳,永想不起去买;他要吃就得是用纸儿包着的美国桔子或东洋梨;这些中国果子,在他看,颇有些象中国妇女,即使看着好玩,也不大干净。对于兔子王,拙劣与否先不去管,他根本不去看,他的心里顾不得注意这些可以使个小孩儿喜欢半天的玩艺儿。
至于那些大而无当的月饼,他更不去注意;即使他真想尝一尝,也不肯去买,穿着洋服而去买月饼,他觉得是投降了中国社会的表示,他决不干。
虽然这些东西都引不起他的注意,可是人们的忙乱与高兴,到底使他感到些渺茫的不安。忽然在灰尘与叫嚣的空气中闻到一些桂花的香味,微微的,酸酸的,到了他的鼻尖就消散了,再也闻不到。这点香味引起他的乡思,他想起美丽的四川,与自己的漂零。他更厌恶四围的东西与男女了,中国人过节,似乎是专为引起博士的感慨。他急忙的走回宿舍。
吃过晚饭,他去找那位请他讲演的干事拉了回呱儿,打听打听杨家的事。这回他不再冒儿咕冬的去拜访,必须有些准备。据那位干事说,杨家的药铺——大生堂——已是三百来年的买卖,有专人在东北采参,自造阿胶,自己有鹿园药圃。在济南,就是在华北,也得算药行的威权者。不过,近些年来,可也显着微索,家里人多,开销太大,又搭上子弟们有在外埠开设分号的,打着杨家的旗号,可是不往老柜上交账。虽然这样,瘦死的骆驼总比马大,到底还得算是阔家。当初张宗昌在济南的时候,干事就景生情的说,杨家一送月饼,就是一打,五百块钱一个的。里面装的馅是钞票和金首饰。杨家的大爷,在节后,就派了参议,很在官场里活动过一番。虽然多入多花,并没因此而更富起来,可是在张宗昌手里,商家都走杨家的门子,作省府的买卖。这点官商沟通,到如今还有余威,所以商会的正会长老是杨家的人,现在连副会长也落在他家的女婿手里。
这点报告使文博士高兴,又有点害怕。高兴,这正是他愿打进去的人家,有钱有势,官商两面全能活动;害怕,假若杨家和卢平福一样的考问他呢?就是马上去预备也来不及,谁能还背诵《本草》去!在知识上几乎无从预备,人家卖药,自己学的是教育行政,怎能打通一气呢?
假若在知识上不能有任何准备,那么,对于杨家的人的嗜爱脾气总该当知道一些。这个,可没法和青年会干事讨教,因为青年会是不肯批评任何人的。想来想去,还是得找唐先生去,唐先生知道一切。
怎好意思再找老唐去呢?刚才原本想拉拢住唐振华,教她给作个侦探,谁知道她会那么不知趣,给脸不兜着。既碰了她的钉子,怎好还再找她的父亲?况且对老唐也不算是不尽力敷衍了,白去教英文,见面也强打着精神跟他闲谈,可是结果适足以长他人的锐气,灭自己的威风。怎办呢?还能教博士去给老唐磕头请安吗?
干脆来硬的好了,拿焦委员拍他!不过,那个老滑头准会假装害怕,表面上帮忙,暗中破坏,不好。这么着吧,给他点硬的,同时又是软的,看看他,先看看他怎样还手。假若他也来硬的呢,那就彼此翻脸不认人了,对不起;他要是软下去呢,就更好,省得闹翻了大家不好意思。想好了这条路儿,他拿出钢笔,想给唐先生写封信。信要硬,告诉他没工夫再去教英文,语气中带出点不满意,教他自己琢磨去。随着信,送上一筐儿果子,作为节礼,这是软的。对的,刚柔相济,看他怎办!
不过,写信倒不是容易的事。用英文写吧,不管好坏,总可以把他们唬住。可是他们读不明白,还不是白费蜡。用中文写吧,不管好坏,总没有英文来得顺便,有许多用英文可以说得很委婉的,用中文就弄不上来。再说呢,唐家的人都会之乎者也的能转两下子,自己要是转不好,岂不被他们耻笑?即使费点心思,编得好好的,自己的中国字又成问题。写外国字满可以随便一抹叉,中国字得有讲究,而自己一点也不懂这些讲究。对着信纸出了半天的神,越来越觉得别扭,什么事出在中国都别扭!
费了好几张信纸,最后决定把用英语想起来的意思一股脑儿勾销,简单的写了几句:“因事忙,暂停指导英文。果品一筐,祈哂纳!”……好了,这省得出毛病,而且因为简单反倒能露出点硬劲儿来。至于字法,就用钢笔一滑拉,不必露出用心写的痕迹;美国博士是不讲究字的。
第二天,连信带果子都派人送了去。
果然灵验,当天下午唐先生便来道谢,亲手提着两匣广东月饼,仿佛是瞧看姑奶奶来似的。文博士皱上眉锁住心中的笑。
“谢谢,谢谢,谢谢!”唐先生的手在眉心那溜儿拱着,还微闭着点眼,好象心中咂摸着自己谦恭的味儿。坐下之后,唐先生叹了口气。“文博士,十分的对不起,对不起!小女的脾气……我跟她好吵了一顿!”唐先生的确和振华吵了一顿。他以为,自己尽到了作父亲的心,给她造机会,可是她不懂;几次了,都凭空的把有学位的人放过去,他不明白她到底是怎回事。“三儿一女,对她多少娇惯一些,博士不必对她……她什么也不晓得!”
“唐先生,请千万别这么想!”文博士很郑重的讲:“我一点也不是为振华女士。实在是太忙,太忙!”拉着字音,他想说得更充实一些:“一来是朋友慢慢的多起来,总得应酬应酬;二来是常到图书馆看看书;这里买外文书不方便,只好读些中国旧书,也倒还有趣味。脑子和刀一样,不常磨一磨就会生锈的,我很喜欢读书,很喜欢!”说完这片假话,他觉得自己的身分确是很高,总不肯忘记了读书。
又闲扯了一番,彼此间的感情慢慢又往亲热里转回来:在唐先生看呢,这全是振华的错儿;不过既失了个博士女婿,就别再丢掉一位朋友。在文博士看呢,既然老唐已经服软,不好意思再赶尽杀绝;无论怎说,老唐到底是个有用的人。这种谅解先在心中盘旋着,渐次在语调言词中流露出来,象开水壶那样先在里面发泡,而后热气顶开了壶盖儿。话既说明,双方都得到些安慰,越说便越亲热,好象是多年的老友似的。“文博士,有一件事要和你商议一下。”唐先生乘着热烈的感情还没消散,提出点实际的互助来:“听说,他们要设个什么委员会,专为调查与消灭过激的思想和人物。委员都是兼职,自然没多少工夫去作事,所以得请一位专员。事情虽然说不上很甜,可是很自由,不过是出去调查调查,然后作个报告而已。到处调查呢,自然身分也不低,连县长带一切的地方官吏都得好好的伺候着。这还不算,最值得一干的地方是在这里:真要是调查出来几案,报上去,专员在省里就露了脸;省里再报告给中央,省里又露了脸;这是个有出息的事,说不定混上一年半载,还许调到中央去呢;中央非常,非常注意这件事!小儿建华作这个就很合适,吃亏资格太浅,即使咱们把委员都托到了,恐怕说到资格这一层还不大能顺利。博士,你要是愿意干的话呢,我保险,准成。凭你的资格,凭我的奔走,一定能成。成了以后,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作专员,建华作你的助手。你省得闲着,建华也去经验创练一下。这是咱们的协定,君子一言!博士你要愿意,我马上就去办。可是,原谅我的叨里唠叨,你必定得带着建华!怎样?”
“容我考虑考虑!”文博士异常的郑重,翻着眼珠,头偏着点,象个吃了一惊的鸡:“考虑考虑!”
唐先生微笑的等着,心里说:“考虑个屌!我给你去奔走,你还考虑,他妈的装这道蒜!”他心中真有些不平:假若自己或建华而有个博士资格!没法,为建华的出路,不能不借用博士这个名位,没法!他只好微笑着,看人家博士在那儿考虑。
“那个,唐先生,大概的说,专员能拿多少薪俸?”博士声音低重的问。
“那可说不上,”唐先生对博士的亲热劲儿全又跑了,要不是为栽培自己的儿子,他真想打博士两个嘴巴,虽然唐先生永远不敢打任何人。“这是条出路,是不是?”“好吧,我们合作,我们合作!”博士觉得应当把话拉回来,别绷得太过火了。
“可得真正的合作,有你就必定有建华?”
“一定!”博士伸出右手来。
唐先生本来懂得握手的规矩,可是因为心中不平,把这个礼节忘了,所以把双手一拱,而后又赶紧双手拢住博士的手腕,象要练习国术的短打似的。
十
彼此答应下合作,心中都安静了一些,象吃下一丸定神的药似的,虽然灵不灵很是问题,但总得有点信心。为表示这个信心,文博士非请唐先生吃顿西餐不可。唐先生把所有的谦恭与推辞都说净了,没了法,只好依实的叨扰。在吃饭的时候,文博士充分的拿出西洋绅士的气派来:低着声说话,时时用布巾轻轻的拭一拭嘴角;不但喝汤没有声响,就是置放刀叉也极轻巧;本来不渴,可是故意的抿一口凉水;全身的力气仿佛都放在牙上,有力而无声的嚼动,眼睛看着面前的杯盘,颇象女巫下神似的。他不但时常的看看对面的唐先生,也很关心别的饭客,看看大家注意到他——模范西餐家——没有。
唐先生并非没吃过西餐,但是他有他自己的吃法,就是和洋人一块儿用饭,他也不能更改他独创的规矩。喝汤的声音,在他看,是越响越好;顶好是喝出一头汗来,才算作脸。叉子可以剔牙,刀子可以进口,唯其运用自由,仿佛显出自然得体。最得意的一招,是把鸡骨头啐在地上。
文博士看不上唐先生这一套独门制造的规矩,所以自己越来越拿劲,好象是给大家看看,文明与野蛮的比较就在这里。他不便于当面劝阻唐先生往地上吐骨头,可是心中坚确的认明自己的优越,在一切的事情上他应当占上风,有剩汤腊水的赏给唐先生点儿也就够了。在这一餐的工夫里,他看清唐先生只配作个碎催,简直没法子去抬举,去尊敬。有了这点认识,他想起一些事儿来。
饭后,他不放唐先生走,又一同回到宿舍;给了客人一个美国橘子,他开了口:“唐先生!咱们合作就合作到底!没有合作,没有成功,我由在美国的时候就这么相信。我把实话告诉你,也知道你必定能帮助我。事情成了之后,用不着说,我的发展也就是你的发展。我由北平来的时候,焦委员嘱咐我到大生堂杨家去。我一向没对你说,因为你我互相的认识还浅;今天咱们既是决定合作了,那么就应无话不说了。我打算马上就到杨家去,我需要你的帮助!”
唐先生细心的听着,脸上的笑纹越来越增多,可是自己也晓得笑得很没道理。听博士讲完,他还笑着,假装去剥那个橘子,心中极快的把这件事翻过来掉过来的思索了一番。杨家的事,他知道。文博士的志愿,他晓得。他要是愿意的话,早就可以把这两下里拉在一处了。可是,自从文博士来到济南,他对这件事的态度,虽然不想公然的破坏,但也丝毫不想出力成全;假若文博士早就独自下了手,到杨家去,他还真许给破坏一下。博士始终没去,所以他只好按兵不动。现在!既然提到这个,他得想想,细细的想想。
唐先生原来的计划是以振华来拉住文博士,以建华来代替文博士到杨家去。这个计划,到现在,已经破坏了一半,而且是自家人给破坏的——振华不听话。这一半既已没法补救——他没法强迫文博士与振华都听他的支配——其余的那一半是否还值得挣扎不呢?
杨家托过他作媒,他自然第一便想到建华。想教儿子一步就跳起去,作驸马是最有力的跳板,这无须再考虑。不过,杨家的姑娘什么样,他晓得。公主来到自己家里,唐家能伺候不能,他没有十分的把握。志愿是志愿,他的精明可是会到时候把志愿勒住奇-书-网,不能被志愿扯得满世界乱跑,况且,多少也要对得起儿子,作父亲的不能完全把儿子当作木头人似的耍弄。
这点考虑,使他满可以登时答应下文博士。可是,唯其是文博士,所以他仍然恋恋不舍的不忍得撒手杨家这门子亲事。这与其说是出于考虑,不如说是为争一口气。凭这么个博士,光杆儿博士,就能把自己所不敢希望的,或光是希望而决得不到手的,都能三言五语的拿到,他真有些不平!事业,婚姻,都得让博士一头;建华凭哪点弱于姓文的?只是缺少博士这两个字!
最使他难过的,还是他自己女儿的不顺从。她不但拒绝了博士,还把杨家的事告诉了博士,似乎故意的教唐先生既得不到博士女婿,也作不上公主的公公!
他不想为文博士去出力。文博士作了驸马,决不会有他自己什么好处,至多落一桌谢席,戴上朵大红花,作作媒人而已。专员已让给他,驸马又被他拿了去,唐先生这口气不好往下咽!
心中越不平,脸上的笑纹就更有增加的必要;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是笑,还是哭呢。但是不能老这样的笑,他已觉出来笑纹已象些粥汁干在了脸上,他必须说点什么。且支应一句再讲吧:
“杨家不过是个卖药的。”
文博士笑起来:“唐先生,何必呢!你知道焦委员的计划,和我们留学生的身分。你管不管吧?”
“好的!”唐先生点了头。他知道杨家那位小姐的底细。这点知识教他迟疑不决,不敢冒冒失失的给建华身上拉她,虽然杨家的金钱与势力是不应当漠视的。现在文博士既然明白的说出,他心里又把她详细琢磨了一会儿,好吧,干她的去吧,唐家要不起她;假若她将来糟在博士手里,那决不是他的过错;而且必定得糟,假若这回事儿而能不弄得一塌胡涂,那么姓文的这小子也就太走运了。只希望它糟,糟得没法撕拉,因为它必糟,所以他答应下给文博士去办,这是帮忙,也是报仇,一打两用,好吧,给他办就是了:“我愿把丑话说在前面,文博士,事情呢并不难,事情的好坏可不能由我负责。这是你嘱托我办的,我只管成不成,不管好不好,是这样不是?”
“只要能成就好!”文博士非常的坚决。在他想,唐先生的话里所暗示的也许是说杨家的密司长得差一点。这不成问题,多少多少阔人的太太都并不漂亮。太太并不能使人阔起来,太太的钱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再说呢,有了钱,想玩漂亮的妇女还不容易。他觉得连看看都不必,成了这段事便有了一切,太太不过是个饶头,象铺子里买东西赠茶碗一样,根本谁也不希望那是顶好的磁器。“唐先生给分分心就是了,一切都出于我的情愿!”借题发挥,他把博士就是状元,应当享受一切的那一大套,又都说给唐先生听。
“好的!好的!”唐先生说不出别的来,心中的不平,与等着看文博士的笑话的恶意,把他的话都拦在心里,象一窝毒蜂似的围在了一处。好容易等博士发挥完了,他问了句:“这两件事要一齐办?”
“当然!当然!”文博士仿佛很赏脸,拿唐先生当了个义仆似的。“还不止两件,第三件也得分分心——那个。”他用食指与拇指捏成一个圈。“为那件事情,得先预备两套衣服;到杨家去,也得预备衣服,是不是?”
“可是事情也许不成?”唐先生的笑纹有点发僵。
“我的资格准够,准够;况且杨家是必须去的!”“好不好,这次由你给焦委员封信?他未必回信,可是总算是备了案;我就好交待了。”
“也好!和焦委员还熟,也不能老为难你,是不是?”“是的,那么我听你的信就是了。”唐先生随着这句又拱起手来,表示告辞。
文博士只送到门口,说了声“拜托”。唐先生独自摸索着下了楼。
回到家里,唐先生心中空空虚虚的,好象没吃饱似的那么不得劲。他不愿再想文博士的事,可是心里横着一股恶气,恶气当中最黑的那一点是文博士。
建华与树华都没在家;唐先生想对个人数唠一顿,出出气;只好找振华,虽然心中还恨着她。气憋得真难过,他到底找了她去。振华正在屋中给树华打毛线的手套,低着头,两手极快而脸上极安静的在床沿上坐着,见父亲进来,她微一抬头笑了笑。“在哪里吃的饭,爸?”又低下头去作活。他看了看女儿,心中忽然一阵难过,不是怒,不是恨,不是气,而是忽然来到的一点没有什么字可以形容的难过。“哼,文博士请的。”
“他没提我?”她把手套放下,想去给父亲倒碗茶。“不喝!”他摇了一下头。“文博士决定要到杨家去。”“正好;据我看,咱们不必管他的事。这么大年纪了,你何不多休息休息,多给他们劳神才合不着。”
唐先生半天没说出话来,那点难过劲儿碰到她这两句话,仿佛是正碰得合适,把妒恶别人的怨怒变成一些可以洗手不管的明哲,他似乎看清了一点向来没见到的意思:唯其自己在种种的限制中勉强扎挣,所以才老为别人修路造桥;别人都走过去,他自己反落在后边。久而久之,他就变成了公认的修路工人,谁都可以叱呼他,命令他,而且自己就谦卑的,低声下气的,忍受,服从。假若他不肯这样白受累呢,谁知道,人们许照样的有路可走;不过,至少也得因为没有他这样的工人而受点别扭。有让路的才能显出打道的威风,假若有个硬立住不动的人,至少也得教打道的费点事,不是吗?他想到了这一点。这一点使他恨振华的心思改为佩服她,亲爱她,并且自己也觉到一种刚强的,自爱的,自尊的,精神。
可是,他只想到了这么一点。
“爸!”振华微笑着,可是眼睛钉住了他:“你要是能休息休息,心中清楚一些,从新用对新眼睛看看这些事,你就必能后悔以前作的那些事够多么空虚,文博士们够多么胡涂。我说空虚与胡涂,还不仅是劝你不再作那样的事,招呼那样的人。我是说,那样的事,那样的人,根本是这个腐臭社会的事与人都该,都该……”她不愿再说下去,因为唐先生的眼中已经露出点害怕的样子。
唐先生能想到他自己的委屈,与自己的不便再为他人作嫁。他可是不能再往深里想,他根本不能承认这个社会腐臭。他以为女儿是——由拒绝文博士起,到现在这一段话为止——有点,有点,还不是别扭,是有点,他想不出个恰当的字来。他只觉得可怕。这点惧意教他又疏远了女儿,不想去劝她,也不想完全了解她。他隐隐的想到,女大当嫁,应当赶快把她嫁出去。可是她的婚事显然的又不很容易干涉与安排。他感到些腻烦,疲倦:“睡去;节下不放假呀?”“不放。”她也露出点倦怠,把手套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十一
唐先生若是不管点什么闲事,心中就发痒痒;他到底把文博士介绍到杨家去。
进到杨家,他以为是到了女儿国。
杨家现在最有身分与势力的女人是五十多岁的一位老太太,她的年纪虽不很老,可是辈数高,已经有一群孙子。她的大儿子——杨家现在的家长——和她的岁数差不多,因为她是姨太太而扶了正的。她的丈夫去世的时候,她还不到三十岁。既经扶了正,而又能守节,手中又有不少财产,所以她的威权越来越高,现在似乎已经没人敢提她原是姨太太,甚至于忘了她是姨太太。
杨家现在有五六门都住在一处。在这位老太太之下,还有几位独霸一方的太太们,分别统辖着姨太太,姑娘,和少奶奶们。此外,各门中还有出了阁而回到娘家来的寡妇,和穷亲戚家来混三顿饭吃的姑娘与老太太。还有,男人借口出外去发展,而本意专为把不顺眼的太太扔在家里守活寡;不过这种弃妇可不算很多,除了吃饭的时候也不大爱露面。无论怎说吧,把这些妇女凑在一块儿,杨家没法儿不显着女多于男,很有些象法国。等到男人们都不在家,而大一点的男孩再都上了学,这一家子就至少象个女戏班子。
杨家的男人们虽然也有时候在家中会客,可是他们的交际多数还是在酒馆饭店与班子里;在这些地方他们更能表现出交友的热诚,和不怕花钱。就是打牌,他们也是到班子里去。偶尔有些重要的谈话与交涉,既没工夫到班子里去,也不到吃饭的时候,他们宁可上澡堂子,泡上顶好的“大方”,光着屁股,吸着烟卷,谈那么一会儿,也不肯把友人约到家中来。到家中来,他们至多能给客人一些茶点,怎样也不如在澡堂子里花钱多,在澡堂子里,事情说完,友人也顺手儿洗了澡,刮了脸,有湿气的还可以捏了脚,这才显出一点实惠。
在家中招待的男客,差不多只有常来往的亲戚与文博士一类的人;不过,这种客人统由杨家的妇女招待,男人们不大管这宗事儿。杨家的男人们晓得文博士这类宾客的来意,所以知道怎样的疏远着他们,等到妇女们把这样的宾客变成了杨家的亲戚。他们再过来打个招呼,既省事,又显着给妇女们一些作事的机会。
在招待这样的客人上,杨老太太当然立在最前面。文博士第一次来到杨家,便朝见了她。
杨家一共住着五六十间房,分成五个院子。当中的院落是杨老太太的。院子虽多,可是各处的消息很灵通,每逢文博士这样的客人来到,各院中的女人马上就都预备来看看与听听。看,自然是看客人了;听,是听听杨老太太的语气。不错,大家都有自己的一点意见,可是杨老太太的话才是最有分量的。假若她与客人说得来,她们之中才能有最喜欢的,与次喜欢的,还有专为将要有点喜酒吃而喜欢的。客人的模样与打扮是她们所要看看的,可不是她们所最注意的,她们最注意杨老太太的神色。她要是喜欢,她们才敢细看客人,即使客人的模样与打扮差点劲儿,她们也将设法去发现他的长处与特色。反之,她要是不喜欢,根本不用再看了,完事。她们所望来个漂亮的少年,还不如盼望杨老太太正心平气和那么恳切。他与她们的关系全凭杨老太太那一会儿的脾气如何。谁也不准知道她什么时候发脾气,所以客人一到就使她们大家的心跳。
文博士的确有点好运气。他朝见杨老太太的时候,正赶上她叫来两个“姑娘”给捶腰。杨家的人都晓得“姑娘”们最会把老太太逗喜欢了,因为“姑娘”们的话能钻到老太太的心中去,而把心中那些小缝子都逗到发麻。况且,若是用话还逗不笑老太太,她们还会唱些普通妇女不会,也不肯,唱的小曲儿什么的。杨老太太是姨太太出身,而又很早的便守了寡,现在虽然已经五十多岁,可是那一肚子委屈并不因为年岁而减少。她爱听班子里的“姑娘”们说点唱点,使自己神精上痛快一会儿。有许多“姑娘”们是她的干女儿。干女儿们给她轻轻捶着腰,唧唧咕咕的说些她以为不甚正当而很喜欢听的话儿,她仿佛觉得年轻了一些,闭着眼微叹,而嘴角挂上点笑意。在这种时候,她最欢迎青年的男客;一点别的意思没有——她五十多了——只是喜爱他们。好象跟青年男子谈那么一会儿就能弥补上她自己生命中所缺乏的一些什么。
杨老太太的脸色好象秋月的银光。脸上并不胖,可是似乎里面没有什么骨头,那一层象月色的光儿仿佛由皮肤上射出,不胖而显着软忽忽的,既不富泰,又不削瘦,似乎透明而不单薄。脸上连一个雀斑,一道皱纹,也没有。最使人难测的是那两只眼,几乎象三角眼,可是眼角不吊吊着,没有一点苦相。看人和东西,有时候是那么轻轻的一扫,由这里扫到那里,不晓得她要看什么,也没人知道她到底看见了什么;有时候她定住眼,定在人的脸上,直仿佛要打一个苍蝇时那么定住,眼珠极黑极亮,就那么呆呆的定着,把人看得发毛咕,而她却象忘了看的是什么。而后,她会忽然一笑,使人不知怎样好。一笑的时候,露出些顶白顶齐的牙来,牙缝儿可是很大,缝隙间的黑影一道一道的与白牙并列,象什么黑白相间的图案似的,非常的好看。忽然一笑,忽然的止住,赶紧又向四下轻快的扫一眼,或把黑眼珠钉在一个物件上或一个人的脸上。她的眼神与笑似乎是循环的,互相调剂的。在这个循环运动里,她仿佛无意中的漏露了一点身世的秘密——她没法完全控制住原先当太太时的轻巧与逢迎,又要变着法儿把现在的太太身分与稳重拿出来。象马戏场中走绳的,她自己老在那儿平衡自己的身手,可是看着的人老替她担着心。
杨老太太刚吃完两口烟,在床上歪歪着,她的干女儿玉红——粗眉大眼胖胖的,有二十四五岁,北方人——用两个胖拳头轻轻的给她捶着腰和腿;另一个干女儿银香——一个二十上下岁的南妓——斜跨着床头,手在老太太头上轻碎的捶着。一边捶着,二人东一句西一句的,南腔北调的,给老太太说些不三不四的故事与笑话。看老太太不大爱答碴儿了,银香的手更放轻了些,口中哼哼着一支南方的小曲,轻柔宛转的似乎愿把老太太逗睡了。
正在这时节,文博士到了。
老太太被两个“姑娘”捶得混身轻松,而心中空空的,正想要干点什么不受累而又较比新鲜一些的事,那么接见一位向来没见过的青年男子似乎就正合适。她传令接见,赶紧穿上了件新袍子,脸上还扑上了一点儿粉。扶着玉红和银香,她慢慢的走到堂屋来。
文博士穿着新洋服,新黑皮鞋,戴着雪白的硬领与新得闪眼的花领带。在等老太太慢慢走出来的工夫,已经端了几次肩膀,挺了几次胸脯,拉了几次裤缝,正了几次领带;觉得身上已没有一点缺陷,他设法把最好的神气由心中调到脸上来:似笑非笑,眉毛微向上挑,眼睛看着鼻尖,自己觉得既庄严,又和蔼,而且老成之中显出英俊。大概一位大使去见一位皇后,也不过如是,他想。
见了老太太他把准备好了的礼节忽然的忘了,咚咚的向前迈了两步,右手伸了出去。老太太没伸手。他的脸轰的一下,红了多半截,赶紧往回杀步,弯下腰去鞠躬,尺寸没拿匀妥。头几乎顶住她的胸。玉红和银香转过脸去,唧唧的笑起来。
“坐!坐!”老太太的眼钉住文博士的鼻子,似乎很喜欢这个楞小子。
坐下,文博士疑心自己的鼻上也许有个黑点什么的,急忙掏出绸子手绢擦了擦,然后摩仿着西洋人那种净鼻子的声调与气势,左右放炮,很响的鸣了两炮。两个妓女又笑起来。他摸不清这两个姑娘是干吗的。她们的态度与打扮使他怀疑,可是他想不到她们——如果是妓女——会来陪着杨老太太一同会客。她们的笑使他更加怀疑,也更想不出适当的办法。极快的他决定了,礼多人不怪,不管她们是干什么的,反正多鞠上一躬总不至有多大错儿。他立起来向她们打了个招呼。她们不敢笑出声来,可是把下巴扎在元宝领儿里去,脸都憋得发了红。文博士莫名其妙的又坐下了,挣扎着端起架子,仿佛没事儿似的,可是心中非常的不得劲。杨老太太用黑眼珠由他扫到她们,张着点嘴,好象看见点新奇而有趣的事似的。“把我的小茶壶拿来!”她告诉玉红而后问文博士:“贵处啊?”
文博士告诉了她,四川人,新由美国回来。
里的一桌一椅,都得要‘雅’,万不能大红大绿的俗不可耐!名字,我已想了不少,你们挑选吧,哪一个都不俗。看,绿芳园,琴馆,迷香雅室,天外楼……都好,都雅!”这些字号,其实,都是他去过的妓院的招牌。正和开妓院的人一样,他要雅,尽管雅的后面是男盗女娼。“雅”是中国艺术的生命泉源,也是中国文化上最贱劣的油漆。晓荷是地道的中国人,他在摸不到艺术的泉源的时候会拿起一小罐儿臭漆。
在设计这些雅事而外,他还给招弟们想出化装滑冰用的服装。他告诉她们到那天必须和演话剧似的给脸上抹上油,眼圈涂蓝,脸蛋擦得特别的红。“你们在湖心,人们立在岸上看,非把眉眼画重了不可!”她们同意这个建议,而把他叫作老狐狸精,他非常的高兴。他又给她们琢磨出衣服来:招弟代表中国,应当穿鹅黄的绸衫,上边绣绿梅;勾玛丽代表满洲,穿满清时贵妇人的氅衣,前后的补子都绣东北的地图;朱樱代表日本,穿绣樱花的日本衫子。三位小姐都不戴帽,而用发辫,大拉翅,与东洋蓬头,分别中日满。三位小姐,因为自己没有脑子,就照计而行。
一晃儿过了新年,正月初五下午一点,在北海举行化装滑冰比赛。
过度爱和平的人没有多少脸皮,而薄薄的脸皮一旦被剥了去,他们便把屈服叫作享受,忍辱苟安叫作明哲保身。北平人正在享受着屈辱。有钱的,没钱的,都努力的吃过了饺子,穿上最好的衣裳;实在找不到齐整的衣服,他们会去借一件;而后到北海——今天不收门票——去看升平的景象。他们忘了南苑的将士,会被炸弹炸飞了血肉,忘记了多少关在监狱里受毒刑的亲友,忘记了他们自己脖子上的铁索,而要痛快的,有说有笑的,饱一饱眼福。他们似乎甘心吞吃日本人给他们预备下的包着糖衣他介绍的那一个;他得使点心路,设法探问出来,以便决定进退。万一她真长得象个驴似的呢,他应当回去想想再说。这么决定好,他开始运动眼珠,假装是看屋里的陈设与字画,可是眼角把所有的姑娘都扫了一眼。没有什么特别好看的,也没有什么特别难看的,他心中很难过,他几乎想看见个丑得出奇的,而且就是他的将来的太太;娶个奇丑的女子多少也有些浪漫味儿吧?他不喜欢这平凡的一群。
杨老太太和客人应酬了几句之后,叫玉红和银香出主意,干什么玩?一边跟她俩商量,她一边用眼扫着文博士,仿佛表示出她哄着客人玩,或是客人哄着她玩,都是最好的办法;除了玩一会儿,她想不出再好的招待方法与更正当的交际。她就象个老小孩子,一个什么也知道而专好玩的老小孩子。商议了半天,老太太决定打牌。“来吧,文先生!”老太太并没征求客人的同意,而且带出决不准驳回的神气。
文博士没敢表示任何意见,他决定听天由命。钱,他没带着多少;但是不能明说。输了,就很糟;可是因此就更不能露出自己的弱点。打牌,他认为不是什么正当的娱乐;可是今天他不能不随和。他决定先把老太太伺候好了再说,不管她怎样,不管这一群女的怎样,反正她们有钱,他是找到了金矿,不能随便的走开!
十二
文博士的牌打得很规矩。可是他打不出劲头来:上家是玉红,下家是银香,对门是杨老太太;六只瞟着瞭着的眼睛,使他安不下心去。是的,由那两位“姑娘”的口中,他知道了她们是老太太的干女儿;但是他纳闷,为什么老太太单要这样的干女儿呢?他憋闷得慌。由这点事情上,他怀疑到自己的婚事。他始终还没认出哪位女郎是唐先生所提到的。他急于要看见她,看看她是否象杨老太太这么随便的和妓女们交往。他的心简直的没法都放在自己的牌上。假若那位杨女士也是那么随随便便呢,他该当怎办?能够随便的放弃了她吗?不,她大概不能这样。她一定不是面前这些女子中的任何一个,她是正经地道的小姐,一定是还没出来。真希望她出来;不出来可也好,小姐是不能轻易出来见个生人的……翻来覆去的这么乱想,他的牌只能维持住应有的规矩,一点不见精彩。两圈过去,他还没有和一把;手中的筹码渐渐的少起来。他知道自己的皮夹里是怎样的空虚,不能输,输了就当场出彩;这是头一次到杨家来!根本就不应当坐下,为什么这样好说话呢?可是,不这样随和,怎能更进一步的去求婚呢?万一输了呢?乱,乱,他几乎忘了补牌!这点难过,这点迷乱,使他把过去的苦处都想了起来。他很想哗啦一下子,把牌推开,堂堂的男子汉,谁能哄着三个娘儿们玩这套把戏呢?可是,不能这样办,决不能!谁知道这里有多少好处呢?况且是只须陪着她们玩,就能玩出好处呢!忍耐一些吧!他劝告着自己:等把钱拿到手里再说。把这个机会失掉,只能怨自己性子太急,“文博士,请忍耐一些!”他心中叫着自己。
眼前似乎亮了一些,随手抓来张好牌,把精神全放在牌上去,心中祷告着:这把要是和了,事情就一定有希望!转了两轮,果然把牌和出来了!他不由的笑了。不在乎这一把牌,他笑的是为什么这样巧呢,单单刚一祷告就真和出来!有希望,有希望!洗牌的时候,他的手碰上了银香的,银香瞭了他一眼。他心里说,哪怕唐先生给介绍的就是银香,他也得要。钱是一切,太太只是个饶头,管她是谁呢,管她怎样呢!
不错,按着美国规矩,就凭这个博士学位,他应当去恋爱,由恋爱而结婚,组织起个最美满的小家庭,客厅里摆着沙发地毯与鲜花。可是,美国的规矩得在美国才能行得通呀,而这是中国。在中国,博士得牺牲了爱情,那有什么法儿呢,反正毛病是在中国,文博士没错儿。对的,扣着这张白板!楞吊单,也不撒手它!“白板?单吊!”文博士推了牌,眼睛发了光。
又抓好了牌。文博士正在审查这一把的情势,而大概的决定怎样打法,玉红站了起来:“来吧!”文博士赶紧把眼由牌上移开,顺着玉红的眼线往外看。银香也赶紧立起来:“打我这一手吧!”文博士似乎还没看清楚这个使她们都立起来的女子,她就仿佛是个猫,不是走,而是扶一把椅子,又扶一把桌子,那么三晃两晃的已来到玉红的身旁,轻快而柔软,好象她身上没有骨头似的,在玉红身旁略一喘气儿,她的腰一软,斜坐在椅子上,扫量了文博士一眼,她极快把眼放到牌上去。
“这是文博士,”杨老太太打出张牌来,向那个女的说。她抬了抬眼皮,似看见似没看见的,大概的向他一点头,身儿还斜着,伸手去安插牌。
“六姑娘,”杨老太太似乎是向文博士介绍,眼睛并没离开牌。
六姑娘轻快而又懒洋洋的转正了身。
文博士几乎又忘了他的牌,设法调动自己的眼睛去看这位六姑娘;大概就是她吧?他心中猜想。由玉红与银香的态度上,他看出来,六姑娘一定有些身分,大概就是她!六姑娘大概有二十一二岁。脸上的颜色微微的有点发绿,可是并不算不白。一种没有什么光泽的白,白中透着点并不难看的绿影。皮肤很细,因为有点发绿,所以并不显着润。耳目口鼻都很小,很匀调,可是神气很老到。这细而不润,白而微绿,娇小而又老到的神气,使人十分难猜测她的性格与脾气。她既象是很年轻,又象是很老梆,小鼻子小眼的象个未发育成熟的少女,同时撇嘴耸鼻的又象个深知世故的妇人。她的举动也是这样,动作都很快,可是又都带出不起劲的神气,快似个小孩,懒似个老人,她仿佛在生命正发展的时期而厌烦了生命,一切动作都出于不得已似的。她实在不能算难看。可就是软软的不起劲。她的衣服都是很好的材料,也很合时样,可是有点不甚齐整,似乎没心程去整理;她的领扣没有系好,露着很好看的一段细白的脖子。她不大说话,更不大爱笑。打了两三把牌,文博士才看到她笑了一回,笑得很慢很懒。一笑的时候,她露出一个短小的黑门牙来,黑亮黑亮的极光润。这个黑牙仿佛定在了文博士的心中,他想由她的相貌与服装断定她的人格,可是心中翻来覆去的只看到这个黑牙,一个黑的,黑而又光润,不但是不难看,反倒给她一些特别的娇媚,象白蝴蝶翅上的一个黑点。由这个牙,他似乎看出一点什么来,而又很渺茫不定,她既年轻又老到,既柔软又轻快,难到她还能既纯洁又有个污点,象那个黑牙似的吗?他不敢这么决定,可是又不敢完全放心,心中很乱。他想跟她谈一两句话,但是不知道叫她什么好:“杨女士”似乎很合适,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肯用这个称呼。“六姑娘”,他又叫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