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翼吃过的只有‘酒配’的‘菜小’吧?主食归主食,而且调味方面还可以再作调整,不会有问题的啦。”
“人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小翼撇过头。
“说的也是。负责煮饭的人还是得用料理来决定才行。”尸鬼轻声呢哺。
“我接受挑战。比赛项目是什么?”
艾姆卷起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我喜欢鳖肉火锅、北京烤鸭,或者是河豚全席。”
“我们又不是在问尸鬼你想吃的东西!”
“是啊。这东西除了主题要明确之外,还要富有变化性,两个人都会做,最重要的是要能够简单明确地分出高下……”
亚里沙也将手靠在下巴,两眼直盯着天花板不放。这样不就真的演变成要用料理来决一胜负了吗?我们的本业到底是什么来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场的气氛却让我无法将这些话说出口。
“不征询饭纲的意见行吗?她也要一起去吧?”
“小翼,你打从刚才开始就尽是说些正经的意见呢。你真的是作家吗?”
“你把作家当成什么啦?”
要是没有小翼在的话,话题大概会越扯越远,就算过了四个小时也无法回归正题吧。被座敷童用草鞋的鞋尖轻轻地推了一下之后,我便用手机打给饭纲。
‘——干、干吗啦!’
电话另一头的饭纲劈头便大声嚷嚷起来。背景音非常嘈杂。有通风扇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撞得铿锵作响的声音。
‘我没吃!我什么都没吃!真的!’
“你在说什么啊?我什么都还没……”
就在这个时候,饭纲背后的声音传进了话筒里。
‘让您久等了,这是所有佐料增量的大碗双份肉拉面。’
店员的声音盖过了饭纲莫名其妙的怪叫声。我本来还在想她在哪儿,结果居然是在拉面店啊。你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来着?
‘啊、从明天开始!我从明天开始减肥啦!让我吃碗一生最后的拉面又有什么关系!我会怀抱着这个回忆努力下去的!’
明明我什么都还没说,饭纲却滔滔不绝地丢出借口。
我叹了口气,然后挂掉电话。当我环视起桌子时,只见亚里沙露出了宛如冬日暖阳般的温柔眼神,小翼耸了耸肩,艾姆拼命地忍住笑。
而尸鬼则是以一切都了然于心般的慈爱语气说:
“那么就决定用拉面决一胜负吧。”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
“这摆明是找我茬嘛。”
回到公寓的饭纲听了比赛的详情后,便一脸愤慨地挥舞着尾巴。
“我都已经说过要减肥了,为什么还要搞出一个拉面比赛啊?而且连我也得当评审。”
虽然她看起来正在发火的样子,不过她的两耳耳尖却不住地跳动着,证明她也很期待这场比赛。
“所以啦,谁能做出让下定决心减肥的饭纲也会忍不住想吃的美味拉面,谁就能赢得这场比赛啊。”
这几乎可以说是诡辩了。应该说正如同饭纲所说的一样,尸鬼发起这个提议的真正用意确实只是单纯地找茬而已。不过饭纲那条晃动的尾巴却稍微缓和下来了。
“呜、嗯、嗯……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不会吃的!拉面这种东西,我现在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那是因为你才刚在拉面二郎吃了大碗拉面的关系吧。
“艾姆说要做一碗丸久拉面{注10:まるきゅうらーめん}风的清爽盐味鸡肉乔麦面呢。”
“鸡肉乔麦面?”
饭纲的眼神一瞬间闪烁着光彩,同时她的尾巴也突然翘了起来。丸久拉面是饭纲在池袋这一带最推荐的盐味拉面专卖店。当饭纲不经意地察觉到我的视线时,她吓得连忙挥舞着双手。
“我才不会被那种东西诱惑呢。从明天开始,我只喝水!”
“呃,这个嘛,我是不打算妨碍你减肥啦,不过绝食对身体不好吧?我会多加些青菜的,你可要吃哦。”
“我讨厌吃青菜。”
“你又不是小孩子。”
“可是小光总是煮西洋芹或小黄瓜之类的菜嘛!人家就是讨厌那种又绿又白又脆的东西嘛!”
蔬菜几乎都是又绿又白又脆的东西吧。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家伙。
饭纲泪眼婆娑地抱着膝盖蹲在墙边。
“算了啦。就算肚子叫了,我也会吟唱着般若心经撑过去的……”
拜托你别这么做,会给附近邻居添麻烦的。
我并没有到常去的超市,而是到商店街的肉店、干货店,以及百货公司的食品卖场绕了一圈,采买了大量的食材。有猪骨、鸡骨架、干香菇、柴鱼、青花鱼干、竹荚鱼干、昆布、各式各样的蔬菜,还有虾米和干贝干。
把高汤的材料排列在自己房内的厨房地板上后,我坐在一堆材料的正中央,并且开始回忆着艾姆只请我吃过那么一次的拉面口味。
尽管拉面深植于日本的饮食文化之中,却也是与一般家庭最无缘的一道料理。除了做工紧复之外,材料与调理法也鲜少为一般大众所知,再加上这道料理本身就不适合少量烹调,因此几乎不会有人想在家中自行烹煮拉面。
所以当我第一次吃到艾姆的豚骨拉面时,吓了一跳。因为那碗拉面的味道就算放在店家里卖也不奇怪。
看过东海林祯雄{注11:东海林さだお,日本漫画家、随笔作家。其描述上班族生活的幽默漫画作品广受读者喜爱}的散文集后,我才知道外行人与专家的口味差异主要是干贝干造成的。在拉面使用的食材中,这项价位最高的珍味可说是效果超群。利用干贝干熬煮出来的汤头也大受饭纲好评,六人份的高汤几乎都被她自己一个人扫光了。
不过这样还是无法和艾姆的口味相提并论。我自己也很清楚这个事实。虽然汤头越来越接近艾姆的味道,不过当我试着询问艾姆时,我才知道我们两人的材料有很多是重复的,所以两人的味道相近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于是艾姆毫不犹豫地放弃自己一直以来精心研发出来的豚骨高汤,而改用鸡骨架熬煮汤头。我再怎么样都无法像他一样大胆。
不过啊,如果我还是用之前那种普通的豚骨汤头应战的话,我是绝对没有胜算的。毕竟在自制拉面方面,我和艾姆之间存在着数年的经验差距。我一定得另外想个什么办法才行。
对决的日子订在一个礼拜后。评审委员是随同旅行的四个人,也就是亚里沙、尸鬼、饭纲,以及小翼。
“你还真是认真呢。这样一点都不像杉井平常的作风。”
看到堆积如山的汤头素材间忽然出现一个娇小的人影,我忍不住“哇”了一声,还腾空悬起了腰。原来是小翼用念力瞬间移动到我的房间。和服白色的振袖在地板上延展开来。
“你那么想赢艾姆吗?”
“咦?嗯、嗯……是啊。”
“杉井不是说过讨厌旅行吗?”
“那是因为很麻烦啊,再说我也没有那个钱。不过这回亚里沙似乎会安排所有行程的样子,而且既然GA编辑部愿意出钱的话,那我觉得去也无妨。”
“是因为叶隐也要一起去的关系吗?”
“嗯嗯?啊啊,是啊。这次是四天三夜的旅行吧?要是我不跟去的话,那家伙大概会狂吃肉吧。”
“人家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小翼不快似地瞪了我一眼。要不然是什么意思?
“你听不懂就算了。”
到底是怎么搞的?由于这位座敷童平常总是板着一张脸,因此很难分辨出她到底有没有在生气。我刚才有说过什么会惹她生气的话吗?
“另一个原因其实跟冲绳旅行没什么关系。我本来就想试着做出一碗能够让艾姆认同的完美拉面,这次刚好是个好机会呢。”
小翼皱着眉头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便伸手把装昆布与柴鱼的袋子接二连三地抓过来。
“人家讨厌有鱼腥味的拉面。请你在熬煮昆布或鱼类汤头时记得去除腥味。”
“……咦?啊、嗯。”
“人家不能吃热的东西,请你做成就算冷掉也很美味的拉面。”
别无理取闹了。不愧是虚弱体质的小翼,她完全没办法接受刺激性强的食物。
“……话说回来,小翼也是评审委员吧?你不是不能随便给参赛者意见吗?”
“你不想赢艾姆了吗?”
小翼突然用力地拍打我的膝盖,让我吓了一跳。
“什么叫做想试着做做看,你以为抱持着这种轻率的想法能赢得了他吗?”
“呃、这个嘛。咦?你希望我赢吗?为什么?啊、对了,小翼好像比较偏爱我这边嘛。”她说过艾姆的料理调味太重了。
不过此时我却目睹了一幕非常罕见的景象——那就是小翼的脸涨得一片通红。吃了一惊的我正想仔细地观察她的脸时,昆布和柴鱼却突然飘浮起来,撞向天花板和墙壁。碗盘与冰箱也传来震动的声音。这是座敷童引发的灵动现象。这也证明小翼的内心现在极度地惊慌失措。到底是怎么了?
“人家、什么时候说过、偏爱、偏爱杉井了。”
“不是啦,因为你刚才说自己不能接受艾姆的料理嘛。”
*(插图022)
小翼一瞬间僵住了,四处飘浮的昆布和柴鱼也倏地停在空中。
“……既然你说的是料理,那就直说嘛!”
我们从刚才开始谈的就只有料理而已吧!为什么我非得被她骂不可呢?
汤头的材料啪答啪答地散落一地。小翼撇过头说:
“真是的,时间只剩下一个礼拜,请你赶快准备动手试煮吧!”
不用你来提醒我。我在寸胴锅{注12:圆筒形的深锅}与浅底平锅里分别装了足够的水,然后放在炉火上加热。
“香菇要放多一点。还有请你不要放红萝卜,要不然甜味会太强烈。把鸡骨架上的肉刮干净,只用骨头如何?猪绞肉也不用放吧?”
“等一下!”
玄关突然敞开,同时传来这样的声音。吓了一跳的我回头一看,只见饭纲正抓着门把站在那里,她耳朵上的毛都倒竖起来了。
“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听你们两个人的对话了,小翼你说的尽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嘛!我喜欢的是鸡骨架和猪骨混合的汤头!猪背油也给我加进去!还有不能放香菇!”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偷听吗?”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偷听啊……”
“呃、啊、呜,因为墙壁这么薄,隔壁有什么骚动,我当然都听得到啊!”
“叶隐说过今后再也不吃拉面了对吧?”
“我不会吃的,我只会出一张嘴而已!”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之后饭纲与小翼在成山的食材间促膝而坐,并且直言不讳地开始议论起来。
“一定要加猪背油。”
“我讨厌高丽菜的菜心。”
“大蒜加太多了。”
“只能放青葱。”
“鱼干放竹荚鱼的就好。”
“把巧克力加进去啦。”等等。
我叹了口气后,便把两人丢在一边,开始川烫起猪大骨。
*
这个礼拜的后半,我几乎都在池袋的大街小巷晃荡,进行拉面店巡礼。
虽然我千方百计地哄小翼喝下我试煮三次的汤头,然而她却冷淡地回说“全都很普通”。饭纲则是怀着钢铁般的意志拒绝试吃。要是我能做出更具有冲击性的美味拉面的话,饭纲大概也会愿意吃吧。一旦脑海里开始出现这种想法,我就再也无法在肮脏的厨房里继续待下去了。
在拉面一级战区的池袋里,还有好几间连我都没有去过的有名店家。像是口味爆辣的蒙古汤面,被誉为沾酱面风潮引领者的大胜轩,以及会把拉面配料用另一个盘子分别端上来的光面。虽然这些店我都试吃过了,但都不是令人惊艳的味道。顺道一提,这些店我都是和尸鬼一起去的。
“没想到我居然真的被当成塑胶垃圾桶看待啦。”
尽管嘴巴上这么说,不过尸鬼还是把我只试吃了一两口的拉面扫得一干二净。要是每家店的拉面都吃完的话,我的胃袋一定撑不住的。
晚上十一点的明治通。我和尸鬼并肩坐在路旁的护栏上,一边浸渍在背后拥挤杂沓的人潮,以及迎面而来的汽车废气中,一边抬头仰望夜空。我的胃好沉重。
“味道的雏型完成了吗?”
“不……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这就好比还没拟好故事大纲就要写出一本小说来嘛。你现在应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对吧?”
尸鬼的比喻让我无言以对。
“唉,反正今天是你请客,不管你之后还要去几家店,我都奉陪啦。我想你也知道我是个味觉白痴,如果你要我提出什么精辟的意见,我可是会很困扰的。”
“只要是食物,尸鬼你都会开心地吃下肚吧。像是橡皮长靴或旧轮胎之类的。”
“是啊。只要洒上麻油跟盐巴,我大概什么都吃得下去吧。”
我在等你吐槽啊!
“好了好了,赶快找下一家店吧。”
尸鬼将那对巨乳紧紧地贴在我的手臂上。在她这样催促之下,我再度用手机连上网路,开始浏览起拉面情报的网站。池袋有名的店家……
“……嗯?”
在某个池袋地方性留言板上,我发现了一个奇妙的标题。那是个关于“谜样的摊子”的话题。
据说最近在西口公园一带有个不可思议的拉面摊出没。营业时间是半夜十二点以后的深夜。拖着这个摊子的,似乎是一台完全不搭调的高级外国车,店长还是个会让人误以为是演艺人员的大帅哥。这个标题底下有数量惊人的留言。每当有人PO出“没看过那种摊子”时,马上就有人以自身的经验谈反驳说“我的确有吃到,而且很美味呢”。像这样的争论一直如火如荼地延续着。
几乎要把脸贴在手机上的尸鬼突然开口说:
“……这个该不会是?”
我和尸鬼想的大概是同一件事吧。
高级外国车拖着拉面店的摊子。
店长是个大帅哥。
而且更重要的是有人看不见这个摊子——
“去看看吧。”
我跳下护栏,然后把手机硬塞进口袋里。尸鬼也点了点头。
“……哎呀,这不是小姬和辛吉司吗?‘迎欢’‘迎欢’。”
在大得不像样的池袋西口公园正中央。
BMW敞开的行李箱绑着一台小巧的摊子。悬吊在摊子上的红色提灯映照着寸胴锅里冒出来的蒙蒙蒸汽,以及站在热气后,头上还绑着毛巾的青年——艾姆。
“可以请你们稍微挪动一下,好腾点位子出来吗?这边还有两位客人要坐。”
艾姆一边单手翻动着中华炒锅,一边对挤在长椅子上的女孩子们这么说。这些女孩子们都很年轻,而且都是一身夜游归来的奢华打扮。她们瞥了我和尸鬼的脸一眼后,便往长椅子的右侧挤了过去。
“来,让你们久等了。这是‘芽豆’菜‘面拉’、‘蛋鸡’、‘面拉’,还有‘葱青’、‘面拉’。”
“好赞啊!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不过真好吃!”
“这种简单又便宜的拉面真是不错呢。”
“我一直在找像这种清爽又美味的店呢,真是太好了!”
豆芽菜拉面、鸡蛋拉面,以及青葱拉面让女孩子们大为感动。
“辛吉司和小姬要点些什么?”
“不,我才要问艾姆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插图025)
我总算能够开口出声了。尸鬼则是厌倦似地耸了耸肩,接着便迅速地在椅子上坐下。
“一看就知道了吧,这是‘面拉’的摊子啊。我最近在这里开店。因为我从凌晨十二点开始营业的关系,所以客人大多是‘种特’行业的‘姐大’,还蛮有趣的呢。”
的确是一看就知道啦,不过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些什么。
“最近大家都在讨论这个摊子哟!”
“我的男朋友因为找不到这里,所以一直吃不到呢。”
“因为我的店只有可爱的马子才看得到啊。还附赠甜点哟。就是我本人啦。呜哈哈。”
艾姆和女孩子们笑成一团。
“……你居然能张开这么精巧的结界啊。拜托你把那份劳力多用一些在正经事上吧……”
尸鬼叹着气这么说后,谜题总算是解开了。原来是艾姆在摊子的周围设下了结界。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毕竟艾姆没有营业许可,又把店开在这么显眼的场所,再加上池袋警署就在隔壁而已。而且他把结界调整成只有女孩子才看得见的型式,所以才会有一堆人说“没看过那种摊子”吧。
“末班车也差不多快开了。”这么说完之后,女孩子们便从椅子上站起身子。艾姆迅速地和三人互换手机号码。不愧是艾姆,手脚快得吓人。
“你们两个就先吃吃看嘛。这可是我的自信之作哟。”
在艾姆的催促之下,我和尸鬼都点了‘片肉’‘面拉’(菜单上真的是这么写的)。艾姆端出了两碗铺满肉片的拉面。清澈的高汤上只浮着一点点油光,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配料了。
“……嗯。艾姆,你的手艺进步了呢。”
尸鬼用三口就把拉面吃得连一滴汤也不剩之后,便带着一副心荡神驰的表情这么说。我只啜饮了一口高汤,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因为汤头很清澈,我原本以为味道会很单纯,结果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在那个汤头里加了很多贝类哦。为了去除腥味,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工夫呢。”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摆摊的?”
“从你们说要比赛的那一天开始。因为评审们都是女性嘛,所以我才想看看女孩子们的反应啊。”
“应付小杉井这种逊咖对手,你也未免太认真了吧。”
“狮子要扳倒兔子的时候,不是也会大喊GIROPPON{注13:六本木的俗称。早期的演艺圈用语,现为死语}吗?”
“才不会呢。”
“可是啊,我在这个业界里混了这么久,这可是第一次有人说要和我比赛煮‘面拉’呢。”
艾姆一边笑,一边搅拌着锅里的高汤。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立刻从汤碗里抬起头来。
“尽全力将对手打得落花流水,这样才合乎礼仪吧?”
我一边让脸沐浴在香味浓烈的蒸汽中,一边愣愣地注视着艾姆的脸。
这是何等的奇迹啊。假设这个业界里有一千个小说家,其中有两个人开始做起拉面,而这两人又彼此相遇。这样的机率就好比碰巧遇上蜻蛉羽化的日子,或是适逢沙漠降下甘霖的奇景一般吧。
从艾姆身上收回视线后,我低下了头,接着便气势汹汹地吸起拉面。我的胸口闷得发慌,无法顺利地吞下拉面。洋溢在摊子照明灯光中的白色蒸汽,逐渐消溶在池袋西口公园那犹疑不定的黑暗之中。
由于末班电车就要开了,于是我便把尸鬼送到车站的剪票口。
“哎呀,吃了好多拉面呢。”
尸鬼啪啪啪地拍着庞克装底下裸露出来的肚脐一带。那么庞大的分量到底是跑到哪里的异空间去了呢?这也难怪饭纲会误以为东西只要吃下肚就消失了。
“看你那种表情,在比赛前就输定了嘛。”
尸鬼弯着身子,从下方窥探着我的脸。她的眼神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我完全无法反驳。
“因为我是个味觉白痴,所以也没办法给你任何建言就是了。”尸鬼轻轻地戳着我的胸口。“不过小杉井的情况应该是那样吧。你不知道要做给谁吃对吧?”
尸鬼这番话仿佛在我的脸上泼了一碗拉面似的,我大受冲击。尸鬼一边轻轻地挥手,一边穿过自动剪票口,然后消失在通往月台的楼梯上。
不知道要做给谁吃。
不,可是,评审们不都是熟人吗?
我慢吞吞地踱出车站,然后逆着人行道上的人潮来到明治通。尸鬼所说的话一直绊住我的脚步。
回西口去吧,我不经意地这么想。艾姆的摊子还在营业吗?如果再吃一碗的话,或许可以想出什么好主意也说不定。不,刚才是因为有尸鬼同行,我才能穿过那个结界,一个男人大概找不到那个摊子吧。毕竟艾姆说过那个摊子只让女性光顾而已。
我倏地停下了脚步。
某个人从后面撞得我往前扑倒。一个貌似喝醉酒的年轻男子一边对我吼着意义不明的话语,一边从旁边超越我。
那么,我是为了让谁吃而煮这碗拉面呢?
我是为了看到谁露出开心的笑脸,才这么努力地研究汤头呢?
尸鬼说的不知道要做给谁吃——会不会就是这个意思呢?我只是漫无目的地奔走在各个店家之间,因为每一家都无法让自己满意而满腹牢骚,然后又一个劲地陷入消沉之中。如果眼中没有任何目标的话,自然就到不了任何地方。
所以我的脚擅自动了起来,有气无力地沿着明治通的人行道迈开脚步。就算低着头,我也能抵达那个独一无二的场所。也就是位于杂司谷的公寓。
“拜托你赶快想办法处理一下那个!”
当我回到公寓时,小翼立刻从管理员室冲出来,并且这么对我说。她指着的楼梯上方传来狼的远吠声。
“……饭纲怎么了吗?”
“她正在用吼叫声盖过肚子叫的声音!”
爬上二楼后,我悄悄地打开饭纲房间的门。
在最深处的寝室里,有个娇小的人影和被窝一起埋在堆积如山的书和DVD中。那是屁股朝向这里跪坐着的饭纲。她的尾巴垂直地竖了起来,还刷刷刷地抖动着。她的头上戴着野兽专用的耳机。耳机咚锵咚锵的漏音很严重。个人电脑的荧幕上正拨放着某个动画的MAD影片。
饭纲扭动身子,再度吼叫了起来。我上前摘掉她的耳机。
“你在干什么啊?”
“看了就知道吧,我在减肥啊!”
看到饭纲一边用大吼声盖过肚子咕噜叫的声音,一边窝在房里看NICONICO动画的德行,我实在不认为这是在减肥……
“你的脸色很差哦。饿肚子对身体不好,你好歹也吃点东西吧。”
老实说,饭纲看起来本来就没有胖多少。
“什、混、混蛋!小光不是说我变胖了吗?”
“我才没有呢。我只有说过你的裤子变紧了吧?”
“你这不就在说了吗?”
说的也是。不过我觉得这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啊。
“再说,饭纲你的意志力那么薄弱,根本就不可能绝食的。”
“你、你说什么!我只要有心去做就办得到!”
气得满脸通红的饭纲随手抓起身边的东西,接二连三地朝着我扔了过来。不过当我弯下腰准备收拾的时候,却发现四处散落着虾味仙和小熊饼干的空袋子,我不禁叹气连连。
“那、那是我的早餐跟中餐啦!吃那个总比吃肉好吧!”
饭纲死命地为自己辩解,她的尾巴和耳朵四处乱甩。吃肉应该都比吃这个好吧。
“没、没关系啦!接下来我都只喝水了!”
“我是叫你要均衡地摄取饮食啦。”
饭纲一脸不高兴地戴上耳机,然后再度转身背对着我。我死心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熬煮拉面汤头的材料还剩下不少蔬菜,而且高汤也很充足。我烧了一锅开水,下了一些面条,然后用西洋芹、红萝卜、洋葱、高丽菜做了一些热炒蔬菜。毕竟我煮了一大堆拉面汤头,得快点消耗掉才行。
我端着两碗盛了大量蔬菜的豚骨拉面回到饭纲的房间。
有好一阵子,饭纲都一动也不动地盯着配料堆得高高的汤碗,然后她伸手拿起筷子。
“……喂,不要只是吃面,蔬菜也要吃啊。”
“不要。人家讨厌蔬菜。小光你自己吃。”
饭纲轻巧地用筷子把蔬菜移到我的碗里。她簌簌地吸着面,呼噜呼噜地大口喝汤。
“再说啊,豚骨拉面居然只放了炒蔬菜,这样根本就不可能会好吃嘛!”
虽然我想开口反驳,不过话却梗在喉咙深处,然后就这样滚回胸口里去了。
不可能会好吃。
我战战兢兢地挟起高丽菜塞进嘴里。然后是韭菜、红萝卜。豆芽菜还可以接受。不过西洋芹和白菜等等却让人绝望。
饭纲说得没错,豚骨高汤和蔬菜根本就不搭。
“还有不要放西洋芹。这种东西哪能吃啊!”
不,可是,难不成要我现在从头煮出一锅全新的高汤吗?艾姆这么做了。他将汤头的材料改成以鸡骨架为中心,而且做出来的成品甚至能够摆在店里卖钱。这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就连这个豚骨高汤,我都还研究得不够透彻。那么我该怎么做,饭纲才会愿意吃呢?比方说用酱油味、炒青菜时加入高汤闷煮。蔬菜的甜味会太强吗?那么加点辣椒如何?或者煮成像广东炒面那样的芡料——
“小光,再来一碗面。小光!你怎么了?不要发呆啦。”
额头被啪啪地拍打了几下后,我从汤碗的蒸汽中抬起头来。饭纲的眼睛就在我的眼睛正前方。
真是不可思议。
不知不觉中,我的脑海里想的就只有该如何让饭纲吃下我的拉面而已。
“而且小光你明明就写过有拉面店出现的小说,为什么没办法两三下就想出新的拉面来啊?”
“因为那本是我在开始做拉面之前写的啊……”
“你说什么!我被骗了!你明明就有写到研究拉面汤头的桥段啊!而且看起来还很好吃的样子!混蛋!把我的感动还来!”
因为饭纲好像要一口咬过来的样子,所以我赶紧举起手来挡在胸前。不过她只是用筷子把面从我的碗里夹出来,然后唏哩呼噜地吞下去。虽然你叫我把感动还给你,不过小说家不是本来就会写些虚构的故事吗?
“啊……”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我一愣住,汤碗也跟着从我的手上滑落下来。
“呜哇啊。”饭纲大叫着接住汤碗,不过我却完全不以为意。
我的小说。
我站起身子。吓了一跳的饭纲抬头仰望着我,她尾巴上的毛发都倒竖起来了。我跑出玄关,然后一个急转弯地冲回隔壁的房间。我在书架上搜寻了起来。我是丢到哪儿去了?不,找电脑档案应该会比较快吧?不过那是我在买笔电之前写的短篇作品,也不知道有没有留下来。要是我有好好整理的话就好了。而当我翻找着电子琴上堆积如山的书本时,书山好像要整个垮下来似的。最后是壁橱。我总算在瓦楞纸箱的角落找到了。
那是一本在改版的同时也跟着休刊的厚重杂志。
我在商业志上写的第一篇短篇就刊载在后面几页。那是当时才刚开始没多久的长篇系列作的番外篇,而且是个关于拉面店的小故事。饭纲说的就是这个。此外,当时的我还不具备煮拉面的基础知识,所以我是光凭想像力写出这篇文章的。
答案就在这里面。
的确,在写这篇短篇的时候,我甚至连该如何劈开猪大骨都不知道。不过现在的我能够想像出实际的味道,也能在脑海中组合搭配食材。这个真的行得通吗?用了这个做法之后,我的豚骨高汤真的就能和水分丰富的蔬菜调和在一起吗?我只能放手一搏了。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让我改良汤头本身了。如果是这样的话。
没错,在熬煮汤头方面,我或许赢不了艾姆。
不过拉面也是一道料理。既然如此。
我把脑海里想到的所有食材潦草地写在便条纸上后,便准备出门。在玄关处,某个东西差点绊倒了我。那是两个叠在一起的汤碗,大概是饭纲摆在这里的吧。只有蔬菜丝毫未动地剩下来。我不禁感到热血沸腾。
我绝对会让你吃下去的。
*
比赛的地点是惯例的家庭餐厅。亚里沙勇敢地透过蝶妮子拜托店家借我们厨房,结果顺利地获得了许可。
“……你是怎么拜托她的?我们明明给这家店带来那么多麻烦的说。”
把寸胴锅搬进厨房里时,我偷偷地询问过来帮忙的亚里沙。由于这群妖怪们为了赶走人类而使用与生俱来的能力“结界”,导致除了我以外的客人长久以来都无法靠近这间家庭餐厅。
“其实啊,大家在这间店设下的结界已经失效了。”
“咦?”
“‘吗的真’?”艾姆也回过头来。顺道一提,‘吗的真’和长崎的出岛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把‘真的吗’倒过来念而已。{注14:‘真的吗’的日文原文为‘まじで’,艾姆将它反过来念就变成了‘でじま’,正好与出岛的日文念法想通}在为数众多的艾姆国术语中,这个词以最让人火大而闻名。这件事先摆到一边。
“不过现在也是完全没有客人上门啊。”
艾姆伸手指向空旷的店内。只见饭纲与尸鬼面对面地坐在禁烟区的正中央,小翼则是规规矩矩地坐在尸鬼的膝盖上,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人影了。
“小光不是把这家店和我们的事情写成一本书,而且还出版了吗?这样一来,结界的效力自然就会消失。”
“哦哦……”
对了。由于我在九月出了第一集的关系,妖怪们使用这家店的事情已经广为人知了。所谓的结界是用来“让人无法认知”的东西,所以这些结界才会失效啊。
“也就是说,这家店到现在都还是门可罗雀吧?”艾姆说。
“是啊。”亚里沙莞尔一笑后接着说:“只是因为这家店落伍了,没人想来而已。”
真是个悲伤的真相……
“尸鬼很擅长吹牛呢。她一提到今后我会运用风水帮忙招揽客人时,老板就允许我们在今天使用厨房了。幸好老板是个心胸宽大的人。”
当我们一边谈论着这样的话题,一边在业务用瓦斯炉前准备锅子时,厨房的入口站着一个绑着马尾的人影。那是蝶妮子。她依序瞪了亚里沙与艾姆一眼,最后将视线刺向我的身上。
“你们只能用四口瓦斯炉和这半边的流理台。绝对不要碰触其他地方,也不要靠近冰箱。借给你们的餐具就只有摆在这边的而已。”
“我还想借用绑着马尾巴的可爱女服务生呢。”艾姆笑盈盈地走向蝶妮子。“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能打包回家。”
“菜刀就用这个。”
蝶妮子拿菜刀往艾姆环抱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戳下去。虽然艾姆痛得快要昏过去了,不过他不是人类,应该不用担心吧。
“听清楚了吗?我会确实收取使用费的。还有,请你们务必在下午五点之前用完。”
“好的。我们不会花那么多时间的,毕竟只是煮个拉面而已。”
顺道一提,厨师和其他外场人员们正把头一直线地并排在厨房的入口旁,同时好奇地窥探着这里。毕竟人类和淫梦魔(而且双方都是作家)以煮拉面进行对决的场面,这辈子可能看不到第二次吧。我竖起耳朵试着倾听他们窃窃私语的内容,他们似乎以为等一下会像少年取向的料理漫画一样上演打雷啦、闪光四处飞散啦、银河炸裂开来等场景。就算你们抱持着这种期待,我也只会感到很困扰而已。
“我肚子饿了!还没好吗?”
在这样的声音响起的同时,饭纲突然推开看热闹的群众,并且探出头来。
“要是让我再继续等下去的话,我就让最早端上来的人赢!”
“等汤热还需要一点时间啦。”
我和艾姆同时开火加热寸胴锅。饭纲的视线锐利得仿佛要挖开我的脸颊似的。
“……那个……干吗?”
“自从那次以后,你就没有再让我试吃过了……”
“你不是说过这种东西哪能吃吗?”
“我虽然不吃蔬菜,但我还是要吃面啊!”
那样就没有意义了。我希望饭纲能一滴也不剩地吃完这碗新拉面。
“亚里沙也帮忙把饭纲带回位子上吧。我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所以我不希望制作过程被人看见。”
“哎呀,说得也是。”
饭纲就在绷着一张脸死命地瞪着我的状态下,被亚里沙押着肩膀推出厨房。蝶妮子把围观群众赶回去之后,也退出了厨房。于是在充满蒸腾热气的厨房里就只剩下我和艾姆两人而已。
这是一对一的单挑。
“……辛吉司,你用了很罕见的东西呢。”
艾姆探头看了我买来的食材袋子后,冒出这么一句话。为了防止自信心萎靡,我尽可能地不去看艾姆调理的过程。
所以当艾姆往中华炒锅里倒油,并且开火热锅时,我吓了一跳。他不是要做清爽的盐味拉面吗?
不,现在再怎么担心都已经来不及了。油爆开来的爽快声音,浓烈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香味。我背对这一切,自己也把中华炒锅用力地摆在炉子上,然后点火。
帮我们送餐的人是蝶妮子。在这家店里,她似乎被称为“妖怪负责人”的样子。因为我的事前准备比较费工,所以艾姆的拉面先送到评审们的面前。
“呜哇——一片通红呢。”
听到这样的声音时,我慌慌张张地跑出厨房一探究竟。
令人惊讶的是,艾姆的拉面真的一片通红。
“……人家不能吃辣的东西。”
小翼瞥了一眼之后,便把碗推开。
“没问题的啦。我只是用辛香料增添香气而已,其实几乎不会辣啦。”
走向桌边的艾姆这么说。我也凑近艾姆的身旁,看了一下饭纲端起来的面碗内容。红色的东西是浮在表面的油。蛋汁在略带稠度的白色高汤中轻柔地飘散开来,中间还夹杂着豆腐、韭菜,以及香菇。
“……呼哇啊。”啜饮一口汤后,饭纲的耳朵就有气无力地垂了下来。“有种酸酸甜甜的味道呢。”
“这味道真是不可思议……”
“艾姆,再来一碗。”尸鬼居然已经吃完了!
“这个——到底是什么拉面呢?”
小翼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汤之后,便瞪大眼睛这么问。
“这是‘面汤辣酸’。”
艾姆倏地立起食指,并且这么说。虽然发音听起来很像三菱汽车的新型车款,不过这个名字当然也是艾姆国术语之一。{注15:艾姆这句台词的原文为メンタンランサー,正好与三菱汽车的LANCER(ランサー)系列同音}所有评审都不解地歪着头。
“是酸辣汤面……”
我不假思索地做起解说来了。虽然我一口都没吃,不过一看到那个外观,一闻到那股香味,我马上就知道了。没想到艾姆居然会在比赛里拿出这种东西。毕竟评审里有不能吃辣的小翼在,他怎么会那么大胆啊?
“我用麻油炒过豆瓣酱之后,只取其中的油来用而已,所以才会没什么辣味。不过醋的分量挺难拿捏的就是了。”
“哦哦,原来这个不是辣油啊,难怪一点都不辣。”尸鬼一边从旁边偷吃小翼碗里的面,一边这么说。
不过小翼用手拨开尸鬼的筷子后,便用袖子掩护似地抱紧面碗,自顾自地埋头吃了起来。在这个瞬间,我意识到自己的败北。光是那个小翼愿意吃热腾腾的东西,就已经称得上是奇迹了——小翼的这种表现等于是为艾姆打了满分。
“要是我迁就小翼的舌头而做出一碗普通的清爽盐味拉面,就一点也不有趣啦。”
艾姆一脸满足似地点点头。我感到背脊发冷。这个人是真的想把我打得千疮百孔。
“艾姆,我也要再吃一碗。”
“饭纲,等一下还有小光的份要吃呢。”
虽然亚里沙开口制止饭纲,不过我的干劲已经被削弱不少了。然而饭纲接下来所说的话,更是一脚踹开了我的心意。
“反正小光的一定是普通的豚骨拉面啦。虽然还没有吃,不过我早就猜得到味道了。”
我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用力地握紧拳头。现在不能再愣愣地观望着艾姆的战果了。我冲回厨房。蝶妮子正抱着胳膊站在入口处。那双瞪着我的眼睛仿佛诉说着“快点煮一煮”一般。
我把五个煮面用的笊篱扔进大锅里沸腾的热水中,接着下面。当我把蔬菜丢进热好的中华炒锅时,锅里的油瞬间着火,照亮了我的脸。
最麻烦的步骤是装盘。为了不让面条泡软,我迅速地在高汤的正中央堆出一个高高的绿色金字塔。
就连那个蝶妮子也在端面时惊讶地瞪大了眼。
面送上桌子时,众人也是一片哗然。
“全黑的……?”
“这是什么?这能吃吗?”
“哎呀,这个是。”
亚里沙用手里的小调羹推倒堆得高高的绿色蔬菜,然后捞起一匙黑色的高汤。高汤真的是全黑的。炒过的高丽菜、红萝卜、白菜和面一起沉入汤底下。
“里面好像放了不少蔬菜的样子。这摆明是找我茬嘛!还有,为什么闻起来会有生西洋芹的味道?那种东西跟拉面根本不搭嘛!”
我现在只注视饭纲的嘴边而已。
“你吃吃看就知道了。”
我像是自言自语似地这么说。饭纲有点吃惊地直眨眼。她的嘴撇成了“へ”字,耳朵前端也弯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