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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话 黛亚里沙.2

作者:日-杉井光 当前章节:146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我把勺子放回锅里,然后陷入沉思。那么阿光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能够把身体转变成电子讯号,然后直接连上电脑的妖怪啊。就我所知……”

“亚里沙也有不知道的妖怪啊。”

“是啊。妖怪这种东西不可能一直像文献记载的那样生存着。妖怪会灭亡,也会新生,有时还会配合环境变化。”

原来如此。我悄悄地依序看了饭纲、艾姆,以及男爵的脸。大家都是进化成适合现代生活的妖怪。

就算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孕育出更为意想不到的东西,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怎么办呢?虽然明天预定要潜水,不过我也留在这里好了。我想看看那位阿光的模样,而且要是发生什么危险的话,我也可以马上应对。”

“不,其实啊。”

我老实地对亚里沙说出阿光告诉我的话,而且这大概是到目前为止最重要的话。

“……我的气息?”

“嗯。她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根据阿光的说法,昨天她似乎是因为闻到了“纸、墨,以及岛上没有的香木味”,所以才会立刻逃走。也就是说,阿光那个时候之所以会突然消失,不是因为饭纲从厨房后门探出头来,而是因为察觉到亚里沙回来的缘故。

不过这番话似乎更加深了亚里沙的疑惑。

“那位阿光对气味还真敏感呢。”

“要是亚里沙在这里埋伏的话,那家伙大概就不会来了吧。这样不是很好吗?”

饭纲依然把脸撇向一旁这么说。

“不过那样就变成辛吉司和亚里沙两人独处啰?天晓得他们会干些什么好事。”

艾姆突然打岔。

“亚、亚、亚、亚里沙,你想做什么?”

我制止了龇牙咧嘴的饭纲。我们什么事情都还没做吧。你以为我们会干什么啊?

不过啊,要是阿光没有过来玩的话,我也只能全心投入工作而已。不,我说真的啦。要是那个女孩没有来的话,我绝对不会因此狂睡,导致我的原稿还是没有丝毫进展。

“而且亚里沙不是潜水的指导教练吗?要是你留在这里的话,谁来教我们啊?”饭纲啪啪啪地拍着地板,并且这么说。这话也有道理。

“不过我也担心小光啊。”

“反正等到我们回到本土后,小光就会因为违反儿童保护法被逮捕了啦,别管他!”

“冲绳也有儿童保护法哦!”

“该吐槽的点不是那里啦!”“小光又在做同样的吐槽了!”

陷入无限回圈。当我回过神时,锅子和第二瓶泡盛都已经空了。

隔天早上,前来造访的阿光看起来有点奇怪。

当我像平常一样在外头的桌上执笔时,突然传来了什么人踩在沙子上的声音。我从荧幕里抬起头来,只见一个茶红色的娇小身影正蹲踞在榕树的树根处。那是趴在地上的阿光。这样远远看来,摆出这种姿势的她有点像饭纲。

“……你在干吗?”

阿光并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用双腿高高地撑起屁股,接着露出獠牙(……獠牙?),同时以警戒的视线侦查周围,然后突然“嘎”地大声吼叫出来。

随着一阵仿佛要灼烧空气般的可怕声响,她的双眼笔直地射出两道光线,横扫过我的头顶。

这回我真的从椅子上摔下来了。我一屁股跌在地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在我的视野两端,白色的东西正翩然飘落。那是裁剪成人形的纸片——是亚里沙贴在墙上用来监视的式神。

“那是小光设置的吗?”

低沉的声音。

“不、不是。”我把手靠在桌上,试图将身体撑到椅子上,同时死命地摇着头。

“是那个有怪味道的女人吗?”

怎么办?我该老实回答吗?虽然我曾经看过她将身体转变成电流,但我却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能做出这么危险的事情。话说回来,刚才那是什么?

“那叫眼睛射线。”阿光挺起胸膛。

“谢谢你简单易懂的解说。”我的声音颤抖了起来。明明是个冲绳土著的妖怪,她到底是从那儿学来这种恰如其分的说法啊?

“咱在网路上看到的。本土那里也有很多人会用这招哦。”

才没有呢,那是二次元的人物啦。虽然阿光总算靠近了我的身边,不过我的脸却僵硬了起来。

“是小光要那个有怪味道的女人干的吗?”

我再度死命地摇着头。这不是谎话。担心我的亚里沙提议要设置式神时,我可是主张“虽然还不清楚阿光的真实身份,不过她看起来不像危险的妖怪,不会有问题的啦”。不过最后我的主张还是被驳回了。

阿光再度把脸凑过来。这回她直接把鼻子贴在我的手臂与胸膛,仔细地嗅着味道。要是随便乱动的话,她可能会用眼睛射线在我的肚子上开个洞,所以我全身上下都僵得硬邦邦的。

“汝似乎没有说谎的样子。”

阿光抽离她的脸,在我的胸膛上咧嘴一笑地说。你光凭味道就知道哦?

“小光,把那个有怪味道的女人赶出这个岛。咱想一直跟小光玩。那个女人是阻碍。是咱的敌人。”

我的喉咙深处有种什么东西滚动的触感。

她说亚里沙——怎么来着?

“你认识亚里沙吗?”我忍不住把双手放在阿光的肩上,并且这么质问她。

“咱认得味道。她杀了咱。”

她杀了咱。

她杀了咱?亚里沙杀了阿光?

“她用弓箭像这样呼咻呼咻、噗滋噗滋地。有点痛呢。”

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因为,她不是还活着吗?她是幽灵吗?我最先想到这个可能性。由于职业性质的关系,因此我时常遇到幽灵(虽然我这么说有点奇怪,不过没办法,这是事实)。因为是幽灵,所以才能转变成电流吗?还是说——

这时,我回想起昨天亚里沙对我说过的话。

无法分辨“自己”和“我们”。

“欸、阿光。你的父亲母亲——”

当我这么问时,阿光讶异似地扭曲着脸。看到她的表情后,我结结巴巴了起来。对她而言,父母亲这个概念或许不存在也说不定。既然如此。

“——其他的阿光怎么了?”

我发现她的眼光闪烁了起来。这时,她第一次主动瞥开了视线。

“大家都死了。”

我把双手抽离阿光的肩膀。

“弓箭呼咻呼咻、噗滋噗滋地。咱逃到了岛上。在岛上又有更多阿光死了。因为撑不过去,所以一个个死了。”

我发不出声音。不过阿光又再度咧嘴一笑。

“那都没关系了。小光来了。咱只要一直跟小光玩就好了。”

我隐隐约约地明白了她的过去。由于阿光出身于共同生活的妖怪一族,个体的独立性薄弱,因此对同胞之死的认知大概就像我们看待手脚受伤一样吧。所以就算只留下她一个人,在其他个体全都死了之后——

她还是能像这样笑着玩耍?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我完全无法理解。

“可是,你的伙伴全都死了哦?你不觉得寂寞吗?”

我想这位少女大概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体验过失去什么的心情吧。她只是歪着头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阿光会提到亚里沙?虽然确实有那个人从好几百年前活到现在的谣言流传,不过那终究只是像业界传说的东西罢了,再说,她也没有理由杀阿光——尽管我对那个人的认识还不到能够这么断言的地步。

“小光,来玩吧。今天来玩突击电话{注26:テレフォンジョッキング,为午间带状节目“森田一义アワー 笑っていいとも!”中的一个单元,特征是当集艺人现场call out邀请下一集的艺人}吧?。”

“两个人玩这游戏有什么意思?”如果有闲工夫学这种电视知识,我倒希望你多学学寂寞或心痛之类的感情。

“不管,咱要玩!咱来演拨电话的人,小光就演塔摩利。”

这种详细又微妙的角色分配是怎么回事?

“下礼拜你能来吗?”“讲那句话是我的职责啦!”

阿光无视于我的吐槽,自己一边兴冲冲地分饰五个左右的角色,一边进行节目。结果我变成了下个礼拜一的来宾。

算了,只要她高兴就好。

“明天也要继续玩这个哦。”

不,等等。

“……我明天就要回去了。因为旅行只有四天三夜。”

阿光的视线愣愣地在我的脸四周盘旋。有好一会儿,她似乎都无法理解我所说的话。

不久,她把双手摆在我的膝盖上,并且猛然挺出身子说:

“咱没有叫小光回去,咱是说赶走那个女人。”

“不,所以说,我们明天就要一起回东京去了。”

“不行。小光要一直跟咱一起玩。”

“你这么说我会很困扰的。”

“要一直一起玩!”

阿光的眼里没有丝毫疯狂之气。不过这样反而恐怖。我感觉到汗水濡湿了我的背。然而我的喉咙却干渴不已。糟了,怎么办?

当我试图开口随便回她一句时,阿光突然将鼻子抬到上方,同时回过头去嘶嘶地嗅着。她绷紧那幼小的肩膀,接着跳上我的膝盖,并且弓起背部成警戒姿势。

我知道阿光是为了闪躲什么才跳到我的膝盖上。不过我却没有时间注意到以惊人的速度从视线的另一端冲过来的影子。

阿光放声大叫。然后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抓到啦啊啊啊啊啊啊!”

一面网子把阿光娇小的身躯按向地面。出乎意料地,双手紧握着捕虫网的握柄站在我身旁的,是兴奋得满脸通红的饭纲。

“……你、你——”

我完全无法理解现况。为什么饭纲会在这里?而且还很不巧地穿着泳装。

“我抓到Kijimuna了!明天我要把她带去那霸的柏青哥店!”

“咿呀——”阿光撕裂网子逃了出来。

“你这家伙,对我的捕虫网干了什么好事?”

“咱才不是虫呢!”

两个女孩开始在砂地上扭打了起来。简直跟猫狗打架没什么两样。传来的声音就像“咪呀——”“吼啊啊啊啊”这种感觉。她们彼此乱抓、互咬,花招百出。由于饭纲的体格占上风,所以不久后,阿光就被她制服了。

“乖乖地跟我去柏青哥店——”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阿光的红发轻轻地飘了起来,同时有好几道短短的光束汇集在她的双眼之中。我踢倒椅子站起来,紧接着奔向饭纲的身边。当我紧紧抱着狼少女娇小的身躯扑倒在砂子上的那一瞬间,阿光释放出来的两道光线贯穿了饭纲飘扬的栗子色毛发,划过半空中。

我一边往后爬,一边站起身子。腹部正下方的饭纲生气地大喊“你干吗啦!”,同时胡乱地挥舞手脚。在扬起的砂尘烟幕对面,阿光以野兽的姿势缓缓地站了起来。她用还残留着朦胧余光的眼睛瞪着我,然后便往砂地用力一蹬。

我听到榕树树干嘎吱作响,以及叶子互相摩擦的声音。

阿光就这样消失了。

“喂、笨蛋,快点闪开啦!”

腹部吃了一记铁肘后,我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这时我才想起饭纲穿着泳装的事实。虽然说是紧要关头,但我确实用力地抱住了她。和饭纲对上眼时,我不禁感到相当难为情。

几分钟后,亚里沙铁青着一张脸冲回民宿。而且还穿着泳装配海滩鞋。一问之下,我才知道他们为了避免紧急事态发生而放弃潜水,改在最近的海岸边普通地游泳戏水。亚里沙察觉到监视用的式神被烧毁后,便慌慌张张地和饭纲一起赶回来了。

“我的脚力比不上饭纲……你们两个都没事吧?”

虽然亚里沙只穿着比基尼,披着一件羊毛衫,不过她却直接以这身惊人的打扮一把抱住我跟饭纲,并且把我们压向她的胸部。

“没事啦!不要抱得那么紧,很难过耶!”

饭纲推开亚里沙的爆乳后,便远离她的身边。我也一边把视线瞥向其他地方,一边逃出她的怀里。

“话说回来,那个女孩怎么了?”

“从眼睛射出射线后就逃了!”

“哎呀。”

亚里沙大概也想不到阿光居然能射出射线吧。

两枚人型的符纸掉落在后院的砂地上。那是阿光用射线砍断的式神依代{注27:神灵附身的媒介物}。亚里沙慎重地捡起那两张符纸。

“可恶。那家伙明明比我还矮,居然嚣张地射出射线。我也好想要那种必杀技啊……呃,亚里沙你在干吗?”

饭纲窥探着亚里沙的手边。亚里沙居然用电线把烧焦的式神符纸连上手机。

“我在看那个女孩的影像。符纸里应该有纪录下来才对。”

“哦……”

真是高科技的阴阳道啊。最近的妖怪跟式神都电子化了吗?看了小小的液晶荧幕上显示出来的东西后,亚里沙的表情微微地僵硬了起来。

“……怎、怎么了吗?”

“这……这就是那个叫做阿光的女孩吗?这个模样……?”

她的模样有那么值得大惊小怪吗?的确,她穿的衣服显然不属于现代的风格,发色也很奇怪,不过——

“外表应该是个跟小翼差不多大的小孩吧?”

“……不。没什么。”

亚里沙一边挡住饭纲试图偷窥的视线,一边盖上手机。

“什么啦,也让我看看嘛,我想看看射出射线那一瞬间。我也要来练习!”

“饭纲是办不到的,也没有那个必要会。你光凭那双强健的腿就足以保护小光了吧?”

“你、你说什么啊?”

茶色的尾巴在穿着泳装的屁股上慌乱地拍打着。

“谁说过那种话了?我、我只是想用来抓Kijimuna而已啦。”

“那不是Kijimuna。”

“咦?要不然那家伙到底是什么呢?”我一边掩住大吵大闹的饭纲的嘴,一边直攻事情的核心。尽管我有些犹豫,不过我还是把阿光说过的话也一并告诉亚里沙。

她说“亚里沙杀了她的同胞”。

默默地听完我所说的话后,亚里沙再度打开手机确认着什么,接着一脸微笑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

“你是说阿光的真实身份……吗?”

“嗯,不过那是秘密。”

“为什么?”

“她看起来像个可爱的普通女孩,只是会从眼睛里射出射线吧?”

虽然我不认为普通的女孩会从眼里射出射线,不过在亚里沙难解的微笑魄力之下,我还是屈服地点了点头。

“那样不就好了?”

亚里沙以一身不吝惜露出好身材的比基尼装扮笑着说出这种话,接着又用手指封住我的嘴唇,让我完全无法回嘴。我完全搞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毕竟我们明天就要回东京去了。而且只要有我在,阿光大概也不会接近这里。虽然会觉得有点难过,不过至少回忆是美好的。”

亚里沙这么低喃着,她的眼里闪烁着和冲绳完全不搭调的色彩,就像冻人的寒冷黑夜。

“呜哈哈哈哈哈哈!充实生活充实生活!为了来到冲绳还得窝在民宿里的杉井,吾辈拍了很多珊瑚礁跟热带鱼的照片哦!”

“哎呀,潜水真好玩啊。要是白天在‘边海’玩潜水后,晚上也能在马子身上潜水的话,那就是一百分满分啦。”

充实生活搭档——男爵与艾姆在太阳下山之前回来了。

“……你们去潜水了吗?咦?为什么?”

身为指导教练的亚里沙又不在。

“两位马子不是跑回来救辛吉司了吗?因为太无聊了,所以我和男爵两个人就跑到港口边搭讪啦。结果人家还顺道邀请我们参加潜水体验活动呢。”

“仔细一想,吾辈是个不死者,就算不呼吸、不平衡耳内压力也不会有事。在河里会被冲走,所以很麻烦,不过在海里就简单多了。在肺被水压挤烂之前,吾辈尽情地享受了充实生活。”

“……算了,虽然我原本就不抱任何期待,不过你们一瞬间难道没有考虑过回来救我这个选项吗?”

“谁叫辛吉司要违反儿童保护法嘛,那是你自作自受。”

“我不是说那个!”

“杉井。吾辈今晚要到把上的女人们住的地方吸血,麻烦你晚餐做得清淡点。”

你就不要回来了。我一边絮絮叨叨地发着牢骚,一边回到厨房里继续做料理。最后我还是搞不清楚我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西表岛。连原稿也完全没有进展。

当我把盘子和锅子端到客厅,并且在桌上摆开来时,我发现亚里沙消失了。好奇怪,她到刚才为止都在这里啊。就算我试着朝二楼的寝室呼喊,也没有任何回应。

“亚里沙刚刚出去啰。”

饭纲一边狼吞虎咽地偷吃卤肉,一边这么说。

“她去哪里啊?洗澡吗?”

“不是。她去附近的旅馆。也许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需要上网的要事吧?”

当我们先用泡盛干了一杯,并且开始用手抓着晚餐吃起来时,亚里沙回来了。

“哎呀哎呀。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因为我有点东西要调查。”

“是工作吗?”

基于晚来的人先罚三杯的原则,我立刻往亚里沙的玻璃杯里倒酒,同时试着开口询问。

“不是。我是去打听阿光的事情。”

我停下拿着筷子的手。饭纲也皱起眉头。男爵和艾姆则是面面相觑。这是因为他们两人不太清楚事情的原委。

“旅馆那边的人也很清楚阿光的事情哦。”

“……咦?”

那就奇怪了。因为阿光曾经说过类似“普通人不会发现阿光”的话。我应该是第一个目击到她的人才对。

“她不是Kijimuna吧?那么她是何方神圣呢?”

男爵一边啜饮着泡盛,一边这么问。我忍不住往前探出身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亚里沙知道那个女孩的事情吗?因为她说亚里沙——”

“她是普通的女孩子。”

亚里沙带着宛如初一新月般的笑容打断了我的话。

“小光你为了写原稿而来到西表岛,然后在这里遇见了那位普通女孩子。就只是这样而已。这样不就好了吗?”

那是阴阳师的言语,是能将故事刻进现实中的言语。

亚里沙说得没错,其实这样就好了。

不过我还是心有芥蒂,毕竟这种不告而别的方式太过分了。

当然——我也不可能为了一直和她玩而住在冲绳就是了。

“把她抓起来带回东京不就得了?”

“笨蛋,艾姆你在说什么啊?我们公寓禁止养宠物哦。而且如果她不是Kijimuna的话,那我也不要。”

“反正又不是饭纲要养的。要不然当我的宠物好了。”

“好了好了,艾姆就多喝一点吧!”

我把泡盛咕嘟咕嘟地倒进玻璃杯中,并且强行灌进艾姆的嘴里,好让他闭嘴。

“也给我一些吧。”

到第三天晚上我才发现,参加这次冲绳旅行的尽是池袋妖怪作家中的嗜酒之徒。不喝酒的只有饭纲一个人而已。饭纲就这样握着装了扁实柠檬汁的玻璃杯,看似不开心地瞪着酒会的盛况,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她居然说出“我也来喝一点看看好了……”。

我没有时间阻止。“好!喝吧!”男爵一边这么说,一边把泡盛掺进果汁里。饭纲只喝了区区一口就变得满脸通红,接着便往后方摔了个四脚朝天。

第四天并没有特别安排玩乐的行程,前一天跑去潜水的男爵与艾姆因为过度疲惫与宿醉的双重打击而下不了床。

“小光也稍微做些像是观光的事情如何?距离飞机起飞的时间还很久,要不要一起去由布岛呢?”

在亚里沙的邀约之下,我、饭纲,以及亚里沙三人两三下就决定一起出门了。

由布岛是一个邻近西表岛的小岛。我们乘坐水牛牵引的车子横渡只有数百公尺长的浅滩。驾驶座上摆着一把冲绳乐器——三线琴。

“就算到了涨潮的时候,这里的海水高度也只有一公尺左右而已哦!”

驾驶牛车的欧吉桑异常开心地对区区三名乘客这么说。这段期间内,他仍然不断用长棍子啪啪啪地拍打着水牛的屁股。

“好像连我都走得过去的样子。”

坐在我旁边的饭纲环顾着一直延伸到彼端岛影的透明海洋,并且这么低喃。

“啊哈哈,劝你别这么做。因为这一带到处漂着水牛的大便啊。”欧吉桑大笑。饭纲揪起脸来,然后重新坐直身子。在这段期间内,我一直注视着亚里沙藏在洋伞底下的脸。

为什么她要隐瞒阿光的事情呢?

亚里沙以前真的曾经加害过阿光一族吗?所以才什么都不跟我们说?我不信。她不是那种人。

不过仔细一想,我对这个人的事情完全不了解。

牛车突然歪向一边,我失去平衡地倒向饭纲。

“不要发呆啦!”饭纲抱怨。

由布岛是个由砂子构成,海岸线全长小于两公里的岛屿。整座岛俨然是座植物园。我们一边吃着味道难以形容的火龙果,一边观赏着水牛与热带植物。“水牛这种动物看起来既迟钝,又不爱工作,而且就算屁股被打了也完全不在意,简直跟某人一模一样嘛!”饭纲这么大声嚷嚷。

植物园的正中央有棵腐朽的榕树,围栏的阴影处立着混凝土短墙与小柱子。生锈的黄色看板上写着‘由布岛中小学遗址’。

“哦。原来这种小不溜丢的岛上还有学校啊。”饭纲穿过门柱踏进遗迹里。

“在被台风的洪水淹没之前,这座岛上似乎也有不少居民呢。”亚里沙说。“不过现在顶多只有负责管理植物园的人住在这里而已了。”

我伫立在门柱旁,凝视着这个过去原本有小孩子追逐嘻笑的场所。长得几乎跟人同高的茂密九重葛,如今花苞都染上了鲜艳的紫红色,并且逐渐绽放。

那是寄宿魂魄的花,亚里沙是这么说的。

“哇——好夸张啊——这棵树被劈成两半耶。”

饭纲找到了埋没在九重葛中的古老残干。高度及腰、垂直地被劈成两半的树干变得一片焦黑,并且逐渐腐朽。

“是落雷吧。”亚里沙说。“说不定是暴风雨让这座岛被海水淹没的那个时候劈断的。”

我总觉得亚里沙的语气不自然地沉了下来。她的目光也一直落向下方。

简直就像被下眼睑里朦胧的昔日光景夺了魂一般。

“那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咦?”

“不得不一直目送着人们离散而去的心情。”

当我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亚里沙笑着摇摇头,然后抓起长裙一角走进茂密的草丛中。

“冲绳好棒啊,明明都已经十月了,却还是像夏天一样到处开着这种红通通的花。”

“随着品种不同,九重葛可是一年到头都会开花的哦。还有,那个红色的部分不是花瓣,而是叶子。花在这里面。”

“什、什么!我被骗了!”

“漂亮的花总是会骗人的。女人也一样。”

“是这样吗?”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啊?

不久,两人的说话声模模糊糊地溶化在波涛声中。

我往后退一步,离开了门柱。数十年前已然断绝的孩童笑声,如今似乎还回响在这片花草之间。

当我们搭上驶出大原港的船时,已经过了下午一点了。在晴朗无云的天空下,从深蓝色逐渐转变成翡翠色的海浪无穷无尽地延伸下去,白色的阳光散布在各个浪头上。

“别了,充实生活的国度啊……”

男爵用双手紧握着船尾的栏杆,像个金刚力士般伫立不动,同时凝视着西表岛逐渐远去的悠扬剪影。他的黑色斗篷被海风吹得啪答作响(他不热吗?)。

“回到池袋就得面对十一月刊的现实了……”

请你不要让我想起讨厌的事情。我们还在冲绳县啊。不过因为男爵会在石垣机场被塞进棺材里当成货物寄送,所以等到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就已经在池袋的公寓房间里了。回归现实的时刻近了。

“我很担心能不能重回工作岗位呢。说不定心会一直留在冲绳回不来呢。”

亚里沙若有其事地说着这种恐怖的事情。

“呜——我也好想潜水啊。”饭纲把尾巴弯成8字形,同时眺望着岛屿。

“我们改天再来玩嘛。下次也带小姬跟小翼一起来吧。”艾姆说。“辛吉司跟男爵就免了。还有,寝室只要一间就够了。”

“艾姆自己一个人从东京湾游到冲绳吧。”

“你好‘薄刻’啊。”

我现在的心情就像明明忘了什么东西,却又直接离开一样。当然,我说的就是阿光。我连再见都没对她说过。

受不了日晒的男爵钻进船舱里去了。饭纲和艾姆也因为输给了冷气的诱惑而随后跟进。不过我却没有将手指抽离栏杆,目光也没有离开西表岛那逐渐溶入海平线的绿色影子。

“你在生我的气吗?”

身旁的亚里沙这么说。

“……咦?……不。没有这种事。”

“对于我完全不把阿光的事情告诉你,你不会感到烦躁吗?”

既然你知道的话,就告诉我嘛。我有一点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我并不觉得生气,也不感到烦躁。我的情感并没有那么炽热。毕竟我在短短三天前才刚认识阿光,我对这个女孩的了解并没有那么深。

我只是觉得不太舒畅而已,就像海藻缠着锚一样。

这份心情也随着逐渐变绿的岛影一起被抛在白色浪涛的彼端。

擦拭着脖子上的汗水,我心想也进船舱里去好了。感觉好像快中暑了。当我通过还继续凝视着西表岛的亚里沙身旁,正准备走向舱门时。

四周突然暗了下来。我感觉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我惊慌地抬头一看,只见鼠灰色的云层不知不觉间覆盖整片天空,遮蔽了阳光。刚才明明还那么晴朗啊。当我因为脚下的甲板大幅倾斜而差点跌倒时,某个人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地把我拉起来。

“你没事吧!”

是亚里沙。她一手撑在船尾的栏杆上,一手紧抓着我。

滔滔巨浪开始蹂躏船只。好奇怪,我这么想。的确,天气恶化了,风势也变强了,不过浪怎么可能会突然变得那么高。

“小光,到里面——”

轰然雷鸣抵消了亚里沙的声音。

“暴风雨来了!快进来里面!”

晒得黑抹抹的粗壮船员从船舱的窗口探头大叫。我和亚里沙在甲板上脚步踉跄地左右倾倒,好不容易抵达了舱门。背后闪过的第二道闪电将我们赶进船舱里头。在关上门的那个瞬间,我的脑袋里响起一阵声音。

‘——小光!’

吓了一跳的我正准备回头时,亚里沙把我按进座位里。

刚才的声音该不会是……

“海浪很怪!”“船在原地打转!”船员们慌了手脚地大叫。十来个双人座包夹着通道并排在狭窄的船舱内。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乘客。饭纲毫不顾虑地露出耳朵和尾巴,并且放出妖气戒备四周。男爵也摘下太阳眼镜,用那双染成一片通红的眼睛瞪着窗外。好几滴雨水流过玻璃窗,模糊了视野。

“麻烦你们把这个符纸贴在四个方位。”

亚里沙从腰包掏出符纸,然后扔向艾姆和男爵。通往船尾的舱门内侧已经贴上一张了。

“难缠的家伙追上来了。”

男爵一边把符纸用力地按在窗户上,一边呻吟。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听见接连而来的雷声之间穿插着一个声音吗?这一点我不知道。

‘小光!汝不是要一直跟咱玩吗?’

我试图起身冲向船舱的舱门,不过亚里沙的手指却深深地陷进我的肩头。

“不能出去!外头很危险啊!”

“可、可是。”

那是阿光啊。她是来追我的吗?这场雷雨和海浪都是阿光干的好事吗?

当男爵、艾姆,以及船员们正把头凑在一起交谈些什么时,一阵强烈的震动袭击了整个船体,使得船身大幅地倾斜。饭纲摔倒在座位间的通道上,我连忙过去撑起她的身体。

那似乎是什么东西掉落在甲板上所造成的震动。接着响起了刮弄钢铁的声音。

‘小光!汝要丢下咱吗?’

那是快要哭出来似的声音。当我环视起众人的脸时,我才明白,听得见这个声音的不是只有我而已。

“我去!那个死小鬼,这次一定要跟她分个高下!”

饭纲在我的怀里露出獠牙。

“这样太乱来了!饭纲,请你乖乖地躲在船舱里!”亚里沙的声音传来。

“为什么?那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小鬼啊!我可是狼哦!”

“她不是普通的小孩——”

说到一半,用背部抵住舱门的亚里沙又闭上了嘴。她的嘴唇微微泛白。为什么她要保持沉默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亚里沙——她在隐瞒什么呢?

“亚里沙,船员们都关在操舵席里了。你要说什么都没关系。”

男爵在船舱的另一端这么低喃着。吸血鬼的眼里寄宿着危险的光芒。艾姆大概正在安抚船员们吧,短阶梯上只看得见他的背影。每当船身一摇晃起来,敲打在玻璃窗上的雨势又变得更为剧烈,雷光与雷鸣的间隔正逐渐缩短。

亚里沙呼地叹了口气。

“阿光是……雅玛皮卡列。”

饭纲的尾巴啪答地掉到地上。在短暂的沉默中,闪电落下三次。

最先开口说话的是饭纲。

“……西表山猫?那个家伙吗?”

亚里沙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摇了摇头。

“从以前开始,西表岛的居民间就盛传有人曾目击山里栖息着眼睛带有光芒的奇妙野兽。那就是被称为雅玛皮卡列的存在。西表山猫被发现时,许多人都认定这就是雅玛皮卡列的真面目。不过也有少部分的异议存在。两者最大的相异点是野兽的体格。传说中的雅玛皮卡列比西表山猫要大上许多,据说几乎有小型豹那么大。”

“也就是说。”

男爵不时窥探着窗外,并且插嘴说道:

“那座岛上栖息着有别于西表山猫,而且眼睛能发光的大型野兽。”

“是的。”

亚里沙中断了话语,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她掀开手机,并且操作些什么功能之后,便把液晶荧幕凑向我和饭纲的眼前。

荧幕里显示的是白色的遮阳伞、桌上的笔电、我的侧脸、榕树下鲜明的阴影,以及——

一只红毛的猫。

“这就是雅玛皮卡列。”

听到这句话时,我抬头看了亚里沙难过的脸一眼,然后再度将视线移回画面上。

那是一只猫。和在照片上看过的西表山猫相比,这只猫的毛色极为普通——不,等等。这是那时候式神纪录下来的影像吧?也就是我和小光一起玩的那个时候。那么这只猫是?

这只猫是阿光吗?为什么?

“阿光是雅玛皮卡列的幼体。成体的体长应该接近150公分吧。也曾经有人发现过更大的个体。”

“……这是……普通的猫?”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我向旅馆的柜台人员们探听过了。他们说偶尔会有红毛的猫来玩。岛上的人应该都把她看成猫了吧。”

我差点放声大叫。

岛上的人看不到她,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吗?并不是看不到身影,而是看到的东西有所不同的意思吗?

“小光有见鬼的才能。不知道这是幸或不幸。小光能看见对方真实的样貌,也就是人类的型态。那个年幼的女孩应该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情吧。”

“这是妖怪吗?”饭纲抬起视线。

“是的。”

亚里沙突然转头眺望外头。激烈的雷雨敲打着玻璃窗,雨声歇息时,我听得见少女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雅玛皮卡列在本土叫做——雷兽,或者叫做鵺{注28:面似猿猴,体如狐狸,手脚如虎,其尾似蛇,声如画眉的妖怪,传说中为源赖政所灭}。”

在雨声包围的船内,亚里沙生硬的声音显得相当刺耳。

“……鵺吗?这可是大人物啊。”男爵面无表情地低喃。“不过不是早就灭绝了吗?”

“据说是这样没错。由于鵺大闹京都,所以技艺高超的武士和阴阳师愤而群起围捕。虽然我并没有和鵺战斗过,不过在先人之中,应该有人使用和我相同的招式杀了鵺才对。阿光应该是带着一族被迫害的记忆而流亡到岛上的——幸存之子吧。”

亚里沙哀伤地中断话语后,便转过身子握住门把。

“请、请等一等。”

我推开饭纲,然后一边在狭窄的通道上跌跌撞撞地走着,一边接近亚里沙。船身像是被突然举起来似地剧烈摇晃。

‘小光!小光!’

雷兽悲痛的声音混在波涛中,同时不断地敲打着玻璃窗。

“你想做什么?该不会是要出去外面吧?”

“这样下去,船说不定会沉没。雅玛皮卡列拥有足以这么做的力量。”

“吾辈也去吧。刚好天色也暗了,只要变成蝙蝠型态的话,吾辈也能战斗。”

“不。我并没有要战斗,所以男爵请你待在船舱里。”

亚里沙打开门。随着一阵震慑身体的雷鸣,雨水灌了进来。

“别说傻话了,对方可是活性化的雷兽哦?怎么可以让你单枪匹马地应战——”

“所以我说并没有要战斗啊。”

亚里沙在雨中回过头来,不知道为什么笑着这么说。我感到毛骨悚然。男爵也被亚里沙的气魄压倒而往后退一步,同时结巴了起来。亚里沙的剪影对侧可见白色的闪光正无情地撕裂着昏暗的天空。阿光呼喊着我的声音也逐渐转变成嘶哑的野兽咆哮声。

“我只是去和闹别扭的女孩子稍微聊一下而已。”

门在我的眼前合上了。贴在玻璃上的护符挡住了亚里沙的身影。被风雨翻弄的白色洋装浮现在闪过雷光的昏暗之中。

“亚里沙。”

男爵冲向舱门,并且将手伸向握把。就在这个时候,护符发出炫目的光芒,弹开了男爵的手。

“……什……”

推开浑身打颤的男爵后,饭纲也试着接近舱门。护符夹带的光芒明灭闪烁,全身毛发倒竖起来的饭纲像是往后仰倒似地停在门前两步的距离。

“亚里沙这个笨蛋!居、居然设下这种莫名其妙的结界!”

饭纲咬紧牙关。那是驱除妖怪的符咒。为了让里外都无法靠近舱门。

亚里沙真的打算一个人和阿光对峙。我的四肢都僵住了。明明阿光会暴走都是因为我啊。

亚里沙打算自己扛起所有事情吗?

而我只是在船里蜷着身子发抖?

“——喂,笨蛋!小光你在干吗啊?”

饭纲的声音敲打着我的背。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打开了门,正准备走进暴风雨中。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能阻止我了。当我穿过护符的结界时,我的皮肤窜过一股轻微的麻痹感。不过我并非妖怪。即使是亚里沙,也无法阻止如此无力,又莫可奈何的人类。光是打开门,稍微把身体往外探出一点点,我全身的寒毛就倒竖起来了。我很清楚地感觉到风里夹带着电流。登上甲板的楼梯明明只有几阶而已,对我而言却像是从井底往上爬的苦行。背后传来被风拍打的门用力关上的声音。

我一边抹去雨水,一边抬起头来,眼前正好是亚里沙的背影。

“你又不经大脑地冲出来了。”

亚里沙就这样背对着我说。激烈的狂风翻弄着那头金色的卷发。

“你打算做什么?”

虽然我试图说些什么,不过雷鸣和一旁吹来的雨把我所说的话撕裂,然后摔在甲板上。

船身再度大大地摇晃起来。我一边搀扶着亚里沙那快要跌倒似的身体,一边拼命地抓住护栏。高高掀起的黑色波涛似乎就要直接散落在自己头上似的。雷光在黑暗中纵横交错,化为熊熊燃烧的光球撞击船尾。

一阵像是裂开的钹互相摩擦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我好不容易才发现那个声音是在呼唤我的名字。

那个东西就蹲在化为一片焦黑的甲板上。那是一头浑身缠绕着熊熊烈火的小野兽。仿佛和迸裂的电光同化而倒竖起来的毛发,让那头野兽看起来根本一点也不像猫。

亚里沙从香袋里抓出一把粉末洒在甲板上。虽然大雨完全洗去了气味,不过野兽却低吼了一声,并且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大概就是阿光讨厌的香木吧。

“看起来已经不像女孩子了吧?”

亚里沙突然低声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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