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那就是阿光。已经看不出是个红发的女孩子了吧?”
我稍微瞥一下野兽那双带着青白色光芒的眼睛。看不出是女孩子——阿光到底长得怎么样呢?我越来越回想不起来了。
“所以我才不想告诉你阿光的真面目。妖怪的形体是人类的认知塑造出来的。鵺是古人在夜晚听见鸟禽发出毛骨悚然的啼叫声而擅自妄想出来的妖怪。人类的认知能改变世界——在看见阿光野兽型态的现在,阿光就已经完全化为野兽了。”
我感到战栗不已。
真的是我的错吗?是我——改变了阿光的样貌吗?
“请你回船舱里去。阿光已经听不见你的声音了。”
亚里沙用力地把我推向楼梯。
她双手紧握栏杆,肩膀因为船身摇晃而一次又一次地撞上支柱,白色的洋装逐渐被雨水浸湿。然而我只能在风雨中注视着她的背影。
雷兽跳到船尾的桅杆上。当我正想着她的身影是不是垂直拉长了的时候,她的身体突然在昏暗的天空中炸裂开来。闪光朝四面八方流窜,翻弄着亚里沙的金发。
“阿光,冷静一点!请你听我说!”
亚里沙的声音被虚无的雨声吞没。回应她的并非话语,而是雷鸣。
接下来的对话变成了野兽的吼叫声。亚里沙的嘴里也吐出了有如音响杂音般的刺耳声响。
我知道她们正在对话。我用被暴雨吹打的肌肤感受小光所说的话。
你为什么要走?你不是要一直和我一起玩吗?小光也跟岛上的人一样认为我是野兽吗?你要丢下我一个人走吗?
因为我是野兽?因为我是野兽?因为我是野兽?
因为我是言语和心意都无法互通的野兽?
不对,我大叫出来。然而夹带沉重雨势的狂风却把我的声音挡了回来。
阿光不是野兽。因为我和阿光曾经一起欢笑,曾经天南地北地聊了好多事情,还曾经触碰过你的指尖啊。
你骗人。阿光这么回答,同时以雷光划破雨云。小光不是正看着我野兽的样貌吗?不是正恐惧着身为野兽的我吗?当我才刚看到甲板的一端冒起火柱时,电光已经一边挖开地板,一边迫近我的身边。我连大叫的时间都没有,视野就已经完全被白色的闪光笼罩。
我反射性地缩起身子闭上眼睛。因为我明白电光正飞散而来。
然而我却没有受到任何冲击,也没有感受到丝毫痛楚。唯有颈项传来雨水敲打的触感而已。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一看,眼前正好是穿着烧焦洋装的背影。亚里沙裸露在外的手臂肿得红通通的,还冒着白烟。有如火蛇般乱窜的电光正缠绕在那只手臂上。
她空手挡下来了吗?我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所以我才叫你回船舱里去啊。”
脸色铁青的亚里沙这么低喃。她脸上滑落的雨珠通过嘴角时染成了血红色。
亚里沙拖着脚走向船尾。阿光的——鵺的本体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落雷两次、三次地痛殴着阴阳师的身体。
“阿光,请你声音放轻一点,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隐约听见亚里沙奄奄一息的声音后,我顿时感到一片茫然。这个人还想继续进行对话吗?明明周遭的空气里充满了针对她的敌意啊。就算连对方的影子都看不见,她还能笑着说“只要好好谈过就会懂了”吗?
我已经想不起阿光的脸了。哀戚的呼喊声全被风雨、落雷,以及波涛所吞没。如果说认知能够改变阿光的身体,那么我只要再一次回想起来就好了。我只要想尽办法把快要沉进这片黑暗中的记忆拉起来就好了。然而玩弄着身体的雷雨与暴风却让我的这份心情逐渐萎缩下去。尽管我想要回想起来,尽管我试图唤醒那头活蹦乱跳的红发与澄澈的大眼睛,然而雨水却打得我眼皮好疼,划进视野里的落雷也刺痛了我的双眼。
亚里沙精疲力尽地跪在地上。我连忙冲向前去扶住她的背。她的双手因为不断挡下雷兽的爪子而伤痕累累,在雨水持续冲刷之下变得鲜血淋漓。够了,真的够了。就算对方是雷兽,亚里沙的力量应该也能把她消灭才对。管他什么“只要好好谈过就会懂了”。
‘小光——’
听到这声呼唤声后,我在雨水持续地敲打下抬起沉重的头。我已经搞不清楚阿光的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了。
‘对不起,小光。’
不过我却清楚地听见了。我听见了。
‘咱已经无法控制这个身体了。不要丢下咱不管啊。’
我拖着亚里沙的身体回到船舱的门边,然后用背抵住贴了符纸的玻璃。要是我现在开门进去的话,里面的人就危险了。
当我感觉到背上的震动而回过头时,只见窗户里的饭纲正用拳头敲打着门,同时不停地怒吼着。我听不太到她的声音。不,她正说着“混蛋”、“开门”之类的话,然后我继续假装听不见她的声音。
口袋里的手机吐出了吵闹的来电铃声。我掏出手机一看,是饭纲打来的。喂,别闹了。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想什么啊!
‘小光你这个混蛋!快点撕掉符纸把门打开!’
紧握在手中的手机里传来饭纲大吵大闹的声音。在舱门的另一头,狼少女似乎正把那双大眼里的泪水吞回去的样子。雷兽的咆哮声撼动昏暗的浮云,船尾的其中一支桅杆被落雷打得粉碎。
‘你想被那只妖猫烧死吗?快点开门!’
她才不是妖猫。我看过了。阿光真正的模样。
和我交谈时的身影——如果我还记得的话。如果我能把它传达给阿光本人的话。
我还记得。我突然注意到这点。
不是记在我含糊又贫弱的记忆之中,而是一个确实的档案。
“饭纲!”
我把手机按在耳朵上,接着像是要盖过雷声似地大叫起来。
“听好了!先把电话挂断,然后再打一次给我!接着持续不断地呼喊阿光的名字!”
‘你、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时间继续说明下去了。我把亚里沙那被雨水和血水濡湿的身体放在楼梯上,然后登上了船尾的甲板。
当我用冻僵的手指叫出手机的主选单时,阿光的声音在我的耳里支离破碎,转变成让人不禁揪起脸来的不快声音。雨水疯狂地倾注而下,周围的空气因为带电而扭曲起来,并且灼伤了我。我抱着豁出去的心情叫出那张相片——
几乎在头上闪过雷光的同时,我将紧握的手机用力地举向天际。
强大的冲击贯通我的全身,压倒性的强光淹没了我的视野。在意识几乎为之崩溃的轰然巨响中,我还是咬紧牙关地抬头仰望雷云。我看见白光正不断翻腾,并且逐渐流进手机的天线中。
然后我就忍不住昏过去了。
脸颊和嘴唇上有种像是某人用纤细的指尖温柔敲打着的触感。
我睁开眼睛。我看见明亮的云缝。风势很强,不过却缓慢地推开灰色的云块。稀稀落落地滴在脸上的是逐渐停歇的雨。
视野的一角是湿润的金色光芒。我揪着脸忍受脖子上的酸痛,并且稍微低下头,只见金发披散在我的胸口一带。
我很清楚自己正仰卧在地上。而上半身传来的这份体温似乎是来自于亚里沙。她把脸颊靠在我的胸膛上,不知道是昏了过去,还是睡着了。
身体的晃动并不是我的错觉。这里是船的甲板上。海浪悠长和缓地律动着。
暴风雨停了。
阳光正逐渐割开云的裂口。
当我正准备起身时——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铃声是我不记得曾经下载过的“笑笑也好!”{注29:即“森田一义アワー 笑っていいとも!”}的主题曲。
“……喂。”
有好长的一段时间,电话那头只是一片静默,没有任何回应,不过我却很清楚地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最后,听筒终于响起了小女孩困惑不已的声音。
‘……呜、嗯……是、是小光吗?’
“嗯。”
明明刚刚才经历过那么强烈的暴风雨,不过现在的我却拼命地忍住快要笑出来的冲动。
‘……这里……咱不太清楚这里是哪儿。’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总觉得好像猜得出来就是了。
“你人在我的附近吗?”
‘好像在附近,又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咱好像能咻地滑到任何地方的样子。’
原来如此。雷兽好厉害啊。就算亚里沙是多么高科技化的现代阴阳师,大概也想像不到会有能做出这种事情的妖怪诞生吧。
‘咱听到有人在叫咱……然后……咱回过神时就在这里了。’
那大概是饭纲的声音吧。她真的帮我呼喊了阿光的名字。
‘还有。’电话那头的阿光说。‘咱觉得以前死掉的阿光们好像也在这里。’
“嗯。”
我想大概真是这样吧。接下来,我该如何说明才好呢?毕竟那是阿光一直以来惯用的东西,所以我希望她能够理解。
“阿光现在人在网路里哦。”
阿光就在连接了手机、电脑、通讯卫星、电话回路,以及光纤、无限宽广的资讯海洋之中。她的身体变成了电子讯号。
‘这样没问题吗?咱变得回去吗?能到汝的身边吗?能回到岛上吗?’
阿光的声音好像快哭出来了。不过没问题的。电流流遍这个地上的各个角落。电话与网路连结了整个世界。我们无时无刻都在彼此的身边。
“阿光能去池袋或西表岛,甚至是任何地方。我们随时都能见面的。”
我仿佛看见了红发少女在电脑空间内跳来跳去的身影。
‘现在讲话的这个——这就是小光的所在之处吗?’
“嗯,这是我的手机。”
‘随时都能见面?’
“嗯。虽然我不能常去,不过阿光随时都能过来。”
‘咱不是孤单一人吧?’
“……嗯。”
接下来,阿光的声音变成不成言语的杂音。不过我马上就知道她正在哭泣。就算身体能变成电流,就算眼里能射出射线,就算能引发暴风雨和雷电,阿光还是我相当熟知的普通女孩。
“呃、那个……虽然我不太清楚你那边的情况如何,不过你出得来吗?”
‘……像这样吗?’
贴着手机的耳朵传来某种触感。我惊讶地拉开手一看,液晶荧幕里正显示着阿光的脸。细小的手咻地穿过画面伸向了我。
“哇、哇哇哇。”
我的耳边爆出了火花。我慌慌张张地把阿光的手推回画面里。
“还、还不能出来啦!这台手机带电很危险啦!”
‘咱不能去小光那边吗?’
听筒传来的声音给人一种眼泪正要夺眶而出的预感。
“不、不是啦,所以说只有现在不行而已,那、那个,等我回到池袋后就行了。”总觉得不先做点适当的处置就不妙了。
‘那是什么时候?’
“这个嘛,等我去电器行,该怎么说呢?更换零件?总、总之,大概是明天吧。”
‘明天就见得到小光了吧?’
“嗯。”
随时都能见面。透过转变成电子讯号的言语和普通的言语,我们无时无刻都紧紧相连着。
所以,就算声音听起来有点遥远,就算现在看不到彼此的脸,就算觉得难为情——
我们还是用言语延续这份羁绊吧。
“那就先这样吧。”
从嘴里说出这句话后,我有点后悔。这个真的很难为情呢。
“你明天能来吗?”
阿光笑着回答我。
……至于她的答案是什么,就先让我对富士电视台保密吧。{注30:“森田一义アワー笑っていいとも!”是富士电视台的节目,这段对话在玩テレフォンジョッキング的梗}
当我挂断电话时,亚里沙刚好倏地抬起脸来。她带着微笑凝视着吓得试图抽离身子的我。已经完全缓和下来的海风吹乱了她的发梢。比那头金色卷发更凌乱的是那件被闪电烧得破破烂烂的洋装。不过因为亚里沙没有试图遮掩的意思,所以她的身上莫名地涌现出一股妖艳感,让我为之倾倒。
“小光真的总是让人惊讶呢……”
亚里沙把手放在我的胸膛上,并且恍惚地这么呢喃。
“你、你是指什么啊?”
虽然我试着往后爬开,不过亚里沙的半个身体紧紧地贴在我身上,让我动弹不得。
“居然只凭一句话就解决了一切,你要不要认真地学习当个阴阳师呢?”
不,我只不过是一介平凡的小说家而已。
而且我这次也没有特别做些什么事情。一切都只是偶然罢了。
亚里沙偷偷地笑了起来,然后才总算站起身子,解放了我。
“如果只是个普通的小说家,是不会在那种时候冲出去的。”
“因为亚里沙那样的行径根本就形同自杀啊,而且你的手臂也早就已经伤痕累累了。”
“哎呀,你是在担心我吗?”
“那、那当然啊!”真的火大起来的我试图站起身子。这时,亚里沙再度把身体凑过来,并且把额头靠在我的胸膛上。
我就在双手撑在背后的状态下再度僵住了。
“那么就让我再稍微依赖小光一下吧。其实我的伤势还蛮严重的,所以身体现在完全动弹不得呢。”
“是、是这样啊。”虽然跟我动弹不得的理由完全不同就是了。
温柔的微风逐渐拨开云层。船身的晃荡也平静下来,转变成引人入眠的频率。再度升起的暑气逐渐烤干了贴在身上的湿衣服,感觉有点痒。我们到底得像这样一直粘到什么时候啊?当我在阳光下重新打量起亚里沙的夏季洋装时,我才发现连裙子也烧得千疮百孔了。那双美腿毫不吝惜地裸露在甲板上,让我感到相当困窘。
“那、那个,你的伤得赶快治疗才行……站、站得起来吗?”
当我正准备将肩膀借给亚里沙,好将她搀扶起来时,背后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你、你、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啊?”
我转头面向尖叫声传来的地方,只见饭纲的脸涨得通红,嘴唇不住颤抖,竖起来的尾巴像闪电般扭曲。虽然吓了一跳的我试着站起身子,不过令人惊讶的是,亚里沙居然比我还早跳了起来。
*(插图073)
“你不是身体动弹不得吗……?”
“哎呀,对不起。那是骗你的。”
“人家费尽千辛万苦才把符纸撕掉,结果出来一看,小光你、你、你在对亚里沙做什么啊?”
“饭纲,请你放心。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有过一点肌肤之亲而已。就像这样两人打赤脚缠在一起而已。”
“拜托你不要故意让误会加深啦。”
“哦——放晴了放晴了。萝莉猫怎么啦?又被辛吉司的花言巧语哄骗了吗?”
艾姆从船舱的窗户里探出头来。
“别说那么多废话了,艾姆,快点出来啦!还有男爵也是!快点!”
饭纲尾巴和耳朵上的毛都竖得像针一样尖。把所有人都赶出船舱后,饭纲便抓住亚里沙的手,试图把她拉进船舱里。
“啊,等、等一下,饭纲。”
当我出声叫住饭纲时,她僵硬地动了动尾巴,然后才转过头来。她绷着一张脸,还故意不直视着我。
“刚才的事情……谢谢你。你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
“嗯?呜、嗯嗯。”饭纲在那一瞬间瞪了我一眼,然后又再度把视线瞥开。她尾巴的角度缓和下来,耳朵也随轻柔的风摇摆。
“你总是这么乱来。我可是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你在干吗耶。”
“嗯,这点真的很抱歉。”
“凑巧成功也就算了!要是死了该怎么办啊?”
饭纲突然逼近我,并且用手指戳着我的胸膛。她的眼里还残留着泪水。
然后饭纲倏地转身,并且用尾巴使劲地拍打我的脚,接着便冲下通往船舱的阶梯,溜进门里去了。
“亚里沙也快去换衣服吧,石垣岛快到啰!”
“那么在这段期间内,我就把小光的活跃表现偷偷地告诉饭纲一个人吧。”
我们三个男人一边隔着门聆听两位女性的对话,一边靠在船尾的栏杆上,眺望着西表岛那浮现在深蓝色海平线上的淡薄影子。
“你们是怎么打倒鵺的?亚里沙不是什么都没带吗?毕竟她的两只式神都被烧掉了。”
男爵所说的话让我突然惊觉到,这么说来的确没错。式神是亚里沙的手足,同时也是武器。而这两具式神在那个时候就被小光用射线烧毁了——
所以走出船外时,亚里沙身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
那个人真的打算靠战斗以外的方式解决事情吗?我真是服了她。明明她拥有据说足以降服关东圈内所有妖怪的灵力啊。
“只是和对方谈谈,就只有这样而已。”
“是吗?归根究底,阴阳道就是这种东西啊。”
“呜哈哈,辛吉司差不多也该拜亚里沙为师了。这样就能在密室内进行一对一教学哦。毕竟所谓的阴阳道不就是女人为阴、男人为阳吗?”
闭嘴,你这个性骚扰淫梦魔。
“话说回来,吾辈想请教一件事情。”
男爵一边凝视着在船的后方呈八字型扩展开来的白色浪花,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什么事?”
“吾辈跟艾姆,这回完全没有出场机会吗?”
就算察觉到这种事情,你也别说出来嘛。
“别在意啦,男爵。拯救马子跟煮饭是辛吉司的职责,之后和马子玩乐则是我们的职责。不工作又能充分享乐,这才是所谓的充实生活啊。”
“原来如此。你说得对。”
你们两个要不要游回东京去啊?
“亚里沙应该也换好衣服了。吾辈差不多要睡了。在石垣机场把我的棺材寄出去吧。”
男爵摘下太阳眼镜,然后就这样捏碎了。啪嚓一声被压烂的黑色塑胶冒出淡淡的火焰,烧成灰烬,然后随着海风逐渐散落到海面上。
“别了,充实生活的国度啊。”
两人回到船舱里后,我还是一直伫立在船尾,凝视着远去的西表岛。天空的蓝与海水的蓝都明亮得刺眼。
*
回到池袋后,我深切地感受到东京是个凉爽之地的事实。毕竟时值十月下旬,在大楼间的阴影处,性急的银杏也差不多要开始转黄了。而“旅行症候群“就这样窜进了冲绳与东京的可怕温差内。
“根本就不可能有多余的力气打开原稿的档案嘛。”
当我拿着早餐来到隔壁房间时,饭纲一边揉着快要闭起来的眼皮,一边这么说。
“我总会忍不住去打怪养分身……”
“你又在玩网路游戏了!你已经熬夜几天了啊?”
“因、因为鵺子愿意当人家的肉盾嘛。”
我厌烦地朝早餐的盘子里叹了口气。鵺子就是指阿光。这个直接到不行的称呼是阿光使用的游戏角色名。
没错。出乎意料地,那个猫女孩和饭纲都玩同一款线上游戏。在那之后,阿光曾经透过电话回路过来玩了好几次,然而她总是说“咱跟都市的空气不合”,两三下就打道回府了。不过她倒是跟饭纲意气相投。对于患有网路依存症的两人而言,几百公里的距离并不成问题。每天晚上,两人总是在线上游戏的聊天室里交换值得推荐的NICONICO动画情报,或者是一起组队打怪。
拜此所赐,就算我不陪阿光也没关系。我就在与旅行症候群的奋战中完成了一本短篇。
“小光你居然还提得起劲写稿啊……我们上个礼拜可是还在冲绳哟?好像一场梦哦。我想在池袋里的我们一定是一场蝴蝶之梦,那边才是真正的现实。”
疲惫不堪的饭纲傻傻地笑了。饭纲为什么会陷入这种堕落生活之中呢?那是因为受到那个源自美国的世界金融危机波及,饭纲的金融资产在旅行中灰飞湮灭的缘故。当饭纲在石垣机场得知雷曼兄弟破产的新闻时,她的脸变得比苍白更苍白。
“只剩荧幕里跟被窝里还容得下我了……”
是是是。
“那饭纲你接下来要睡了吗?不吃早餐了吗?”
当我准备就这样端着盘子走回自己的房间时,饭纲拉住了我的裤管。
“我要吃我要吃!我还没有要睡啦,接下来还要跟鵺子讨论头目战的流程。”
“别玩了。睡觉吧。睡醒了就工作吧。”
“我有在工作啊。我可是摆了个摊子呢。”
“你赚Zeny{注31:RO的货币}有什么用啊?赚点现实的钱吧。”
“那方面也没问题啦。我用底盘价买进了一堆美股,所以在往后的每个月里,我的资产都会成倍数增加……呵呵呵呵……”
“看看现实吧!纽约道琼指数今天也狂跌中哦!”
饭纲带着空虚的眼神从我的手上接过盘子后,便一边交互呢喃着股票的上市公司与网路游戏的道具名称,一边缩回门后。
不过从尾巴还不停地左右晃动看来,她似乎也不是再也振作不起来的样子。
老实说,我也是彻夜未眠。回到房间后,我把刚刚才告一段落的原稿寄给责任编辑。虽然我想就这样像条烂抹布一样睡死,不过本来要在冲绳旅行中写的稿子完全没有进展(也就是说,我搁下那边的工作,先写您现在阅读的这份原稿),所以我没有时间继续沉溺在旅行症候群里了。
电话打来时已经过了中午。一听到手机的来电铃声,原本一头倒在笔电键盘上昏睡的我立刻跳了起来。
‘嗨,杉井,早安啊。’老样子,电话另一头是编辑。‘你通宵赶稿对吧?做做收音机体操如何呀?’
“呃、啊,不,我不要紧的。”为什么他知道我通宵赶稿啊……
‘你在早上八点把原稿寄过来,那样一定是通宵赶稿嘛。’
“啊啊。”这倒也是,当我正准备这么说下去时,我倏地闭上了嘴。
那份原稿应该是寄到GA文库编辑部吧?为什么这边的编辑会知道呢?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收信软体,确认寄件备份。听得到全身血液被抽干的声音,原来这种事情是真的啊。
我搞错收件人了。平常的习惯——让我不自觉地把稿子送到这边了。
‘我看过啰。虽然是其他出版社的原稿就是了。啊哈哈哈。’
这时,我仿佛看见了编辑抽搐的笑脸,以及浮现在太阳穴上的血管。
‘杉井说过自己是为了执笔才去冲绳的吧?’
“啊、呃、嗯,那个、这个。”
‘你们好像有不少活动跟宴会哦,也就是说,你的原稿完全没进展啰?’
“啊、呃、嗯,啊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好一段时间,我和编辑就像坏掉的订书机一样隔着话筒咯咯地笑成一团。
‘话说回来,我们编辑部也有供作家使用的别墅呢。’
面对编辑突如其来地转变话题,我只回了一声“哦”,同时感受着不太平顺的呼吸。
“这样啊,GA是冲绳啊。真好啊。我们家的是在网走呢。’
“……哦、哦。在北海道啊。接下来的季节好像很难熬呢。”
‘只要一下起大雪,大概连出门都办不到吧。对了,可以把不遵守截稿日期的作家关在那里吧。’
“那那那那那那那那个,月底、月底一定交稿!请您通融一下!我会先把初稿交给您,接下来都会不眠不休地写稿的。哎呀,真的非常抱歉,我这次一定会准时交稿的!拜托您了!”
‘是吗?来得及吗?’
“绝对来得及!”
‘那就请你好好努力吧,我会为你加油的。’
我把切断通话的手机按在坐垫上,然后叹了一口仿佛可以传到西表岛的长气。
如果逃得掉的话,我想再次逃到那个有盛开的扶桑花、洁白细砂,以及湛蓝海洋的国度。不过我的世界既不在荧幕里,也不在被窝中。现实的手指敲打现实的键盘,我的世界只存在于两者的夹缝之间。
所以我拿起枕边的马克杯,灌下已经完全冷掉的咖啡,然后连续点击原稿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