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碰触的传说存在于世界上的任何角落。好比“紫镜”{注32:日本都市传说之一,据说到二十岁之前还记得“紫镜”这个词藻的话,就会遭受不幸,甚至死亡。不过只要说出“水色之镜”这个字眼,就能解除诅咒。相对地,也有记得“白色水晶”就能获得幸福的说法},或者是西条八十的“特米诺的地狱”{注33:西条八十(一八九八~一九七〇)为日本诗坛的象征主义诗人,同时也是一位活跃的作词家。“特米诺的地狱”(“トミノの地狱”)出自诗集《砂金》,内容描述少年特米诺的地狱之旅。据说在心中默念这首诗并不会发生任何问题,但朗读出声就会发生不幸}之类的。
仔细一想,这话也很奇怪。所谓的传说,就是由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也就是说,有为数众多的人接触了禁忌还是什么的,然后平安无事地将情报传递给其他人。
初闻“那个传说”时,告诉我的人也是附加了一句“要是随便告诉别人的话,你在这个业界就待不下去了”。你这不是一点事情都没有吗?我忍着想这么吐槽的冲动,并且装出一副认真的样子把对方的话当成耳边风。
这时的我,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亲身遇上传说里的其中一人。
*
持续到十月中的恼人残暑就像一场谎言似的,十一月里多半是气温骤降的夜晚。
虽然池袋与新宿、涩谷并称东京都内屈指可数的繁华地区,不过池袋路上的行人其实远比另外两个地区少。一旦晚秋的深夜降临,连东口的PARCO{注34:株式会社パルコ旗下的百货企业}前都变得杳无人迹,只剩混杂着枯叶与砂尘的晚风刮弄着待客的计程车队伍。
这天晚上,我难得搭乘末班电车回到池袋。这是因为在编辑部开完会后,我又被拖去喝酒了。车辆一边孤寂地闪着尾灯,一边在圆环上回游。当我无视交通号志穿过圆环,接着来到绿色大道上时,我的手机震动起来了。
‘小光,你现在在哪里?在池袋吗?’
饭纲的声音出奇地亢奋。
“我才刚出东口。”
‘那我们在雀庄前面会合!现在只有我、小翼、尸鬼而已。我们正因为牌咖不够而伤脑筋呢。’
“不,我今天要直接回家睡觉了。”
‘啊,对了。顺便买瓶两公升装的乌龙茶过来。’
“听别人讲话啊!我被灌太多酒,连走路都走不稳了啦!”
‘雀庄不是比公寓近吗?’
“原来如此——谁会上当啊!我想睡了啦!”
‘小光要睡也无所谓啊。不过我会帮你把自摸的牌打掉,然后输掉的部分也从你的钱包出。’
我因为头痛而直接挂断电话,结果五秒后,饭纲又打来了。
‘什么嘛!难道小光要把三个女生丢在寒风之中,自己一个人躲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睡觉吗?’
“不好意思,正是如此。”
‘你看,我就说吧。毕竟小杉井比不死系更冷血嘛。’背景传来尸鬼这么说的声音。‘算了,我们就玩三人麻将吧。’听筒里也听得到小翼这么呢喃。‘我知道了啦。算了。我找别人来。小光你就睡到脑浆溶化吧。’
我一边走在派出所与麦当劳之间的人行道上,一边瞪着沉默下来的手机。我做错什么了吗?
算了,反正饭纲的无理取闹又不是今天才开始的。光是在电话里讲一讲就饶过我,反而算是幸运的了。我就好好地睡上一觉吧。
当然,这种想法也太天真了。
“——光!小光!快起来开门!”
这样的叫声以及“咚咚咚”的可怕声响赶跑了我的睡虫。我在黑暗中扒开毛毯,慢吞吞地拿起枕边的手机确认时间。五点半。
现在是早上吧?如果现在是傍晚的话,手机上应该会显示17:30才对。我那睡昏头的意识好不容易才想到这点。窗外传来的雨声让人感觉仿佛还置身梦境之中。当我就这样恍惚地注视着手机上的时间时,背后再度传来踹门的声音。
“小光!你这个贪睡鬼!”
“饭纲,你快住手!门会被你弄坏的!”门后还传来了小翼的声音。中间不时交杂着嘎吱嘎吱的声响。我把毛毯缠在腰上,就这样爬到玄关开锁。这样下去的话,门真的会被弄坏的。
“哦,总算起来啦。早啊,小光!睡得好吗?”
“我这张一大早被吵醒的脸,看起来像是睡得好吗?”
“你应该还会继续睡吧?这样正好。让这家伙睡你这边吧。”
这家伙?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人从饭纲与小翼之间轻轻地探出头来。
看到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时,我仿佛被钉在原地似地动弹不得。感觉就像窥探着表面光滑、直达地心的玻璃洞窟一般,我一口气将唾液吞进干渴的喉咙里后,便一边站起身子,一边往后退。
那是个和饭纲差不多高的可爱女孩——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子。她穿着胸前画着乌龟的连帽外套。从毛线帽底下那头蓬松的银灰色乱发看来,这女孩似乎也不是普通人类的样子。
那个女孩率先开口说:
“你就是杉井光吗?是本人吗?”
虽然一时之间有点慌张,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那女孩的脸瞬间亮了起来。
“哇!因为第一集没有你的插图,我还在猜你到底长得怎么样呢。”
小翼用力地拍了那女孩的背。
“仁,快点自我介绍。”
我第一次听到这位小不点座敷童的语气变得如此严厉。那位叫做仁的女孩耸耸肩,接着咳了几声清清嗓子。然后她突然弯下腰,把手掌推向我的眼前,并且硬是压低了声音这么说:
“在下生于札幌薄野,受过soap land的热水洗礼{注35:ソーポランド,女性从业员在浴室里为男性提供性服务的风俗店,由于可进行正式的性行为,因此又被称为“风俗之王”},姓鸿池,名仁,人称北之——”
小翼从背后用力地踹倒那个女孩。
“你干吗踢我啊?”
“因为你在做蠢事啊!”
“东京的作家不是都会行道上的见面礼吗?”
“是哪边的什么人灌输你这种想法啊?”
“欸欸,外面在下雨很冷,我们就先进去吧。小光,帮我泡杯热茶。”
饭纲一溜烟地穿过我的腋下进入房间。小翼和那个灰发的女孩抬头瞥了完全无法理解现状的我一眼后,也跟着走进房间里。
*(插图080)
“呜哇,漫画山塌了。啊,我想一口气看完这套,我带回自己的房间啰。”
“杉井只要一拖稿,房间里就会充满咖啡的臭味呢……”
“这个房间真让人怀念啊,我可以睡在这床被子里吗?”
喂,等一等。我慌慌张张地回到房间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快点说明一下!这、这孩子是谁?又是打哪里来的?”
“他就叫仁啊。刚刚不是才做过自我介绍吗?”
饭纲一边把脚靠在我的笔电上取暖(快住手),一边这么说。
“他是我们的同行哟,一看就知道了吧?”
“怎么可能会知道啊!”
饭纲满不在乎地揉起眼皮,然后小翼开始代为进行说明。鸿池仁。职业似乎是小说家。据说她在我们同公司的另一个品牌底下出了一系列的作品,而且她和小翼似乎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因为麻将的牌咖不够,我又突然想到他,所以就叫他过来了。结果他立刻用瞬间移动从北海道过来了呢。”
“从北海道过来?”
“我轻轻一跳就马上过来啰。”
那女孩双腿一伸地坐在我的被窝上,并且露出可爱的笑容。真是叫的人随便,来的人也随便啊。
“然后啊,为了存够瞬间移动的能量,他似乎得好好地睡上一觉才行。而且尸鬼又在打麻将的时候扫光他所有的钱。”那个女人居然做出这种会让都民的评价下滑的事情……“所以,小光就让他睡你的房间嘛。”
“不不不不。为什么要睡我这里?睡小翼或饭纲的房间比较好吧。我再怎么样也算是个男人吧?”虽然这个事实最近正逐渐被众人遗忘就是了。
“仁也是男的哟。”
小翼轻声说了这句话。
窗外传来乌鸦叫的声音。
饭纲垂下她的耳朵。
鸿池仁以可爱的动作歪着头。
“——男、男的?”
“要我脱给你看吗?”
“不用了。啊啊,嗯。是吗?是男的啊。原来是这样啊……”
我的腰突然一软,然后就这样背靠着纸拉门瘫坐在榻榻米上。我重新打量起阿仁。连帽外套下的短裤与长筒袜之间看得到纤细的大腿。嗯,他确实没有胸部,不过除此之外,他再怎么看都像个女孩子。
虽然这在这个业界里并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不对,这种事情只有在原稿里才会发生吧。
“而且尸鬼又说什么‘最好还是别让他在女生的房间里过夜’。”
饭纲指着阿仁,并且用完全不当一回事的语气说。
“……他是什么危险的妖怪吗?比方说他睡着的时候会变身什么的。”
为了不让阿仁听见,我轻声地对小翼这么说。真希望她们别把这种麻烦事丢给我。
“因为杉井跟饭纲进入这个业界的日子不长,所以不知道这件事情啊……”
喂,你说的是什么事情啊?
“既然你不知道的话,那么或许还是不要知道会比较好。毕竟他也不会对杉井造成危害。”
“如果是像这种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家伙的话,让他睡我的房间是无所谓啦,不过我的房间很吵。所以还是拜托小光吧。”
这栋公寓里不是还有很多空房间吗?当我正准备这么说的时候,我才想到没有多的被子。不,等等。我这边也只有一床棉被啊。而且我接下来还要睡呢。这该怎么办才好呢?
“那就这样吧,我也要睡了。仁,明天再来玩吧。睡醒之后再和小翼一起去打柏青哥吧。”
“嗯!晚安!我身上没有钱,所以要先借我哦!”
“我要收利息,十天一分利。”
“好小气哦。”
“我也要睡了,今天就先告辞了。杉井,仁就麻烦你好好照顾了。”
“等等,一点都不好啦!”
走出房间的饭纲关上房门的同时,小翼的身影也跟着消失了。
皱得像梅干菜的被子上只剩下我和阿仁。他伸直了纤细的双腿,同时笑盈盈地仰望着我。
“那就来睡吧。我这么小只,跟你睡同一床被子就好了。”
“……不,那样不太……”
“没关系没关系,我就算换了枕头也睡得着呢。”
“我才不是在担心那种——”
裹在毯子里的阿仁已经发出规律的呼吸声了。
我俯视着那张可爱的睡脸,然后叹了口气。既然我也不可能睡在他的旁边,所以我帮他盖好被子后,便莫可奈何地走到浴室用热水洗脸。算了。虽然起得有点早,不过就趁这个机会把生活作息调整成早睡早起的型态吧。自从我成为小说家后,同一种决心似乎已经出现了两百次左右。就好像老烟枪主张“禁烟很简单,我不知道做过几百次了”一样。
在缩成一团睡着的阿仁枕边,我打开笔电,开始继续撰写原稿。
*
下午一点左右,我们四个人聚在小翼的房间里吃早餐(对我这种改过自新的人来说是午餐)。这是因为只有这个房间里才有暖桌。我一打开锅盖,放在桌上的锅子里立刻涌出热气,让才刚睡醒的三个人表情都恢复了生气。
“东京的作家每天都吃这么丰富的饭菜吗?”
阿仁瞪大了眼,同时大口吞着清炖鸡肉。坐在对面的饭纲则挺起胸膛。
“羡慕吧!之前还吃过拉面或烤牛肉呢。”
你是在骄傲什么?这些全都是我煮的吧?
“仁平常的饮食生活有那么惨烈吗?”
“嗯……让我过夜的女人们晚上几乎都不在,而且白天又一直睡,所以我总是吃便利商店的东西。”
“那样对身体不好吧,也摄取不到蔬菜。要是一直吃肉的话,就会变得跟叶隐一样了。”
“欸欸,牛应该是吃草长大的吧。那么只要吃掉一堆牛肉的话,不就等于吃了蔬菜吗?”
“叶隐,你不惜搬出这种无聊的狗屁理论,也不想吃蔬菜吗?”
“我也会吃猪肉和鸡肉啊。问题才不是那个呢。”
虽然刚才若无其事地带过了,不过阿仁是不是说了什么很惊人的事情啊?女人让他过夜?而且“女人们”不是复数型吗?呃,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也住在小光隔壁好了。可以吃免钱的饭。”
“小光是我的专属厨师,你不可以随便使唤他啦!”
“你也别随便把我当成你的专属厨师!”
“虽然我这里还有空房间,不过你要在池袋住下来的话,会有问题的。”
“什么问题?”阿仁停下拼命把碗里的食物往嘴里塞的手,并且注视着小翼。
“仁,你是真的想住在这里吗?如果你只是像平常那样一时兴起的话,我可不会告诉你的。”
“为什么?”
“所以说我不会告诉你的。”
“我也不知道这件事耶,什么什么?会发生什么事情啊?”
“叶隐原本就是池袋的居民吧。”
“可是小光搬过来的时候,小翼什么也没说啊。”
“那是因为小光是人类。”
那是什么意思?
莫非——有妖怪搬到池袋的时候会发生什么问题吗?
小翼点了点头。
“仁如果没有那种觉悟的话,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只不过是搬家这点小事,为什么会提到什么觉悟啊?”
阿仁噘起嘴来。
“算了。反正我居无定所,干脆在新宿一带找个愿意让我过夜的女人好了。”
“你又打算在风化街晃荡吗?”
“嗯。我也得去柏青哥店侦查才行。小翼也陪我去吧。”
“我也要去!好久没跟小翼一起去柏青哥店了!”
坐在隔壁的饭纲沙沙地甩起茶色的尾巴,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着我的手背。
不知道是不是对清晨吵醒了我,而且还让我煮中餐一事感到抱歉,小翼主动开口说要清洗饭后的碗盘。
“……呃,可是你的身高够不到流理台吧?”
“用折梯应该勉强可以。”
“这样太危险了。”
“……要不然杉井抱我好了。”
如果要大费周章地做这种丢脸的事情,倒不如我自己来洗。
三人出门后,我收拾好碗盘,接着便带着笔电离开了房间。天空还是一片漆黑,同时不断下着沉重的雨。在这种天气里,他们现在大概正边逛边玩吧,而我却还有工作要做。饭纲她们说过阿仁也是小说家,而且试着问过本人后,我才知道他以飞快的速度持续撰写着连我都知道的知名连载作品。既然如此,他不写原稿真的没问题吗?虽然这是别人家的事情,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小翼一打电话找他,他就立刻瞬间移动过来了——也就是说,他吃饭的家伙应该全都丢在北海道吧。
当我走到马路上,并且撑开伞时,我突然想到。这么说起来,我还没问他到底是哪种妖怪。不过这种问题实在难以向本人启齿。根据他本人的说法,他似乎沉溺在相当复杂的女性关系之中,而且那种长相大概也很受欢迎的样子,他会是艾姆的同类吗?
“鸿池?”
艾姆大吃一惊,差点摔破了红茶的杯子。
“鸿池是那个鸿池仁吗?‘吗的真’。”
虽然我已经写过好几次了,不过‘吗的真’和长崎的出岛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把‘真的吗’倒过来念而已。在为数众多的艾姆国术语中(略)。
当我来到家庭餐厅时,艾姆非常凑巧地坐在禁烟区深处的位子上。他似乎很久之前就来这里写原稿的样子,桌上摆着两个空盘子。
“啊,艾姆果然也知道他啊。该不会那家伙也是淫梦魔吧?”
艾姆左右摇着那张铁青的脸。为什么他会吓成这副德行啊?
“他才不是什么淫梦魔呢。”
艾姆突然把脸凑上来,并且低声这么说。然后他环视起几乎挤满了一般客人的店内,接着又进一步地压低声音说:
“我之前应该有告诉过你吧?就是我们国度里的‘四性兽’传说。”
“……咦?啊、嗯。那不是开玩笑的吗?”
艾姆的眼神相当认真。更令人惊讶的是,当蝶妮子过来点餐时,艾姆也只是暂时闭上了嘴,完全没做出任何性骚扰的举动就让她回去了。
“鸿池仁是‘北之四性兽’——玄武。”
“哦……”我只能这样回答。“那个,你说的玄武是指青龙、朱雀,还有白虎的伙伴吗?”
“没错。是个大人物吧?”
要说大人物嘛,也确实是个大人物。应该说这样的存在根本就不能归纳在妖怪的范畴里了。
“顺带一提,东南西的四性兽是只要搬出名字就能摧毁这本作品的超重量级人物,你可要小心哦。”你又擅自增加这种随便的设定了。“鸿池仁是因为还年轻,所以没什么关系。”
不过我从阿仁身上倒是感觉不出那么可怕的气质就是了。
“那个,简单来说,四性兽到底是什么啊?”
“是很色的野兽。”
感谢你如此简洁易懂的说明。话说回来,这不就是在说你吗?
“我只是喜欢跟马子生小孩而已。”“还不都一样!”
艾姆以慵懒的动作拨起头发后,便含了一口红茶,并且拿出手机。
“小姬也真是见外,既然这么危险的人物来到了池袋,就跟我说一声嘛。我得赶快通知大家才行。”
“你叫我吗?”
我吓得回头一看,尸鬼就站在那里。仿佛嘲笑晚秋的细雨一般,尸鬼穿着一件露肚装。不过外头还披着一件夹克,脚上的紧身裤和靴子也是冬天的款式。
“小姬,你昨天见过鸿池仁吧?然后你就任凭他跟着饭纲和小翼一起回去吗?要是出了什么事情该怎么办?”
*(插图085)
“哎呀,不要紧的啦。实际聊过之后,我发现他跟你不一样。”尸鬼在我的旁边坐了下来。“他不是那种主动到处招惹女人的类型,而是无意间就突然做了的样子。还有啊,他喜欢巨乳,所以饭纲跟小翼应该都不会有事的啦。”
“你在打麻将的时候到底都聊些什么啊……”
“他喜不喜欢巨乳这点用看的就知道啦。只要我像这样一动,他的视线也会跟着移动呢。”
尸鬼自豪似地挺起那对丰满的胸部。真是无意义的才能啊。
“顺带一提,小杉井是真性的贫乳——”“哇啊啊!别说了!读者们会信以为真的!”
“虽然小姬是这么判断的,不过一般而言,妖怪只会对人类的马子出手而已,所以小姬察觉不出危险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啊。”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没问题吧。小翼跟饭纲都不是人类嘛。”
“这么说也对。”艾姆脸上的肃杀之气突然消失了。“那就无所谓啦。”
“……难道就不用顾虑住在池袋的一般女性她们的安全吗?”
“从艾姆出现在这里的时间点开始,她们的安全就已经受到威胁啦。”
“没错没错。现在再来担心也‘用没’了啦。”没用这种话不用你自己来说。
“亚里沙不就是人类吗?”
“辛吉司,你想说那个人是一般女性吗?”
不,对不起,真是非常抱歉。
“那就不用担心了吧。他说想住在池袋呢,虽然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不是认真的就是了。”
此话一出,艾姆和尸鬼倏地变了脸色。两人面面相觑。
“这就……有点棘手了。”
“这样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哎呀。总觉得他们两人的反应跟小翼一模一样。
“……有什么问题吗?妖怪迁居到池袋会很不妙吗?”
“是没有什么好不妙的啦。”尸鬼抱起胳膊注视着天花板。“只是必须先向某个人取得许可就是了。”
当我在傍晚回到杂司谷的公寓时,小翼正从房间外的烘衣机里取出洗好的衣物。哎呀?阿仁跟饭纲呢?你们不是一起去柏青哥吗?
“叶隐人在二楼。仁则是因为打柏青哥赚了点小钱,所以跑到北口去了。”
“自己一个人去吗?”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池袋北口周边是男人夜晚的街区,他当然不可能带小翼和饭纲到那样的场所去。虽然太阳也才刚下山就是了。
“那孩子不管再怎么看都像个未成年者,应该进不去那种店吧。”
“不。仁不会进去那种店里。他只要在街上闲晃,女人就会自动贴上来。然后他们就会一起去卡拉OK,或是那个……”
“哪个?”
“……别让人家说出那种事情啦。”
什、什么事情啊?为什么你的脸又红了?
“呃、那个。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你是说阿仁会跟女人去什么地方吗?”
“比卡拉OK更直接的场所啦!不要让人家说出来啦!”
小翼这么大吼后,便在我的眼前啪答啪答地甩着床单。嗯,会是宾馆那种地方吗?
“对不起,我太迟钝了。”
“杉井最好和仁一起窝在深山的寺院里修行一次算了。”
我走上管理员室帮忙小翼折床单和毛巾,同时不经意地开口问:
“阿仁跟小翼是怎么认识的啊?”
一个住北海道,一个住池袋。一个是座敷童,一个是玄武。而且公司又不一样。他们到底是哪里扯上了关系啊?
“……那个人。”
小翼转向窗户,注视着完全被雨水濡湿的庭院一角,并且开口说:
“那个人,是上一代的东之四什么兽。”
那个人。顺着小翼的视线望去,我顿时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庭院一角有颗腐朽的残干。那是过去每逢春天都会盛开的樱花树。如今带着那份回忆长眠于南池袋公园墓地里的,正是小翼的师父,也就是那位爱情喜剧作家。
原来如此。如果是那个真性萝莉控的话,那么就算名列四性兽之一也不奇怪。话说回来,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其他人能与他匹敌。这个国家真的没问题吗?
“那个人还活着的时候,仁经常来这里玩。”
这么说起来,仁来到我的房间时好像有说过“这个房间真让人怀念”。
“那时我没想到仁后来居然继承了。真是的。男人全都是笨蛋。”
“话说回来,四性兽是可以继承的啊……”
我完全不觉得那个天真无邪的男孩会是足以令艾姆感到恐惧的豪杰。由于小翼看起来似乎不想继续谈四性兽的话题,所以我折完衣物后,便走上了二楼。
一听到我的脚步声,饭纲立刻从门的缝隙间探出脸来。她耳朵上的毛正倒竖起来。
“干、干吗?”话说回来,这里是我的房间耶。
“明明仁就可以随便进房间,而我却得挨骂?”
“呃、咦?你说什么?”
“没什么啦!你这个变态!笨蛋!快点煮饭啦!我被柏青哥吞了四万元,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吃!”
饭纲冲进自己的房间后,便关上了门。干吗要骂我变态啊?
当我在自己房间的厨房里洗菜切菜时,手机响了起来。
‘小光,你现在有空吗?’
是阿仁。他是从哪里打来的啊?背景流泄着貌似钢琴三重奏的现代爵士乐,甚至还听得见女性轻笑细语的声音。
“我正要开始煮晚餐。”
‘所以你还没吃吧?这下正好,要不要来联谊啊?’
“联谊?”
他说的是相同人数的男女聚在一起,每二十分钟换一次位子,玩玩国王游戏,偶尔还在厕所开作战会议的那个联谊吗?
‘我现在正和两位OL一起喝酒。我说自己是小说家,可是她们不相信我。接下来我们要换地方续摊了,小光要一起来吗?’
“为、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我在东京认识的男人就只有小光啊……不行吗?’
啊,阿仁好像快哭了,别哭。电话另一头听得见女性这么说的声音。
“啊啊,嗯,不,也不是不行啦。”
就在这个时候,玄关的门突然打开,某个茶色的东西掠过我的视野,我手上的手机也被人一把抢走了。这一连串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喂!仁!别开玩笑了,什么联谊啊!”
那是饭纲。她正对着从我手上抢走的手机怒吼着。
“小光现在要为我做晚餐!你就自己一个人跟女人玩吧!”
饭纲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挂了电话。然后她把手机扔还给我,并且带着一副好像要从眼睛里射出射线的脸孔瞪着我。
“你打算丢下我的晚餐不管,自顾自地去联谊吗?”
“没、没有啦,我想说煮完再去。”
“结果你还是打算去嘛!小光你这个笨蛋!”
饭纲一副气愤难平的样子,同时她的尾巴像是燃起熊熊烈火似地快速旋转起来。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不过我似乎重重地踩到了她的地雷。
“那、那个,对不起。饭纲也要一起去吗?”
“你、你、你这混蛋!问题才不在那里呢!我去干吗啊?”
饭纲满脸通红地跳来跳去。
“算了,快点煮饭啦!”
要是仁再打来约你的话,我就把电话挂掉。饭纲丢下这句话后,便把笔电拿到我的房间里,并且开始工作。
到了深夜,阿仁才回到我的房间。由于雨势变得相当强劲,所以我有好一阵子都没察觉到敲门的声音。当我正准备走到玄关时,阿仁已经自己打开了门。
“小光,我回来了!”
“这里不是你的房间!”在地板上缩成一团睡着的饭纲跳起来这么说。
“也不是饭纲的房间啊。”你的房间在隔壁。
“为什么饭纲到这么晚还留在这里?你们住在一起吗?”
“才、才不是呢!我只是饭后正要写原稿的时候睡着而已!”
“那我也要住在这里。”
“你们两个都别说了,回自己家去吧。”
然而阿仁和饭纲一起钻进毛毯里,完全无视于我的意见。
“哇啊。狼毛好温暖啊。”
“别拿我的尾巴当枕头啦!”
尽管嘴巴上抱怨,饭纲还是把被窝分一半给阿仁(虽然用的是我的寝具)。
“那个,阿仁,你不是跟女人去喝酒吗?”
“旅馆只用来休息是我的原则。”
所以就在我的房间里过夜啊。哦~~
“小光也一起来睡吧。我们从左右两边磨蹭这只狼吧。”
“废话少说,仁,快点睡觉!啊,你这家伙,不要乱摸奇怪的地方啦!”
饭纲把毛毯跟棉被盖在阿仁的头上。只有晃动的茶色耳朵和尾巴露出被窝而已。
你们听好了,这里可是我的房间啊。我对着隆起的被窝无声地劝导。不过回应我的只有两人平稳的鼻息而已。
*
阿仁似乎真的决定寄住在我的房间里了。从隔天起,他便以池袋为据点,开始在副都心{注36:副都心是大都市里新发展的中心地区,就东京而言是指新宿、池袋、涩谷等区}找乐子。
这并不是比喻,他真的就如同字面上所说的一样,女人一个换过一个。我时常亲眼目睹不同的女人送阿仁回到我家公寓。比方说坐在看起来很贵的外国车驾驶座上笑着挥手,全身上下散发出艺人气质的女人。因为最近这几天都是雨下个不停的天气,所以就算阿仁说要自己搭电车回来,女方似乎还是坚持要开车送他的样子。我房间的壁橱里,看似女人买来送他的时髦衣物变得越来越多了。
“东京果然很棒呢。女孩子长得可爱,食物又好吃。”
阿仁在我房间的榻榻米上滚来滚去,同时这么说。没戴毛线帽的他看起来更像个女孩子,再加上他仰躺时衬衫下摆又卷了起来,肚脐的部分若隐若现,让我感到相当困窘。
“我听小翼说了,你从以前就时常过来这里玩吧。与其每次都大费周章地瞬间移动,你倒不如就直接搬过来住嘛。”
要是继续让他住在我这里,我也会觉得很困扰的。
“嗯——?”
阿仁在挤成一团的被子上弓起身子,以头下脚上的姿势对我笑了笑。
“其实我偶尔也在想要不要住在池袋。不过自从上一代死了之后,我就没有任何朋友了。”
他说的上一代指的是上一代的“北之四性兽”吗?
“札幌那里有上一代的墓,所以我总觉得家就是要住在札幌。要是搬过来的话,我好像就会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你哪里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啊?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你不是每天都拼命地跟女人玩乐吗?”
“不过记在我手机里的男生电话就只有小光而已哟。”
炫耀?这是在炫耀吗?
“你这不就马上交到一个男性朋友了吗?不用担心啦。”
阿仁从棉被上滚落下来。滚了一圈半撞上墙壁后,他张大嘴巴,愣愣地注视着我。
“……怎、怎么了?”
“我,和小光,是朋友?真的可以吗?”
阿仁交互指着自己跟我的脸。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惊慌失措的样子。虽然我自己也吓了好大一跳,不过一看到他焦急地挥动双手的模样,我顿时明白了他如此慌乱的理由。
原来这家伙真的没有男性朋友啊。
“因为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跟男生做朋友……”
他的眼神好像快哭出来的样子。我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啊。”
阿仁用快液化似的眼眸望着我,然后就这样在墙边抱住膝盖。
“呃,所以说啊,和对方聊天的同时,还想着‘这样做一定可以跟对方做朋友’,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是……这样吗?”
“很自然地跟对方聊天,喜欢对方的话就做朋友,这样不就好了吗?”
阿仁的表情不停地变换成各式各样的色彩。最后他抬起那双满是困惑的眼睛,并且把手抵在榻榻米上,朝着我爬了过来。
“干、干吗?”
当他把脸凑过来时,这回换我惊慌失措了起来。
“我好像喜欢上小光了。”
“是、是吗?”
“朋友抱抱!写呜哇!”
阿仁突然把手缠上我的脖子抱了过来。蓬松的头发轻触我的鼻尖。我的背撞上了墙壁。由于阿仁把下巴顶在我的肩膀上,同时把脸颊紧紧地贴在我的脸上,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你、你干吗啦?”我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
“没关系啦,这是朋友抱抱,跟抱女孩子是不一样的。”
“哦,那你倒是说说看哪里不一样。”
头上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我抬起视线一看,在阿仁的头发后方只见气得往上吊的眼睛,以及毛发倒竖起来的三角耳。
“饭纲?”
我慌慌张张地推开阿仁。饭纲双手叉腰,并且带着一副非常可怕的表情往下瞪着我们。
“我从刚才就觉得隔壁很吵,所以才跑来看看。结果你、你这是在干什么好事啊?”
“这只是朋友抱抱啊,饭纲不需要吃醋吧?”
“你你你你说什么?”饭纲的脸染成像红辣椒的颜色。
“也给饭纲来个朋友抱抱!”阿仁冲向饭纲,差点把她扑倒在地上。
“你这家伙,快放开我!混蛋!”
“顺带一提,我抱女孩子的时候是像这样。”
“不要碰我的尾巴!我咬死你哦!”
饭纲胡乱挥舞着手脚跟尾巴,把阿仁从身上甩开。我甚至连介入两人之间的时间都没有。
“我的尾巴很敏感啦!不能乱碰!”
“嗯。因为饭纲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不碰。”
然后阿仁转过头来,并且轻轻地跨坐在我的膝盖上。
“小光,我要搬到池袋!我要跟大家一起住哟!我去跟小翼说。”
“呃,啊,嗯、嗯。”
阿仁冲出房间后,饭纲用仿佛肚子上插了根火钳似的夸张视线瞪了过来。
“你们在做什么啊?”
“……天晓得。”
什么也没做。硬要说的话,顶多是交朋友吧。
*
两天后。十二月的第一天,我们一行人前往据说是某人位于目白的宅邸。
成员有一身西装打扮的阿仁、我、饭纲,以及很罕见地穿着长裤套装的尸鬼。我们分别拿着四把色彩缤纷的雨伞,并肩走在沿着山手线的道路上。
“话说回来,为什么连饭纲也跟来了?”
“还不都是因为你要跟仁一起来啊。要是没有我跟着的话,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啊。”
饭纲鼓起脸颊这么说。什么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回想起来,饭纲从前天开始就有点不大对劲。虽然阿仁还是一样借住在我的房间里,不过饭纲却时常过来探望,要不然就是在我的房间里一直赖到早上,吵得我无法入眠。我做了什么惹她生气的事情吗?
“原来如此,怪不得小杉井的脸看起来比平常更没精神。我是不会叫你穿着正式服装出席啦,不过你至少也得好好地睡上一觉吧。”
“那个,要见那个人一定得穿那么正式的服装才行吗?”
我跟饭纲都穿着再平常也不过的衣服。
“还好啦,对方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人物。只是有点难搞而已。”
尸鬼带着兴味盎然的表情不时偷瞄着阿仁,并且这么说。
池袋妖怪作家们的头子。我在这里已经住了两年,却完全不知道有那样的人存在。
“一旦妖怪聚集在这么狭小的区域,灵力的均衡就会变得岌岌可危。尤其小仁又是玄武,能量特别强大。要是他搬过来这里的话,或许连龙脉都会受到影响,所以必须先向头子取得许可才行。其实我本来希望亚里沙也能一起来的,不过她的原稿现在好像非常不妙的样子。”
“头子吗?好夸张的称呼啊……他的名字是什么呢?”
“天晓得。我也不知道他的本名。”
尸鬼告诉我对方的笔名。的确,那是连我也知道的有名作家。头子果然也是个妖怪吗……?
“我可以给头子也来个朋友抱抱吗?”
阿仁转过头来问。
“不行哟。毕竟头子是个很纤细的人啊。”
“仁,你不要看到谁都想抱啦!”饭纲用力地拍打着阿仁的肩头。从昨天开始,饭纲对待阿仁的态度就苛刻得不得了。真希望他们能好好相处。
一般而言,目白指的是横跨新宿区、文京区,以及丰岛区的高地目白之丘。那是一个清静的高级住宅区。以前艾姆曾经说过“那里不是适合开BMW行驶的区段”。的确,这里的道路错综复杂,坡道也很多,大型车要在这里行驶似乎很麻烦的样子。
那个家就在一条平缓曲折的坡道左手边。在柊树的围篱对侧,可以看到一栋用红色混凝土砖盖成的现代建筑。我一开始以为那是美术馆或概念建筑,不过当我们抵达大门时,却看到门旁挂着一张门牌,我不禁吓了一跳。原来这是私人住宅啊。
尸鬼按下对讲机的按键。
“是、是这里吗?”
“嗯,没错。我想你看到本人的时候大概会吓一跳吧……您好,我是风姬。好久不见了。您在书斋吗?是,是,那我们就打扰了。”
我们推开大门一走进去,豪宅雄伟的样貌便直逼眼前而来。
“有闲钱盖这种房子的话,倒不如拿来买股票……”饭纲这么说。
“这里可以住几个女孩子呢?”
阿仁兴高采烈地说。看来他似乎完全不会紧张的样子。尸鬼甩落伞上的雨珠后,便合上伞,接着推开玄关的门,擅自闯了进去。
“别客气,快进来吧。”
我们尾随尸鬼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走廊尽头的门后,便来到了书斋。那是一个地上铺着绒毯,三面墙被高度直达天花板的书架所围绕的房间。房间深处的中央摆着一张豪华的办公桌。在桌上型电脑的巨大液晶荧幕对侧,那个人站起身子,并且露出了微笑。
“欢迎你们来。没有到玄关迎接你们,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啦。我们突然找上门来才该说抱歉呢。”尸鬼轻轻地挥了挥手。
我跟饭纲有好一阵子都说不出话来。
那是个二十岁上下,漂亮得令人头昏眼花的女人。她有着一头黑糖蜜般的长发,身穿雪纺纱短衫配上黑色的花裙。拿下眼镜时显得更为年轻,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几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