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沙突然这么说。
“而小光白天来这里工作时,饭纲都待在小光的房间里吧?”
“嗯。是这样没错。”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咦咦咦?”
跟日期有关吗?话说回来,她从刚才那些情报里知道了什么啊?
“那天是样书寄来的日子。小光,你有签收过的记忆吗?”
“样书?”
发行我作品的公司大约在每个月的十号发售。作者用的样书大概会在前一个月的月底寄到。由于我这个月有新书发行,所以出版社应该会寄一本样书过来才对——
这么说起来,我才发现自己没有签收过样书的记忆。怪了?
“我想八成是饭纲帮你签收了。”
“什、什么?你说饭纲吗?”
“哎呀,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啊,毕竟她是你的同居人嘛。”
我连回嘴吐槽艾姆都办不到。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为什么那样饭纲就会生气呢?
“所以说,饭纲应该看了那本寄来的样书吧。”
“什么?”
“小光的系列作里现在不是有一个再怎么看都像女生的美少年吗?而且在最新的一集里,他跟主角的交情变得相当深厚吧。我也看过了哟。”
你看了啊?不要啦,很丢脸耶——不对!那又怎么了?
“饭纲也看过那段剧情了。然后她大概误以为只要长得可爱,小光连男生也OK——”
“不不不不。你先等一等。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因为我对小光搂搂抱抱的,还睡在一起啊。”
我的脑浆好像快糊成一团了。该怎么说呢?那个,饭纲真的怀疑我跟阿仁,也就是那个,以为我们真的搞在一起了吗?白痴啊,烂死了。我有一种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了的感觉。当我垂头丧气地双手掩面,并且将手肘撑在桌上时,阿仁揪住了我的衬衫袖子。
“我们回公寓去吧。”
“……回去干吗啊……?”
“我得跟饭纲说不会再对小光搂搂抱抱的了。”
蠢毙了。在意这种事情的饭纲才是个笨蛋。可是我也不能一直像这样怄气下去。
“所以她才会叫我变态啊。我已经烦到不想再多说什么了。虽然我也不想住在那种变态的隔壁,不过她也不能随便把虚构跟现实混为一谈嘛……”
“虽然两者的情况有点不太一样就是了……”
亚里沙露出了像是困扰,像是厌倦,又像是乐在其中的笑容。
“算了,现在的小光还是察觉不出女孩子在吃醋吧。”
“小光,我们快走吧!”
阿仁用力地拉扯我的手,让我差点就从沙发上跌下来,还险些撞上正好送饮料过来的蝶妮子。在她的瞪视之下,我们走出店门口。
我们也顾不得撑伞,直接在雨中跑回公寓。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湿答答的身体冷得发疼。等到我们抵达铁皮屋顶下,侧腹跟双手早就冻僵了。当我正打算冲上楼梯时,跑在前头的阿仁突然停下脚步,害我一头撞上了他的背。
“怎、怎么了?”
阿仁注视着并排在管理员室旁的八个破旧信箱。
101是‘神无月’。206是‘杉井’。207是‘叶隐’。旁边的208贴着一张新的名牌‘鸿池’。那是我曾经看过的拙劣字迹。
我们两人互望了一眼,然后一边把楼梯踩得嘎吱作响,一边走上二楼,结果正好碰上了准备把棉被搬进208号房的饭纲。
“……干、干吗啦?你们干吗那么早回来啦!”
用脚推开门的饭纲涨红了脸,并且把一半的脸埋进棉被里藏起来。
“仁,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的房间!你不要因为没有得到雪貂的许可,就老是借住在小光的房间里哦!”
“嗯、嗯。”
阿仁惊讶得直翻白眼。才刚爬上楼梯的我也是握着扶手呆立在原地。饭纲把自己的身体跟棉被挤进门缝中,接着阿仁也走进了208号房。而我也连忙追了上去。
三坪大的房间里不知道为什么摆着一个小孩用的圆形塑胶游泳池。然后是堆积如山的外送披萨传单。一旁还放着看似刚送过来的十吋披萨,盒子里正源源不绝地冒出热气。
“为什么会有游泳池?”
“因为你是乌龟嘛。有时候会想泡泡水吧。”饭纲咻地伸手指向阿仁,并且这么说。
“……为什么会有披萨?”
“因为你是乌龟嘛。反正乌龟一定喜欢披萨啦。”那是美国漫画里的角色吧!
不过阿仁却冒出满脸的笑容,然后突然抱住了饭纲。
“朋友抱抱!”
“烦死了,别贴过来啦!”
“虽然棉被以外的东西我一点都不觉得高兴,不过有饭纲这样的朋友住在隔壁,我觉得超开心的!”
“你这混蛋!你在乱说什么啦?”
饭纲面红耳赤地抖动耳朵,啪答啪答地甩动尾巴,好不容易才把阿仁从身上扯下来。
“你、你听好了!我们是朋友!你跟小光也只是朋友而已!虽然我不知道北海道那边是怎样,不过在东京,朋友是不会随便抱来抱去的!听懂了吗?”
“嗯。”这么说完之后,阿仁又抱住了饭纲。不用说,饭纲当然是一拳扁下去。
“你根本就完全搞不清楚嘛!”
“我不会再抱小光了啦。啊,对了,我要抱他的时候就把饭纲夹在中间好了。这样可以吗?”
“你你你你这个混蛋!”
把阿仁踹倒后,饭纲便用力地推着我的背,试图将我赶出房间。
“干、干吗啦?”
“小光不能进这个房间,因为你是变态!”
“哎呀,那是误会啦。我说啊,不要把写在小说里的——”
不由分说地把我踢出玄关后,饭纲自己也走出了房间,并且带上了门。她也不听我的辩解,直接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可恶,这算什么嘛。
算了,既然她不是跟阿仁交恶的话,那就随她去吧。
当我回到房间里,并且在笔电前坐下时,屁股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了。
*(插图109)
‘小光小光!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邻居了耶!请多多指教!’
是阿仁。
“你干吗又打电话过来啊?明明就住在隔壁而已。”
‘因为饭纲会吃醋嘛,所以我打算暂时不靠近你的房间。等到正式搬过来的时候,我会再去你的房间里玩的。’
“我说啊,要是没有得到头子的认可,到最后你还是不能在那个房间里住下来耶。”
‘嗯。不过没问题的,我大概知道答案了。’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上。
知道答案了?谜题的答案吗?
“……真的吗?”
‘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呢。我想对小光来说一定也很重要。’
那就明天见啦!这么说完之后,阿仁挂断了电话。
有好一阵子,我一直沉默地把玩着手中的手机,同时思考着何谓重要的东西,能轻易舍弃的东西,以及能随时拿回来的东西。
好比每天在饭纲的隔壁与不断朝过去流逝的时间拉扯的生活。好比我们以截稿日和版税入账日随意划分的人生。
想舍弃随时都可以舍弃,而且只要手边还留着一台电脑就拿得回来。那么,这会是答案吗?
或许符合那个问题的答案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算是无聊到用线上游戏或柏青哥打发的零碎时间,也必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因为那是我们骨子里的一部分,也是这个世界的零件之一。只要与某个地方产生关联的话,那些时间就不会是毫无价值的。
在我正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应该用来赶稿的时间也正一点一滴地消逝在黑夜之中。
*
回答的日子到了。上午十点,也许是心理作用吧,雨势似乎变小了。
“饭纲也要去吗?”
在公寓二楼的走廊上,我碰巧遇上了同时从房间里出来的饭纲与阿仁。
“因为仁叫我也一起去啊。”
我把目光从饭纲转向阿仁。
在那之后,阿仁什么都没说,只丢下一句“那不是什么好笑的答案”。不过为什么非得带着我们一起去呢?
“我把大家都叫来了哟。”
当阿仁指向楼梯下方时,车子的引擎声闯进了未曾间断的雨声之中,并且在公寓前停下来。我们走到院子前面一看,门外停靠着两台汽车。前面那台是惯例的BMW,跟在后面的那台则是车款极为老旧的飞雅特。
“那是男爵的车。”饭纲瞪大了眼睛。穿着黑色斗篷的男爵真的坐在驾驶座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
“因为今天人数很多,所以我们要开车去哟。”
尸鬼打开飞雅特的车门,并且探出头来这么说。她把小翼抱在膝盖上后,便退回助手席里。另一方面,艾姆的身旁则是坐着亚里沙。
也就是说,全员到齐。我和饭纲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面面相觑,然后回头看着阿仁开心地钻进BMW里。
“辛吉司跟饭纲也坐到后面来吧。偶尔也得让头子瞧瞧这台车不只外装好看而已嘛。”
不过车子在目白的住宅区里确实很难开,而且雨水又让视野变得模糊不清,老实说,走路说不定还比较快呢。唯一的收获只有发现头子的宅邸有座可容纳七台车左右,大得乱七八糟的停车场而已。
这一天,香美走到玄关来迎接我们。
“哎呀,大家都到齐了呢。好久不见。特别是宇野,我们有几年没见了呢?”
“自从那场搬家考验以来,这大概是吾辈第一次来到这个家里吧。那时真的很抱歉。”
“请你别介意。头子一定会很开心的。请你务必时常来玩。”
我们被带到了客厅。那是个十坪左右,看起来像饭店大厅的房间。好几张普普风色调的单人座沙发围在一张玻璃圆桌旁。虽然这个房间比上次的书斋更宽敞,不过对于八位客人与一人一兽的主人而言还是太狭窄了。
不久,香美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摆着在场所有人的茶。一个纯白细小的身影坐在她的肩膀上。
头子跳到中央的玻璃桌后,便正面盯着坐在沙发边缘的阿仁。
“感觉好像美味大挑战{注44:美味しんぼ,作者雁屋哲/花咲昭}哦。”艾姆脱口这么说。“就像‘请你五天后再过来这里一趟,到时候我会让你吃到真正的什么什么’一样。呜哈哈。”
“那么山冈先生——不对啦,小仁,你知道答案了吗?”
尸鬼把屁股靠在我坐着的沙发椅背上,并且盯着阿仁的脸。
“嗯。我知道了。”
哦?雪貂的表情仿佛这么诉说着。那就让我看看吧。他尾巴的移动方式仿佛这么催促着。
阿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后,便把它摆在头子的眼前。
好一阵子,无声的视线都汇集在那只手机上。
手机?这就是答案吗?
“这只手机存了大家的电话号码。”
阿仁说。
“我在池袋认识了很多跟我一起玩的人。然后这是我亲自跟大家要来的电话。”
头子把前脚轻轻地靠在手机的液晶萤幂上,并且用那双红色的小眼睛仰望阿仁,等他继续说下去。
“答案就是‘朋友’。”
阿仁这么说完,便一一环顾我们每个人的脸。
对谁而言都很重要的东西。
能轻易舍弃,却又能再度拿回来的东西。
“请你把这些号码删掉。自从我来到池袋后,大家都对我很温柔。所以这次要是能搬过来的话,换我主动跟大家做朋友了。我会从头开始跟大家变成好朋友的。”
阿仁这番甜言蜜语直击我的胸口,让一旁的我只能一动也不动把背贴在沙发上,并且注视着头子那双红色的眼珠而已。尸鬼拨乱阿仁的头发。艾姆与男爵难为情似地撞了彼此的肩膀,然后苦笑不已。亚里沙则是把小翼抱到自己的膝盖上,并且露出了阳光般温暖的笑容。
而饭纲——
就在这个时候,雪貂突然转头背对着我。
头子啪答啪答地甩起尾巴呼唤美香。美女秘书把脸凑近毛色亮丽,个头又娇小的主人后,突然脸色一沉地点点头。
香美再度面向阿仁,并且开口说:
“……答错了。”
“咦咦?为什么?”
我也吃了一惊。为什么?可是……你看……那个,这种气氛,这不是一定会答对的趋势吗?而且这个答案在道理上也说得通啊!
香美抚摸雪貂的头,接着再度把耳朵凑过去。然后她点点头,并且站了起来。香美转向我,不,她面对着饭纲,并且用感到很抱歉似的语气说:
“头子说,正确答案恐怕饭纲会知道。”
“咦?我吗?为什么?”
“虽然打从一开始就住在池袋里,这也是没有必要考验饭纲的原因之一。不过更重要的因素是——饭纲原本就具备了住在池袋里的素养。”
有好一阵子,饭纲都愣愣地仰望着香美的脸。
这么说起来,饭纲根本就不知道头子出给阿仁的考题。因为她那时中途离席了。
“对谁而言都很重要,又能轻易舍弃,同时也能随时以原本的形式拿回来的东西。如果是饭纲的话,应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不,那个,知道是知道啦……”
“饭纲知道吗?”
我和阿仁异口同声地这么说,让饭纲吓得竖起了尾巴。
“那种东西一定是钱嘛。”
雪貂娇小的身躯在玻璃桌上一次又一次地跳来跳去。然后头子意犹未尽地以一个大跳跃降落到饭纲的膝盖上,接着经过肩膀直冲头顶,并且用前脚啪答啪答地搔弄起两边的三角耳。
“喂,等等,你、你在干什么啦?头子!”
“……答对了。”
香美苦笑着说。我和阿仁都哑口无言了。
钱?正确答案是钱?
的确,那是完全不容提出异议的正确回答,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一样的。饭纲带着满脸得意的表情垂直地竖起尾巴,并且用末端画起了圆。
香美把笔电拿过来放在桌上。头子轻巧地从饭纲的头上跳向键盘。
当雪貂的两只前脚在键盘上舞动时,液晶荧幕上便吐出了文章。
‘正确答案是钱。钱是很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不是还有很多比钱更重要的东西吗?”
阿仁拍打着玻璃桌。
‘就算有再多比钱更重要的东西,都无法让钱变得不重要。’
呜哇。虽然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过头子却打出这种好像很值得尊敬的格言。
‘玄武太纯粹了,唯有庸俗之辈才能在池袋生存。本大爷怀着这种想法考验想要搬过来的人。男爵最后还是能彻底地显露出自己的欲望,所以本大爷才放心地协助他搬过来,不过玄武就没办法了。死心吧。’
“怎么会……”阿仁的膝盖与屁股重重地跌在地上。
有好一阵子,没有人说出半句话。
我也完全没想到事情居然会以这种情况收场。
阿仁的嘴唇颤抖着,眼眶里浮现出泪水。头子的前脚再度在键盘上舞动起来。
‘当然,这个问题里也包含了本大爷很爱钱的意义。’
哎呀,这种低俗的事情应该一开始就拿出来讲,要不然就一直沉默到最后嘛。
‘为了将池袋改造成适合玄武居住,各种风水上的准备工作也是很花钱的。不过无论如何,池袋的水对玄武来说还是太污浊了,住起来大概会很辛苦吧。’
“呜呜呜……”
“你不能想想办法吗,头子?”
跪在一旁的尸鬼一边抱着阿仁的肩膀安慰他,一边这么说。雪貂转了转头,然后又踩起键盘。
‘从他说有其他东西比钱更重要的时间点开始就不行了。他没有住在池袋的资格,也没有住在池袋的必要。’
总觉得这种说法听起来好像住在池袋的我们很污秽似的。阿仁在尸鬼的怀里无力地垂下了头。雪白色的雪貂在键盘上背对着我们,仿佛诉说着没有什么话好讲一般。
“搞什么嘛。我还特地准备了房间跟棉被,结果都白费工夫了。仁你这个笨蛋。”
饭纲噘起嘴来。我无法释怀。这个结局太不是滋味了。
大家好不容易才变成好朋友的,难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我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注视着头子那富有光泽的背毛。
不久,阿仁一边用手背揉着眼皮,一边站了起来。
“……那我回薄野后……至少可以偶尔过来玩吧?”
听到那快哭出来的声音,连我都郁闷起来了。其他人也没有说什么。不过在阿仁提到“薄野”的时候,我注意到头子小巧的耳朵抖动了几下。
阿仁伸出手来,准备拾起摆在桌上的手机。然而头子却在此时把那只手机紧紧地抱在腹部底下。
“……欸,头子,那是我的手机耶。你这样太过分了啦,明明都说我答错了。”
头子使了个眼色后,香美便从胸口拿出一只手机,并且把它放在头子的身边。雪貂娇小的身躯在两台摆在一起的手机上做些什么呢?——就角度上而言,大概只有我跟阿仁才看得见吧。
头子正用红外线通讯功能交换两人的基本资料。阿仁手机的荧幕上显示出头子的笔名。然后头子抱着自己的手机打起了新邮件。他以惊人的速度连续敲打各个按键,最后用鼻尖按下送信键。
阿仁的手机响起了收到新邮件的铃声,同时震动了几下。
雪貂抬头仰望阿仁,仿佛在诉说着“快拿起来”。
有如把初生的雏鸟放回巢里一般,阿仁小心翼翼地拾起了自己的手机。头子寄来的信件内容是这个样子的。
‘这是本大爷的电话号码跟信箱,记得设定个什么感恩的来电铃声啊。
本大爷会帮你在二十三区内寻找适合居住的场所,也会帮你张罗新居。
所以你快点回札幌把各种手续办完吧。’
阿仁一次又一次地来回看着手机与头子的脸。每看一次,他脸上的笑意就多了一分,连旁人都能清楚地看出来。由于那是一张其他人看了都会忍不住勾起嘴角的笑脸,所以尸鬼、艾姆,以及亚里沙全都凑向手机荧幕,读起了头子寄来的信件。
“……头子也是我的朋友吗?”
雪貂缓慢地拍打尾巴来回答阿仁的问题。
不用说,阿仁当然又来了个朋友抱抱,还差点把头子压扁了。
*
阿仁搬家的各种琐事全部结束时,已经是圣诞节逼近的十二月中旬了。我忙于赶稿,阿仁则是忙于迁居,两人别说是见面了,根本连联络的时间都没有。我、饭纲,甚至连小翼都不知道他搬到哪儿去了。
“早啊!我从今天开始也是东京都的都民啰!”
在一个冷飕飕,却又晴朗无云的下午,头戴毛线帽,身穿厚实羽绒外套的阿仁来到了我们的公寓。这时,我们三个人正窝在小翼房间的暖桌里,大口吞着饭后的喜见达冰淇淋。冬天窝在暖桌里吃冰淇淋真是这个国家独一无二的最高享受之一啊。
“有暖桌真好。我好想在东京摆个暖桌哦。干脆我也来买一个好了。”
说着这些话的同时,阿仁也把脚伸进了暖桌里。
“你不是北海道民吗?暖桌这种基本配备一定早就有了吧?”饭纲在暖桌里一次又一次地踹开阿仁的脚。挤了四个人的暖桌内部顿时陷入混战状态。
“北海道那边的房间都很温暖,所以我从没用过暖桌这种东西。”
哦,是这样啊。真有趣。
“你已经搬完家了吗?至少搬去哪儿这点小事也该通知我们一声嘛。”
“啊——嗯,抱歉。因为我的房间里现在乱七八糟的,所以我想等到整理好了再通知你们嘛。”
“那你的行李都拆完了吗?”
“还没哟。不过我跟住在隔壁房间的大姐变得很要好,所以她就帮我整理了呢。”
你自己整理啦。不要带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报告这种事情。
“头子说过是在二十三区内吧。结果在哪里啊?”
“台东区。那个,名字叫什么来着?一个叫做千束四丁目的地方。”
“我没听过耶。为什么会选在台东区啊?难道那栋公寓大楼是头子的吗?”
“应该不是吧?我觉得那是个跟我一拍即合的地方哟。到那里就像回到了故乡一样,感觉很舒服呢。而且又有很多漂亮的大姐姐。”
哦。为什么?台东区里有这种地方吗?
这时,我不经意地在记忆里搜寻着与台东区千束四丁目这个地名有关的事物。没错,我记得那个地方在浅草的附近,好像以什么东西驰名的样子。
我偷偷用手机连上网搜寻。一瞬间找到答案后,我有好一阵子都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小光。你找到了吗?”
饭纲望向手机荧幕后,她的耳朵也同样僵住了。
小翼似乎也很感兴趣的样子,只见她把身体凑上来。我连忙盖上手机。
台东区千束四丁目——那不就是吉原吗?日本屈指可数的知名风化街。怪不得在札幌薄野出生的“北之四性兽”能如此轻易地融入那里。这种东西实在是不能让小翼看到(也不能让国高中生的读者们看到)。
“小光,等到我的房间整理好之后,随时欢迎你过来玩哦。”
“绝、绝对不行!”
饭纲突然跳起来,还差点撞飞暖桌的桌板。
“开、开什么玩笑啊?阿仁!你、你、你居然住在这种地方!”
“这地方不错吧?我住的公寓里都是漂亮的大姐姐哦。”
“所以才不行啊!绝对不行!要是想吃小光煮的饭,你就给我过来池袋!”
“为什么饭纲总是那么任性呢?小光又不是专属于饭纲的人!不要总是独占他啦!”
“少、少啰嗦!”
“叶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大吵大闹,到底是怎么了呢?仁住的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小翼不知道也没关系啦!”
因为三人似乎快开始一场相互攻讦的争吵了,于是我悄悄地退出暖桌。走出管理员室后,我抬头仰望着宛如被冻透般澄澈的晴空。
今天的池袋正在笑着。
所以它一定也很欢迎新加入的妖怪作家伙伴到这里来玩。
去东急HANDS买个什么东西当作乔迁贺礼吧,然后回家的时候顺道去超市一趟,对了,煮些连雪貂也能吃的东西吧。把大家都叫过来,围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一边让脸浸渍在锅子的热气中,一边用玻璃杯干杯。至少今晚就把截稿日给忘了吧。
对谁而言都很重要的东西。能轻易舍弃,却又能随时拿回来的东西。
我的答案大概是连吵架声听起来都很悦耳的这片蓝天吧。
插话 一人与一狼的圣诞节
从责任编辑那儿收到出版社主办的忘年会通知,是十二月初的事情。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忘年会居然从二十四日的傍晚开始。
“请、请问一下,这天晚上是圣诞夜吧?”
我不假思索地在电话中确认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没错啦,不过那跟杉井无关吧?反正你那天也不可能会有什么安排。’
编辑还是一如往常地辛辣。当然,我确实没有任何安排就是了。
‘你看嘛,我们出版社里不都是一些妖怪作家吗?这些人非但与基督教无缘,反而可说是互为仇敌,所以就算忘年会在圣诞夜举办也没差吧?搞不好大家会很高兴呢。要是有人问起的话,你就这么跟对方说吧。’
的确。每逢圣诞夜,尸鬼跟男爵总是闭门不出,被神之子的威严吓得浑身发抖。
‘所以忘年会就决定在下下礼拜三举办了,怎么样?你要来吃免钱的饭吗?虽然你不来,我也不会感到特别困扰就是了。’
“这种话请你在心里说就好了。嗯,我姑且还是会去露个面的。”
‘宴会采用立餐形式,到时你可别带保鲜盒过来啊。’
我才不会呢!我也是有自尊的!
挂断电话后,我试着上网调查忘年会的会场。那是一家高级饭店内的宴会场。除了参加餐会以外,我几乎没什么机会踏进这种地方。今年的场地换了,大概比去年以前的都要来得高级。毕竟往年都有两百人以上的庞大人数参加忘年会,所以这种程度的场地是有必要的。
在我的朋友之中,由于饭纲、小翼,以及亚里沙也隶属于同一个公司,所以就变成我来通知她们参加这场忘年会。老实说,我并不是很想去,毕竟我没有其他可以交谈的对象,也没有名片。不过没办法,这是工作上的应酬。
尽管和颁奖典礼相比,这种场合可以穿得比较休闲,不过因为许多大前辈也会出席这场餐会,所以我还是拿出了仅有的一件高级西装,并且把它挂在窗边。要是防虫剂的臭味能在当天之前消散掉就好了。
虽然不像饭纲那么夸张,不过我也不太喜欢许多陌生人聚集的场所。如果亚里沙出席的话,我大概会一直粘在她的身边吧。想到这里,我便打了通电话询问亚里沙。
‘我当然会去。今年我会投入五只式神来操纵签牌,绝对要赢得那台46寸液晶电视。’
阴阳师作家说着这种恐怖的事情。每年的宾果大会都会提供许多豪华的奖品。顺带一提,我连一次都没有赢过。
‘除了我以外,还有许多人拥有能够操纵签牌的能力,所以竞争非常激烈呢。’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宾果装置里有式神、使役魔、超能力、念力等等在激烈交锋啊。难怪微不足道的平常人,也就是敝人我赢不了任何奖项。
“人家也是非去不可呢……”
和小翼谈过后,几乎足不出户的座敷童少女也说出了这样的话。一问之下,我才知道平常很照顾她的插画家难得要出席忘年会,所以她似乎得跟责任编辑一起去打声招呼才行。
“那我们就和饭纲三个人一起去吧。会场好像离车站很远,我们就搭计程车过去吧。”
不过当我回房里跟饭纲提起这件事情时,饭纲却突然生气了。
“忘年会?小光,你要去吗?那天可是二十四日哟?”
“咦?嗯、嗯。毕竟有饭店的晚宴可吃嘛。”
“你这混蛋!贪吃鬼!”饭纲勃然大怒,她的尾巴像直升机的螺旋桨一样快速旋转。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呢。话说回来,呃,饭纲不去吗?
“因为来的都是不认识的人啊,而且大家都会递名片出来。”
饭纲背对我,在房间的角落缩成一团。因为平常总是和熟识的作家朋友闲扯,所以不必特别在意,不过这家伙其实是相当怕生的。
“那、那现在是怎样?小光二十四号那天不会在家吗?”
在面向这边的屁股上,那条茶色的尾巴无力地摇晃着。
“嗯,反正三次会{注45:即第二次续摊。第一次续摊称为二次会}大概又是通宵唱卡拉OK吧。
“我知道了啦!算了,我自己玩RO。”又是线上游戏啊。
“饭纲要不要也稍微露个面?听说亚里沙是三次会的主办人,就算只出席这场也好啊。”
“不要。小光就通宵喝个烂醉,然后冻死在路边算了。”
“你干吗生气啊……”
“我没有生气!”
*
不过从圣诞夜的前一周左右,一堆奇怪的问题开始接踵而来。
首先是来自于GA编辑部的原稿委托。他们需要一篇能够刊登在杂志上的短篇。因为风姬说杉井到年底之前都很闲,GA那边的人这么说,让我无法拒绝这个工作。再说,我在工作上也受了他们很多照顾。
为了在忘年会之前完成原稿,我绞尽脑汁地从零开始建立起故事大纲,然而住在吉原的阿仁却在此时跑过来玩,妨碍我继续工作。
“小光!我们来打麻将!你到年底之前应该都很闲吧?”
“我看起来像是很闲的样子吗?”我啪啪地敲打着笔电。
“当然闲啊,毕竟你都有时间去参加忘年会了。哼。”
像平常一样来到我房里的饭纲一边吸着乌龙面,一边愤恨地这么说。阿仁好奇地歪着头。
“饭纲不去吗?那场忘年会什么时候举办?我可以代替你去吗?饭纲那个公司有很多美女作家呢!”
“随便你。时间是下礼拜三。”
“哎呀。那天不是圣诞夜吗?不行,那天我有三场女生的约会呢!”
难道这只小白脸妖怪会使用分身术吗?
“呃、嗯,可是为什么小光要去忘年会呢?饭纲不是不去吗?”
“跟饭纲没关系吧……我们又不是在交往。”
“够了!别提忘年会了啦!仁,我们去打柏青哥吧!不要理小光这个笨蛋!”
“唔——”
虽然阿仁瞪了我一会儿,不过他马上用膝盖走向我这边,并且拉着我的袖子。
“至少一起去吃个饭好吗?偶尔也该由我请客嘛。”
当我们在中华料理店吃中餐时,外头唐突地下起骤雨。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突然染成一片混浊的鼠灰色,店面的玻璃窗眨眼间流满了纵横交错的雨滴。
“呜哇!我没带伞出来……”真伤脑筋,我打算吃饱饭就立刻回去的说。
“我跟仁要一边优雅地品尝杏仁豆腐,一边等雨停,所以最喜欢工作的人类小光尽管淋着雨跑回去吧。”饭纲用三白眼瞪着我,并且这么说。
“冬天居然下起了午后雷阵雨,好难得哦!”
阿仁窥探着窗外,同时若无其事地呢喃着。不过我却看到他的右手在桌面下使劲地摆出胜利姿势。
阿仁是玄武——也就是司掌水的守护神。难道他也能让冬天下起午后雷阵雨吗?不,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有什么意义吗?
“慢慢来嘛。”这么说完后,阿仁帮我倒了一杯热乌龙茶。他该不会是为了妨碍我工作,好延长聊天的时间吧?这个混蛋。我也顾不得会被雨淋湿,自己先结完账后,便跑回了公寓。
当我回到房里看见敞开的窗户时,我的脸刷地变得一片惨白。雨水正大肆吹打进来。尽管我的脑袋好像快爆炸了,我还是先把笔电拿离窗边,并且加以确认。太好了,没有淋湿。
不过,正打算关上窗户的我看了挂在一旁变得湿答答的西装后,不禁感到愕然。惨了……
由于雨从隔天以后还是持续下个不停,所以西装仍旧要干不干的,好像还散发出一股有点奇怪的味道。这样就不能穿去忘年会了,而且送去洗衣店大概也来不及吧。没办法,只好穿便服去了。在忘年会前三天,我打消了穿西装去的念头。
最后的一击是艾姆打来的电话。
‘听说辛吉司那边的忘年会有很多正点的马子作家是吧?也带我跟男爵去嘛。可以携伴入场对吧?’
‘因为吾辈是不死者,所以没有受到邀请就无法进入那个场所。不过有杉井一起去就可以放心了。’电话里也传来男爵开心似的声音。
“不,拜托你们别来。我会很困扰的。”
‘没问题的啦。我们会仔细地伪造名片,也会确实报上杉井光的名字的。’
“拜托你们别这么做!搞、搞什么嘛,真是的。你们是故意找我麻烦吗?”
‘呜哈哈哈哈,一点也没错。那么当天就在辛吉司家集合啰?’
“不要!别来!”
我用力地挂上电话。搞什么啊,为什么他们今年突然说要过来?尽管那场宴会里聚集的尽是些妖怪,不过要是带那种变态淫梦魔跟邪恶吸血鬼一起去的话,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望向开着文字编辑器的笔电。GA委托的原稿完全没有进展。
参加忘年会的意愿随着我的叹息一起流泄出来。
算了,不去了。反正我有工作要做,又没有西装,也不想造成什么麻烦事。
我寄信给责任编辑、亚里沙,还有艾姆跟男爵。今年不参加忘年会。
总觉得自己的心情被大家搞得一塌糊涂。大家那么想妨碍我去忘年会吗?一开始,这种想法只不过是闹别扭的被害妄想罢了。不过想着想着,我开始认真地怀疑起大家是不是真的串通起来妨碍我。
不不不。怎么可能嘛。他们又没有理由要这么做。
*
十二月二十四日。
盛装打扮的小翼在中午左右就出门了。据说是因为插画家已经来到了东京,所以小翼要在忘年会前顺便跟对方开个会。
“结果杉井还是不去呢……”
总觉得小翼瞪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气。
“嗯,对不起。”
“为什么要跟人家道歉呢?”
虽然小翼嘴巴上这么说,不过她的目光却变得越来越险恶。
“你要好好地为饭纲煮一顿像样的饭菜哦。”
“啊,嗯、嗯……”
尽管原稿相当紧急,不过为了维持充满人情味的生活,在圣诞夜煮顿奢侈的大餐应该也无伤大雅吧!目送小翼离去后,我并没有到平时常去的超市,而是前往百货公司地下的食品卖场。
当我带着买好的全鸡与高级鱼贝类回到家里时,正好跟从二楼房间的玄关里探出头来的饭纲对上了眼。
“……那、那个,晚餐吃烤全鸡跟法式鱼蟹羹可以吗?”
饭纲微微地抖动耳朵,并且竖起尾巴的同时,她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所以她面红耳赤地躲到了门后。
“你、你这家伙是怎么搞的嘛。一下说要去,一下又说不去,真是一点都不干脆!”
“哎呀,所以我就说不去了啊。忘年会之类的东西真是麻烦死了。料理煮好之后,饭纲要过来吗?还是拿到你的房间比较好?”
“要拿到哪边都随便你啦!”
饭纲说话的语气虽然粗暴,不过我最近好像越来越能理解她甩起尾巴敲打墙壁的声音了。当鸡肉烤好,并且源源不绝地冒出香气时,不用我过去叫人,饭纲就自己跑来我的房间了。
“你、你要感谢我!因为小光自己一个人吃不完,所以平常根本就没办法做烤鸡这种东西吧。多亏有我帮忙吃,你才能煮嘛!”
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歪理啊?
我们姑且用顺便买回来的气泡葡萄汁干杯。当我正想开口说“圣诞快乐”时,饭纲面红耳赤地啃起了鸡肉。
的确,现在再说这种话也是挺难为情的。
当玄关的门铃响起时,我们已经解决了鸡腿肉,正准备开始攻击鸡胸肉。
“您好,有您的包裹。”
是宅配便。搬进房间里的是高度相当于我的身高,厚度扁平的瓦楞纸包裹,总计四个。这是什么?收据上的品名写着‘置物架(订制组装式)’,而寄件者的栏位写着——
“……饭纲?饭纲订的?咦、咦?”
我在签收栏上签完名后,再一次确认着收据。寄件者栏位的确写着叶隐饭纲这个名字。当我转头望向狼少女时,她只是冲过来把四个箱子上的收据全部撕下来,然后揉成一团扔掉。
“别、别管那么多啦,我要拆啰!拿剪刀过来!”
“嗯、嗯。”
在收着文具与工具的抽屉里翻找时,我突然想到。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也就是说——
“因为我没有螺丝起子跟铁锤嘛。”饭纲仍旧面红耳赤地大叫。“我只是想这样就可以叫小光帮忙组装了,才、才叫人送到这里来的!”
“咦……啊,嗯、嗯。”
不过组装好的其中一个书架却刚好可以塞进我房间的音响与电子琴之间。
这么说起来,收据上面好像写了订制两个字。那种东西在下了订单之后,好像要过两个礼拜才会寄到。这样一来的话——
“别管那么多啦!快点把我的份也组起来啦!”
饭纲踹了我的脚。
“小光房间的地板上堆满了书跟CD,都没有让我躺下来的空间了啦!所、所以我才买了那个啦!”
“那个,嗯。谢谢你。哎呀,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
如何整理我那日益增殖的藏书,一直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之后我们又组起了三个书架,并且开始整理两人房间里散落一地的漫画跟小说。等到收纳作业(几乎都是我做的)结束时,日期也差不多要更替了。
回到我的房间后,我们一屁股坐在经过打扫而变得宽敞许多的榻榻米上。
三坪原来有那么宽敞啊……
“你是什么时候量尺寸的啊?”
“量、量什么尺寸?那是凑巧啦。”饭纲一边打马虎眼,尾巴一边在变得相当干净的榻榻米上啪答啪答地扫动。算了。就当作是那么一回事吧。
为了让满是尘埃的房间里通风,我打开窗户。池袋深沉的夜空,舒爽地贴在肌肤上的冬风,稀稀落落的星辰,不知道哪里传来的Jingle Bells。
“喂,会冷耶。快点关起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