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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话 神无月翼

作者:日-杉井光 当前章节:154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座敷童是定居在人们家中的妖怪。形如其名,外表像幼儿,会趁父母亲不注意时和家中的小孩一起玩耍,或是做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偶尔还会预报火灾和海啸的发生。众多妖怪中,他们是少数受到全国人民喜爱的妖怪。因为传说中,座敷童会替定居的家庭带来兴旺。

不过,有个问题。如果柏青哥店里有座敷童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

店家虽然不是住宅,不过姑且也算是经营者的家。你可能会觉得要是柏青哥店的老板旺起来,就表示客人会输到脱裤子。

但答案却不是如此。

*

「今天赚了两万颗珠子!真是太爽了!」

饭纲笑得合不拢嘴地跑进我房里,尾巴摇到好像快飞起来似地。这是四月初的某一个午後,春天的阳光也逐渐暖和了起来。饭纲不是一个人,身旁还跟了一位貌似日本人偶的娇小女孩——我们的房东·小翼。饭纲正抱著她。

「果然坐在小翼旁边打起来就是不一样。」

饭纲在小翼的脸上蹭来蹭去的,让她显得有些困扰。又是柏青哥啊?

神无月翼身为座敷童,也是个柏青哥高手。任人怎么看都像是未成年少女在打柏青哥,不过之所以没有人责备她,是因为她在身旁布下了结界的关系。而且每次都大赚一票。更厉害的是,她还可以让陪打的朋友大赢特赢。

「反正我没跟去的时候,叶隐去那家店都会输光光,所以算是打平了。」

小翼从饭纲的手中离开,站到杨杨米上大放厥词地说。

不过,实际上的确是这么回事。小翼去店里的那天,每台机器都会很好中。於是客人们就会口耳相传「那家店珠子掉得特别多」,即使小翼不在也会有很多客人光顾,渐渐地店里也会跟著兴旺起来。

「明天开始我不会输了。我已经看穿小翼选台的方法了!」

「喔?请说来听听。」

「稍微试打一下,如果听到『咕噜』的声音就表示那台不好中。」

「那是叶隐的胃发出的声音。」

「什、什么!我都没发现!」发现一下吧。话说回来,你打柏青哥打到废寝忘食呀?虽然

我没资格说别人,不过这样实在太不健康了。

「啊,还有,在打的时候如果听到『魂之轮回(注16)』的歌声,而且还唱得很烂,就表示那

台很好中。」

(注16:「新世界福音战士」剧场版的主题曲,演唱者为高桥洋子。)

(插图)

「那是叶隐你心情好的时候自己哼歌的声音吧。」

「什、什么!我都没发现!」发现一下吧。小翼似乎也觉得很蠢而想离开房间,不过饭纲却抓住了她,拼命要求她再多数一点诀窍。最近饭纲知道只要抓住小翼的头发,她就不能瞬间移动了。真是可怜。

「真是的,叶隐你过来坐这边!」

「是,老师。」

饭纲的三角耳朵精神抖擞地竖起来,她们俩面对面的坐在我房里仅有的两张坐垫上。至於我呢,当然是一屁股坐在杨杨米上工作。如果身後有妖怪在高兴喧嚣就无法专心写稿的话,是无法在这行长久生存下去的。我是说真的。

「怎么会有人分不出哪台会中、哪台不会中呢?我真不敢相信。明明一看就知道了啊!」

「小光,你听你听,小翼在说很不得了的事唷!」

「好啦,别吵我。我真的快赶不上七月发行的截稿日了。」

「嘿,我六月的杂志稿才写了两页而已咧!」

「那没什么好臭屁的吧!」

「杉井每次都要等到截稿前十天才开始动笔,可以请你改一下吗?」

呜……好刺耳啊……

「小翼老师,别管那个满脑子工作的人了,快点继续上课吧。」

喂,说得好像我是坏人一样。在这种情况下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我感觉到身後的小翼对我投以同情的目光,真希望她别这样,这只会让我更想哭而已。

「如果可以分得出来,那全世界打柏青哥的人都足有钱人了吧。」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明明只要看『气』就知道了。」

「『气』!『气』出现了!『气』的话我最厉害了!R0里面我也练到有『气』了!(注17)」

你看起来真愉快啊,沉迷网路游戏的废人。我感觉到饭纲的尾巴一直在我屁股正後方晃来晃去。我把毫无进展的原稿档案关掉,转头看向窗外。天气真好。为什么这种日子我还要工作呢?

「小翼一年靠柏青哥赚了多少钱啊?」

「这个嘛……」小翼说出口的金额,将我心中仅存的工作干劲连根拔起。那笔金额居然比

我去年的年收还要多!

「请你放心,杉井。」小翼转头冷眼看著我。「因为我靠小说赚的钱更多。」

「我知道啦!」

「小翼只要靠打柏青哥赚钱就好啦。我好羡慕职业柏青哥选手喔。『银珠无赖!』的感觉。为什么我要当小说家啊?干嘛要过这种痛苦的生活?」

「你的作家人生哪里痛苦了。里面有三成是股票、三成是柏青哥,还有三成是网路游戏!」我忍不住吐嘈。

「那是叶隐你心情好的时候自己哼歌的声音吧。」

「什、什么!我都没发现!」发现一下吧。小翼似乎也觉得很蠢而想离开房间,不过饭纲却抓住了她,拼命要求她再多数一点诀窍。最近饭纲知道只要抓住小翼的头发,她就不能瞬间移动了。真是可怜。

「真是的,叶隐你过来坐这边!」

「是,老师。」

饭纲的三角耳朵精神抖擞地竖起来,她们俩面对面的坐在我房里仅有的两张坐垫上。至於我呢,当然是一屁股坐在杨杨米上工作。如果身後有妖怪在高兴喧嚣就无法专心写稿的话,是无法在这行长久生存下去的。我是说真的。

「怎么会有人分不出哪台会中、哪台不会中呢?我真不敢相信。明明一看就知道了啊!」

「小光,你听你听,小翼在说很不得了的事唷!」

「好啦,别吵我。我真的快赶不上七月发行的截稿日了。」

「嘿,我六月的杂志稿才写了两页而已咧!」

「那没什么好臭屁的吧!」

「杉井每次都要等到截稿前十天才开始动笔,可以请你改一下吗?」

呜……好刺耳啊……

「小翼老师,别管那个满脑子工作的人了,快点继续上课吧。」

喂,说得好像我是坏人一样。在这种情况下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我感觉到身後的小翼对我投以同情的目光,真希望她别这样,这只会让我更想哭而已。

「如果可以分得出来,那全世界打柏青哥的人都足有钱人了吧。」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明明只要看『气』就知道了。」

「『气』!『气』出现了!『气』的话我最厉害了!R0里面我也练到有『气』了!(注17)」

你看起来真愉快啊,沉迷网路游戏的废人。我感觉到饭纲的尾巴一直在我屁股正後方晃来晃去。我把毫无进展的原稿档案关掉,转头看向窗外。天气真好。为什么这种日子我还要工作呢?

「小翼一年靠柏青哥赚了多少钱啊?」

「这个嘛……」小翼说出口的金额,将我心中仅存的工作干劲连根拔起。那笔金额居然比

我去年的年收还要多!

「请你放心,杉井。」小翼转头冷眼看著我。「因为我靠小说赚的钱更多。」

「我知道啦!」

「小翼只要靠打柏青哥赚钱就好啦。我好羡慕职业柏青哥选手喔。『银珠无赖!』的感觉。为什么我要当小说家啊?干嘛要过这种痛苦的生活?」

「你的作家人生哪里痛苦了。里面有三成是股票、三成是柏青哥,还有三成是网路游戏!」我忍不住吐嘈。

(注17:RO指线上游戏「仙境传说」。里面的角色封顶后会有光圈,日文称其为『气(欧拉)』。

「对,剩下一成是NlKONIK0动画(注:18)。」工作的时间跑哪去了?

「打柏青哥不能当饭吃,如果你有其他生财之道就另当别论。」小翼说。

「小翼真的很喜欢写小说耶!我还真是学不来。」

「并不是因为喜欢才写的。」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饭纲似乎也察觉到小翼语调的变化,垂下了耳朵,安静的坐下。

「不知不觉之间,没办法只好继续写下去。就跟当这里的房东一样。」

小翼把脸从我们的视线栘开。这是怎么回事?

这么说来,同业作家之间好像很少谈论这个话题。为什么会踏人这个业界呢?就某种层面上来说,这比初恋的故事还更数人难以启齿。

神无月翼的处女作比我和饭纲还要早两年左右。而且我认为,她出道的理由并不是因为获得新人奖这么简单。话说回来,没有人知道她的年龄(座敷童的年龄这个概念是否存在都教人怀疑)。为何会当上作家,至今也是一团谜。

饭纲走过我身旁,坐到窗边。

「我也觉得作家不是个好工作。像这种晴天啊,还要待在房间里写稿,这样人生不是很空虚吗?」

你根本没在写吧?一直跑去打柏青哥。

「啊,樱花差不多要开了。今年我们也去赏花吧!到南池袋公园,准备一堆烤鸡串!」

(注18:ニコニコ动画为网路上的动画共享服务,留言可以字幕方式表示在动画上为其特徵之一。)

饭纲手肘撑在窗边,看著斜对面大楼入口前的樱花树。在向阳的无风处,樱花已经有花苞了。

「我不会去赏花。」

小翼低语著,我和饭纲惊讶地回头。座敷童在坐垫上正座著,面朝墙壁。

「……为什么?」

这么说来,我们去年也去公园赏花,当时小翼没有出席。

「我讨厌樱花。」

我和饭纲面面相觑。怎么办?似乎有点尴尬。饭纲坐到窗边,对窗外挥著手说:

「我听尸鬼说过。以前这里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樱花树。能在房里赏花是这栋公寓最自豪的地方——」

「後来那棵树枯掉,所以砍了。」

我和饭纲都被她冷峻的语气给震摄住,不约而同地往窗下看去。狭窄庭院中杂草丛生,其中一角有一株古老的树桩。那就是樱花树的残株吗?

「到了开花期我不会外出,因为我不想看到樱花。到时也请叶隐不要找我去打柏青哥。」

不悦地说完,个头娇小的房东咻地一声瞬间移动消失在大家面前。我和饭纲呆在原地,再度四目相望,歪头不解。小翼是怎么了?

*

小说家的收入主要是版税。因为大人们的诸多原因,这笔钱大概要等到书籍出版的两个月後才会汇进户头。因此,要是发行的进度落後,之後你就算干劲回来了,再怎么努力地写稿,拿到钱也要半年之後。

「……杉井已经当了两年的小说家,这一点也应该非常明白了吧。所以这并不构成迟交房租的理由。」

小翼端正地坐在我房里的坐垫上,但她身後却飘出一团黑暗浑浊的气息。她用冷静的语调说著。

「这、唉,是这么说没错……」

我只有逐渐缩小的份。我们在同一家出版社出书,她当然知道我的版税何时会入帐,这位小个儿房东,只要碰到跟房租有关的事情时,完全不留情面。

「每个礼拜都在乱买CD,藉口说要拿来当小说的音乐资料,才会变成这样。因为是自由业,所以就可以不做金钱管理吗?真数人无法原谅。」

「真的很抱歉。如果你要赶我出去,我也不会有怨言。」

「我、我不是这个意嗯!」

小翼神色慌张,拍著杨杨米说。接著她眼珠上转看著我。

「……你想要搬出去吗?」她的声音突然软下。

「咦,啊,没有,不是这样的。」我不停挥手说。「如果房租可以让我晚点缴,我打算一直住在这里。」

因为作家的社会信用几近於零,跟流氓差不多,要在外头租房子可不容易。小翼长叹了

一口气,站了起来。

「没办法。延迟缴纳的利息,就用那个打工来抵吧。」

「得救了……」

我从小翼手中接过十个手掌尺寸大小的细长小纸包,离开了房间。另一手拿著柏青哥情报志,穿过东京音乐大学的後方,往车站方向定去。我先走进一家在公寓附近的小柏青哥店。脑浆里流人大量钢珠并加以搅和一般的巨大噪音向我袭击而来,不管来几次都觉得受不了。真亏这些人居然可以在这种地方耗上一整天。

我不是来消费的。只是为了找出小翼在杂志上画圈的机种,然後在这些机种下偷藏一包小翼给我的纸包。

纸包里头放的是座敷童的头发。那是小翼瞬间栘动的能力媒介。她之所以能在公寓里四处现身,就是因为公寓内到处都散布著她的毛发。同样的,只要把头发洒在柏青哥店里,她就随时可以瞬栘过来打柏青哥。

头发大约两个礼拜左右就会失去生命力,经常迟缴房租的我,以及拼命要小翼传授选台技巧的饭纲等人,定期会来各家柏青哥店走一遭帮她放头发。池袋车站四周的店家几乎全部都要放。这真是件苦差事。

虽然这个打工我已经做过好几次,不过这天却出现了许多奇怪的状况。首先是在往车站路上的公园。

南池袋公园被三间寺庙和墓地包围,说好听一点是气氛安详——说难听的话就是阴森的公园。然而,好歹这里占地广大,又有很多棵树形优美的樱花树,再加上不是热门景点,去年我跟几位作家朋友就是枣在这里赏花的。「今年也会来吧?」我心想。我稍微绕路过来,抬头欣赏花开三分的樱花。下礼拜就是最好的赏花时机吧?地点要选在哪好呢?我环视著毫无人烟的公园,突然我的视线在围墙处止住。

水泥砖墙上,好像有人坐在那里。

那人晃著双脚,似乎跟我一样在眺望樱花。接著我俩对上眼。那是一位中年男子,脸上未整理的胡须十分显眼,身上穿著皱巴巴的双排拙风衣。在这春暖花开的季节,那身装扮实在不怎么相衬。

视线对上了。我慌忙地撇开脸,正打算走出公园时,对方出声问:

「你是小说家吗?」

惊讶的我停住脚步。我回头瞄了一眼,墙上的男人正盯著我瞧。

「是小说家对吧?」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话说回来,你又是谁啊?

「我看你的『气』就知道了。」最近「气」这个字很流行吗?

男人狞笑著。我毛骨悚然地往後一退。那家伙接下来说的话,让我僵在原地。

「座敷童还好吗?」

座敷童。

是在说小翼吗?为何这家伙会知道座敷童的事情?

对方又再次狞笑,接著忽然消失不见。

我心一惊,下意识穿过公园,跑到那男人刚才坐的地方。一开始我以为他仰摔到墙後了。墙壁的後面是墓地,不过从水泥墙上的洞看去,没有半个人在。

又是妖怪的同类吗?这点有可能,因为他知道小翼。总觉得有股不好的预感。

在第二家柏青哥店里,也有怪事发生。我通过两旁都是机台的通道,正要往里面走去时,所经之处无不传来客人的惊叫声。

「哪有可能在那边停下来啊?」「不是出现预告了吗?」「喂!上面怎么出现奇怪的东西啊!」

怎么回事?柏青哥打到一半的人常会疯言疯语的,就像饭纲一样。我决定不去多想,赶快办完事继续前往下一家。

怪事还不只如此。在东口前,我被一位宗教相关人士抓住,这种人在池袋相当罕见。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探究不幸的原因?」在斑马线上,一位身穿桃红色套装的中年女性对我说。

「不用了。」

「不幸一定有原因的,我们必须每日思考它,让自己心生警戒,然後投靠主。就算现在可以饱食终日,不幸还是会突然降临的!」

我的不幸就是遇到你。

「你身上有恶魔附身。我看得见。」

「不,我想不是恶魔,应该是妖怪或不死系之类的……」

无法断然否定实在很痛苦。

「如果不驱赶他,你一辈子都无法过正常的生活!」

不用你多管闲事。反正我也注定无法正常生活,我可是小说家喔?她实在太烦人,我索性进到车站里,随後从对面其中一个出口回到地上。

之後我又去了几家柏青哥店,每当我一经过机台旁,不是连庄停止就是机器突然故障,渐渐地,让我觉得有些诡异。

太阳城60通(注19)的店家全部逛过一轮後,回到车站时,突然听见有人在叫我。

「喂——辛吉司!」

我停下了脚步,回头一看,在计程车招呼站附近,有一辆蓝黑色的BMW停在那里。车窗里一位男子正在对我招手。

「辛吉司」就是我。把杉井光反过来念,就变成「卢卡·辛吉司」(注20),这是当初提议的笔名之一,当然我没有采用。现在会用这名字叫我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当初的提案者——艾姆。

(注19:池袋最大的繁华街。)

(注20:杉井光(SU·GI·I·HI·KA·RU)反过来念的谐音变成卢卡·辛吉司(RU·KA·HI·I·GI·SU)。

(插图)

我跑到车旁。一位身穿夸张的白色西装,搭配开襟衬衫的苗条男子,打开车门走了出来。就算他戴著太阳眼镜,潘安再世的容貌还是清晰可见,只要脖子上再加一条金项链,就是一位完美的红牌牛郎了吧。

「喂喂,辛吉司,辛苦了辛苦了。上车上车。」

艾姆一边说,一边用拇指示意我坐上副驾驶座。这时,副驾驶座的车门开启,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位穿著超短迷你裙的年轻辣妹。

「那就掰掰罗!谢谢你送我过来。」

那个女生挥著手,下车离开。

「小爱,下次见面的时候再一起想小孩的名字吧!二父姆挥著手说。

「三八!」

女生笑著说,扭著屁股消失在东口的阶梯。

「……你又诱拐妹妹出去玩了……」

「不对不对,不是在玩。我不是说了吗?我跟马子搭讪都是以生小孩为前提的。我已经准备好,只要小孩出生,我每个月都会汇二十万过去。」

「喔……」别再做这种下流的准备了。

艾姆和风姬尸鬼是老朋友,跟我们一样,也是小说家。不用说,他也属於妖怪类,是个每晚都会骗女生到宾馆开房间的淫梦魔。如果你问他:「M(注21)是什么字的头文字?」他会马上回答你:「MMaternity(生产)的M。」他满脑子都是生小孩这档事。很想说他是个人渣,很可惜他并不是人类。

(注21:日文中,艾姆的发音跟M同音。)

「唉呦!我在车里搞了八个小时,现在想睡得要命。可是下个月的稿子快开天窗了,我们去家庭餐厅吧,家庭餐厅!」

我被他硬拉进副驾驶座後,BMW的肚子发出轰轰声响,加速前进。

「辛吉司的脸色好像很差,怎么了吗?」

艾姆手握著方向盘说。

「……咦?真、真的吗?」

「嗯。你是不是感冒啦?去暍几杯Guinness、Brains Bitter和Brains Dark(注22)然後睡个觉吧。」

「麻烦你说普通话。还有,反覆说些业界用语是没关系,别随便讲一堆商品名称好吗?」

「那就吞些露露(注23)然後睡个觉。」

「那个一样是商品名!」

「最好的方法就是跟马子到床上流个汗。要不要一起去搭讪?」

不是要去家庭餐厅工作吗?

开在明治通上的BMW驶进了叉路,停到常去的家庭餐厅附设的小停车场里。艾姆和我手拿著笔电下车。

(注22:皆为啤酒名。)

(注23:日本老品牌的感冒药。)

家庭餐厅店内跟往常一样空荡,除了最前面的禁菸席上,有一位庞克风装扮的性感美女正盯著笔电萤幕外,没有其他客人的身影。

「喔!这不是小姬吗?难得你上午就来了。」

艾姆不等蝶妮子带位,直接走到先来的那位女客人——风姬尸鬼的对面坐下。我合掌跟瞪著他的蝶妮子说声抱歉,也走到同一张桌子坐下。

「别跟我说话。我明天截稿。」

尸鬼抬头看了一眼叫苦说。她眼睛下方是一圈很深的黑眼圈。但艾姆完全不在意,又继续说:

「对了,『园公』的「花樱」快开了。下礼拜我们去『花赏』吧!」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老朋友尸鬼无视他说:

「我不是说了我明天截稿吗?樱花的季节到底会不会来还不知道吧?你乾脆自己爬到树上去喝酒算了?」

啊,原来是赏花的事啊。

「好冷淡啊。蝶妮子呢?下周何时休假?」

蝶妮子刚好来帮我们点餐,艾姆搂住她的腰,用甜美的声音问。

「休假?我只休礼拜三,怎么了?」

蝶妮子用叉子刺著艾姆的手背,冷淡地回答。

「礼拜三啊。礼拜三我的『程行』很满,乔不出『间时』呢。」

「这白痴在说哪国话啊?我听不懂,翻译一下。」蝶妮子看著我说。我也不懂,所以看著尸

鬼。「他说他行程很满,乔不出时间。」尸鬼说。

「那你把工作辞掉,去当游民如何?」蝶妮子的冷淡语气,就跟乾冰一样让人背脊发寒。

「那可不成啊。即使我辞掉工作,我还是放心不下那些马子,到时候我只有当小白脸的份了。」

「到时你可不要又赖在我的房间不走喔。」尸鬼说。「这家伙很过分呢,完全得照他的步调

走。不是凌晨三点去吃饭,就是在我有心想写稿的时候找我玩马力欧赛车。」

听说这两个人曾经一起生活过。他们常让人误会以前是情侣,其实只是共租一房的室友

而已。据艾姆的说法是「不死系无法当妈妈,我没兴趣。」是这样啊?

「小姬下礼拜一就完稿了吧。我们找饭纲还有亚里沙来狂欢一下吧!我们都是自由业,在平日晚上喝个烂醉,然後去嘲笑那些搭末班电车回家的上班族吧!」

「这只会让我们觉得自己很凄惨而已吧……」

「小翼会来吗?去年她都窝在家里。」

艾姆边说,一边用手机打尸mail。我想起之前小翼的那番话。她说绝对不会去赏花。

「为何只有赏花让她这么厌恶呢?那孩子虽然不喝酒,不过大家要去暍一杯的时候她都会

跟来的说。」

这点没错。明明是座敷童却三不五时跑出门。

「今年我们硬把她拉出门吧!要让她知道屋外欢愉的好处。」

「你连小翼都想痛下毒手吗?这下子我可是会不客气的报警了。对未满十四岁的人下手可是公诉罪喔?」

「小翼是座敷童,年纪已经不小了吧。她不是从没落的老房子搬出来的吗?」

咦,真的吗?

「她是个怕寂寞的妖怪,才会定居在有人烟的地方。」

「嘿。这么说来,她也绝对不会一个人去打柏青哥。通常都跟小饭纲一起。」

说的也是……吃河豚的时候,她明明不吃却也跟来了。

「她只要住在我房里就好了,我可以让她生小孩生到没空觉得寂寞。」

「蝶妮子你有听到吗?」

蝶妮子刚好端咖啡过来,听到尸鬼的问题,面无表情地点头。

「好,那你赶快报警。说这边有一个罪犯。」

「不是一个,是三只吧。」

「不要用只来数!」「别把我算在里面啊!」

此时,店门开启响起了钤响。

「啊,又多了一只。」蝶妮子回头说。一对抖擞的灰色三角耳朵,从隔板的对面跑了过来。

「定走!我们去打麻将!我刚才一个人去打大天使机台(注24),结果跟小翼说的一样输惨了!我因为打得太著迷了,不知道打了几趟,根本就不想碰稿子啦!」

(注24:柏青哥机台的一种。)

饭纲脸上挂著一轮黑眼圈,情绪高亢,感觉很危险。她把手撑在我们的桌上,跳来跳去地说著。她的尾巴斜伸僵硬不动这点,也是危险的讯号。

我厌烦地从包包里拿出笔电。唯独此时,尸鬼和艾姆也瞬间散发出『开始工作吧』的气息。艾姆也打开笔电,尸鬼则点了大量的餐饮。

柏青哥大败後的饭纲是一头负伤的野狼,要是围在一起打麻将的话肯定会很惨。因为十之八九她打麻将也会大输,接著她会开始厌世,跑到酒馆里随便乱点酒,然後只舔一下就满睑通红,醉倒在地,倒楣的我还得落到背她回公寓的下场。先前已经有过三次这种经验了,真希望她饶了我们。

饭纲看到没人要陪她去麻将馆,开始不停地发牢骚说:「我要暴饮暴食!我要吃到肚子大到有人问我『你怀孕几个月啦?』为止!」说完,她真的不输给尸鬼,从菜单的一端开始点菜。别发出这么危险的宣言啊。

我们的餐桌上,三台笔电挤在一起,还排满了数量惊人的料理。饭纲和尸鬼,以妙龄的人类女子看到後大概会立刻昏倒的惊人气势,开始歼灭食物大军。我光看就饱了。艾姆的食量很小,所以只暍饮料(他总是说:因为我的主食是马子)。

就是因为这种点餐方式,结帐时,我们发现帐单上有好几道菜没什么印象。

「我们有叫烤鱼定食吗?」

「好像有吃到,又好像没有。」

「好了啦,快点回去吧,我肚子好重,快要生了啦。」

——就这样,我们毫不在意就买单了。总额接近三万元。

走出店内时,蝶妮子像街头艺人一样,手上端的盘子快要叠到天花板,跟我们擦身而过。这本领真不简单。此时她无心嘀咕的一句话,飞进了我耳里。

「就算有五个人,这些量也吃不完吧……不愧是妖怪。」

五个人?

「……我们才四个人吧?」

我、饭纲、尸鬼和艾姆。

「是五个人吧。」

蝶妮子停住脚步,歪头说。我惊愕了一下。

「你没看错吧。饭纲刚才一直动来动去的。」

「真的有五个人啊。你看。」

蝶妮子用下巴示意我们,刚才坐的座位上有著不动如山的铁证。餐盘大致整理完毕的桌上,剩下五套用过的湿毛巾和杯子。

……咦?

*

怪事可不是当天就结束。

我从家庭餐厅回来後,在凌晨把在叹息声中完成的原稿寄给责任编辑後,几近窒息般地倒卧在棉被上,昏睡不起。当电话铃声响起时,周遭一片漆黑,时钟的时针指在2的地方,让我觉得有点奇怪。我好像睡了二十几个钟头。

「……喂?」

「杉井,早啊。现在讲电话方便吗?」

是我的责任编辑。还「方面吗?」咧!你以为现在几点啊?现在可是凌晨两点耶!不过我们的生活都跟太阳的动向没什么缘分,所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啊,我现在醒了。你请说。」

「嗯。谢谢你的稿子,辛苦了。我刚看了一下…」

咦?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我?

「那个,这部作品後半突然变成爱情喜剧,这是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

「就是那个……第五章结束的地方,不是浴血互殴的场景吗?第两百五十页吧?从那边开始,剧情发展速度快到让人反感,这跟当初的故事架构完全不同啊。」

我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用笔电(电源没关)打开档案。当我看到编辑说的那个地方时,瞬间睡意全消。

「……这、这、这、这是什么鬼啊?」

「我还想问你呢!」

跟编辑说的一样。原本应该是严肃的推理小说,在最终章突然急转直下,变成了一连串甜美又咸湿的草莓色剧情,当中还夹杂著一些情色的描写,老实说,我自己看了都觉得不好意嗯……喂!这不是我的文章吧?奇、奇怪。怎么回事?这部分的写作记忆我若有似无。

「呃、嗯、那个?不,这…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写的人是杉井你吧。」

是这样没错。我的头开始痛了。是熬夜过度的关系吗?

「唉,我知道你写的小说都不卖,房租迟交,连修脚踏车的钱都没有,还常碰运气吃过期的鸡蛋结果拉肚子。我很明白你想突破这些窘境的心情,不过这个内容实在有点不妥。」为什么你连这些事都知道?

「那、那个,我大概是脑浆兴奋过度,才会写出这种怪东西吧!」

「喔?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截稿日前赶不出来,所以拿别人的稿子来凑字数呢。」

「我不会做那种事的!总、总之,我再重写一份给你。」

我把话筒放下,漆黑中笔电画面的光源照亮我的脸颊,我深深叹了口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把进入爱情喜剧的部分整个删掉,因为那实在太嗯心了。现在不是爆睡的时候了。

就在我一边重写一边打瞌睡之际,迎接了黎明。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这是平常的池袋,一点都不清爽的早晨。我想藉由做早餐来转换心情,这时玄关的门被打开,饭纲无力地定了进来,似乎随时都会趴倒在地。

「肚子好饿。顺便做我的份。」

她的耳朵和尾巴垂了下来,披头散发。

「早上才回来?二退有,你的房间在隔壁。

「嗯。我去打麻将,超惨的,我放铣被亚里沙役满(注25)了两次。我这辈子再也不打麻将了)。

饭纲的戒除麻将宣言我已经听了不下二十次。黛亚里沙是我们的前辈作家,最近才开始玩麻将,不过却是役满连发,好运无比。而且特别喜欢胡饭纲的牌。

「我要吃小光做的高汤蛋卷、小光做的山药泥麦饭,还有小光做的青葱豆腐海带芽味噌汤,来忘掉一切讨厌的事……」别若无其事地趁机点菜。

不过冰箱里刚好有她说的东西,所以我就顺从她的要求照做了。饭纲坐在厨房地板上,吃了四碗山药泥麦饭後,一脸幸福地啜饮著味噌汤。尾巴上的毛,就像放进热汤里的昆布一样,变得软绵绵的。

「我开始觉得活著也不错,因为小光免费请我吃了一顿饭。」

我可不记得有说过「免费」这个字。不过,饭纲的眼角还残留著泪光,让我无法将这句话说出口。这家伙真的很可爱。

(注25:日本麻将的役是指台数,一些高难度的役称为役满,基本为八千点。)

「……怎么了,小光?」

饭纲放下空碗和筷子,看著我一脸困惑。我把身体凑近她,她有些惊讶地向後退,背部紧贴在墙壁上。

「小光你怎么了?眼神好奇怪喔。哇、哇。」

我把手撑在地板上向前探身,一口气把脸挨近饭纲。饭纲想回避,我勾住她的肩膀用力把她拉了过来。

「小光?怎、怎、怎么了?」

我俩胸口紧贴,感受著彼此的体温。饭纲的头靠在我的肩上,吐出的气息触动著我的耳朵。我更使劲地抱住她。

「哇——!」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撞飞,我的後脑杓猛烈撞上身後的冰箱,终於,我回过神来。饭纲瘫坐在墙边,满脸通红。

「小光你、你干嘛啊,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

「咦,啊,不是……」我抚摸疼痛的头,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我、我刚才做了什么?」

「你……」饭纲顿时说不出话来,脸颊加倍赤红,朝著我猛打。「你居然忘记了?是怎么样!开什么玩笑!你,你,你……」

她尾巴上的毛像刺婿一样倒竖著。情绪激动的饭纲,踹了我的肚子好几脚。我的脑子一片混乱。刚才我做了什么?我慢慢想起来了,我靠近饭纲,手这样勾在她的肩膀上,呜哇!

「抱、抱歉,会痛,会痛啦,对不起饭纲。」

「说对不起就想解决了吗,你刚刚对我——」

「请不要一早就大吵大闹的!」

一句少女的制止声,让我和饭纲都僵在原地。转头一看,身旁有一位身穿红色和服的黑发少女。

「你们在做什么?一大早就这么吵!」

小翼手插腰,柳眉倒竖地说。

「小翼,你知道刚才小光这家伙对我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事?」

「呃,嗯,呜——」

饭纲脸颊通红,支支吾吾的。我也很难开口说明。

「追根究柢,这里不是叶隐的房间吧!」

小翼用手拍著地板说。

「每次都跑到杉井的房间里。」

「我、我也跟普通人一样肚子会饿啊!」

我也跟普通人一样,做两人份的料理,荷包会缩水啊!

「小翼你还不是也常常随便跑进来……」

「因为我是房东。有必要的时候才会过来。」

「例如租了恐怖电影,特地跑到我的房间来看之类的?」我说。

「那、那是……」

「小翼你做过那种事吗……」

「这种事不用告诉叶隐吧!」小翼被饭纲盯得发羞,狂打著我的大腿,生气地说。她害羞的样子也很可爱。

但在下一秒钟,房内的空气降到了冰点。

因为我把小翼的娇小身躯拉了过来,将她抱起,放到膝盖上。

小翼的脸颊贴到我的胸口上,整个人定格。

饭纲瞪大了圆滚的双眼,停止思考。

我的鼻子埋进座敷童的黑发里,手在红色和服的背部抚摸著。最先回过神来的是我。

怎、怎、怎么——

「你在干什么啊——!」

饭纲慢了半拍才回过神来,把我打趴在地板上。

*

「那还真是一场灾难啊。」

亚里沙在我身旁看似烦恼地说完,随即拿起一升瓶——已经暍第三瓶了——把酒倒进纸杯里。樱花花办飘落到酒杯之中。

南池袋公园,夜空中盛开的樱花十分虚幻。我们一夥人占据了喷水池附近的位子,摊开两张野餐垫,从附近买来的烤鸡串堆积如山,随意拿起艾姆买来的日本酒一饮而尽。

差不多到了末班电车的时间,今天是礼拜四,周围的赏花客开始慌忙善後,准备离去。只剩下一群像大学生的人,还有我们这群耀眼夺目的自由业。参加这次赏花的,依座位顺序分别是我、饭纲、尸鬼、艾姆,以及亚里沙。

「小光是不是压抑太久,所以才会忍不住啊?」

这位穿著紫色澎澎洋装的妖艳金发女性,虽然是我们这群作家朋友中罕见的人类,不过听说她用年轻美貌活了一百十多年,从这点来看她比饭纲还更像妖怪。

黛亚里沙。她是比我跟饭纲还要早好几年获得银赏出道的作家,是我们的大前辈。不可嗯议的是,在这名符其实充满魑魅魍魉的跋扈业界之中,她不管走到哪里都能马上融入气氛,算是她的特殊才能。她同时也是一位降妖伏魔的阴阳师——这点应该跟她的融人人群的能力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

「亚里沙,太靠近小光会被他吃豆腐喔。」

「饭纲,很痛耶,别拉了!」

我双手被绳子绑在後面,另一端由饭纲拉著。我发狂熊抱饭纲和小翼後,已经过了一个礼拜。因为我会突然发作,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所以外出时饭纲都会把我的手绑住。真教我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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