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纲一脸快哭地白眼看著她。
「也可以这么说。」
「笨蛋!亚里沙是笨蛋!」
饭纲在沙发上猛跳抗议。不过我刚才真的有点佩服她。
「我这边也有真正的圣水。不过那是要对男爵用的,用在饭纲身上太浪费了。」
亚里沙拿出第二罐瓶子时,尸鬼的表情瞬间僵硬,起身躲到沙发後方。
「唉呀!真是抱歉。我忘了尸鬼也是不死系的。」
「呜!嗯……那个实在有点……受不了。」
食尸鬼的尸鬼,光用看的就会怕。这么说来……。我凝视著玻璃瓶中的液体。这肯定是真货没错。
「小女子不才,」亚里沙把瓶子收回包包里。「要我用蛮力把男爵请回棺材里去也可以,不过,一场打斗可能在所难免。」
有必要做到这样吗?不过话说回来,他居然连饭纲也痛下毒手,实在让人难以原谅。
「可以的话快点搞定他吧!现在不是欺负我为乐的时候吧!」饭纲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
但此时,尸鬼摇头了。
「抱歉,亚里沙。不要用基督敦系的方法。」
我们面面相觑。尸鬼坐回到沙发上。
「啊——我会想办法的。洒圣水或是用十字架刺他,就当作是最後的手段吧。拜托了。」
我不由得看著尸鬼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寂寞。而且,她居然替男爵说话呢。
之後男爵的行踪再度成谜,我们只好各自思考防范的方法。因为小翼说,打死她都不愿意把大蒜精油放在公寓里。
「小光真好,是男生。就算不是男生,你的血看起来也很难暍,不怕被男爵袭击。」
饭纲一脸憎恨地说著,没办法我只好跟她一起研究吸血鬼的处置方式。话虽如此,我也只能想到一些了无新意的招式,所以到图书馆借了一堆书回来,里头总有些资料派得上用场吧?亚伯拉罕·斯托克(注35)当然少不了,我还借了东欧怪物事典、汇集各地不死系传说的书籍,甚至连都市传说的书我都借了。
(注35:亚伯拉罕·斯托克(Abraham Stocker),以吸血鬼为题材的小说成名。)
「我也借了一堆资料回来!」
饭纲拿出一叠DVD给我看,一脸骄傲。
『吸血鬼NOSFERATU』
『凡赫辛』
『夜访吸血鬼』
『GOKE,Body-Snatcher GOKE,Body Snatcher from Hell』
『灵幻道士』
……这都是恐怖电影吧?
「最後都会有打倒他们的方法吧!还慢慢翻书找?小光实在太笨了。」
可是,这些都是虚构的吧?还有,最後一片是不是有点离题了?我心里这么想,不过看到饭纲的脸上充满自信,我实在不忍心责备她。毕竟也不是完全派不上用场。
然而,当我们各自回房开始研究资料,二十分钟後,我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饭纲一副快哭的表情跑进我房里。
「怎、怎么了?」
她耳朵下垂,尾巴不停地颤抖,抓著我的衣袖片刻,沉默不语。
呜。这,该不会是……
该由我开口吗?我大伤脑筋,最後还是开口问:
「……如果你会怕的话,我们一起看吧?」
「你、你在说什么!」饭纲红著脸反驳说。「我、我才不怕呢!那一、两部恐怖电影根本不算什么!」
嘴巴在逞强,却不打算回自己的房间,这样太明显罗。
最後,我炸了一堆薯条,陪饭纲回房间。我们连续看了几部不知道哪里恐怖的旧恐怖片後,我整个脑子都麻痹了。饭纲还是一直躲在我的背後发抖。
*
艾姆来电通知说他找到男爵,已经是两天後的事情了。
『我抓到男爵了。现在在他的公寓。他说想跟大家道歉。』
那时我、饭纲和尸鬼三人恰好在家庭餐厅,我们急忙前往男爵家。在路上,我的手机响了。来电的人是亚里沙。
『我听艾姆说了,尸鬼的截稿日快到了吧,这次就让我来——』
我正想回话时,尸鬼抢走了我的手机。
「没问题。我不是说过包在我身上吗?亚里沙是最後的王牌。」
男爵的房间位於大厦的最顶楼,是一间足足有二十张杨杨米以上的房间。一具朱红色的棺木就摆在房间的正中央,周围散落著杂志、漫画、书籍和DVD。左手边一整面墙是跟天花板一样高的书架,架上早巳没有任何收纳空间。这不是比喻,也不是夸示,根本连踏脚的地方都没有。
男爵和艾姆坐在棺盖上,正暍著罐装啤酒。
「……你们在做什么?」
我呆立在玄关处一脸讶异,後头的尸鬼把我推进房里。
「喂,我是拜托你抓住男爵,可没叫你在这边开酒席。」
尸鬼把我和周刊堆成的小山一起推开,走进房内同时说。
「不是不是。因为男爵好像有点沮丧,所以我提议暍『酒啤』轻松一下。」
「吾辈没什么好辩解的。」男爵拍拍黑斗篷的下摆,在棺木上正座,低头道歉。最後进房间的饭纲,原本想冲过去咬男爵的,看到这幅景象也不免目瞪口呆,不发一语。
乖乖回到自己家里——就表示他想要赎罪,不打算逃避的意嗯吗?
「男爵,你、你真的对饭纲……?」事到如今我还是有点怀疑。
「银饰都寄放在我这边了,为什么还会这样?」
「前阵子邮购买的东西又有一堆送到吾辈家里……吾辈忍不住就……」
真是意志薄弱的家伙!艾姆双手拿了一堆刚才没收的髑髅戒指,秀给我们看。那些样式的确很不吉利。
「不过是个饰品,可以让男爵失控成这样吗?」
「你要试看看吗?很有趣喔。」
艾姆嘿嘿笑著,把一个戒指戴到男爵的小拇指上。
「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爵突然发出阴阳怪气的尖锐笑声,几乎是用跳的站了起来。我吓了一跳,撞倒了身後的画册山。
「吾辈复活了!充实生活!充实生活!怎么样,这种高涨的黑暗力量!压抑自身的欲望果然不是件好事,想买东西就去买!想吸血就用力吸!」
现在只有艾姆在大笑,我们三人都看傻了眼。
「黑宇野……」尸鬼低声说著。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黑宇野吗?平常很绅士的男爵,偶尔会显露出不同的人格,恶魔的样貌。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感觉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就是了。
「狼的血,闻起来也格外美味啊!所以吾辈就吸了!吸了!」
这、这家伙!我下意识地踹倒成堆的书籍靠近男爵,捉住斗蓬把他拎起。
「你不是说自己会忍耐吗!」
「吾辈的字典里没有忍耐这两个字,哇哈哈哈哈!」
「喂!为什么小光这么生气啊?让我揍死他!」饭纲想把我推开。
「不、不是,因为他……」
我也搞不懂自己为何这么生气。
「好、好、好!两位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尸鬼插入我们中间,把我和饭纲拉离男爵,让我们坐到棺木上。未开封的游乐器主机和CD山随著脚步声逐:朋落。当戒指从男爵手上离开後,他突然脸色僵硬,两手捂著脸,消沉地背靠著墙。
「……就跟你们看到的一样……吾辈已经压抑不住内心的黑暗面……」
这家伙真是麻烦啊。
「身为贵族,吾辈不能原谅自己。吾辈要咬舌自尽,以死谢罪。」
「你就算咬舌也死不了吧。」
「呜呜呜……」
「如果切腹的话总活不成了吧?」饭纲说的话比我还过分。
「吾辈只是想充实生活而已……因为吾辈是不死系,只能活在黑暗里,想追求充实的生活根本就是个错误吗?」
男爵流下血泪。冷静思考一下他说的话似乎有点蠢,不过我却开始同情他了。
「……好。吾辈知道了。艾姆,你有很多朋友在开餐厅吧。能不能介绍吾辈一家有大烤箱的店家?」
「是有很多朋友啦……为什么要大烤箱?」
「吾辈要变成灰,直到吾辈写下一本新书为止。」
别这样。烤箱可不是用来火葬的!
「你回棺材里睡觉不就好了?」饭纲敲了屁股下的棺盖说。
「吾辈原本就睡不著。会待在棺材里也只有写稿的时候。不用写稿还要吾辈乖乖待在漆黑的棺材里,那吾辈宁愿变成灰!」
这贵族的矜持是如此崇高啊!我头开始痛了。往旁边一看,尸鬼也一脸困扰,双手抱胸。
「男爵你今年已经没有工作啦?好好喔!大父姆悠哉的说。
「总之,吾辈对狼小妹只有说不尽的愧疚。吾辈一定会补偿你的。」
「那我要钱!」饭纲对男爵伸手说。
「……可以用VISA卡吗?」
「废话!当然不行。给我现金,现金!」
「这样的话,我只能把手边的贵金属兑现了。」
这两个家伙在说什么啊。傻眼的我想要插嘴时,
「就是那个!」
尸鬼突然大叫。房内所有的人部看向她。
「就是那个!贵金属店!小饭纲你不是想要金锭吗!男爵你就带她去贵金属店当做赔罪吧,你原本就想买金币吧?」
有好一会儿,大家都无法理解尸鬼兴奋的原因。男爵困惑的稍微点点头。
「带她去是没关系啦。」
「那就赶快准备一下!小饭纲也快去领钱!」
「等一下,尸鬼,吾辈搞不懂——」
尸鬼把手指伸到男爵的鼻尖,眼光熠熠生辉。
「我会让你充实到吐奶!」
*
三天後的下午。我们——杉井、尸鬼、饭纲和男爵——集合在太阳城60通一家我们常去的麻将馆。时间正值中午,凑满一桌打牌的客人只有我们而已。因为我们是光辉的自由业。
「你们去了贵金属店吧?买了什么东西回来?」尸鬼说。
「我买了加拿大枫叶金币!很帅吧!」饭纲拿出加拿大皇家铸币局发行的硬币向我们炫耀。你看起来很高兴嘛,守财奴。而男爵买的东西却不是这么单纯。
「吾辈买的是这个。」
看到茶几上的东西,我和尸鬼顿时无言。
「……千两箱?(注36)」
「对。平常是拿来放金块的,不过吾辈这个是新产品,里头真的有放小判(注37)。」
男爵把闪闪发光的小判摊在麻将桌上。
「……品味真差……」我下意识地说出真心话。
「狼小妹跟吾辈分析了一堆把钱存在银行的危险性。所以吾辈才会像个贵族一样,把全部的资产都换成黄金。」像贵族一样?我不懂你的意嗯,而且这样也有相对的风险存在吧。
(注36:日本古代用来装钱币的容器。)
(注37:日本古代一种椭圆形的金币。)
「那时连亚里沙也吓到了。」饭纲说。
放著男爵和饭纲两人去贵金属店实在有点危险,所以请亚里沙陪他们一起去。
「你们不是常说,想用金币当作代币打麻将吗?」
「没有常说吧?」
用膝盖想也知道是玩笑话,我从没想过要用金币打麻将。
先跟各位说明一下,我们不是要藉由打麻将来争夺金币。麻将里除了点棒外,还有「祝仪」的机制(注38),金币只是拿来代替祝仪当作计算用的工具。如果真的拿金币来赌的话,可是会被逮捕的。只是今天的点数换算方式,梢微让人紧张而已。(注39)
「那我们开始吧。」
尸鬼从怀中取出银戒指。髑髅的牙齿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发出钝重的光芒。男爵的表情痛苦扭曲。
「真的要这样吗?」
「快吧,我不是说过剩下的就交给我们了吗?」
「呜,嗯……」男爵战战兢兢地伸出左手。
(注38:祝仪:日本麻将的规则之一,依特定条件胡睥时获得的额外奖金。)
(注39:日本麻将中计算胜负用的工具,有万点棒、五千点棒、千点棒和百点棒四种。一般麻将以二万五千点开始。)
我们的敌人是黑宇野。
男爵的指头套进戒指的瞬间,他穿著斗篷的肩膀开始颤抖,头垂下来差点撞上麻将桌,随後又立即跳起。脸上的神情已判若两人。
「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复~~活!」
饭纲几乎是反射动作,马上给了男爵一拳。
「你做什么啊!野狼。」
「罗唆!你这种出场方式我就是不爽!」
「你不懂黑暗之血沸腾的那种快感!大白天就打麻将,这是生活充实的极致!」
充实吗?
「而且今天要赌的东西非比寻常吧?尸鬼!是这样没错吧!」
「对,没错。」
尸鬼说完,脱掉披在身上的夹克。她今天穿得比平常还露,就像SM俱乐部的女王一样。
「小饭纲也快把上衣脱掉吧。」
「呜——。总觉得有点丢脸。男爵的眼神也有点不妙。」
「快吧、快吧。」
饭纲也脱下对襟毛衣,露出纤细耀眼的香肩。
「血的味道不一样!你是不是有去全身美容?」
「唉呀,不愧是男爵,鼻子真灵。」尸鬼嫣然一笑。「今天的我很美味吧?相对的,也很昂贵喔。」
(插图)
「没关系!吾辈不可能输的!」
麻将馆的店员这时刚好端饮料过来,看到这一幕激动地对我耳语。
「你、你们该不会要打脱衣麻将吧?」
很可惜不是那种情色的内容。我们赌的东西是——
鲜血。
「一千点十毫升对吧?」
男爵露出尖牙大笑。这是福本伸行的漫画(注40)吗?我虽然心中存疑,还是点头按下全自动麻将桌的按钮。
「只有彻底重挫黑宇野的心,才是问题的解决之道。」
昨天,在家庭餐厅的作战会议上,尸鬼如此说道。
「就算平常的男爵再怎么道歉,再怎么跟我们约法三章都是没用的。平常的男爵很正常,可是我们不知道何时男爵的黑暗面会跑出来,满嘴充实、充实地在那边作怪。所以我们要狠狠教训一下他的黑暗面才行。」正常的他好像也满嘴充实、充实的样子喔。
「……所以才要用麻将吗?」
(注40:福本伸行:漫画《赌博堕天录》的作者。)
我用手按住额头。为什么是麻将?
「原因就是,因为男爵想要打啊。」
「是喔……」为什么我们要服务如此周到?
「如果他在打麻将的时候喊充实、充实的话,内心绝对会露出破绽。此时我们给予痛击,黑宇野应该就会消失一阵子。」
「这方法还真麻烦。」
「因为能跟男爵硬碰硬的只有亚里沙吧。」
「需要我出手的话,请不要客气。我手边有圣水,也做好战斗的准备了。」
我身旁的亚里沙边说边倒著红茶。尸鬼摇摇头。
「抱歉,我之前也说过那是最後的手段。让我们来想办法吧。」
「那也用不著连我的血都拿来赌吧!」
饭纲一脸不悦。
「因为男爵对小饭纲的血很有兴趣嘛。诱饵当然是越美味越好罗。」
「拿亚里沙的血来赌就好啦。」
「不行、不行。好啦,就我、小饭纲跟小杉井三个人上。没问题吧?」
到最後,她都没有说明这些人选的理由。
「来!小饭纲,我们去全身美容吧。我也要在今天把身上的血弄乾净,让男爵想咬我才行。」
这可真是不得了。万一输了怎么办?大家一起变成人乾吗?
在牌局开始後的第一个半庄(注41),我所担心的事情逐渐变成现实。
「呜哈哈哈哈哈哈哈~~自摸!裏悬赏(注42)三张,这很贵喔!」
我、饭纲和尸鬼一脸不耐烦的把点棒丢给男爵。这已经是男爵第四次连庄,差不多有人的点棒快要输光了。
「毕竟吾辈已经四个月没打麻将了,好运积了一堆啊!」
「大便积了一堆的话,赶快去厕所吧。」饭纲说了一个低级的笑话。
「呜哈哈哈哈哈哈,愚蠢,吾辈是以鲜血为食的黑暗贵族,根本没大过便!」
「你的笑法让我超不爽!」
饭纲的双脚不停踏动,相当悔恨,因为她是我们之中点棒最少的。桌子上用真金做成的小判一来一去,老实说这真的是精神轰炸。
黑宇野之後的气势,一样很旺。
「胡了!平胡四张,跳满!」
「自摸——!倍满!祝仪四张!」
(注41:与台湾麻将以东南西北四圈为一将不同,日本麻将通常只打东风和南风圈,称为半庄。)
(注42:裏悬赏及之后随即提到的平和悬赏、跳满、倍满、双裏悬赏等,均为日本麻将计算台数的方式。)
注北裏悬赏及之後随即提到的平和悬赏、跳满、倍满、双裏悬赏等,均为日本麻将计算台数的方式。
「呜喔喔喔喔喔一发!唉呀,双裏悬赏……倍满,结束了!」
连续三个半庄,男爵的气势连城墙都挡不住。
「赢太爽,喉咙都乾了!野狼,你现在输的份先让吾辈喝一点吧。」
「不要!况且我也没输得多惨。」
这倒是。输最多的足尸鬼。她刚才很露骨地在掩护饭纲,不停的放铣。
「唉呀,你可不能偷吃喔。我们说好十个半庄完才结算的。」
尸鬼的脸上少了从容。她为何要掩护饭纲到这种地步。她的打法简直就像是要独自承担一切的败迹似地。
「呜,没办法。暂时休息一下,吾辈去买蕃茄汁!」
男爵挥动著斗篷离开麻将馆。等到他漆黑的背影完全消失後,饭纲整个人摊在麻将桌上,不停拍自己的膝盖生气地说:
「为什么三对一还赢不了他啊!」
「麻将就是这种游戏啊……」
三人合作反而更不利,这是麻将的定论。为什么?
「为什么?」饭纲瞪著我。
「胡牌赢得点数的方法,有几种?」
「……自摸胡,还有放铣胡?」饭纲弯了两根手指。对,就这两个而已。自己摸到听的牌,就可以独赢三家的点数。或者是某人丢牌放铣让你胡牌,这时候由放铣的人赔点。
可是,各位想想,我如果自摸胡,男爵的点数会减少没错,可是饭纲和尸鬼也不能幸免。要是男爵以外的人放铣让我胡脾,这就更惨了。男爵根本不痛不痒,只会逼死自己人而已。简单来说,倘若我们要直接对男爵造成伤害,就只能等男爵放钸了。
相较之下,单枪匹马的男爵可就轻松了。不管放铣胡哪家都会让他迈向胜利。麻将就像是拿散弹枪乱射一样。如果是三家串通好,不管怎么打都会伤及自家人。
「麻将课就上到这边啦!快点想想办法啊!」
就在饭纲发怒时,男爵回来了。
第四半庄开始不久。我在刚才的麻将课中遗忘的第三种胡牌方法出现了。饭纲要把三张明刻的「东」开杠时,「杠!」
瞬间,男爵推倒手中的牌。
「胡了。抢杠。呜哈哈哈哈哈哈!」
饭纲满脸惨绿,僵在那动也不动。
当玩家想要把三张明刻拿来加杠时,加上的牌刚好是你听的牌,此时就能够进行「抢杠」。用它来胡牌,台数会变得稍微高些,但也不会高到让人担心的地步。然而,男爵抢杠「东」,就表示他手上的牌只有一种。
「国士无双!役满三万两千点!吾辈已经旺到最高点啦!」
男爵的狂笑相当刺耳。饭纲差点失神昏倒,我慌忙撑住倾倒的椅子。
「野狼!为了庆祝役满,让吾辈吸一口吧!」
黑宇野的犬齿闪耀著光芒,朝饭纲伸出魔掌。
「住手!不要碰她!」我愤然踹倒椅子起立,保护饭纲不受男爵的侵害。「还有六回合才结束吧!」
「呼呵呵呵呵!没办法。那接下来的六个半庄,吾辈都针对野狼,秒杀她吧。」
男爵这句话是认真的。第五半庄开始,他很明显在针对饭纲。男爵故意不胡尸鬼丢出的牌,刻意等饭纲放铣。这到底是为什么?
「上次吾辈吸了一口狼血後,那味道怎么样都忘不了!尸鬼的血也很好喝,不过吾辈也想尝尝其他味道。你们都知道吾辈是不死系中的前卫派美食家吧!」
谁知道啊!总之不准你碰饭纲。
「我有点不舒服……」休息时间饭纲突然这么说,我让饭纲搭著我的肩膀来到厕所。这间麻将馆很小,厕所是男女共用的。
「你还好吧?」
「……你快出去啦,笨蛋。」
饭纲蹲在马桶盖上,把我赶出厕所。
我在洗手台洗手,一边冷静计算著我们现在输了多少。呃,一个成年男性的血量大约是四到五公升,少了一半就会死吧?
……这样算来,我早就挂了吧?
发抖的手让我无法关起水龙头。真是可悲啊,我居然瞬间有想从这里逃跑的想法。男爵好像说他只吸女生的血吧?可以请他放过我吗?
我也想上厕所,但是饭纲现在占用著,我只好到楼上四楼的厕所去。四楼也是属於麻将馆的楼层,不过是禁烟席。
我在门口的洗手处和尸鬼不期而遇。她恰好在把某种粉末溶解到杯里的水中。
「唉呀!」尸鬼把杯子藏到身後。「讨厌,小杉井来得真不是时候。」
「那个是……什么东西啊?」
「嗯——棒球球棒上面削下来的粉末。超难暍。」
尸鬼说完,一口气把杯中的液体暍光。棒球球棒?
「为……为什么要暍那种东西?」
「这个啊,是一种叫美国白腊树的东西作成的。不是说把『白木桩』刺进吸血鬼的心脏就能杀死他们吗?『白木』就是指白腊树。」
我片刻无法言语。那就是说……
「这只是以防万一准备的啦。男爵要是吸了我的血,他也会暂时动不了。」
她先前说过,因为自己是不死系,所以暍的东西很快就会反映在血液里。
难道尸鬼打从一开始就想这么做吗。故意输掉麻将,让自己的血被吸乾。所以她才故意放铣给饭纲,让自己敬陪末座。
「还好啦。如果能赢当然是最好的。」
尸鬼软弱一笑,擦拭嘴角。
「我为了保护饭纲,光是防守就已经很吃力了。攻击方面原本想交给小杉井你的。没想到男爵居然这么旺。而且现在他又开始针对小饭纲了,我能保她到最後吗?」
我知道尸鬼为何找我加入这次的麻将赛了。我在成为小说家之前,曾经在麻将馆打过工。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我的技巧也不是很好——
「不只是那样啦。」
尸鬼戳了我的手说。我惊讶抬头。她一脸满足的笑容。
不只是…那样?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带小饭纲来?」
「……嗯?」
问得好。这就是我的疑问。如果只是相中我的麻将技巧,那用尸鬼、亚里沙和我这种组合也行啊。为何会挑中饭纲?
「因为啊,小饭纲如果遇到危险,小杉井就会认真起来吧?」
「……咦?」你、你在说什么?
「你再不努力的话,小饭纲也会被黑宇野合法地吸血喔?你还能继续发呆吗?姊姊我差不多也想看小杉井认真的样子了……开玩笑的!」
我哑然失声,片刻呆立在那里。尸鬼的身影从我视线的角落消失,身後传来厕所门关上的声音。
有饭纲在,我就会认真?
她在说什——不,可是。
的确,我很困扰。要是就这样输掉,饭纲就会变成男爵的佳肴。我可不想看到这一幕,我也不想看到尸鬼被吸血。就算她是不死系的,不会失血而死。
「小光快点!我已经输到感觉麻痹了啦,别让我等!」
回到三楼,我看到饭纲拍动著尾巴、耳朵和双手在叫我。在她的对家,黑宇野露出目中无人的傲慢笑容。尸鬼比我早一步回座位,脸色依旧铁青。
「因为赢不了吾辈,所以跟尸鬼开作战会议啊!没用、没用、没用、没用!」
可恶的家伙……我在他的视线外,用力握紧拳头。
我知道了。我就认真给你看。我以前在麻将馆可不是白白被使唤的。廉价的时薪都被我拿去缴了麻将的学费,度过了三年。
现在回想起来有点悲哀就是了。
我和尸鬼的视线短暂交错。她有些自暴自弃,对我眨了一下眼。
「看吾辈轻松十连胜,把你们全部变成人乾!」
男爵开心的说完,按下决定庄家的按钮。我该怎么做?这家伙至今的好运是货真价实的。看来是无法挡住他了。
「呜哈哈哈哈哈,双立直!(注43)」
(注43:立直是日本麻将宣告听牌的行为。宣告立直后即不得更换所听的牌,而玩家在宣告立直后若胡牌,可多加一台。双立直是玩家第一次摸牌后就宣告听牌,若能胡牌即加两台。)
男爵打出一张牌後,突然把一千点棒横摆宣告。我头开始痛了。快点思考。现在不可能一次把输掉的份全部赢回来。我会一点作弊的小技巧。例如把桌上的牌偷换之类的。不过那种手法大概只能用一次,而且现在耍那种小手段也无法挽回劣势。
「你放铣啦!一发!一万两千点!呜哈哈哈哈!」
我几乎是六神无主,放铣後交出点数。没错,现在已经不是点棒的问题。我们一开始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要赢麻将吧?
我们是要狠狠修理黑宇野。麻将只是手段罢了。只要在某处让他的精神受到严重打击就好。
用麻将吗?太强人所难了。乾脆用基督教的方法,直接把圣水洒在他头上吧。为什么尸鬼就是不愿意这么做,故意选择这种会让自己陷入泥沼的麻烦手段呢。我搞不懂。不,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专心打麻将!
麻将。吸血鬼——
麻将和吸血鬼。两者根本八竿子打不著关系。这可是中国的游戏耶!
但就在此时,我的手停住了。
「……喂?小光,快点摸牌啊!」
饭纲使劲踢了我一脚。我还在发呆,摸牌後就直接丢了出去。
男爵用翻桌之势高喊:「放铣!」接著推倒手上的牌,宣告:「又是一个满贯!」
我的点棒只剩下一千点不到。
但我发现了一件事。中国。吸血鬼。还有之前跟饭纲一起看的电影。
我瞄了尸鬼一眼。她刚开始一脸疑惑,最後表情自疑惑变成无惧。
你想到什么好方法了吧?
我轻轻点头。
我把视线栘回桌上,看著麻将牌逐渐被吞进桌里。必须等待机会。然後再加上一点作弊。
不过到最後,还是要靠故弄玄虚。
男爵的好运连连,不断胡大牌。我只是一直忍耐。为了不让自己的点棒告罄,偶尔我会胡饭纲的牌来维持点棒数(每次我的脚都会被她狠踢就是了。)
机会终於在最後一局到来。
男爵累积的点棒已经高达九万点(附带一提,我们开门时每人都有两万五千点,希望这能让不懂麻将的读者了解到,现在的情况有多么离谱。)没人挂零已经是奇迹了。
悬赏指示牌开出鸟。一索。这代表悬赏牌是二索。
男爵很快就丢出三索。这表示他的手牌中,有两张二索的可能性非常高。
我用眼神对尸鬼示意。机会只有这次。当然,我根本没有时间跟尸鬼套招。几乎算是贸然实行。
「碰!」
在第五巡,尸鬼丢出二索,男爵喊碰。
「呜啊——那张可是悬赏牌耶!」饭纲几乎快哭出来了。简单来说,男爵要是等会胡牌,可以让点数一口气变成八倍。但我在桌下握紧拳头。尸鬼完全了解我的想法了。
剩下就看我能不能赶在他胡牌前了。我看自己手牌的左边,最後一张二索在我这里。
饭纲吓得趴下;尸鬼也在後方支援我,无法应战。第七巡、第八巡、第九巡,牌局慢慢推进。男爵也差不多听牌了,要是让他在这里自摸,那一切都会告吹。剩下的五局里面,不可能再有这种好机会。拜托,拜托了!
第十二巡——
我平胡自摸了。
当然我没有推倒手牌。我装做没看到,丢出二索。不过这是假动作,我真正的目的,是把它跟牌山中的某张牌调换。
放到刚好可以让男爵摸到的位置。
我费了一番苦心,努力让手不要发抖。
尸鬼应该也注意到我的小动作了。
饭纲和尸鬼摸打完後,男爵摸了我安排好的那张牌。正如我希望的一样。男爵露出了笑容。
「呜哈、呜哈哈哈哈哈!吾辈摸到第四张了!杠!」
男爵把摸来的第四张,撞到二索明刻的旁边。
——中计了。
此时我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心都是汗。
「……怎么了,杉井,快点让吾辈翻到悬赏牌啊。这样吾辈不能补杠。」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这样实在很不自然。
可是,我必须把它化为言语才行。亚里沙先前有说过:
语言当中有言灵。人类相信语言的力量,而这股力量也足以改变现实。
所以我必须把它说出口,让男爵听到。
「……男爵,你知道索子的图案是代表了什么吗?」
男爵皱起眉头。
「突然说这个干什么。你要在这边上麻将课吗?快点让吾辈翻杠悬赏。」
「梢安勿躁、梢安勿躁。这件事很重要。你觉得二索上的图样是什么?」
「……竹子吧?」
二索的牌,上头有两节竹子排成一直线。
没错。大家都认为这是竹子。毕竟它是绿色。
「其实这不是竹子。麻将是源自一种叫马吊的纸牌游戏(注44)。你如果有看过那些纸牌,就会明白索子的图案,其实是把开洞的钱币用绳子串接而成的。」
唐突的麻将小常识,没得到在场人士的青睐。麻将馆的空气结冻了。
「……那又怎么样?」
终於,男爵一脸错愕开口问。
「所以呢,大家常说二索是竹枪。因为它直直的一根。可是其实这不是竹枪,而是用钱币做成的枪。」
(注44:麻将来源众说纷纭,此为其中一种说法。)
「你想说什么?」
「对了,你知道中国也有吸血鬼吗?」
男爵的表情有些僵硬。尸鬼脸上的诧异则是逐渐冰融。
「……是在说强尸吧?」
「对对。以前电影很流行的那个。」
「那种电影真的流行过吗……」饭纲说。上次我们一起看「灵幻道士」时,你还把它批评的体无完肤。那部电影在我小时候可是非常流行的。中国版的吸血鬼,强尸。
「那种事情吾辈当然知道,所以呢?」
「打倒强尸的方法有好几种,你记得吗?」
「什……」
恐怖电影的妖怪阵容中,强尸的弱点最多。水煮蛋、糯米、母鸡血、桃木剑,还有——
金钱剑。
「你放铣了,男爵。」
我推倒面前的牌。
「二索抢杠,役满。」
「什、什、什……」
男爵露出尖牙张大口,血红色的口中,声音僵硬。
二索抢杠。抢杠是特殊加台,而二索抢杠更是特殊中的特殊。此役把二索比做竹枪,
以「用竹枪刺死敌人」的印象做成,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役满。我没看过有地方认同这种次要的役。当然我们也没有采用。倘若有,我这副牌不过也才三干九百点而已,点数相当少。
但是,点数根本不成问题。
我用金钱作成的枪,刺中了吸血鬼。这概念才是我想要的。
碰的一声椅子翻倒,男爵站了起来。他舌头外吐,喉咙僵硬全身痉孪。
「喔、喔喔……怎、怎么会……」
我没想到居然这么有效。饭纲和尸鬼早已愣在那说不出话。
男爵喀嗒晃动麻将桌,表情十分狰狞地冲进厕所。破烂的厕所门碰的一声关了起来。里头不停传出排水的声音。
「……小、小光你做了什么?」
饭纲呻吟问。
「其实我自己也不大清楚……」
「我太小看小杉井了……」
是心理作用吗,尸鬼的声音也在发抖。
这事过了一段时间後,亚里沙曾对我这么说(她当时似乎偷溜进麻将馆,在二芳观战丫
「小光有阴阳师的才能。诈欺、故弄玄虚和诡辩,这些都是难得的技巧。你说的那些话,算是一个漂亮的咒语呢!」
(插图)
不愧是池袋最猛的黑暗角色,男爵并没有因此而倒下。从厕所回来後,他像宿醉一样铁青著脸,说要继续比赛。
不过,他的精气和运气,已经被我全数夺走了。
「哇呀!男爵那张放铣!倍满!小判给我!拿来啊小判!」
「唉呀呀!你打那张啊?这手牌不贵,一万两干点而已。」
「胡了。庄家跳满,结束了吧?」
我们三人一起炮轰男爵。途中我开始有点同情他,不过我在先前的四个半庄输得太惨,所以我不能手下留情。
当我把肩膀借给男爵,扶著像泡烂的鱼乾的他走出麻将馆时,夜幕早已低垂。太阳城奶通鲜艳的照明和混杂的人群,让我眼睛刺痛。
「……拜托……饶了吾辈吧……吾辈没东西可以付帐……,」
我肩膀旁的男爵咕哝说。
「不过男爵也输得真惨啊。」
尸鬼拿著计分表,毫不留情地在男爵的脸颊上拍打。
「只要把这些小判拿去换钱就好了吧。」饭纲连丝毫的慈悲心也没有。
「拜、拜托千万不要,黄金的光辉是吾辈生活充实的证明,而且现在金价下跌,卖掉实在太不划算了。拜托你们等到吾辈下次领版税吧。」
「唉呀!男爵你都没在工作,下次领版税不知道是多久以後的事情了。你刚才还想当场吸我们的血,现在说没钱会不会太超过了?」
在尸鬼的追击下,男爵在我肩上抽泣。
「吾辈只是想充实生活而已啊……为何会受到这种对待……」
此时尸鬼露出的恐怖笑容,我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吧。那笑容可说是凄绝无双,「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