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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傅佩荣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8.学生启发老师

儒家推崇“礼教”的目的,是为了让人的内心感受有一个表达的形式,这个形式是社会人群所共同接受;而不是教人礼乐之后,变成一种包袱,反而束缚了人的自由天性。

教学相长。老师教导学生,学生有时候也会启发老师,就像韩愈说的:“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在孔子的学生中,谁能带给孔子启发呢?《论语》里提到的只有一个子夏。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论语·八佾》)

子夏请教说:“‘笑眯眯的脸真好看,滴溜溜的眼睛真漂亮,白色的衣服就已经光彩耀目了。’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绘画时,最后才上白色。”子夏接着说:“那么,礼是不是后来才产生的?”孔子说:“能够带给我启发的,是商啊。现在可以与你谈诗了。”

子夏,姓卜,名商,字子夏,比孔子整整小四十五岁,是文学科的高材生。他对于文献知识、诗经书经都特别熟悉。有一次他请教老师说,《诗经》里有一句话我不太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是什么意思呢?前两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出自《诗经·卫风·硕人》,是在形容一个女孩子天生丽质,一笑起来眼珠滴溜溜转,很好看;可是后面又加上一句“素以为绚兮”,穿上白色的衣服,非常光彩耀目。子夏觉得奇怪了,为什么非要穿上白色的衣服,才会很吸引人呢?

孔子回答了四个字:绘事后素。古代的绘画是先上各种颜色,最后以白色分布其间,使众色突显出来。这与后来的绘画不一样,后来人们能造出很好的白纸,画画是在白纸上绘彩色。而现在挖出来的汉帛都是有颜色的,接近咖啡色或树木的颜色,所以孔子那个时代画画要最后上白色,白色一上,前面黄的、红的、绿的、黑的全都突显出来。换句话说,白色本身没有颜色,却可以突显其它彩色。

孔子回答“绘事后素”,意思是说一个女孩子丽质天生,底子好,不必多作装饰,只要穿上白色的衣服就很漂亮了。本来这时候可以下课了。子夏突然心血来潮,接着问了一句,“礼后乎?”“礼”是不是也是后来才产生的呢?孔子一听,非常高兴,“起予者商也”,能够带给我启发的是子夏啊,现在可以跟你谈谈诗了。为什么孔子听到子夏的问题很高兴?这与他对人性的观察有关。很多人认为人是一张白纸,学了“礼”之后,等于是加上了彩色,说话有礼貌,行事有分寸,文绉绉的。事实不然,按照孔子的理解,人性向善,本身就有各种各样的颜色,而礼是后加上去的,是白色的,学礼是为了使人性原有的美质展现出来。因为任何彩色都需要真诚的情感,“礼”就是把人真诚的情感恰到好处的表现出来。由此可知,儒家推崇“礼教”的目的,是为了让人的内心感受有一个表达的形式,这个形式是社会人群所共同接受;而不是教人礼乐之后,变成一种包袱,反而束缚了人的自由天性。

《易经》里有一个“贲卦”,卦象上面是山,底下是火,亦即“山火贲”。《序卦》说,贲,饰也。代表它可以作为装饰。讲贲卦时,有一句“上九,白贲,无咎”。易经每一卦分六爻,最后一爻叫上九或上六,这一爻大部分都有凶兆或不利之兆,但在贲卦里却是“无咎”的意思。意思是:你占到贲卦,本来是要装饰的,但记得用白色来装饰,就没有灾难了。为什么?因为白色是最好的装饰,能让你纯朴的本质和内在的本性突显出来。孔子认为,礼就是白色的,它不是要给人性加上什么色彩,而是把人内在向善的本质表现出来。

1.立志行仁

如果只重外在的表现而忽略内心真实的情感,难免流于形式主义,装模作样,正好丧失了礼乐的真正目的——让人有适当的途径去自我实现。

自古以来,圣贤教人一定要先“立志”。志向不立好,等于没有方向。“志”是“士心为志”,士是念书人,念书人心之所向就是“志”。《论语》里孔子三次提到立志,第一次是立志于求学;第二次是立志于行仁,第三次是立志于行道或求道。所以谈到志向,三个字跟它有关,第一是学,第二是仁,第三是道。

“仁”是什么?《论语》五百一十一段话中,有五十八段讨论“仁”;“仁”字共出现了一百零四次。从《论语》开篇念起,第三章就有一段很短的话: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论语·学而》)

孔子说:“说话美妙动听,表情讨好热络;这种人是很少有真诚心意的。”

孔子这么说是不是太严格了。在今天这个时代,假如你去求职,你说我不能巧言令色,我要刚毅木讷,那谁会让你工作呢?找工作的时候,你一定要设法把话说得好听,表情非常热络,才有机会。难道这样做就“鲜矣仁”吗?不要误会,这里的“仁”是指“真诚”。

学习儒家首先要知道“真诚”二字的重要性。因为人是所有动物里,唯一可能不真诚的动物。你什么时候看见猫学狗叫,或狗学猪叫的?没有。只有人会伪装,会造作,会选择我要以什么样的方式跟别人来往。西方人谈到“人格”用“PERSON”这个字,“PERSON”源于拉丁文“PERSONA”,“面具”的意思,也即做一个人是要戴面具的。面具代表你有各种能力,扮演不同的角色。譬如碰到父母,你就是子女;碰到兄弟姊妹,你是兄弟姊妹之一;在学校当老师,老师是你的面具;在家中为*子,妻子也是你的面具;每一个人碰到不同的对象,他本身的角色和身份也要跟着调整。这是西方人的观察,儒家也一样。一个人怕就怕一辈子都不真诚,一直在演戏、做秀,玩儿假的,那就没意思了。

所以,儒家讲“仁”,从“真诚”开始,不虚伪,不掩饰,犹如赤子之心。《中庸》说:“诚之者人之道。”真诚是人生的正路。孔子说:“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礼乐是教化的主要内容,使人进入社会立身处世;但是如果只重外在的表现而忽略内心真实的情感,难免流于形式主义,装模作样,正好丧失了礼乐的真正目的——让人有适当的途径去自我实现。

“真诚”牵涉到两个问题:一、我要普遍的对每一个人都真诚;二、我的真诚也要看对象,什么样的对象要求我做什么事,我都用真诚的方式把事做好,把角色扮演好。所以,你可以“巧言令色”,但不要忘记内心的真诚。譬如我在学校教书很久了,上课也会巧言令色,说话美妙动听,表情讨好热络,但我的心是真诚,是为了让学生愿意听。因此,只要能做到从真诚出发,巧言令色不是问题。

“仁”的第二要求是“主动”。人活在世界上,从小时候开始,大部分的行为都是被动的。父母叫我们做这个,做那个;老师教我们这样是对的,那样是错的;我们被要求守规矩,按原则,一切都纳入规范。如果有一天没有人管我们,没有人督促我们了,我们还会主动去做好事吗?很难讲,说不定只要没人注意,我们就胡作非为了。所以,一个人是否做到主动行“仁”,关系到他的生命是不是属于自己的。如果是被动的,什么事都要别人看着、管着,那你是在应付别人,万一出了事,也会找各种理由、借口。孔子有一句话叫:“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行仁的机会离我很远吗?不是的,只要我愿意,“仁”立刻就来了。譬如我坐公车,上来一位老太太,我愿意让坐,立刻就可以“行仁”;我过马路,看到一位盲人伯伯,我帮他一把,马上也是“行仁”。每一个人在生活中,只要跟别人来往,一定有很多机会可以“行仁”,但是必须从被动变主动,成为自己愿意做的好事,才具有道德价值。孔子说:“为仁由己,而由人乎?”(《论语·颜渊》)一个人要行仁,须从自己开始,而不能从别人开始。别人不能帮你行仁,或强迫你行仁。如果是别人叫我做的,那我只是别人的意志工具而已。所以,行仁需要有个主体性——就是你自己,主体性确立之后,才能有主动性。

综上所述,儒家所讲的“仁”有两个要求,一是真诚,二是主动。当这种真诚而主动的力量出现之后,就是孔子所谓的“立志行仁”,走上了人生的正路。走上人生正路,人格的尊严和价值会被不断地展现出来,人的生命也就具有了自我完善的可能。

2.行仁与为善

一个人立志行仁,是从真诚觉悟了内心向善力量的开始,积极主动地要求自己去为善,这样的善行是由内而发的,不是为了任何外在的目的,只是为了我该不该这么做。

善与恶是我们都熟悉的概念。有人问,既然儒家叫我们行仁,那么行仁与为善有什么关系呢?它们是同样的意思,或是说有不同的内容?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要问,孔子提到“行仁”以前,天下有没有好人?当然有,而且多得很。既然这样的话,孔子又何必另造一个“仁”字来鼓励大家呢,直接讲“善”不就行了吗?可见,行仁和为善还是有差别的,关键差别在于一般人做好人往往是符合社会的规范或别人的期许,但不见得知道为什么要做好人。知道人为什么要做好人、做好事,牵涉到人性是什么的问题。

儒家关于人性的看法,基本上有两种立场,一是本善,一是向善。“向善”是我这些年以来研究儒家的心得。孔子有没有说过人性是什么呢?没有明确说过,但他隐然接受的信念则是“人性向善”。譬如他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性相近”是指性本善吗?如果是性本善,应该说性相同了。所以“性相近”是指:性是具有可塑性的,在每个人身上只是相近而已。再譬如孔子说:“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当领导者体现出善行时,老百姓自然闻风景从,说明人性有向善的共同趋向。因此,“仁”这个字,虽然离不开“善”的含义,但不仅仅如此,孔子的“仁”与其说是名词,不如说是动名词,指涉动态的人之性——人性向善,同时也指涉动态的人之道——择善固执。所以,一个人立志行仁,是从真诚觉悟了内心向善力量的开始,积极主动地要求自己去为善,这样的善行是由内而发的,不是为了任何外在的目的,只是为了我该不该这么做。

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论语·里仁》)

孔子说:“只要立志行仁,就不会做坏事了。”

为什么?因为“仁”既真诚又主动,一个人真诚而主动的为善,代表他行仁的开始。在儒家思想里,真诚与邪恶是势不两立的,因为人性是向善的,人性向善有一个重要前提,即人要真诚。一个人真诚向善,才会自发的要求自己去做该做的事。

举个例子,一家小小的店面,贴着“童叟无欺”四个字。第一种考虑是为了我将来生意更好,不管老少,我一样价钱,绝不会欺骗你们,讲信用;第二种是我不考虑将来生意好不好,只为了我应该“童叟无欺”,我就要做到“童叟无欺”。行仁与为善的差别就在于此,儒家的行仁指的是第二种,是一种自我要求,一种道德价值,我不考虑外在的利害,只考虑我该不该做。接着孔子讲到另外一段话: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论语·里仁》)

孔子说:“只有行仁者能够做到喜爱好人,厌恶坏人。”

什么意思呢?通常我们一般人是喜欢朋友,讨厌敌人。但我们的敌人不见得就是坏人,他跟你为敌恐怕是因为利益或观念上的某些冲突。真正的仁者怎么做呢?客观判断,没有任何偏私之心或其他顾虑。不能因为这个人是我的朋友,他做了坏事我也包庇纵容;这个人是我的敌人,他做了好事,我也不去加以肯定。这样一来,就变成不问是非了。如果对方也按照这种方式来对待你,恐怕你就要受委屈了。所以,仁者对于坏人好人,都有一种客观的评价,

绝不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或是敌人,就丧失了公正的原则。

这就是善者与仁者的差距,也许表现出来的行为一样,但内心的动机却有差别。“为善”可能还会考虑到将来的利益或自己的私心,“行仁”则只会考虑到自己该不该去做,不管外面条件怎么改变,也许要冒各种风险,也许会遭受批评,但是你只要认为自己该做,就可以坚持。相反,如果只考虑到外在的利害,那么外面条件一变,你恐怕也就跟着变了。所以,孔子对于“善人”总是不太放心,总觉得一个人做好事做好人,可能只是做到外在各种善的要求,不见得他内心真的觉悟了人性向善的力量,自我要求去做该做的事。两者开始很相似,后面的表现,就可能“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了。

3.六位仁者

儒家思想不是一种泛道德主义,不是说你只要做好人就行,做好人不能离开外在的事功,事业、功劳与德行要配合起来。

人生有目的吗?如果有,目的是什么?如果没有,活着又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如果我们拿去问孔子的话,他恐怕会说,人生的目的就是“行仁”啊。听到这样的答案,大概每个人都会感到压力,因为根据我的简单研究,孔子在《论语》里只称赞六个人合乎“行仁”的要求,并且这六人当中的五位,下场都很凄惨。

《论语·微子》开篇就说,“殷有三仁焉”,商朝末年有三位行仁的人:

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

微子离开了纣王,箕子沦为他的奴隶,比干劝谏他而被杀死。

换句话说,这三人能够入选,都跟一位有名的坏人商纣王有关。第一位仁者微子启是商纣王的庶兄,母亲生他的时候还不是王后,只是“帝乙之妾”,后来被立为王后,生了纣,所以由纣来继承王位。商纣王后来变坏了,微子屡次劝谏,纣王不听。微子便跑到“微”这个地方,在今天山西、山东一带,是他的封国。后来武王伐纣,微子“肉袒面缚乞降”,袒露上身,双手捆缚于背后,跪地膝进,左边有人牵羊,右边有人秉茅,向武王请罪。武王将他释放,宣布恢复他原有爵位,以示宽厚为怀。

第二位仁者箕子是商纣王的叔父。《史记·宋微子世家》载:“纣为象箸而箕子唏。”看到商纣王变坏,只好装疯卖傻被当作奴隶,后来被关进牢里。武王灭商后,把他释放,亲自向他请教治国之道。结果,箕子不愿当周朝顺民,领了几千人经山东东渡朝鲜半岛,就是今天的北韩,创立了朝鲜历史上的“箕子王朝”,周武王也就干脆落个顺水人情——“以朝鲜封之”,现在北韩还有箕子的墓和庙。

第三位仁者比干也是商纣王的叔父,被誉为“亘古第一忠臣”。他二十岁就以太师高位辅佐帝乙,又受托孤重辅帝辛即纣王。兢兢业业干了四十多年,轻徭薄赋,发展生产,富国强兵。却在六十三岁上,因为谏言纣王被剖心而死。

除了这三人,另外两位仁者的下场也令人同情。他们是孤竹国的两位王子,一个叫伯夷,一个叫叔齐。伯夷为了让叔齐继承王位,离开国都,谁知叔齐知道后,也跟随而去。两人都不想继承王位,跑到西边周武王的地盘。当时周武王正准备起来闹革命。伯夷叔齐说,你最好不要革命,因为商朝已经统治六百多年了,大家都习惯了,你起来革命等于造反。但周武王说,商纣那么坏,不革命不行,要对百姓有交待。结果周武王革命成功,商纣王被杀了,变成周朝的天下。伯夷叔齐两兄弟就说,不行,我不要吃你周朝的食物。其实食物哪里分什么周朝商朝的。但这两人非常清高,逃到首阳山上活活饿死了。司马迁写《史记》时,特别给他们写了列传,替他们打抱不平,说天道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为什么这么好的人有这么可怕的命运呢?等于善没善报,恶没恶报。可是孔子说,伯夷叔齐这两个人是“求仁得仁又何怨”,他们所追求的是行仁,也达到行仁的结果,因此不会抱怨。那么,行仁是不是都会下场很惨,甚至杀身成仁呢?孔子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说:“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仁者不会为了追求活命而伤害仁义,他可以杀身成仁。但这是一种极端情况,一般情况下没有必要如此。

这五位之外,《论语》里提到的第六位仁者是管仲。管仲的命运就完全不一样了,他是齐桓公的宰相,一辈子只有年轻时比较辛苦,后来都是荣华富贵。这样一个人,孔子为什么称赞他呢?因为他做了一件事,通过外交手段避免了春秋初期的战争,使百姓不必经历生灵涂炭。“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论语·宪问》),“民到于今受其赐”,以一人之力造福百姓,百姓到今天还受到他的恩赐。所以孔子说他合乎行仁的要求。

由此可见,儒家思想不是一种泛道德主义,不是说你只要做好人就行,做好人不能离开外在的事功,事业、功劳与德行要配合起来。你要能够替众人积极地做一点好事,让大家和睦相处,让社会更为和谐,譬如你当县长,能够把整个县治理得很好,孔子也会称赞你做到了行仁的要求。

“仁”这个字,孟子说是上天给人最尊贵的爵位,是人活在世界上最安稳的住宅。儒家讲“仁”是人生的目的,人活在世界上,从真诚开始,主动走上正路,一步一步把自己的生命跟大众的福祉结合在一起,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甚至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真正的儒家应该是这种立场。孔子本人,虽然自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但他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最后以自己的德行和学问开创了儒家学派,使后世每一个人学过儒家都能了解人生的目的在于“行仁”,由这个目的出发,人的生命才能不断成长,最后达至圆满的阶段;从这个意义上说,孔子也是一位仁者。

4.立志求道

因为一个人如果放弃志向,就会分散、漂浮,失去人生的方向。就好像一艘船在茫茫大海里航行,没有了罗盘针,那么它就根本没有什么“航海”的问题,只是在漂浮而已。

有一次,我得到一个机会到山东曲阜,参观孔子研究院。一进门就看到四句话,前两句是“志于道,据于德”,再往里面走,是“依于仁,游于艺”。孔子研究院一定认为这十二个字能够代表孔子的思想,所以才放在进门的地方。但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先说了道、德、仁,最后又来了个艺术的“艺”呢?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论语·述而》)

孔子说:“立志追求人生理想,确实把握德行修养,绝不背离人生正途,自在涵泳艺文活动。”

第一个“志于道”,“道”代表人生的康庄大道,指人生理想或完美人格,所以要立志追求。也就是说,你要做一个人,不能只做生物而已,要立志于走上人生的正途。人一般立志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代表现在还没有做到,已经做到就不用立志了。志于道的“道”恐怕一般人一辈子也做不到的,但是做不到也要有这个志向,没有志向就没有方向,没有方向你的生命只会在原地打转。

第二个“据于德”,“德”指个人的德行修养。一个人做好人做好事,修炼自己的道德,到最后会有心得,而这个心得你一定要紧紧把握住,要不然进一步退两步就可惜了。“据”就是要紧紧把握的意思,好不容易修炼出一点德行,要好好抓住它,不要退步,要一直往前走下去。

第三个“依于仁”,“仁”是在个人身上显示的人生正途。“仁”与“道”不同,“道”是人类共同的、普遍的路,“仁”不能离开个人,是个人的路。每个人都不同,譬如你做生意,你是学者,你要就你本身可以走的路去走,择善固执,绝不背离,叫做依于仁。

最后“游于艺”,“艺”是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可以统称为艺文活动。“游”代表优游自在,涵泳其中。人的生活不能太紧张了,一天到晚讲人格、德性、仁义,神经绷得很紧,会带来压力。人的生命需要调节,“游于艺”是说你在休闲的时候,不妨下下棋、唱唱歌、打打球,放松一下。今天所谓的运动休闲活动都属于“艺”的范畴。由此也知,我们以前讲孔子,很容易把孔子说成是硬梆梆的人,好像每天都在教导别人,其实不是的;孔子的生活很丰富,爱好广泛,情感细腻,这都跟“游于艺”有关系。

接下来,孔子说:“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论语·里仁》)一个读书人如果立志走上人生正途,但却耻于粗糙的衣服与恶劣的食物,这样的人不值得与他多谈,因为他的立志是假的。为什么呢?因为以生活贫困为耻,代表他志向卑微。而在孔子心目中,“士”,也就是读书人,应该努力成为君子,应该努力培养才德、获取官位、造福百姓。

当然,孔子这么说,并不是让读书人一定要过贫穷的生活,而是说读书人心里挂念的不应该是生活条件,而是人生的理想。所谓“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论语·宪问》)读书人如果留恋安逸的生活,就没有资格做个读书人。因为衣食住这种具体的生命要求,是人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例如,一个人需要吃饭,不吃饭就会饿死。因此吃饭是人的必要条件。但是光吃饭,不足以做人,“足以”二字就是充分条件的意思。那么,足以做人的东西是什么呢?道。《论语》里有一句话可以参考。子贡以前穷困,后来发财了,他请教老师,如果一个人贫穷而不谄媚,富有而不骄傲,老师以为如何?孔子说,不错了,但是还不够好,“未若贫而乐道,富而好礼”。“道”是人生正途。一个人不论在什么环境下,如果都能坚持行道,并且以此为乐,就接近“人之成”的境界了。所谓“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论语·子罕》),即使一国的军队可以被夺去主帅,一个老百姓的志向却不可轻易放弃。因为一个人如果放弃志向,就会分散、漂浮,失去人生的方向。就好像一艘船在茫茫大海里航行,没有了罗盘针,那么它就根本没有什么“航海”的问题,只是在漂浮而已。用船行大海来比喻人生在世,是很恰当的。人生在世,如果能“志于道”,他就会有方向,每天顺着方向努力去走,再怎么慢,也有走到终点的一天。

5.一以贯之

我们读《论语》时,对于孔门弟子的话要有一个分辨,就是:学生的话代表他们个人的心得,而未必“完全等于”孔子的想法。

“一以贯之”这四个字太重要了,孔子在《论语》里说:“吾道一以贯之”。可惜很少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今天如果做测验,让从小学到大学的学生们回答,孔子“一以贯之”的道是什么?恐怕大多数人会说出曾子那句话“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恕”果真是孔子的道吗?

“一以贯之”第一度出现跟孔子的学生子贡有关。子贡小孔子三十一岁,非常聪明,口才了得,是言语科里的高材生。但聪明人说话爱犯一个毛病:比较。喜欢比一比谁好谁差。他观察自己的老师,认为孔子“多学而识之”。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论语·卫灵公》)

孔子说:“赐(子贡的名为端木赐),你以为我是广泛学习并且记住各种知识的人吗?”子贡回答说:“是啊,难道不是吗?”孔子说:“不是的,我是有一个中心思想来贯穿所有的知识。”

子贡以为老师年纪大,书念得多,记忆力不错,然后出来教学生,好像一个有脚书橱。但孔子认为自己不仅如此,他说我虽然有很多学问,却有一个“一以贯之”的中心思想来贯穿。一个人如果没有一个中心思想把他的学说连贯起来,怎么可能成为一个好老师呢?又怎么可能成为一个好的哲学家呢?可惜子贡没有接着请教老师,到底什么是您一以贯之的东西。这个事情就变成公案,不了了之。

我觉得孔子心里大概很想找个机会公开说一下自己“一以贯之”的道是什么。他教五经六艺,教礼乐诗书,却不能教自己的思想。因为学生跟老师念书是希望将来做官,做官只问你知识学会没有,不问你有没有学孔子的思想,因为孔子当时还活着,还没有成为大家推崇的哲学家。孔子有一次上课主动对曾参提起这个话题。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论语·里仁》)

孔子说:“曾参啊,我的人生观是由一个中心思想贯穿起来的”。曾参说:“的确如此。”孔子出去后,别的学生就问曾子:“老师所指的是什么?”曾子说:“老师的人生观只是忠与恕罢了。”

曾子的说法恐怕有些问题。第一,曾参的年纪比孔子小四十六岁,比他更年轻的学生只有一位子张,比孔子小四十八岁。就算他十五岁跟着父亲曾点去听孔子的课,最多只有十年左右亲炙孔子的机会。孔门的资深弟子甚多,跟着老师周游列国的都算在内,也不见得有谁可以了解孔子。第二,曾参在孔子的学生中属于反应比较慢的,孔子说他“参也鲁”,鲁就是鲁钝,资质与慧根均非上乘。至于本性善良、事亲尽孝,则是他的特色。因此,如果弟子中有人可以了解孔子的道,大概还轮不到他。第三,何况,孔子曾经叹息:“没有人了解我啊!”“知我者其天乎!”(《论语·宪问》)

然而,为何孔子会选择曾参来表示心意呢?也许因为曾参年纪较轻、比较好学,可以乘机请教;也许因为曾参正好在孔子身边。结果孔子主动提起这个话题,曾参却回答:“的确如此。”孔子听了,马上离开教室,反应很激烈。也许他本来希望曾参回答:“何谓也?”老师,你以一以贯之的道是什么?没想到曾参居然说:“是的”。连这么年轻鲁钝的学生都懂得我的道,那我还说什么呢……后面悲剧就发生了。别的学生问曾参,老师说的道是什么?曾参回答,老师的人生观只是忠与恕罢了。最后三个字“而已矣”不太负责任了,孔子这么重视的一以贯之的道,居然被曾参说成“忠与恕而已矣”。这是初中生说话的口吻。

这是孔子教学失败的案例。“忠恕,违道不远”语出《中庸》,忠恕离开道不远,代表忠恕并不是道,只是离道不远而已。孔子的道绝不只是“尽己之谓忠,推己及人之谓恕”(朱熹《论语集注》),这只是人我关系,为立身处世的原则。孔子的道还包括知行——我所知道的跟我的行动一致,包括生死——如何生与如何死,包括天人——天命与人性,这些都可以归结为一个字:仁。“仁”才孔子“一以贯之”之道的标准答案,所以他才会说出“杀身成仁”“蹈仁而死”这样的话。而曾参所说的“忠恕”只是他自己对于孔子人生观的理解,并不等于孔子的思想。我们读《论语》时,对于孔门弟子的话要有一个分辨,就是:学生的话代表他们个人的心得,而未必“完全等于”孔子的想法。而且孔子过世时,曾子才二十七岁,即使认真致力于学与行,仍不表示他在年轻时就能领悟孔子一以贯之的道是什么。我们后来看他谈到“任重道远”,指出仁与死的关系,则又显然肯定“仁”才是一以贯之之道了。

1.化解我执

宋朝一些学者认为孔子是天生的圣人,好像孔子生下来就这么完美,这么伟大。事实并非如此,如果孔子生下来就这么伟大,那我们也不用跟他学了,因为“生而知之”,学也学不到。他的学生推崇他是可以理解的,譬如子贡就说过:“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老师让我们赶不上,就像天空是没有办法靠楼梯爬上去的。不过孔子一定不会认同这种说法,他自己说“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因为年轻的时候贫寒低贱,所以学会了很多事情。也就是说,孔子的知识、品德和能力是靠着后天的慢慢修养,提升上去的。而自我修养在他看来,最主要的一件事就是要化解自我的执着。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论语·子罕》)

孔子完全没有四种毛病,就是:他不凭空猜测,他不坚持己见,他不顽固拘泥,他不自我膨胀。

这四点都是针对自己来下功夫。首先就“意”来看,每个人都有想象力,都可以猜测事理。一般而言,在事情尚未发生、理由尚未查明之前,我们都喜欢发挥想象力,凭空猜测,没有证据也没有理由,就认为如何如何。譬如我们说话,开头经常是“我认为”“我以为”,想当然尔,对于实际状况不够尊重,甚至主观意志往往胜过客观真相,加以曲解,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还有人则喜欢表现聪明,预先猜想结果,猜对了是先见之明;猜错了是事有蹊跷。这或许有些益智游戏的性质,可以用来打发时间,但不足以认真去当一回事。孔子不会犯这个毛病,他是“毋意”,不凭空揣测。

其次,“必”,坚持己见。“毋必”是指不全盘肯定,坚持一定要如何,不会在别人跟自己意见不一样时,认为我一定是对的。所有言论,都是以“全称命题”最有力,譬如“所有人都好学”,当然要比“有些人好学”更能显示说话者的权威。但是麻烦亦在于此,因为全称命题的弱点很明显:只要找到一个人不好学,它就站不住脚了。因此,说话或判断时,最好留些余地,以免将来后悔。我们应该坚持自己的原则,但在涉及他人时,就须有宽容的心胸。

接着,“固”是不知变通的意思。人的习惯,不论在思想上或行为上,一旦形成之后,就不易改,僵化而不知变通。但是时代变了,趋势变了,你如果一味坚持以前老的做法,是行不通的。孔子“毋固”,懂得变通,鼓励大家不断学习,因为“学则不固”,见多识广之后,可以避免顽固执着,自己的心情也会比较开朗。

最后,“毋我”是指不自以为是。一个人在社会上跟别人来往,很容易自我膨胀,稍微有一点成绩,就认为自己超过别人。孔子不自我膨胀,因为儒家对于人我关系首重“恕”字,“如心为恕”,就是将心比心,为人设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凡是牵涉到别人的言论,都要谨慎为之,以免盲目膨胀自我而否定别人,形成各种不必要的困境。

“意、必、固、我”是连续发展的步骤,一步走错,陷于主观的臆测,坚持己见,不知变通,就很能自以为是,把想象当作一个信念来坚持,反而看不清事理的发展。一块钱的铜板虽小,若是紧靠眼睛,也会遮蔽一切阳光。所以君子修养,主要是化解我执。因为一个人的聪明才智越高,越容易陷入自我中心的困局。他所见的一切,都由自己的角度出发,同时可以形成合理的系统,看起来无懈可击;加以辩才无碍,面对别人的质疑,也可以说得头头是道。孔子是天资极高的人,却反其道而行之,努力超越自我中心的困局,“意、必、固、我”这四种毛病都没有,在修养上是下了很深的功夫。他被孟子推为“圣之时者”,就是能不陷于自我执着,随着“时机”改变而调整观念与行为。

有人说,我们常常讲不要执着,儒家又强调择善固执。一方面不要执着,一方面又要固执,这两者是不是矛盾?要了解这个问题,首先要分辨两种欲望,第一种是自我中心的欲望,第二种是非自我中心的欲望。如果欲望是自我中心的,那就是执着;是非自我中心的,代表你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来考虑,这时候就可以变成择善固执。儒家固然坚持仁义,但在实践上也有所变通,以“通权达变”为原则。能够做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才能真的去行善。因为善是我和别人之间适当关系的实现,每一个人跟别人来往,都要尊重别人。这时候你如果有自我执着,怎么可能跟人有良性的沟通和互动呢?

除了做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孔子每天还担心四件事情: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论语·述而》)

孔子说:“德行不好好修养,学问不好好讲习,听到该做的事却不能跟着去做,自己有缺失却不能立即改正;这些都是我的忧虑啊。”

如果不看前面“子曰”两个字,只看不修、不讲、不能徙、不能改,会觉得太可怕了。但不要忘记,这个人是孔子。孔子每天自我反省,得到他真传的曾参说“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每天反省的内容是问自己有没有错,而不像我们一般人反省时,都在问谁害了我啊,谁在后面整我啊,谁在后面骂我啊。真正的儒家从来都是由“反求诸己”来自我修炼,它所所谓的学习都是在“成己”之后再设法“成人”,这也是我们学习儒家的意义所在。我们学习古代先圣先贤的观点,不是因为他们被称作先圣先贤,而在于他们实际上留下了什么样的话语,什么样的言行表现。我们如果学习孔子也把“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当作每天忧虑的问题,那我们还担心什么呢?几年之后,必然改头换面,变成更好的人了。

2.欣赏曾点之志

曾点是曾参的爸爸。在整部《论语》里,曾参经常出现,曾点只出现了一次。但这一次就够了,因为他的表现让孔子非常欣赏。

有一次,孔子与弟子子路、曾点、冉有、公西华四人聊天。孔子说:“我的年纪比你们大一点,希望你们不要因此觉得拘谨,平日你们常抱怨说没有人了解你,假设有人了解你,你要怎么做呢?”等于是请他们各抒己见,谈谈各人的志向。子路先说了,子路年纪大又勇敢,往往都是他先说话。他说:“一千辆兵车的国家夹在几个大国之间,外面有军队侵犯,国内又发生饥荒;如果让我来治理,只要三年,就可以使老百姓变得勇敢,并且知道人生的道理。”子路的志向是治国平天下,这当然是一个很好的志向,但会让人觉得他话说得太满了,毫不谦让。所以他讲完之后,孔子微微笑了一下,没说话。

冉有接着说,他比较客气。他说:“纵横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的地方,如果让我来治理,只要三年就让百姓富足,但是礼乐方面的教化,则需另请高明。”冉有的志向也是治理一方,但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只能把经济方面搞好,礼乐教化则要另请高明。然后,轮到公西华,他很谦虚,说:“我不敢说自己可以做到,只是想要这样学习:宗庙祭祀或者国际盟会,我愿意穿上礼服戴上礼帽,担任一个小司仪。”他的志向是做外交官。三人都讲完之后,还剩下曾点一人没说。这时候他正在负责背景音乐,别人聊天谈话,他在一旁鼓瑟。孔子问,曾点你的志向怎么样呢?接下来这段描述非常生动:

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论语·先进》)

曾点鼓瑟的声音渐稀,然后铿的一声,把瑟推开,站起来回答:“我与三位同学的说法有所不同。”孔子说:“有人什么妨碍呢?各人说出自己的志向罢了。”曾点说:“暮春三月时,春天的衣服早就穿上了,我陪同五六个大人,六七个小孩子,到沂水边洗洗澡,在舞雩台上吹吹风,然后一路唱着歌回家。”孔子听了,赞叹了一声,说:“我欣赏曾点的志向啊!”

孔子为什么对前三位学生的志向都没有特别称赞,却非常欣赏曾点的理想呢?在许多人看来,曾点这算不得是什么志向,等于春游嘛,孔子居然很欣赏,为什么呢?因为前三位同学的志向都是有条件的,要看别人给不给你机会。你的志向如果是做官,不管内政、外交、军事,别人不给你机会,就实现不了。你每天都在等着别人给你机会,但是等不到怎么办?这一生就放弃了吗?所以在社会上发展的志向,是有求于人的,所谓“有所求,必有所待”,而“遭时不遇,有志未伸”的情形比比皆是。但曾点不一样,他的志向是配合天时、地利、人和,随遇而安,自得其乐。第一“天时”,春天快结束了,这时你就做春天快结束时能做的事情,譬如春游,不要去想夏天干什么,秋天多么好,冬天又如何,把握现在这一刻就行了。第二“地利”,鲁国曲阜附近有一条河叫沂水,你住在附近,就地取材到沂水边洗洗澡,吹吹风,就很快乐了;不能说一定要游长江、游黄河才快乐。河边还有舞雩台,就是古代求雨的台子,也算是个景点,你登上去玩耍一下也很好嘛。第三“人和”,大人五六个,小孩子六七个,有几个算几个,不是一定非有五十个人,你才出门。所以曾点短短一句话兼顾了“天时、地利、人和”,任何时候都可以自得其乐。这种志向其实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生命情调,是就人的生命而论,而不是将人视为一种工具、手段来使用。一个人活在世上短短数十年,所有能追求得到的东西都可能失去,因为那是由外而来的,唯一不能从你手中夺走的东西,是由内而发的。也就是说,人活在世界上,求人不如求己,你不能选择时代,不能选择社会,只有随遇而安,自得其乐,设法就天时、地利、人和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情去做。你不需要别人给你机会,你自己就可以创造机会。这叫做“无志于外,有志于内;无志于用,有志于体”,看上去似乎是以无志为志,其实却可以因时因地而制宜,在平凡的生活中品味生命的美感,人生亦因此立于不败之地。所以孔子才会叹一口气,说:“我同意曾点的主张啊!”

由此可知,孔子虽有“淑世精神”,到处周游列国,奔走呼号,希望天下能走向正途。但是他也很清楚,想在世间成就任何一番功业,都须依赖主观及客观条件的配合,不是光靠努力就可以达成的。孔子重视人的道德修养,是毋庸置疑的。不过,人生除了道德之外,还有知识、审美、宗教等各方面领域。人除了求善,还有求真与求美的天性。即使一无所求,人也可以培养自在和乐的生活情调。孔子绝非狭隘的道德主义者,他对于充满审美情调的生活是很向往的,希望能跟曾点一样过着悠闲愉快的生活,每天都充满着一种丰富的美感,与大自然的韵律相摩相荡,自得其乐,任意逍遥,没有烦恼忧愁。不过,这种类似道家隐士的生活,孔子虽然内心渴望,但他毕竟还是儒家,生逢无道的乱世,百姓颠沛流离,知识分子应秉承入世济世的使命和责任,如何忍心只追求个人幸福而弃天下苍生于不顾呢?所以,对此志向,孔子虽深有同感,也只能赞叹罢了。

3.困惑来自何处

很久以前,我认识一位外国朋友。他看起来蛮年轻的,我问他,你今年几岁啊?他说,而立之年。我一听,吓一跳。早知道他说话这么文雅,就该问他“贵庚几何”?我们都知道,而立之年来自孔子的“三十而立”,不惑之年来自“四十而不惑”。但有很多朋友告诉我,四十不是不惑,而是大惑啊。一个人到了四十岁,才发现人生的困惑真的非常多。为什么呢?因为年轻的时候我们照着父母的安排、老师的教导,受教育、干工作,到了四十岁成家立业已经完毕,自己要面对人生的各种状况时,困惑反而出现了。孔子有没有困惑呢?当然有,不然他不会说“四十而不惑”,但是《论语》里谈论困惑的题材很少,只有两次。一次是孔子的学生子张请教老师如何提升德行与分辨困惑。

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论语·颜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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