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国学的天空》作者:傅佩荣【完结】 > 智慧解答当代人心灵困惑:国学的天空.txt

第 3 页

作者:傅佩荣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孔子说:“以忠诚信实为原则,认真实践该做的事,这样就能增进德行。喜爱一个人,希望他活久一些;厌恶他时,又希望他早些死去;既要他生,又要他死,这样就是迷惑。”

我们听到这句话会觉得惊讶,因为谈的好像是感情方面的问题嘛。感情上有时候爱恨交加,对一个人又爱又恨,一下希望他活得久一点,一下又想他赶快死了算了。这种情绪孔子认为就是困惑。由此可见,困惑首先来自于情绪的一种不当反应。人的情绪很容易因为个人主观和外在客观上有落差,就产生各种猜测、怀疑,变成情绪上的喜怒哀乐,从而造成困惑。一个人想做到不惑,首先要设法调节自己的情绪,不走极端,对任何事情都保持体谅。法国有一句话说得好:“了解一切就会宽容一切。”你对一个人了解愈多,就愈能谅解宽容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千万不要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因为这样对别人并不公平。我有时候看到别人犯错,会想如果我是他,说不定比他错得更严重。我觉得自己做得还行的时候,就想如果别人是我,可能做得比我更好。这样两方面去想,就比较没有问题了。

第二次谈困惑是孔子的学生樊迟请教问三个问题,“敢问崇德,修慝,辨惑?”如何增进德行,消除积怨与辨别迷惑?

子曰:“善哉问,先事后得,非崇德与?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非修慝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论语·颜渊》)

孔子说:“问得好!先努力工作然后再想报酬的事,不是可以增进德行吗?批判自己的过错而不要批判别人的过错,不是可以消除怨恨吗?因为一时的愤怒就忘记自己的处境与父母的安危,不是迷惑吗?”

这里的迷惑又和情绪有关。如果你因为愤怒而伤害别人,别人要报仇时,恐怕你的父母也要跟着遭殃。所以愤怒的时候,我们要学会节制自己的情绪,如果一时想不开,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那就无所顾忌了,很可能造成追悔莫及的后果。愤怒是一种最值得注意的情绪。美国有一本书叫做EQ,所谓的“情绪智商”。翻开扉页,第一句话就引用了亚里士多德的名言:“生气谁都会,但什么时候对什么人生气,生气到什么程度,这是很难学会的。”生气谁不会?只要心想事不成,跟别人有一些误会,甚至等车车不来,等飞机飞机不来,都会生气。但什么时候生气,对谁生气,生气到什么程度,是不是能够适可而止,这是很难的修养。

孔子回答学生两次提到困惑跟情绪有关,说明古代已经注意到情绪智商的问题,一个人再怎么聪明,如果不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能体谅别人,不能跟人互动,不能彼此之间协调,恐怕最后都会造成困难。而且一个人如果没有任何自我约束,随便发脾气,会做出许多后悔的事情。李安的电影《绿巨人》说的就是一个人一生气,马上变成巨人,力大无比,没人挡得住他,造成许多追悔莫及的事情。孔子说:“以约失之者,鲜矣。”因为自我约束而在言行上有什么过失,那是很少见的。而自我约束首先要从情绪管理开始,喜怒哀乐每一个人都有,在该发的时候就发,但是要发而皆中节,恰到好处,适可而止,能够做到这些,人生的困惑自然可以化解,我们也才能够有希望做到“四十而不惑”。

4.“克己复礼”新解

几年前,香港的《明报月刊》连续几期刊登学者讨论“克己复礼”的文章。“克己复礼”是春秋时代的一句格言。两千多年来许多学者把这个四个字分为两半解释,“克己”是克制约束自己,“复礼”是实践礼的要求;合起来就是:克制自己的欲望,使言语行动都合于礼。这种解释表面看起来没有问题,甚至有一些老生常谈的味道。但仔细分辨,问题就来了:一、欲望一定不好,以致必须克制吗?二、欲望若是随人性而来,则人性岂非具有恶的成分?三、礼是外加在人性之上的规范吗?人的欲望是恶的,只有合于礼才是善的吗?这些问题是无法回避的。像颜渊这样第一流的学生,在请教孔子什么是“仁”时,孔子的回答居然是“克己复礼”,这是怎么回事呢?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论语·颜渊》)

颜渊请教如何行仁。孔子说:“能够自己做主去实践礼的要求,就是人生正途。不论任何时候,只要能够自己做主去实践礼的要求,天下人都会肯定你是走在人生正途上。走上人生正途是完全靠自己的,难道还能靠别人吗?”

“仁”这个字是孔子思想的核心观念,颜渊是孔子最好的学生,最好的学生问核心的观念,孔子因材施教所说的答案一定是他一生思想的精华,而这个精华就是“克己复礼”。在此,“克己复礼”不是分两半说的,而是合而观之,一气呵成。“克”做“能够”讲,“克己”是能够自己做主,“复礼”是实践礼的要求。一个人能够自己做主去实践礼的要求,就是“仁”,也就是人生正途。如此一来,就不必担心“欲望是善是恶”的问题,却把焦点转向人的主体自觉,转向人的主动性与负责性。

否则,若“克”为“克制”,“克己”说明自己有问题才需要克制;“复礼”则代表“礼”是善的,“己”是偏恶的。“己”与“礼”对立,这就很接近荀子的“性恶论”了。荀子也以“礼”做标准,认为人性是恶的,行善是人为的。这岂不是跟孔子的“人性向善”冲突了吗?如果人性是恶的,孔子还能够说出“我欲仁,斯仁至矣”这样的话吗?所以,“克”为“能够做主”,显示自我向善的动力,可以主动负责的安排人生,这才比较符合孔子的原意。

有人怀疑,“克”可以作“能够”讲吗?当然可以。《大学》里有“克明峻德”这样的话,意思是“能够去昭明自己高尚的德行”。《论语》里类似的用法也出现好几次,譬如“恭己正南面”,“行己有耻”,“己”都放在第二个字,克己、恭己、行己是类似句法。因此,“克己复礼”是指人应该自觉而自愿,自主而自动,去实践礼的要求;因为礼的规范是群体的秩序与和谐不可或缺的,能够自己做主去实践礼的要求,其中已经包含了“克制欲望”在内。

后面又说,“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走上正路要靠自己,难道要靠别人吗?前有“克己”,后有“由己”,两者并观,更显出人的主动性是行仁的关键,我自己自觉自愿去行善,去做该做的事,不是为了别人,也不是为了别的考虑,这样才有所谓的道德价值。接着,颜渊又请教说“请问其目”,有没有具体的做法?

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随不敏,请事斯语矣。”

孔子说:“不合乎礼的不去看,不合乎礼的不去听,不合乎礼的不去说,不合乎礼的不去做。”颜渊说:“我虽然不够聪明,也要努力做到这些话。”

“礼”是行为规范,规范常以基本的要求为限。有人说了,这四个“非礼”如何,不正是配合前面的“复礼”,代表礼是好的吗?并非如此。后面的“四勿”代表消极上不要这样做,不要那么做,然后积极去“克己复礼”。从消极到积极,孔子这样教学生的例子很多。譬如子贡曾请教:“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一个人贫穷而不谄媚,富有而不骄傲,老师你认为这样如何?孔子说,已经不简单了,但是还不够好,怎么样是最好呢?“未若贫而乐道,富而好礼者也”,贫穷而乐于行道,富有而崇尚礼仪。从“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到“贫而乐道,富而好礼”就是从消极变积极,化被动到主动的过程。

孔子教导颜渊也是一样,积极主动的实践礼的要求,在具体做法上首先要做到“四勿”。古人对“四勿”很重视,许多古代图画以四只猴子做代表,第一只猴子把眼睛蒙起来,“非礼勿视”;第二只把耳朵遮起来,“非礼勿听”;第三只把口遮起来,“非礼勿言”;第四只把手放后面或放在前面抱拳,“非礼勿动”。“四勿”做到了,你就可以慢慢靠着自己内心的力量,化被动为主动地走上积极主动实践礼的人生正路。

5.心存敬畏

我记得我小时候如果不乖,父母就会说:“老虎来了。”再大一点,变成“警察来了”。怕老虎、怕警察、怕老师、怕老、怕法律……人就这样慢慢长大了。孔子也有所谓“怕”的东西,但他怕的不是一般人所怕的鬼神、命运、死亡或者权势、财富这些比较落实的东西。孔子怕什么呢?

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论语·季氏》)

孔子说:“要成为君子,必须敬畏以下三者:敬畏天赋使命,敬畏政治领袖,敬畏圣人的言论。至于小人,不了解天赋使命而不敬畏,奉承讨好政治领袖,轻慢侮辱圣人的言论。”

这段话把君子和小人做了对照。先说“畏天命”,孔子说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顺天命。知天命和顺天命之间,是敬畏天命。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光活着,活到死就算了的,人活着是有天命的。天命兼含命运与使命,尤以使命为重。这个使命就是从向善到择善到至善,让自己的人格趋于完美,以个人的力量改变社会。你只有敬畏这个使命,才能够每天认真去实践,去自我反省。

观诸孔子的生平事迹,他在“五十而知天命”之后,五十五岁开始周游列国,给人的印象是什么?一是“知其不可而为之”,二是“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合而言之,正是“畏天命”的具体表现。而孔子的使命是经由教育阐明人性内在原有成为圣贤的潜力,因此人人可以而且应该走上人生正途,然后天下自然归于大同。

第二敬畏大人。“大人”指政治领袖,他们身系一国之安危与存亡,位高权重,稍有差错,就会祸及百姓。在此必须补充的是,孔子口中的“大人”是正面意义的,他们以“立功”而造福百姓,像管仲能够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当然值得敬畏了。相形之下,孟子说过“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孟子·尽心下》)我跟权贵谈话,先要看轻他,不要把他高高在上的样子放在眼里。孟子为什么要跟孔子唱反调?因为孟子认为政治领袖所做的事情,他都不屑于做。如果他哪一天在那个位子上,一定做得比他们好,所以他不卑不亢,不怕他们。这是孟子的原则,可以先放在一边。

也有人说,很多政治领袖其实表现并不好,为什么要敬畏他们呢?这就牵扯到心理学了。孔子是很了解心理学的,有时候政治领袖是因为愈被别人尊重,愈认真看待自己的职务,从而愈努力地为百姓服务。如果不敬畏他,让他感到自己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会影响他照顾百姓。譬如台湾很多政府高官,在立法院里被立法委员骂得头昏脑胀,回去之后就胡搞瞎搞。为什么?因为他已经被骂得没有尊严了。所以孔子这个观点是正确的,敬畏政治领袖是希望借此机会敦促他们善尽职守。

孔子第三个敬畏的是“圣人之言”。所谓“圣人之言”是古代圣人所留下来的言论,这种言论无不标举完美人格的理想,指出了人生应行之道并且昭示祸福吉凶,需要我们去敬畏并好好实践。但也有人觉得,圣人之言都是唱高调,“言者谆谆,听者藐藐”,说的好听,做得到吗?孔子认为,不管做不做得到,首先要敬畏圣人之言,敬畏之后才可能认真去想,去问自己真的能做到吗?怎么样才能做到呢?这是君子修身的方法。

“小人”正好相反。小人没有志向,就活在现实生活里,不了解天赋使命而不敬畏,奉承讨好政治领袖,拉关系讲面子讲人情,搞得“大人”不能够秉公办事。“狎大人”的“狎”有亲热的意思,就是没大没小,公务私务分不开。最后还侮辱圣人的言论,认为古人说的话何必在意呢?时代不同了可以为所欲为。所以,从三畏和三不畏上,可以看出君子和小人的区别。

孔子自己心存敬畏的表现,从两句话可以看出来。一句叫“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论语·乡党》)“傩”是一种民俗信仰的仪式,用以驱逐疫鬼。乡里人举行这个仪式时,孔子穿上正式的朝服,站在自家东边的台阶上。古时候房子坐北朝南,台阶分为东西两边,客人走西边,主人走东边。孔子穿着整齐的礼服站在东阶,表示自己是主人,对乡人的仪式虽不参与,但态度尊重。还有一句叫“迅雷风烈必变”(《论语·乡党》。孔子遇到急雷狂风,必定要改变容色,表示对上天的敬畏。朱熹批注《论语》说,孔子这样做是敬天之怒。有人就觉得奇怪了,明明打雷刮风是自然界的一种现象,为什么说代表天的忿怒?朱熹的一家之言只作参考。但是从中可以看出,孔子确实对做人做事都有谨慎的考虑,对于自然界发生的一切,也保持着戒慎的态度。

6.少说为妙

俗话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生病还能治好,但说出来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恐怕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论语》有一句话:“子不语:怪、力、乱、神”(《论语·述而》)。后来就有一本书的名字叫做《子不语》,里面全是各种不合常理、超乎想象的怪诞事迹。在此,首先要指出:孔子不谈这一类的事,并不表示这一类的事不存在或不能发生,而是表示孔子的谨慎态度与理性精神。他曾劝诫子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论语·为政》)对于“怪、力、乱、神”正应该根据“不知为不知”的原则,闭口不谈。

简单分辨一下这四个字,第一种“怪”代表反常的、怪异的现象。譬如《左传》出现过有一次“六鹢退飞过宋都”,六只鹢鸟退着飞过宋朝的都城。鸟是往前飞的,怎么往后飞呢?因为风速大于它的飞速,看的时候觉得它是退着飞的。又譬如,古人不明日蚀之理,等到天文知识增加,疑问自消。古代有阴阳家,喜欢在自然界与人世之间寻找相关联的线索,真相如何,则不得而知。西洋思想有“自然界不跳跃”之说,即任何自然现象都在因果关系的网中,即使看似突变,也非无迹可寻。因此,理性昌明、科学进步之后,我们可以见怪不怪,或者找出合理的解释。最怕的是自己对怪象加以玄妙的臆测,造成庸人自扰。而孔子对这类事情是不谈论的。

第二“力”代表勇力。孟子所谓“以力服人者霸,以德服人者王”,我用力量来让别人听我的话叫做霸道,我用德行让别人听我的话才可以称王。武力或霸道不符合儒家的原则。有人问孟子,说你跟我们谈谈齐桓公的事情吧。孟子说孔子的学生没有人谈齐桓公、晋文公这些春秋五霸的事情。因为儒家认为靠武力征服别人不是正途,将来一定会有不当的后果,譬如等你衰退的时候,别人也可以用武力把你征服。儒家“尚德不尚力”,德是可大可久的人文理想,力则必有后患。证诸史实,完全无误。

第三“乱”在古代专指作乱造反的事情。春秋时代,礼坏乐崩,昏上乱相固然不少,乱臣贼子随处可见。孔子不去谈论这些事情,因为谈多了,好像心里也跟着受到干扰,人性的负面情绪受到刺激,以为天下都是不正常的人,自己又何必坚持原则呢?江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孔子维护及稳定社会秩序都来不及,当然绝口不谈“乱”了。

最后“神”这个字比较值得注意,神可以指鬼神,也可以指神秘事迹。有人说孔子不谈鬼神,所谓“敬鬼神而远之”。这是不对的。孔子谈“鬼神”谈了很多次,譬如“非其鬼而祭之,谄也”,不属于自己应该祭祀的鬼神,你去祭拜,那就是谄媚;也即人对鬼神不应该有谄媚或求福之心。孔子说禹很伟大,“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论语·泰伯》),自己吃得很简单,对鬼神祭品却办得非常丰盛。这些都是在谈论鬼神。孔子从未怀疑鬼神的存在及意义,那是属于信仰的领域。信仰需要诚敬之心及实践之志,光靠言谈是不够的。孔子不谈的是一些灵异事件,包括算命迷信这些事情。说实在的,算命的事不能说完全不准,像有些人可以预言将来如何。只是通常一个人算命算十次准一次,九次不准都没人说,那一次准的却被很多人加以宣扬。以今日来说,求神拜佛或者烧香算命,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使人疏忽自己的责任,无法活出人的尊严。

总之,孔子为什么不谈怪、力、乱、神?是因为他是一个脚踏实地、理性清明的人文主义者。他认为人生有正路要走,你不要费太多心思在“怪、力、乱、神”上面。在人的能力所及范围,绝不逃避责任;在人的能力所不及的范内,则乐天知命,不再徒逞口舌或强为说词。

《论语》里还有一段说:“子罕言利与命与仁。”(《论语·子罕》)孔子很少主动谈起有关利益、命运与行仁的问题。“罕言”不是不谈,是很少谈,有时学生问到这些问题,孔子也会答复。但他很少主动去说,表示慎重之意。为什么慎重?因为这三者皆为世人所关怀,又由于听者有个别差异而容易引起误解,所以不宜做泛泛之论。第一,“利”代表利益。利是人之所欲,孔子并不盲目反对利,而是强调“见利思义”,利须与义配合。但义与利的分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直接谈利,容易使听者误入歧途,如“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你看到小的利益就很难规划大的目标,因为很多人听到“利”,马上就心动了,所以孔子不愿意多谈。

第二,“命”,人生际遇的穷达顺逆以及生老病死等很多时候非理性所能解释。孔子认为,人应该凭着自己的能耐,努力完成天赋的潜能,要坚持既定目标,“知其不可而为之”。如果多谈“命”,难免使人妄图侥幸或灰心丧志,以为一切既已注定,又何必做无谓的挣扎?这与儒家的理性精神和刚健态度是背道而驰的。而且,孔子所谓的“命”,兼指命运与使命;命运是盲目及被动的,使命是清明和主动的。重要的是如何在面对命运时,把握自己的使命。但命运与使命的分辨更是微妙,不能不慎重言之。

第三,“仁”,孔子也很少谈。大家觉得奇怪,“仁”不是说的很多吗?“仁”在《论语》里出现一百零四次,怎能算罕言呢?但是我们如果仔细去看,会发现孔子很少主动谈“仁”,都是学生问了,他才回答,而且每次的答案都不一样。譬如颜渊问仁,仲弓问仁,司马牛问仁,学生们纷纷请教什么是“仁”,孔子才回答。换句话说,孔子很少主动谈“仁”,是因为“仁”代表道德理想,而道德以“实践”为主,多谈无益,“我欲仁,斯仁至矣”,我要走上“仁”的路,“行仁”的机会自然出现。而且“仁”与每个人的具体情况有关,谈“仁”要因材施教,看这个人处境如何,怎样做对他而言才是正确选择,因此最好留待学生请教时再做说明。

总之,“罕言”并非像“子不语”一样,完全不谈,但是要谨慎。因为多谈“利”将使人忽视“义”;多谈“命”将减低理性成分及奋斗意志;多谈“仁”于事无补,因为“仁”必须终身力行。

1.孝出于天性

谈到孝顺,很多人认为,那是儒家的专利吧。其实不然,道家也强调“孝”。庄子说:“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庄子·人间世》)子女爱慕父母,这是命中注定的,是你内心不能解除的;你再怎么说我有超脱的智慧,我有不同的人生观,你还是会爱自己父母。为什么呢?道理很简单,因为父母如果过得不快乐,做子女的一定会担心,这是天生的。

孔子说:“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论语·里仁》)父母亲的年纪,做子女的不能不记得;一方面为了他们得享高寿而欢喜,另一方面也为他们日渐老迈而忧虑。这句话很让人感动。因为根据司马迁的说法,孔子三岁父亲过世,十七岁母亲过世,他根本没有机会感受到父母年老时做子女的心情,但却说出如此贴切子女之心的话,可见他过人的感通能力以及对人生现象的深入观察。人的生命总是有限的,看到父母年纪越来越大,做子女的会越来越担心,这是人之常情。

孟子以舜做例子,“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孟子·万章上》)舜当了天子,天下人都喜欢他,尧又把两个女儿嫁给他,他自己既富且贵,但仍然不快乐;只有父母都顺心了,才能让舜解除忧愁。为什么?因为总觉得父母亲没有顺心,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孝顺,一定要做到让父母亲都开心了,他才没有忧愁。孟子称赞舜是孝顺的最大榜样,“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舜到了五十岁还在思慕父母,一个人能够如此不忘本,无怪乎成为圣人。这也提醒我们,真正的孝顺是不分年龄的。一个人年纪不论长到多大,也不要忘记小时候跟父母相处的情况。那时我们吃喝拉撒全靠父母照顾,跟父母的关系是多么密切啊。我常劝一些年轻的朋友,有空可以把小时候的照片翻一翻,看看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父母是什么样子。小时候的照片大都是跟父母合照的,你看看当时父母多么年轻健康,现在呢,开始衰老了,也可能生病了。你多看看这些照片,会使自己的生命连贯起来,不会有了今天就忘了昨天。一个人一定要把握生命的整体意义,才能觉悟到一些做人的根本道理。

儒家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讲“孝”呢?因为孝顺出于人性,是一个人立身处世最基本的品德。只要是人,都应该孝顺,也愿意孝顺。古代有所谓“五伦”,也就是《中庸》里说的“五达道”: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其中三项:父子、夫妇、昆弟都属于家庭。家庭是一个人的脉络,离开这一脉络,人就无法定位自己、定义自己,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又为何在这个世界上。而父母子女之间的关系又是家庭的基础,如果父子之间不能够做到“孝”,夫妇、昆弟的关系也不容易相处得好。把家庭这三种关系推到外面,才有朋友之间的交往;再进一步推到社会上,才有君臣之间的关系(在今天这个社会,所谓君臣是指老和员工或长官和下属之间的关系)。不管是什么样的关系,家庭是每个人成长的必经之路,是一切人生关系的基础。一个人一定是从家庭出发,再到社会、国家,到为天下人去努力奋斗,在历史上留下功业和名声。你说你要报效国家,想在历史上留得好的名声,但是如果你在家里面都不能够对父母孝顺的话,其它一切都是空谈。有一次有人劝孔子做官,孔子说:

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论语·为政》)

《书经》上说:“最重要的是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再推广到政治上去。”这就是参与政治了,不然,如何才算参与政治呢?

人活在世界上,需要一个个生命的圈圈,从内往外,由核心往四周扩散,而圈圈的核心,自然就是家庭。家庭是社会的一个小小单位,一家人和和乐乐,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最令人羡慕的。如果家庭能做到这一步,再向外推广到社会上,社会的风气就会慢慢改善,政治自然会走上轨道。因此,在家庭中对父母孝顺也等于是从政了,可以发展出很大的影响力。

那么子女与父母之间要如何相处,才算得上孝顺?其实,不只是孝顺,人与人相处要合乎“善”的要求,都要考虑以下三点:第一、内心感受要真诚。你一定要常常问自己,我是不是真心希望父母快乐,是不是真诚由内而发希望孝顺父母。换言之,孝顺需由内而发,若无内在情感,只有外在形式,任何事情都是虚伪的。人是由内心和外在一起表现的生物;若内外不能配合,就容易产生人格分裂。第二、对方期许要沟通。父母对你有什么要求、期待,要跟他们沟通一下,了解他们的需要,再设法回应,尽量做到。像我们小时候读《二十四孝的故事》,看到王祥“卧冰求鲤”,吴猛“*饱蚊”,都很孝顺,但现在还需要你这么去做吗?真的这样做,父母会说你孝顺吗?他们会认为你读书把脑子读坏了。第三、遵守社会规范。父母要我做一件事,如果违背社会规范,我做不做呢?譬如父母亲生病了,要我想办法弄钱给他们治病,那我想什么办法呢?如果是违法的事怎么办?无论如何你不能违背社会规范,否则就算你做到孝顺,将来也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内心感受要真诚,对方期许要沟通,社会规范要遵守;这三点是包括父子在内的任何人际关系都要考虑到的。三方面发生冲突怎么办?以真诚为主。我们讲孝顺重要是因为它出于人性最自然的情感。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父母所生,每一个人都欠父母的深情,平常并不自觉,直到自己身为父母时,才知道它的重要,即所谓“养儿方知父母恩”。因此,谈到孝顺时,并非提示教条,而是要指出一条最适合人性发展所需的途径。

2.敬爱父母

没有人会反对孝顺,但怎么样做才算孝顺?这是一个大问题。有个故事,公公年纪大了,吃饭时手发抖,经常把碗摔破,媳妇为了省钱,就买了个木碗给公公使用。有一天这媳妇下班回家,看见自己的儿子坐在门槛上,拿个小刀在刻木头。媳妇问,儿子你做什么呢?儿子说,我在刻两个木头碗,将来一个给爸爸用,一个给妈妈用。媳妇听了,心里一惊,知道自己做了坏的示范,给公公用木碗固然摔不破,事实上却是对公公不尊敬,只考虑到金钱的损失,而没有想到他的尊严。因此,孝顺只满足父母的需求是不够的,还要有尊敬之心,照顾到父母的尊严。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论语·为政》)

子游请教什么是孝。孔子说:“现在所谓的孝,是指能够奉养父母。就连狗与马,也都能服侍人。如果少了尊敬,有要怎样分辨这两者呢?”

“能养”包括饮食起居的照顾与侍奉。有人把“至于犬马,皆能有养”理解为:我们如果只是养活父母而没有尊敬他们,就等于把父母当作犬马来养一样。这种翻译是不对的。在古代社会,犬替人看门,马替人拉车,两种动物都是可以为人类服务的。到现在我们还经常说,你对我真好,将来我要效“犬马之劳”。孔子在这里以犬马做比喻,是说如果子女奉养父母就像犬马服侍人一样,只是完成任务,而没有尊敬之心,那跟犬马又有什么差别呢?譬如我们成家立业之后,每月按时送上生活费,但心中不一定尊敬父母。我们认为父母可能念书不多,社会成就不高,却没有想到父母对我们的恩情像天地一样,因为他们我们才得以出生、成长,活在这个世界上,所以我们终身都要尊敬父母。

孔子的另一位学生子夏,有一次也问到怎样做才算孝顺?孔子因材施教,给出另一个答案。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论语·为政》)

子夏请教什么是孝。孔子说:“子女保持和悦的脸色是最难的。有事要办时,年轻人代劳;有酒菜食物时,让年长的人吃喝;这样就可以算是孝顺了吗?”

孔子认为,孝顺出于子女爱父母之心,这种爱心自然表现为和悦的神情与脸色。这一点确实远比为父母做事和请父母吃饭要困难多了。譬如父母年纪大了,生病需要我们照顾,这时父母就要看我们的脸色了。如果你脸色不好看,让父母觉得好像是麻烦你了,那就算你做到了父母的要求,也不算是孝顺。这时候你就要想到我们小时候生病,父母是怎么样不眠不休、衣不解带的照顾我们,从来没有抱怨。现在父母年纪大了,需要我们照顾,我们怎么可以忍心给父母脸色看呢?

二十四孝里有一个人叫老莱子,活到七十几岁,父母都还健在。他为了让父母开心,经常穿一些彩色的衣服,好像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唱歌跳舞给父母看,有时候还会假装摔跤,发出婴儿一样的哭声让父母开心,因为在父母眼中,孩子不管多大,永远都是孩子。我们当然不必这么夸张,但是在孝顺父母时,除了为父母做事,使他们不忧虑生活之外,同时还要注意到自己的脸色是否非常和悦,要让父母亲觉得我的孝顺是心甘情愿的。

《诗经》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哀哀父母,生我劳瘁。无父何怙,无母何恃。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父母亲生我养我,太辛劳了。没有父亲,有谁可以依赖呢?没有母亲,有谁可以依靠呢?出了门就感到哀伤,回家也看不到父母亲。父母生了我、怀抱我、照顾我、养育我,对我们的恩情真是无话可说。父母老了,如果我们不能孝顺他们,尊敬他们,又如何心安呢?况且,当我们壮年时,也应该想到自己年老时也会有被小孩照顾的一天,那时候子女如果对我们态度不敬,我们的心里又会做何感想呢?

所以,一个人光孝顺是不够的,还要知道为什么孝顺,怎么样做才算孝顺。你光能满足父母的生活需求是不够的,还要从心底里尊敬父母,理解父母;看父母快不快乐,想自己如何才能让父母快乐。儒家的思想,不是盲目的教条,也不是单方面的权威要求,而是希望我们透过理性的思维,从内心真诚的情感出发,去做到孝顺的要求。

3.委婉沟通

很多人听过一句话“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话既不是孔子说的,也不是孟子说的,是宋朝以后的学者自己归纳出来的,强调天下的父母都是关怀子女的,希望天下人都能孝顺父母。不过,今天看这句话,很容易产生误会。天下的父母都是好的,可能吗?不可能,理由很简单,“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父母也是人,是人都会犯错,父母也会犯错,有时是认知错误,有时是判断偏差,有时甚至是蓄意为恶呢。父母犯错时,子女应该怎么办?父母怎么说,子女怎么做,那就是孝顺吗?这不是儒家的意思。

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论语·里仁》)

孔子说:“服侍父母时,发现父母有什么过错,要委婉劝阻;看到自己的心意没有被接受,仍然要恭敬地不触犯他们,内心忧愁但是不去抱怨。”

孔子讲得很清楚,父母也会做错事。有的父母说不定做的工作对社会来说都是不允许的,但他们也很用心地把孩子抚养长大。孩子念了书,启蒙了,知道什么是善恶是非,这时也许想来规劝父母。因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个人不走上正路,终究会有问题。但是你规劝父母的方式要委婉,不能够疾言厉色,好像老师教学生一样,那样父母是不会接受的,反而会觉得这孩子忤逆不孝。如果实在行不通,孔子说做子女的仍然要谨守“不违不怨”的原则,还是很尊敬他们,不要违背他们,努力做好该做的事,不要抱怨,避免伤害亲情。

孟子说:“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孟子·告子下》)父母犯了大的过失,子女若不去抱怨,不去劝阻,则表示关系更加疏远,那是子女不孝;父母有了微小的过失,子女若执意批评,斤斤计较,也是不孝。为什么呢?因为父母如果犯了大错,你不去劝阻,让父母一路错下去,说不定最后酿成大错,成为危害社会的人,那时候就悔之已晚了;但是父母如果有了小错,你就不要劝了,人谁没有小错呢,小错也要劝,家庭就变得像学校一样了,孩子变成老师,父母整天战战兢兢的,生怕犯什么错,影响亲子关系的和谐;相反,如果孩子有了小错,父母也像老师一样严厉对待,家就不像家了。

孟子举了一个例子,说这里有个人,如果是越国人(外国人或敌人)拿弓箭射他,他可以有说有笑地讲述这件事,因为他和越国人的关系很疏远。但如果是他的哥哥拿弓箭射他,他就会哭哭啼啼地讲述这件事了。为什么?因为哥哥是亲人,亲人对我不好,自然使我伤心痛苦了。所谓“爱之深,责之切”,父母对子女充满了期望之情。因为期许深切,所以有一点伤害,都会难过不已。但这并不是认为子女应该盲目依从父母,否认父母的一切过错,也不是盲目肯定父母的一切过错,而是随着内心的情感要求,对父母的作为表达适当的态度。这里的“适当”二字十分重要。在什么样的情况,什么样的关系,什么样的条件下,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来互相对待,儒家在这方面是很用心的,非常合乎人情世故,通情达理。儒家所说的孝顺,不是愚昧的孝顺,而是你自己要能判断父母的过失,委婉地劝阻他们。因时代不同造成观念上的差异,或个性不同导致处世作风的差别,不要去刻意强求;但有些明显是违法乱纪、伤害社会公共秩序的过失,就要特别小心了。而且劝导父母时,要选择适当的时机。譬如父母过生日的时候,心情好的时候,你去劝,比较有效;真的劝不动,也不要勉强。因为父母年纪大了,性格很难改了,做子女的只有自己努力积德行善,替父母补救过错。

《易传》里有一句话“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中国人认为,善与恶是以家庭为单位的。一个家庭一路下来,如果多做好事,子孙就会有一些福报;如果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子孙也会受到影响。古人这么说,正是希望子女和父母一起行善,才能“家和万事兴”,对社会起到正面影响。如果一个家庭的价值观出现偏差,只知道不择手段去赚钱,那么即使取得成就,也可能对社会造成伤害。所以,不管父母是好是坏,子女都要尽好自己的责任,多多积德行善,也算是孝顺了。

4.孝与健康

我们年轻的时候容易让父母操心,这是每一个人都有的经验。我们有时会想,是父母自己愿意操心的啊,我们又没做什么事情让他们担心。真是这样吗?俗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就算子女什么都没干,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做父母也会担忧不已。所以孔子才会说: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论语·里仁》)

父母在世时,子女不出远门;如果出远门,就必须有一定的去处。

古人出门离家大概有四种情况:一是游学,到外面去求学;二是游仕,去外面做官;三是游历,看看各地的山川风物或古迹名胜;四是游玩,到朋友家里去玩。古时候通讯不发达,不像现在人人有手机,到任何地方都可以发短信、打电话向父母汇报;在古代,子女一旦出远门,会好多天音信全无,联系不上,父母会非常地担心、挂念,不知道子女在外面会发生什么状况。所以孔子才会说,父母亲在世的时候,做子女的尽量不出远门,以免让他们挂念,这是一种孝顺。不过孔子的意思并不是不让你出门,而是你出门到什么地方去,要让父母知道,要常常想到父母在为你担心;想到我现在做这件事,到这个地方去,父母会担心吗?如果父母会担心,就不要去做。

此外,孔子认为,做子女的懂得保养身体,做到身体健康,少生病,这也是一种孝顺。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论语·为政》)

孟武伯请教什么是孝顺。孔子说:“让父母只为子女的疾病忧愁。”

《论语》中,弟子与时人向孔子“问孝”的地方很多,孔子“因材施教”,每一次给出的答案都不一样。孟武伯是鲁国大夫孟懿子的儿子,是贵族子弟。这一次他向孔子问孝,孔子给出的答案很简单:健康就是孝顺,让父母只为你的疾病忧愁。什么意思呢?人生病总是难免的,天气的变化,饮食的问题,都可能导致生病。除了生病,其它所有的事情,包括念书、交友、做事,都不让父母担心,那你就是非常孝顺了。这句话听起来不难,真要做到却不容易。可怜天下父母心,为子女操劳一生。子女生病时,甚至愿以身相代。我们今天为人父母者,如果子女真能做到让我们什么都不必担心,而只担心他们有没有生病,那么我们除了庆幸自己有了孝顺的子女,还能说什么呢?

有一位学生高柴,孔子说他“柴也愚”,比较愚昧,为什么呢?因为他的父母过世时,他过于悲痛,哭干了眼泪,甚至哭出血来。由此可知他不懂得适可而止地自我控制。孔子对他说,你怀念父母是对的,但是不知保重身体就是不明智了。因为你自己还有家庭子女要照顾,有社会责任要承担,如果你的身体出现了问题,父母就算地下有知,也不会心安啊。所以,高柴虽然孝顺,但在孔子看来,伤心到伤害自己的身体,是不对的。

因此,做子女的爱惜身体,保持健康,不仅是做人的责任,也是孝道的根本。儒家谈孝顺,强调“将心比心”,要替父母着想,替父母着想的方法是把自己当成父母来思考。有一句话说得好,“养儿方知父母心”。我们在做子女的时候,往往不太能够了解父母的心情;只有等到自己也做了父母,有了子女之后,才会想到父母从前是怎样替自己担心了。所以儒家说,一个人上有父母,下有子女,才比较可能表现出深刻的孝顺,这是人性自然的道理。

人长大成熟之后,一方面有了自己的孩子,要跟孩子一起成长。因为我们长大之后,往往会忘记自己过去的经验,忘记了父母的恩情,而孩子会提醒我们,父母也是这样辛苦地把我们养大的。另一方面,也要跟父母一起成熟。看到父母亲年纪越来越大,就要想到将来我们也会跟父母一样,衰老、生病,接近到生命的终点。所以,一个人有父母,有子女,有一个完整的家,是人生非常大的幸福。看到子女,会想到自己小时候的样子;看到父母,可以去想象自己年老时的样子。一个人有过去有未来,他的现在才不至于是落空的,他的生命才有原有本,慢慢成熟。

5.法理与人情

儒家思想经常受到质疑的一个问题是:到底儒家是不是为了人情而忽略法理?或者儒家思想是不是欠缺法治的精神,不太适合现代社会?最大的争执点源于下面这段话:

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论语·子路》

叶公(楚国大夫)告诉孔子:“我们乡里有个正直的人名叫躬的,他的父亲偷了羊,他亲自去检举。”孔子说:“我们乡里正直人的做法不一样:父亲替儿子隐瞒,儿子替父亲隐瞒。这里面自然就有正直了。”

照理说,“正直”的品德,要求我们举发一切不义之事。因此,父亲偷羊,儿子告发,不是标准的正直模式吗?但是孔子听了,不能接受。父亲偷羊,任何人都可以去证明,但是儿子不能去证明,直系亲属不能去证明,因为作证就违背了亲属之间的伦理道德。孔子提出“隐”,再怎么样也不能以儿子的立场去举发父亲,或者以父亲的立场去举发儿子,因为父子之前的亲情胜过法律。孔子还认为在“父子相隐”之中可以找到“直”。为什么呢?理由有二:一是任何品德都应以真诚感受为基础。一个人如果没有真诚的心,即使表现出正义的行为,也很难持久;因为他也许是为了讨好社会,或者表面上好像主张正义,而内心已经背离了人性的要求。在人的一切感受之中,没有比亲情更重要的了,隐瞒亲人所犯的过错,是出于真诚的情感,不忍心看到自己的亲人受到制裁,不去举发并不代表违抗社会上的公权力,否则所有的人都由自己家人来举发的话,还需要法官警察做什么呢?为了正直而牺牲亲情,等于为了对群体负责而放弃个人责任,本末轻重正好颠倒。再者,任何行为是否“直”,皆需考虑行为者与对方的关系,只要恰如其分,就可以称为“直”。孔子说:“好直不好学,其弊也绞。”(《论语·阳货》如果不肯学习人间事理,光是一意孤行,追求所谓的正义,结果是“行事怪异,刺痛人心”。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