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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此姊妹为谁红丝暗引 使父母谋我热泪偷垂 .5

作者:张恨水 当前章节:152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春华红了脸道:“五嫂子,你不用见怪,我做的事,哪里瞒得了你?虽然我心里还是放不下这件事,但是我这一辈子,只好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了,我万万不能出面来打听了。”五嫂子看她正着脸色,恳恳切切,一个一个字吐了出来,便随着也叹了一口气道:“你说的也是,我们做女人的有什么法子,可以拗过命去呵!那么,你请回吧。要不,他就来了。”春华没有答应她的话,也没有移动一步脚,两手反背在身后,靠了一棵桔子树站着,只是低了头看着地下。五嫂子道:“相公知道你出来吗?”春华依然望着地上,却微微地摆了两摆头。五嫂子道:“那么,师母总是知道你出来的了。”春华道:“我一个出嫁的女儿,她还管我做什么?”五嫂子对她倒看了一阵,觉得她并没有怕见屈玉坚的意思,一味的催她走,也觉得有些不合适,便笑道:“大姑娘,你在梯档子上坐一会儿,我要上树摘桔子去了。”春华微微地答应了一声请便,依然还是靠了树干站定。五嫂子心里也就想着,这人准是又发了她那痴病,理她也找不出一句切实的话来的。如此想着,自己就爬上梯子去,开始去剪桔子。

春华默默地站在树下,心里头也就说不出来是惭愧,是恐惧,或者是安慰。忽然想着,我是可以尽管的问玉坚的,不怕他不把话告诉我。倘若他问起我来,我能把经过的事,老老实实告诉人家吗?等到那个时候,没有脸见人,不如自己先避开了,不去见他。心思一变,开步就向林外走。走出树林来,抬头看那天空,忽然布满了白云,平地不见了日光,同时,半空里阴风习习,也就很有凉意,不像先前那亮晶晶的太阳照人,现在阴暗暗的,很有些凄惨的意味。正好咿哦咿哦几声怪叫,由天空掠过去。抬头看时,可不就是一个雁阵,在阴云惨淡之下,由北向南飞吗?最令人动心的,便是离开了那群雁,单独的剩下一只雁,随在后面,扇动着两只翅膀,仿佛飞不动似的跟着。半晌,就哇地一声叫出。这几年以来,秋天的雁,最是她听不得看不得的东西,现在看到之后,顺便地就想到了北雁南飞这句词曲。关于这句词曲的人,不定是在河南,是在直隶,然而他一定是离得很远了。我看到的这群雁,由北飞来的时候,也许他曾经看到。难道他就不因这雁而想到我?有了的确的

消息可以打听,我为什么不问问?于是望了这群去雁,直到一点黑影不见,还呆着不愿移动一下。

忽然有人叫道:“师妹,多年不见,益发地发福了。”春华垂下头看时,却叫心里一跳,正是屈玉坚。他不是先前在家乡读书那种样子了,身穿一件窄小的蓝呢夹袍子,先就不见了当年的宽袍大袖。头戴一顶圆盖帽子,前面伸出一个舌头样的东西来,鼻子上架着金丝眼镜,内地也是稀少之物。他见着人,大大的和古礼相反,立刻伸手把头上的帽子抓了下来。春华虽是一面在打量着他,一面也就感到了自己是不长进,还是这样一个乡下姑娘的样子,这就红着脸向后退了两步。玉坚见她的情形,有点受窘,只得多说两句话。便道:“先生在家吗?前几天我已经来看过先生一次,师妹还不曾回府来,现在我们是很不容易会面的了。”春华道:“唁!师兄,你既遇着了我,我是无法可躲。说起来惭愧死人,我哪里有脸和同学见面?”玉坚道:“笑话!多年同窗,怎么说出这种话来呢?”春华道:“我说这话的意思,师兄当然也很明白。”这句话倒说得玉坚呆了一呆,无话可答。春华道:“五嫂子在树林子呢,我引着你去见她吧。”说着,她便先行引路。

五嫂子听了他们说话,早就由树上下来,笑着相迎。向玉坚道:“屈少爷,你迟来一步,大姑娘就走了,她不愿等。”玉坚早是把春华身上估量一个够,看到她这一身穿戴,腹部还是隐隐地向外隆起,事情是很可明白。再说她的脸皮,还是那般嫩而且白,羞晕最容易上脸,人像是喝醉的样子。玉坚就想定了,决不问一句话,免得她难为情。春华定了一定神,笑道:“师兄毕业回来了,这就很好,应该升官发财了。”玉坚微笑。春华道:“听说师兄进的是测绘学堂,说是画地图的。”玉坚道:“我进的是普通学堂,小秋他进的是测绘学堂。”春华不由得低了头,脸依旧是红着。静默了一会儿,才垂了眼皮问道:“他也该毕业了吧。”玉坚道:“他在暑假前,已经到保定去,进军官学校了。”春华这才抬起头来道:“保定,那是到北京不远的所在了。”玉坚道:“是的,有火车可通,半天就到了。”春华低头叹了口气道:“那么,他算是飞黄腾达了。他还记得我们这一班同学吗?”说到这里,微露着白牙,可就带了一些笑容。玉坚道:“怎么不记得?我们在省城常常见面,见面就谈到师妹。”春华垂了眼皮道:“那么我的情形,他一本清知。”玉坚道:“他很原谅你,你自然也应当原谅他。”春华道:“我是名教罪人,我又是情场罪人,只有求人家原谅我,我哪里配原谅人?”玉坚道:“真的,小秋离开南昌北上的时候,他对我说,我回三湖来,万一见着的时候,教我请你原谅他,他有两三样东西,托我带来给你。他已经把东西都交给我了,不知什么缘故,又把东西要了回去。只剩一首他父亲作的诗,交我带给你看。”春华道,“诗呢?”玉坚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摸出一个小小的绣花荷包。由荷包里掏出秋圃劝小秋定亲的那首诗,交给了春华。她接着诗稿看过。果然是秋圃写的字,点了两点头道:“想必他是求仁得仁了。还有他拿回去了的两样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玉坚道:“一样是他的相片,一样是他的头发,因为他剪了辫子了。”春华道:“他的意思,是不愿再种因了,你想是吗?”玉坚笑道:“师妹聪明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春华道:“但是我这分不得已,可在他那情形万万之上,我自己不说,没有人能够知道我……我……这苦处。”说着两行眼泪,同流出来。玉坚也没法子可以安慰她,只有站着呆望了她。春华在身上掏出手绢来,揉擦了一番眼睛,便道:“师兄,既是大家见面了,我乐得把我的苦水,在你面前,吐一吐。师兄你请在梯子档上坐下,我可以和你慢慢地谈下去,好在到了现在,我家爹娘,对我放心了,多耽搁一会子回去,那也不要紧的。”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她这一声叹,不仅是代表她的不平,并且,代表了当时许多女子之不平,而她的一页痛苦的生活,就开始叙述出来了。

第卅七回 痛哭斯人隔墙闻怨语 忽惊恶客敛迹中阴谋

当春华落在管家怀柔的圈套里以后,自己心里也就想着,好在管家也不择日子完婚,这条身子,依然是我自己的。只要留住了这条身子,什么时候有了机会,什么时候就能逃出这个火坑。万一逃走不了,就是最后那一着棋,落个干净身子进棺材,也不为晚。主意拿定了,因之每日除了和婆婆在一处吃两餐饭而外,终日都是缩在套房里看书。管家在临江城里,本是一个富户,决没有要春华做家常琐事的道理。这样相处到三个月之久,已经是旧历十月中的天气,窗子外面那丛瘦竹子,经过了清霜,便有几片焦黄的叶子。在这矮粉墙外,隔壁人家,恰好有一颗高大的枫树,通红的叶子,让太阳照着,只觉是光彩照人。春华终日的坐在屋子里看书,自也感着很是闷人,于是绕出了屋子,到这竹子下,一块青石板上坐着。抬头看那蔚蓝色的天空,浮着几片稀薄的白云,西北风微微地从天空吹过,就让久在屋子里不出来的人,精神先舒服一阵。她就手扶了一棵竹子站着,望了天空,正觉得心里头很有一种感触。忽然听得这小院子通外面的墙门,呀的一声响,她就料着,这必是小姑子春分来了。便笑道:“你总是跟着我的。我一百天不到这里来,你也就没有来过。我今天消遣消遣,你也就跟着来了。将来我若是死了……”

这句话她是不曾说完,那个人已走进来了。他并不是春分,却是春分的哥哥。春华自来他家,几个月之内彼此却也见过几次,但是老远地看到就已闪开,或者知道他已经由店里回家来了,这就藏躲在屋子里死也不出来。所以做了三个月的一家人,彼此还没有单独的相对过五分钟。这时他忽然来了,分明是居心追了来的。要逃跑只有一扇门,正是他进来的路,他已经断住了。后面倒是自己套房里的窗子,假如自己要爬进去的话,在这个人面前,未免又有点失了体统。立时那张粉脸,全是紫血灌了,而且两只眼睛的眼皮,也和头一般,只管下垂,扶住了那根竹子,犹如捉住盗贼一般,死也不放松。而幸她的他,自己很是自量,相距还有三四尺路之遥,他就站住了,他先作了一个揖,然后低声道:“你到我家来,也有三个月了,你看我家人,上上下下,有一个人说过你一句重话没有?”

春华哪里还去答复他的话,将头只管扭了转去。他又道:“姻缘都是前生定,人是勉强不过来的。至于你说我肚子里没有文墨,我现在已经在念书了。痨病呢,已经好了。你嫌我头上没有头发,我爹已经托人到省里去买外国药水,专治这个病。”春华虽不能回转头来,却是由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来。他又道:“你自己去慢慢地想吧,我家里人对你事事将就,也无非图你一个回心转意。你真是不肯回心转意,那有什么法子呢?不过你已经进了管家的门,我一天不死,你一天也不能到别家去吧!就算我死了,我想你也未必走得了。你想,府上是什么人家,哪能够让相公的姑娘,去嫁两家人家。这就是今年上年的事吧?你们村子里一位老太婆,守了六十年的寡,树立贞节牌坊,轰动了几县,连新淦县老爷,都到你们府上去贺喜,好不风光。人家都说,你姚府上的门风最好,专出三从四德的女人。你既是族长的姑娘,又读书达礼,更不用说,你不顾令尊大人的面子,还要顾全姚家人的面子呢。我虽少读两句书,有了这样大的岁数,天理人情,我总是知道的,你看我说的怎么样?”

春华真想不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篇大道理来。虽然不愿意看他的脸,也不愿听他说的话,可是他所说的,个个字都是实情。只有将身子再向后退着两步,退到竹丛后面去。她的他,也就看出她虽不驳回这一篇话,可也不肯把这篇话当一回事。他就叹了一口气道:“两家人家的面子,我也没有法子,若不是这样,我也不勉强了,这勉强得有什么意思呢!”说毕,又昂着头叹了一口气,他就走了。

春华隔了竹子,眼望他走去,这倒不要走开这里了,索性坐在窗子外面,滴水檐前的阶石上,两手撑着大腿,向上托了自己的下巴,只管向个个相叠的竹叶出神。忽然一阵心酸,两行眼泪,便牵线一般的流了出来。这个地方因为在她的套房后面,平常是没有人到的,只要她不哭出声来,还哪里有人知道。春华哭了一阵子,便默然地想一阵子,想到除了逃走,再望在娘婆二家找个出头之日,那是不行的。而且这逃走的事,第一次没有逃走得了,倒落在火坑里。第二次再要逃走,恐怕是不行了。就算逃走得了,这人海茫茫,又向哪里去呢?这倒真只有合了那讨厌人的话,认命在管家守着。这样想时,心里立刻难受,又垂下泪来。这样子凄凉了很久。还是听到套房里面有了响动,才赶着站起,向里面看来,正是春分东张西望,有些找人的样子。她忽然呦了一声道:“姐姐,你怎么眼睛肿了呢!又哭起来了吧?”春华倒不否认,淡淡地叹了一口气。

春分就由窗子里爬着跳了过来,扯住她的衣服,只管问,为了什么事?春华只是摇了摇头道:“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眼睛吹进灰了。”她说完了这么一个简单的理由,低头走进房去,便倒在床上睡了。春分看着不解,就偷着去告诉了父母。管氏夫妇明知道儿子回了家,这是一个最大的原因,夫妻对望着,叹了一口闷气。这虽是一口闷气,却和春华加重了一场压力。

在这日晚上,春华不曾出来吃晚饭,却听到前面屋子里公公的声音很大,似乎在和人争吵。于是悄悄地摸出房来,闪在堂屋后壁,且听前面说些什么。先听到桌子扑通拍了一下响,接着公公叫道:“你不用拦阻了我,就是这样办。我把新淦县的大绅士请几位,把临江城里的大绅士也请几位。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原原本本地把这段婚姻说了出来。只要各位绅士说得出我管某人一个不字,我披红挂彩,鸣锣放炮,把姚廷栋的大小姐送了回去。如其不然,我叫他姚廷栋不要在新淦县做人!”

春华听了这话不由得心中乱跳,冷汗由毫毛孔里,齐涌出来,两只脚随着也有些抖颤。于是手扶了壁子,由壁缝里悄悄地向里面张望。只见公公素日盘账的横桌上,摆了许多红纸请帖,公公手捧水烟袋架了腿向那红纸帖只管出神。婆婆坐在一边,态度默然,似乎也在为这事为难。过了一会儿,她就劝着公公道:“那样一来,我们也没有什么面子,我看这女孩子,现在也驯服得多了,再过两三个月,我想她或者也就好了。”公公又道:“我决不能为了一个儿媳妇,不让我的儿子回家。姚廷栋也是拿尺去量别人大门的,能教他的姑娘,做出这事来吗?”婆婆又道:“听说姚廷栋,为了这姑娘的事,弄了一个心口痛的毛病,一生气就发。你若是和他这样大干,他若有个三长二短,岂不是你害了人家?女孩子脾气虽然不好,我们两家亲戚,总还算相处得来。能忍耐着,我们总应当忍耐下去,千万不应当抓破了面子。”婆婆这样说着,公公却只管抽烟,并没有答复,接着又叹了一口气,似乎已经为她的言语所动了。春华觉得这难关很不容易冲破。两只腿抖颤着,只管沉了下去。过了一会子,这就听到公公又叹了一口气道:“好吧,我再忍耐一两个月吧。过了年以后,我就不能再这样的含糊了。”

春华暗中叫了两声佛,连走带爬,回到了自己屋子里,躺在床上静静地想着,幸是婆婆说几句良心话,把这帖子按捺下了。如其不然,这一场大是非,一定会把父亲气死,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还是在婆家呢,还是回娘家呢?在婆家一定瞧我不起,回娘家呢,说我的坏名声,闹得无人不知,也不见得收容我。我自己算不了什么,觉得父亲同祖母,都是十分仁慈的。假如娘婆二家真为了自己的事来请客讲理,父亲不气死也要去半条命。祖母这大年纪,恐怕也活不成。这事牵涉得太大了,只有忍耐着吧,她心里又加进了一层忍耐的念头,在枕上想了大半夜没睡。次早醒来,留心着自己的眼睛,赶快就在镜子里照了一照,这又让她加上了一层为难。两只眼睛,外面全肿得像胡桃一般,眼珠呢,却是通红的。当着公婆全在生气,若再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哭成这个样子的,那是让他们气上加气了。因之手上拿了一条手绢,将两只眼睛捂着,只坐在屋角里暗处。等春分来了,便道:“妹妹,你不要动我的手巾了。我害了眼病,你昨天说我哭了,我没作声,现在可以相信,我并不是哭,我是眼睛痛。”说着拉了春分到亮处站着,放下捂住眼睛的手道:“你看。”春分呀了一声,就扶着春华的肩膀,伸头要仔细的看。

春华连忙将她推开道:“可不是闹着玩的,害眼是可以过人的。”春分道:“我去对娘说……”下面的话不曾说出来,人已走远了。春华见她这样,心里倒是比较安慰一些,依然缩到屋角里去。果然,过了一会儿,婆婆自己也来看她的病了。见她两只眼睛通红,这也就相信她是害了眼。当天泡了一些菊花茶给她喝,并不强她出来。可是这反而给了春华一种便利,知道管家人都相信自己害眼了,落得一哭。在当晚上,枕上想着,不跳出这火坑,这一辈子真委屈死了。要跳出这火坑吧,不但父亲面子难看,姚家一族人,面子都难看。自己决不能再回家的了。想到了半夜,却听到远处庙里,打着半夜钟,当的一声,又当的一声。忽然心里一动,想着,便是无可奈何,到庙里去当尼姑去,也比这受委屈强得多吧。有了,我第一步就去谋出家,先把这条身子弄得我自己能做主再说。记得鼓儿词上,有陈妙常赶船的这一个故事。假是我做了陈妙常,我就可以自由自主去追李小秋。她想了几个月的计划,最后就让这钟声,告诉了她一条出路,却是去当了尼姑,再来嫁人。她觉得这个办法,是独得之秘,倒安心睡了。

到了次日早上,婆婆又来看她的眼睛,见她眼睛依然红着,便道:“这不行了,非得找医生开一个方子不可,我派人送你到东街上汪大夫那里去看看吧。”春华道:“医生罢了。往常我也害眼的,到尼姑庵里观音菩萨面前去求点净水洗洗眼睛就好了。”管太太笑道:“那也很好,我就派人送你去吧。东大街一转弯,就是观音阁,路很近的。”

春华心里很喜欢,倒不想无意中找得了一条出路。倒做出那烧香礼佛的样子,自己先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让女仆提着一篮子香烛,同向观音阁敬香。女仆一进门,那老尼姑智香就认得是本城管家来的,立刻满脸笑容,迎下了大殿的阶。合掌道,“这是少奶奶,我们接个缘吧。”说着,那尖削的脸上,重重叠叠的,凹出许多皱纹起来。女仆向她丢了一个眼色道:“你叫大姑娘吧。”智香笑着点点头道:“哦哦,是是是!大姑娘好一个清秀人物,是带着福的像。哦,眼睛上火了。不要紧,求一点净水回去洗洗就好了。”她口里说着,接过女仆手上的香烛篮子,先引上殿去。两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尼姑,抢着出来,又在智香手上接过篮子去,燃烛插香。春华刚是在佛面前站定,智香就站过来敲磐。春华磕下头去,一个字不曾祷告。她口里念念有词,早是说了一大串的话。春华心里也自纳闷儿,我要向菩萨祷告什么,她怎么会知道?不过她这样热心,究竟是好意,自然也就不去过问了。春华磕过了头,智香吩咐两个尼姑徒弟和春华灌一壶净水,自带了春华到客堂里去待茶。

这客堂里挂着字画,设着大炕小桌,已经很不好。智香更掀着帘子,引她到里面一间雅室里去。正中一个雕花圆格子门,里面设有矮禅床,竹叶白花布的垫褥,上铺紫色寿字蒲团。拦门挂了一个丝络,络着一袋香橼。横墙一张琴桌,有两函黄绫裱边的经书。一个黄瓷大盘子,盛有几个尺来长的大佛手。另外有珊瑚树一个,白石观音一座。窗户边两个大瓷盆,两棵芙蓉瓣子的茶花,娇艳欲滴。屋子里并无桌椅,就是两个厚布套蒲团,夹住一个矮茶几,已是放好两碗香茶,和干果碟子。墙上并无许多字画,只有一张《维摩面壁图》,一副竹刻五字对联。春华笑道:“好一所雅洁的屋子,出家人这样舒服,我也要出家了。”智香道:“阿弥陀佛,这屋子不过预备奶奶小姐们烧香以后,歇歇腿,喝口水的。我们自己,哪能怎样舒服享受?”春华坐着,向屋子周围看了几看,笑道:“虽然你说不能怎样享受,到底你们这屋子收拾得清清楚楚,就是不吃好的,不穿好的,倒也落得六根清净。”智香合掌道:“阿弥陀佛,大姑娘,出家人不就为的是这个么?”

春华装做很不在意的样子,带着笑道:“譬如说吧,我现在要出家,只要老师傅肯收留我,这就行了吗?”智香笑道:“阿弥陀佛,大姑娘青春年少,怎么说出这种话来?”春华顿了一顿,笑道:“我自然是这样譬如说。倘若有我这样一个年轻的难民,逃到你们手下来,非出家救不了她的命,你们是怎样办呢?”智香道:“只要她下决心抛开红尘,自然是可以收留下来的。不过出家人不愿惹是非,总也要查明她的来历。”春华点点头道:“这就是了。不瞒你说,我就最好看佛书,只是不大懂得。我们好在相隔不远,将来我要常来向老师父求教。”智香道:“我们也不认得字,出家以后,跟着师傅念经拜忏,也多是口传的,和我谈经书是不成呵!果然的,人家都传说大姑娘是个女才子,写得一笔好字,做得一笔好诗。我这禅堂里,求得知府大人衙门里的刘师爷,画了四幅吊屏,大姑娘可不可以写一个小中堂给我?我们结个缘。”春华心里一想,这尼姑和气得很,也没有什么俗气,将来求她的时候还有呢。便笑道:“我的字是不好意思送人的,不过师傅说是个结缘,我倒不好意思推诿,过几天我给你送来吧。”

智香听了,十分欢喜,又留着春华坐谈了一会儿,煮了一碗素面给她吃,方才放她回去。春华的眼睛,本是哭肿的,歇了许久不哭,眼睛就也慢慢地退了红。由尼姑庵回到家里的时候,管太太看到,先吃了一惊,只说好灵的观音大师。春华便道:“我已经许了愿,眼睛好了,逢初一十五都到庵里去烧香。”管太太道:“呵哟!你这个愿许得太重,往后日子长呢,你能够逢初一十五都能去吗?不过许了愿是悔不得的,你记着吧。”春华道:“好在路近,记起来就去,总来得及,那老师傅还要我和她写几个字呢。”她这样交待过了,婆婆也并没有作声,这也是件很平常的事,用不着怎样再三的说。

到了次日,春华的眼睛,就完全退了红。智香在上午的时候,亲自到管家来取昨日灌净水的壶。先是在前面管太太屋子里谈了很久的话,随后就拿了一张宣纸送到春华屋子里来,在房门外就叫着道:“大姑娘,眼睛好了吗?”春华听得是老尼姑的声音,就迎了出来。智香打着问讯道:“菩萨保佑,眼睛全好了!大姑娘,我们庵里的事,无论如何,你也是要帮忙了。纸,我带来了,你哪一天给我,我是不敢说,不过我求求你越快越好。”说着,又不住地合掌。春华接过纸来,笑道:“你请到我房里坐坐。虽没有你庵里那样雅致,倒也干净。”智香道:“大姑娘不讨厌我的话,将来有工夫到庵里去再谈吧。我出来得久了,应该回去了。”说着她满脸堆下笑来,连说告辞告辞,立刻就走了。春华想着,一个出家的人,也许是不愿在俗家久坐的,就随她去了。倒是她交来的这张纸是一张真正的玉版笺,不要看轻了出家人,她也很懂这些风雅事情的。自己一高兴之下,慢慢的磨了一砚池墨,把那张玉版笺裁作三小张,都写了,却挑选了一条写得最好的,等到十五那天,亲自送到尼姑庵里去。智香接着,高兴得了不得,说是明天就要拿去裱褙,过几天,就要挂起来了。春华从来不曾和人写过屏联,现在老尼这样的快活,心里也是十分高兴。在家里闷住了几天,便想和智香谈谈,不到初一,又带了春分到庙里来一趟。临别的时候,智香和她说:“初一烧香的人很多,大姑娘要来还愿的话,到下半天三四点钟来吧。因那个时候,庵里没有什么人,我可以好好地陪你谈谈,烧一壶好茶给你喝。”春华也很是愿意和她谈谈的,这就毫不疑惑地,答应了她的约会。

到了初一那日,春华也是一时高兴,换了一件青洋缎的薄棉袄穿着,这就把她那张雪白丰秀的脸子,格外映得像鲜苹果一样。今天也不梳辫子,由左边梳一个小辫,由脑后横拦到右旁头角上来,在那里挽了个圆髻,在圆髻下,还坠下了一串红丝线缠子。这样的装束,自己年来到今天只有三次:第一次是小秋来读书几天以后,第二次是到三湖去烧香,也是会小秋去,第三次就是今天。有人说,自己这样打扮分外好看。现在打扮给谁看?不打扮又可惜了自己这一分人才。只有进庙烧香,打扮给菩萨看吧。假如菩萨看中了,收去做一个养女,倒是自己所愿意的。她有了这样一分痴心,所以欢欢喜喜,在初一下午,到庵里去烧香。当她到庵前的时候,庵门已经是紧闭着,敲了很久,门才打开,智香迎了出来。

春华道:“今天怎么这样早就关了庵门呢?”智香道:“就为的是大姑娘要来,老早的关了庵门,免得别的香客来。”说着话,进了庵门,立刻人心一静。那院子门边一棵撑入半空的冬青树,抹了半边斜阳,映着佛殿的红墙,幽艳得很。院子里鹅卵石面的人行路,两面青苔很厚,这可知道走路的人很少,微微的一阵沉檀香味,在空中盘旋,这佛庵静的表现,让人深深地领略着。春华道:“唉!佛门真好,我来一回,便爱一回。”智香笑道:“这就叫有缘。大姑娘,你记着,一个人有了缘,是不可以错过的。”说着话,引她上观音殿上敬过了香,依然把她引到禅房里来。第一样事情,让春华看了高兴,便是给智香写的那轴小中堂,已经挂在壁上了。智香先就合掌道:“大姑娘,我先谢谢你,人家说,你的字写得好,诗也作得好。这样的女才子,不想出在管府上。”春华道:“这是哪个说的?”智香笑道:“是我到府衙门里去求刘师爷那张画,把你写的字也带去了,刘师爷看到,只管说好。这还罢了,还有二少爷看到,当了一种活宝,他非留下不可。我说:“二少爷虽然是位贵人,但是这是大姑娘给庵里的,佛爷面前的东西,哪里可以随便给人。不过我替二少爷求她再写一张,这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春华道:“这是哪里话!我一个姑娘家,怎好写字送官送府?”说着这话,脸色可就沉下来了。智香笑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愿撒谎的。为了大姑娘这一张字的原故,我就对府里二少爷撒了一次谎。你想呀,假如我不撒谎,你这一幅墨宝,他能让我拿了回来吗?”春华听她是如此说着,也就不再追问。智香笑道:“你先请坐一会子,我招呼他们去给你泡一壶好茶来喝。”说着也就转身走了。

春华在蒲墩上坐了一会子,心里也就想着,老尼姑对我总算很好,将来可以慢慢地和她谈心,把自己这一腔心事给她说出来。假如她真能帮我一个忙,叫她引荐一下,我逃到外县一个尼姑庵里出家,我是有了出路,对她也没有什么妨碍的。她这般的想着,以为自己的算法,那是很准的。正出着神呢,却听到外面客堂里有脚步声,便笑道:“师傅,你全不用客气,将来我还请你收我做徒弟啦。”说着话,伸头向外看了去,这不由她不大吃一惊。原来并不是智香,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那人穿一件枣红宁绸袍子,腰上扎着青湖绉腰带,拖了一截在外,腰带上是罩着宝蓝绸琵琶襟的小背心,头戴一顶尖瓜皮,有个小小的红顶子。那人的脸,本是枣核式的,加上了这尖瓜小帽,脸子更长,鹰鼻子,小眼睛,在鼻子边,还有不少的大白麻子。老远地看到,这就可以料定,他不是一个好人。可是他并不因为有女眷在这里而退了回去,却满脸是笑的,站定了脚,向她深深地作了两个揖。吓得春华脸上苍白,只管倒着向后退。

那人却开口了,他道:“大姑娘,我是府里的二少爷,因为这里的老师傅,拿了你写的一轴小中堂带到衙门里去,我看到之后,实在是佩服得了不得。知道姑娘今天下午要来烧香还愿,因此特意前来拜访。”春华见他那样子,恐怕躲不了,虽是心房只管乱跳,可是面子上还要鼓着一股子气,就绷了脸道:“呔!你这人好生无礼。男女有别,怎么只管找我说话,哪个认得你?”那人笑道:“不认得要什么紧,第一次见面认得了,第二次见面就是熟人了。”说着话时,他已是慢慢地走了过来。春华瞪了眼道:“这是佛地,你打算怎么样?你走不走?你若不走,我就要喊叫了。”那人笑道:“你喊叫就只管喊叫吧。你是烧香的,我也是烧香的,在尼姑庵里碰着了,这有什么要紧?你告到临江府衙门里去,那是我的家!”说着,哈哈笑了一阵。春华一看身后有一个矮窗户,正好通到天井,更转到佛殿前面去。百忙之中,也不知道是哪来的那一股气力,两手抓着窗槛,就爬着跳了过去,跳到天井里之后,头也不回,一直就向庵门口奔了来。所幸庵门却是半掩的,不用费那开门的工夫,就奔上街来。

到了街上,看见来去的行人,心里才向下一落,喘过两口气,定着神,就向家门口走去。然而脸既红了,头发也乱了,周身的小衣,也全让冷汗浸透。到了大门口,又站着定一定神,将手理理鬓发,这才走了进去。家里明知她是烧香回来,可也就没什么人注意她的行动。春华到了自己屋子里,坐下来定了一定神,想到刚才过去的事,心房还不住地跳。怪不得人家说三姑六婆全不是好东西,原来这尼姑庵里,还有这样一个秘密。幸而自己跑得很快,假如中了那贼子的毒手,这个时候,就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情景?这件事,也幸得是没有人知道,这种丑事若是被人知道了,那是跳到黄河里去也洗不清。人家必以为是我自己不好,不然,为什么突然和尼姑来往得这样亲密呢?天呀!总望那个男人,不要到处瞎说就好。要不然,传扬出来了,那是活也活不得,死也死不得!事情是糊里糊涂闯过来了,仔细想着,倒反是比以前害怕。人藏在屋子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睡更不是,只是在屋子里急得打旋转。

到了晚上,不觉头昏脑晕,竟是大烧大热起来。家里人有的说是犯了感冒,有的说是吃坏了东西。也有人说是受了惊。倒是公婆都不怎样的介意,只是请了一位年纪老的医生来看过了,开了一个定神退热的方子。春华睡在床上,也暗里想着,这事还是不瞒着公婆为是。天下决没有瞒得了人的事。我说出来了,我可以表明我居心无愧。我不表明,吃了人的亏,还不肯说出,那显见得是心里不干净了。有了这个心,也打算到次日向公婆说着。不料到了次日早上,却听到公公在堂屋里大叫岂有此理,过了一会子,婆婆进房来问病,也是挂着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因之自己心里的事,一个字也不敢提,怕是得不着公婆原谅,反要受一顿申斥。糊里糊涂地睡过了一晚,病是好了,只是四肢柔软如绵,说不出来的一种疲倦,所以始终还是在床上睡着。又这样过了三四天,房门口都不敢出来,房门以外,有什么事,自己全不知道。

到了第五天下午,却有一桩十分出于意外的事情,是娘家母亲来了。管太太先陪着宋氏进房来坐了一会子,然后她避了开去,显是有意让她母女们说话。春华靠了枕头躺着,没有开口,嘴角一撇,先就有两行眼泪流将下来。宋氏坐在床面前一张椅子上,捧了水烟袋,只管抽烟,眼睛可是向春华脸上看着的。等流了一会子眼泪,喷出烟来,叹了一口长气道:“冤家!你叫我说什么好呢?你父亲为你的事,闹了那么一个心口痛,到如今受不得凉,受不得累,到明年恐怕是不教馆了。说句天理良心的话,管家待你,要算不错,你怎么样子闹脾气,人家都容忍了。可是前天你惹的这个祸事,真是不小!”春华听了这话,立刻脸上变了色,宋氏也不管她,接着道:“你以为这件事,除了尼姑就没有人知道吗?你愿瞒着,人家还不愿意瞒着呢。那知府的二少爷,他说你是管家的姑娘,已经派人在你公公面前提亲,说是在尼姑庵里都交过言了。你公公也是气得死去活来。”说到这里,低了一低声音道:“你若是夫妻和气呢,管家人也不会怎样疑,偏是你那颗心,怎也说不转来的。你在尼姑庵里遇得这么一个花花公子,还敢叫人来提亲,这话一说出去了,请问,你娘婆两家,怎样地把脸见人?你公公对这件事,决不肯轻轻放过去,昨天跑到我们家去了,要和你爹拚命。幸而好,你爹不在家。我把他拦了回来,一口答应,总有个了结。”

春华哭道:“他为什么和我爹拚命呢?我并没有做什么错事呀!”宋氏道:“我原知道你没有什么错事我才来的,若不然,我上门找嘴巴挨来了吗?你公公他是受了你的气不少,无非借了这个题目,来和我姚家为难。你现在若是愿意大家没事,你就可怜你老子,圆了房吧。”春华哽咽着道:“我不能拖累娘老子受气,我自己找个了结好了。”宋氏放下水烟袋,两手按着膝盖,也不由垂下泪来,默然了许久,才道:“你只有一条命呀,怎么动不动就说死呢?我现在替你想,你也是屈,不过,只要你保重你的身子,总有个出头之年的。你若是想不开,以为是一了百了,那就错了。丢下你的父母,让人家去说吗?说女儿没脸见人,借着死,遮了丑了!到那时候,假事弄成真事,你父亲非死不可!你奶奶非死不可!我呀,怎么办呢?我的肉,你实在苦了做娘的了。”宋氏带哭带诉苦,一阵伤心,呜呜咽咽地就哭出了声音来。春华本来是满腔的委屈,经过母亲这番委屈话说了出来,实在不错,也就哭起来了。宋氏索性坐到床沿上,一手扶了她,一手拈起衣角,和她擦眼泪,用着那柔和的声音道:“我的儿,你若是可怜为娘的话,你就再委屈一点,圆了房吧。你公公就等着我一句话,你若是不答应,他要摆酒和你爹讲礼了。你读书明理的人,你能让你父母和一族人丢面子吗?我的儿,你可怜为娘吧!”说着话,宋氏的眼泪水,只管滴到春华的手上。春华觉得母亲这次说的全是实话。那颗强硬的心,实在软了,于是点了两点头。而她的终身,也就在这两点头,做了最后的决定了。

第卅八回 归去异当年人亡家破 相逢如此日木落江空

春华在桔子林里会到屈玉坚的时候,曾隐隐约约的把上面一段事情告诉了他。在这一段事情以后的话,不用得说出来,玉坚也十分明白。所以在春华说到母亲到临江去相劝之后,脸上是忽红忽白,很透着为难的意味。便是那额角上,也不住的向外冒着汗珠子。手扶了一棵树,只管低了头站着。玉坚明知道过去的事是无法可以补救的,又何必说呢。便向她笑道:“论到管府上,本也是体面人家,他们这样子,总也有他们不得已的苦处。我们既是读书的人,自然四面八方,要顾一个周全,有些事,是不能依着我们心里那种奥妙的想法去做的。”

春华忽然地格格一笑道:“奥妙的想头,说起来,可也不就是奥妙的想头吗?师兄,你也有过什么奥妙的想头没有?”这一句问话,却抵制得玉坚无有话说,只好淡笑了一笑。春华叹口气道:“到了现在,当然什么话也是多余的了。不过我不相信有缘无缘这句话,我只相信有力无力这句话。我若是有这个胆子,也不怕人家说闲话,也不怕连累父母受气,那我就做什么也不怕,做什么也称心。只是不能这样忍心,只好把我自己葬送了。”玉坚听她说的话,有点过激,只管说下去,恐怕惹是非,就拱了两拱手道:“师妹的事情,我总算是大概的知道了,师妹还有什么话问我的没有?”春华道:“自然是有,不过我想着,不问我也可以猜出来的,我还问什么?问明了,倒叫我更加伤心。”玉坚望着她呆了一呆,便笑道:“师妹既是这样说了,我就不便再说什么。我若多说什么,岂不是让你更加伤心?我既到这里,我应当去看先生了。”春华向他点了两点头,不再说话,那眼眶子里两行眼泪,可就由眼角里向外拥挤着,差不多是要流了下来。玉坚怕她真个哭了出来,要和自己添下闲话,拱拱手就走了。

春华靠了树干,两手向后反扶着,低了头。五嫂子在一旁望了她,见她那漆黑的发髻下,露出那雪白的脖颈子。而脖子上保持处女美的那一圈毫毛,现在已经没有了。这也就想着,这样好的一个姑娘,就是这样完了,实在可惜,怪不得她自己心里难过了。就在这时,树上落下一片黄叶子,正打在春华脖颈子上,倒让她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时,五嫂子就看到她的脸上全是眼泪。立刻跑近身来,掀着她围襟的衣角,要向她脸上去乱揩。春华推着她道:“五嫂子,你不要劝,我是两年了,没有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今天你让我痛痛快快哭一会子吧。要不然,你叫我在哪里哭?在婆家哭吧,婆家说我为什么无缘无故的哭?在娘家哭吧,娘家说我出了门的女人,倒回到娘家来哭!好不丧气,你叫我怎么办?”五嫂子这倒不说什么,自己的两行眼泪,也不解是何原故,纷纷地落了下来。红着两只眼睛圈子,只管摔清水鼻涕。许久,她倒是逼出一句话来了。她道:“哭什么?做女人的人,总是受委屈的。”这一种不合理的论调,现在无论什么人听了,也觉得不能解释春华的苦闷。可是当时春华听了,倒非常的合适,只叹了一口气,默默地把五嫂子的劝告接受了。她既然认定了女人是该受委屈的,觉得和玉坚徒打听小秋的消息,那也是无用,自此以后,也就不再存着什么幻想。到了次日一早,她就带着一分凄惨的颜色,坐轿子回临江府婆家去了。当她上轿子的时候,对着大门外新栽下手臂粗细的两棵柳树,注目看了一会儿。她心里可就在那里想着,我下次回来,这树木不知道有多大了。她这个想头,不是偶然的。她感到父母对于自己,是没有什么补助,越是听父母的话,越是不得了。心里在那里暗定着,非有个十年八载,不回家了。

这一个志愿,并不是怎样难成就的。果然的,当她下次回来的时候,那手臂粗细的柳树已有了瓦钵那样粗大,只是树身那么大了,左边一棵树,枝丫全无,光秃秃的,就剩那截树身。右边一棵树枝丫去了半边。她里家那个八字门楼,不是先前那样白壁红门,配着好看。于今是一堆乱砖和残瓦,斜支了半边破门。墙的缺口地方,有一只瘦着撑出骨头来的黄毛狗,蜷了身体在那里睡着。半壁墙上,还留着一大片白粉,上面可就有很大的一排黑字,写着五省联军第几师几旅几团几营营本部。门口那一片菜园子,本是竹篱笆围着的,现在篱笆就倒了十之八九。本来这菜地上没有篱笆,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妥,惟其是有两三丈残缺不全的篱笆,在空地里歪斜着,分外觉得不整齐,加上那菜地里乱撑着黄瓜豇豆架子。野藤在斜阳里面,被风吹得飘荡,有几只秋虫在里面唧咛唧咛地叫着。那些栽菜的所在,全是尺来长的野草,偶然在草里面露出两棵菜蔬,但也只有枯老的叶子,配上桃子大的茄子,或是酒杯粗的老苋菜干。这个园子,显然是很久很久没有人治理过。

就在这个时候,春华手挽了一个破篮子,由墙缺出来,直走到菜园子里面去。另外有两个小同伴,全是小孩子,一个约莫有四岁,一个约莫有三岁,大的前面跑着,小的后面拉了衣襟,脚步跟不上,走出来,就摔了两跤。春华叹了一口气,依然向菜园子里走。这里有一件事让她最伤心的,便是自己最心爱的那一棵梨树,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连枝带干,全倒在地上。梨树边那口井,没有了井围子,倒围了许多蓬蒿。春华忽然生了一种感触,一直走到对面墙边一个双开的窗户边去。这窗户里面,就是当年小秋的卧房,这一道窗户,彼此是留下了不少的往事可以回想的。在她心里如此想着,仿佛就看到一位年轻书生,在窗子口上站着,向自己点头微笑。自己也就小了好几岁,仿佛恢复了以前小女孩时候的模样,开步跑了起来,直奔到窗子边下去。可是当自己到了那里的时候,这就让自己大失所望,不但是没有了人,而且也没有了屋子,遍地都是砖瓦,剩下秃立着梁柱的一个屋架子,只有后边大天井里那棵大樟树,都还存在,在樟树下撒了许多马粪。正面祖宗堂下的走廊上,一排四根柱子,都拴有两匹马,柱子边,满地是草,马就低了头,只管咀嚼着,叽咕作响。再看着前面大厅,屏门也倒了,窗户也拆了,满地铺着稻草茎,有好些个大兵,全躺在草上。春华一想这事不妥,全是大兵,被他们看到了,有什么举动时,自己倒脱身不得。于是立刻扭转身子,向后一缩。两个孩子,正在乱草里捉蚂蚱儿,跑到了篱笆的一边去。

春华丢下了蔬菜不去寻,口里喊着元仔二仔,便追出篱笆来。那两个孩子只管跑,指手舞脚地笑着,由那破墙一角转。两个孩子不见了,春华只好提着脚步,赶了上去。不想迎面来了一个军官,登了高腰子马靴,手提皮鞭子,大开了步子走来。那两个孩子跑了上前,抱住那人的腿。那军人倒是很和气,弯下腰,一手一个,把小孩子搂抱了起来,笑着向春华道:“大嫂,这是你的小宝贝吗?长得多么伶俐!”春华不敢向前,远远地站着,手理了鬓发,微低了头道:“请你把他放下。”那军人听说,就把小孩子放下,因道:“这位大嫂,是新近回村子里来的吗?以前我没有见过。”春华道:“今天我才回来,一村子人全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我家的祠堂,也糟蹋得到了这种样子,我都不认得我自己的门了。”那军人笑道:“大嫂,你不要错怪了人,这不是我们革命军干的,以前北军在这里驻扎,就闹成了这样子的,与我们无干呵!我们也只来了十天。”春华虽然饱经忧患,但是见了军人,毕竟有些胆怯,见两个孩子已经跑了过来,低着头一手牵了一个,立刻转身就走了。可是她口里却轻轻地道:“我那祖宗堂上还拴着几匹马呢,那也是北军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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