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员叹了一口气道:"因贫穷而埋没了的天才,大概不知道多少。象校长这样的人,假使经济上有人帮助,我想也不至于毕业以后,到乡下来过粉笔生活。”
刘校长并不答复什么,只是微笑了一笑。抬头看去,乡下人家烟囱里青烟,正一条乌龙也似向半空里伸张着,这正可以表示着吃午饭的时候到了。刘校长笑道:"我们吃饭去罢,这是人生大事。”
两位先生走了,这个打稻场上,复归入寂静的环境之下。但是不到一十分钟,有个光了脊梁,身披蓝布巾,荷着一把长锄的人走了过来。他在打稻场上看了一遍,叹了一声道:"他倒没有来。”
于是就转身走了。这人就是那小牛子的父亲周世良,来找儿子来了。他没有看到儿子,荷着锄子,走了回去了。他家是一所大庄屋的披房,两个茅屋,两间瓦屋,瓦屋是作了稻仓和卧室;那厨房和堆置农具的地方,就占有两间茅屋了。他走回家来,在门边放下了锄子,直奔厨房。他自己是早把饭作好了,锅盖上放了两只瓦碗,装着些醃菜,和炒老苋菜干。他肚子实在是饿了,那锅盖缝里,冒出热气来,阵阵的令人闻到黄米饭香,更引得他饥肠碌碌,只是想吃。但是想到儿子没有回来,他也是一样的饿,他既没有吃,自己何必先吃。于是在裤带子上取下了吊皮荷包的旱烟袋,坐在一把矮竹椅上,望了灶上的菜出神。他抽了两筒烟,听到窗子外牛蹄踏上声,回头看时,儿子戴的草帽子,由窗户外过去。他心里这就想着,儿子长的有这样高了,在窗子里可以看见窗子外的帽子,多么可喜!自己在窗子外头,也不过伸了头,可以看到窗子里面而已。一会子功夫儿子也就赶上了。想到了这里,不由得口里喷出烟来,微微的笑着。小牛子进来了,问道:"爹!你那里去了?刚才我回来,没有看到你,我又牵了牛到田坂上去找你,你又不在那里,我怕家里的饭烧糊了,只好先回来。爹!你吃了饭在家里歇一会子罢。下午你不过是到田沟里去看水,我替你去。”
他说着话,就把锅盖上的菜碗,送到矮桌子上来。接着就抽了筷子,放在桌上,又掀开锅盖,盛了两碗黄米饭,香气勃勃的来放在桌上,父子两个,就着一个桌子角吃饭。周世良笑道:"今天你怎么没有到小学堂外面去听读书,你也有些厌烦了吧?”
小牛子道:"我去的。那个刘校长要试我一试,还出了个题目让我做呢。”
他说着,筷子在苋菜干子碗里挑拨着,拨出了一块猪油渣子,就夹了起来,放在父亲的碗上。周世良道:"你吃罢。”
于是又把这一块猪油渣子送到他的碗里去,笑道:"那碗里还有一块呢,我吃那一块得了。”
小牛子听了这话,只好把那块猪油渣子吃了。小牛子扒着饭道:"爹!刘校长他说了,我若去读书,他不收我的学费,你看他这话是真吗?”
周世良道:"你不要想读书了。而今读书不象从前;以前读书,十年窗下无人间,一举成名天下知,并且是睡在家里就可念出书来,用不着花钱;于今读书,要进学堂,小学花钱罢了,中学花钱多,大学花钱更多。我们乡下,许多从大学毕业回来的人,有什么好处?只是穿了一身的洋装,回来打离婚官司,要了钱带出去用。就是有一两个在外面混事的,也没有看到带一个铜板回来。以前家里典日卖地,下的那一番本钱,就算自丢了。我父子两个插一二担种,每年总不愁煮碗稀粥喝。……这里还有一块油渣子,你吃了去。”
说着,由苋菜碗里夹了一块油渣子,又送到小牛子碗里。小牛子道:"这一块该你吃了。”
周世良手捧着碗偏了一偏,笑道:"还是你吃罢。我昨天还在隔村子里上龙王会,大鱼大肉吃了一顿,这就该你了。”
小牛子道:"作庄稼的人,真可怜,不容易吃一口肉,做大老爹的人,出门去总是有人请,就是在家里,也是鸡子豆于当粗菜吃。”
周世良道:"唉!何必去羡慕大老爹?他们是前生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