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益默靠着陈子布,嘴向前一努,用手臂一碰子布的手臂,三个人六眼相视,不再说话,也悄悄地跟了出来。果然,只走了几步路,令仪就回转头来看看,她以为这三人在铺子里,不曾出来呢。不料紧随在身后,急忙中无话可说,就向朱尽直道:“密斯脱朱!今天怎么这样老实?”尽直淡淡地一笑道:“我是不得已而为之呀!”令仪道:“为什么呢?”说着话,三个人都走上来,将令仪包围在中间了。
尽直道:“朋友里面,都说我一张嘴坏,有许多风潮,都是我鼓动起来的。我说话就闹乱子,所以我现在什么话也不说了。瞎!事久见人心吧。”益默笑道:“谁要见你的心。孔小姐要见你的心吗?你也不自己照照镜子。”令仪也不说什么,由陈子布引导着,进了西菜馆,找了一个房间,却让令仪在靠近主人的第一个位子上坐下。
令仪脱下身上那件白色短绒的外衣,搭在椅子背上。陈子布和杨益默四只手一齐伸了过来。杨益默因为自己不是主人翁,就缩了手,由子布将衣服挂上。益默因茶房送了四杯热茶过来,就捧了一杯,两手捧着,送到她面前。朱尽直无事可孝敬了,就在身上取出烟卷盒子来,抽出一根烟卷,送到她茶碟子边。
令仪向三人望着,微笑道:“你们对我,还是这样客气吗?大概我不和姓周的翻脸,你们的态度,不能这样子好吧?哎!我现在是闹得焦头烂额了。我也不怨人,只怨自己做事太任性。不过,你们现在是很痛快了。”说着,大大一笑。
陈子布将桌上放的菜牌子拿过来,悄悄地放到她面前,笑道:“过去的事,还说它做什么呢?人生是向前的……”他一面说话,一面看令仪的颜色。令仪虽然将菜牌子拿在手上,然而她的眼珠,却由菜牌子上面,射到子布的脸上来。
子布笑道:“我们都是好朋友,有话不妨明说。孔小姐对于报上这次登的新闻,总以为是我们这几个人做的事,慢说我们和孔小姐不过是朋友而已,便是更进一步,在情场上逐鹿的人,不见得都成功;有失败的,自然也就有成功的,这何足为奇?”说时,他只管笑,在西服袋里抽出一条又长又大的紫色花绸手绢,在脸上擦了一擦,微咬着嘴唇,昂起头来想了一想,这才坐下。
他将身子向令仪这边微侧着,又问道:“刚才密斯孔,说到什么焦头烂额的话。我小时念《幼学琼林》,仿佛还记得这个典,好像是说朋友帮忙未免过晚一点的意思。若是你还要我们帮忙呢,我是任何牺牲,在所不惜。”说着,将手上的茶杯举了举,表示盟誓的意味。
令仪心里这就想着:他们几个人,就是浪漫一点,喜欢闹着玩,这还有之;若说他们放暗箭伤人,或者不至于。尤其是老陈,什么都带着女态,哪有那么狠的心呢?她心里想着,手上捧了那菜单子来只管看。
子布以为她不喜欢吃那上面的菜呢,便道:“不必客气,只管换。”令仪一转脸,说是不必换。手一带,却把面前这杯茶打翻了。
茶由桌上淋到楼板上,由楼板缝里,更淋到楼下房间去。这房间里也有一对情侣在那里吃饭,可把他们惊动了。这一双情侣是谁?正是袁佩珠和周计春。你看这不是造化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