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志愿书上,她写了真姓名,说世良是她表叔。因为写着世良是她表叔,自己这样阔的小姐,不能让表叔住三等病室里,所以替他出了二等病室的钱。好在孔小姐一笔拿出百十来块钱,却也不感到什么困难。当时稍微考量考量,及至钱已经交了,也就无所谓了。令仪在收款处交了钱,医生也就和世良换了衣服,送到二等病室里去。
令仪又想着:送世良到医院里去治病了,自己就得担负一种责任,究竟如何,应当去看看。所以她把入院的手续都弄清楚了,也就跟着到二等病室里去看病人。
她这些动作,一层层都是逼着来的,要说她完全是出于自动,或者有些不可能,不过在卧病的周世良,这时又有些清醒了。他看到孔小姐这样殷勤,心想着这个人几乎把我当父亲一般伺候。我原来说有钱的小姐,不能沾染,这可是我错了。
当时令仪走到床面前,世良睁了大眼向她望着,表示很恳切的样子,微微地哼了两声。令仪道:“老人家!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世良由盖的薄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向她微微地招了两招,然后答道:“好些了,多谢你!就是我很惦记我那孩子,他怎么不来见我呢?”
令仪道:“好的!我明天把他找了来看你。今天是已经过了看病的时候了,你好好养病吧!这件事,我可以办到的。”说着,用手轻轻地按了两下床褥,作一种安慰他的样子,然后转身走了。
她忙了这半天,把找计春的事,放到了一边。现在把世良安顿好了,这件事又兜上心来。心想:这件事可有些怪,他忽然不见,躲得渺无踪影,难道是为了他父亲来阻碍他的婚姻,故意地闪开了吗?若果然如此,他对我这不能算是一番恶意。
令仪如此想着,又叫车夫开向公寓去。不想到了公寓里去,计春依然是不曾回来。令仪也曾问帐房先生是同着怎样的人出门去的?账房对于此点,怎样肯说,只说是他一个人出去了,以后就不见了。
令仪问不出个底细来,心里就更疑惑得深了。她在账房里站站,又在院子里徘徊徘徊,最后想了许久,又走到房门口去,对着窗户纸眼里向里面张望,于是叹了一口气,低着头出门,上汽车回去了。
到了家里,就躲在卧室沙发上,一手撑了头,一手理着沙发上叠好了的报纸,也不展开来看。只是眼睛注视着沉沉地向下想去。偶然一瞥眼,看到报上登着寻人的大字广告,上面说:“自君去后,汝母昼夜哭泣,命在旦夕,举家惶惶,不知所措。见报望速回来,以安母心。至于汝之婚姻,决听尔自主。予老矣,儿岂忍以个人爱情之事,置衰年父母于不顾乎?父白。”
令仪看到,不由心里一动,再由此想到计春,十九必为婚姻问题避开的,其实这是他误会了。我看这位老人家,是非常心慈,只要好好和他说,没有不成功的,我也照样来登一段广告罢。
她这样想着,那报上登的广告,到了次日,换上字样了。乃是“春弟鉴:为何忽然不见?令尊寻弟来平不遇,身患重病,现由仪送往医院疗治。彼神经受刺激过深,梦呓中屡呼弟名,极欲一面。所有问题,似均好解决。见报盼即刻回来,同往探病,否则老人若有差错,吾人不能负此重罪也。姊白。”
令仪想着:这一段广告登出去了,计春是必定要回来的了,于是静静地在家里等着。不料等了一整天,并不见他回来。到了晚上,令仪实在不能忍耐了,只好坐了汽车,到外面去散闷,以为遇到了熟朋友的时候,或者可以打听打听计春的消息。
她出去之后,犹如在笼子里放出一只关着的鸟一般,少不得在娱乐场中,多多地勾留一些时候。可是当她在外面这样消遣的时候,恰是计春用空了钱回来找她的时候,自己正编了一套言词,预备见了令仪来说着好交代那一百块钱的下落。可是当他到了余子和家以后,就听到女仆说:“小姐一个人坐着车子出去了。”
计春听了这话,忽然联想起一件事情来了:今日上午坐着人力车子在街上经过,看到令仪放了汽车的车厢不坐,却和汽车夫坐在一排做位上,现在她又是一个人坐着汽车出去了,这种摩登姑娘,什么事做不出来?莫非她和汽车夫有什么问题吗?说起来,那可气死人了。如此想着,一直向令仪住的小院子里走。
女仆对于这未来的姑老爷,当然是没有监视之理,由他在内书房里坐着。计春坐在书房里闲着无事,就向书架上望着,打算抽两本书来看,只见浮面的所在,有一套锦装匣子,套着一部书。顺手抽出来看时,上面题着有《恋爱真诠》四个字。这样的书没有少年人到手不读的,于是抽出书来,靠在沙发椅子背上看起来。
约莫看有二十来页,眼睛觉得有些疲倦了,放下书,却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杯茶。用手摸时,乃是凉的,不用说是女仆早送来的,自己在这里所耗费的时候,也就不少了。怎么令仪这个时候还不见回来呢?
这间内书房是紧套着卧室的,于是掀开门帘子,伸头向卧室里看着,只见锦被叠得平平的,软枕叠得高高的,设若睡在这上面,成双成对地,是多么舒服?这样想着,就有一阵细细的香味,袭了鼻子里头来。
于是拿了书本,索性走进屋子来,向床上一倒,两只手在床上胡乱地摸着。不觉摸到了枕头下面来,顺手触着,却有几项零碎东西。掏出来看时,乃是一只小手表,一个粉镜盒子,一只金刚钻的戒指。这手表和粉镜盒子,那是男子不能用的;至于这钻石戒指,仿佛却听了别人说过的,值一千多块钱,是最阔绰的装饰品,这应该自己戴着试试,也让自己尝尝这身上戴宝石的滋味。
如此想着,便将那钻石戒指在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上去。戴上了,自己将手反复着看了两遍,见那上面的钻石,亮晶晶地向外射着反光。他心里想着,所以值一千块钱的原因,就为着是这一点子光了。这要在跳舞场里露了出来,可是很出风头的事情,这倒不妨今晚带去了给情美看看。
他这样想着,将手表粉镜盒子塞到枕头下面,那戒指可就不曾还原。他忽然站起来,将自己的手表抬起来看了一看,已经十一点钟了,便冷笑道:“唉!这时候还没有回来呢。”他这样说着话,也并没有什么人理会他。
他将两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在屋子里转了两个圈子,便看看令仪用的皮箱,一层层地叠了上去,却有好几个,心里想着:她送了我一只手提皮箱,那钥匙还在我身上,不知道能否开这里的箱子,我且开着试试。
于是掏出身上的钥匙,在浮面手提箱子的锁眼里,试了一试。谁知手随便地一扭,那锁片嘎地一声便开了。
计春也是好奇心重,想着既然是把锁打开了,那就看看这箱子里有些什么。因之索性揭开箱子盖来,向里面看着。
原来令仪用的零钱就存在这箱子里,掀开浮面两件衣服看时,钞票现洋样样俱有。计春先看到,未免是愣了一愣,后来一转念头,今天晚上,皇宫舞场,有上海新到外国女人表演,原约好了情美,一定到的。只因为身上的钱用光了,所以不敢去。现在这箱子里的钱,怕不有一百多元,带到舞场里去,足够快乐一晚上的了。
管他呢!将钱带去用了再说。好在令仪用起钞票来,总是动把抓的。虽然拿她一二百元去,那也不要紧。他想定了,一把就将钞票捏到手心里来,立刻盖了箱子,伸着钥匙到锁眼里去,要把箱子锁起来。
但是当他伸手要锁的时候,心里第二个念头,却又变了。这钱不能拿的,令仪用钱,虽是很大方,但是我想用多少钱,应当明明白白地向她去讨,不当背了她,暗中偷她的,还是把票子送回箱子里去吧!他犹疑着手扶了箱子盖,不免出起神来。
最后他又想了,拿就拿了罢。我们既是夫妻,谁用谁的钱也不算偷。我把钱带去,留个字条,让老妈子交给她就是了。他想着,这个办法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