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良道:"笑话!你老逼我出境作什么呢?你老不肯帮我这个小忙,我也没有法子。”
说毕,他衔了旱烟袋,极力的抽烟,一句话也不说。周高才看了他那懊丧的样子,想到他说的话,给了几件痛快的事,这倒也是真的,一点儿不帮他的忙,却也有些说不过去,又抽了两袋水烟,然后向周世良道:"你到省里去,有房子住吗?”
周世良道;"没有,到了省里再说。”
周高才道:"我老二过继到舅舅家里去,他有钱比我要超过百倍呀!城里整条街的房子,多半是他的产业,大的小的,他手下都有。你到城里去,我可以和你写封介绍信,让他租两间便宜房子给你,你看好不好?他乡下的田,都是我和他收租。凭着我一点面子,也许他一时高兴,连租钱都不要。你不知道,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而且那个女儿,外面还有人散着谣言,说是买来的。他为了这一件事情,拼命的作好事,总想再生一男半女的。你姓周,总是一家人,你去找他,大概他总会给些面子的。”
周世良由嘴里抽出旱烟袋来,大声道:"那就好了,不就是那个有名的孔善人吗?”
周高才点着头道:"是的。你想,他借两间房子给你住,那算什么?”
周世良道:"不出钱住人家房子,那总不方便,只要孔善人肯少算些租钱,那我就感谢的不得了了。”
周高才见他愿意如此,那是自己对他有了感谢之处,立刻搬出纸笔墨砚,写了一封荐信,怕周世良不懂,还摇头摆脑的,将全信念给他听了一遍。周世良知道他不是敷衍,也就很高兴的将信拿了国家去,过了六七天,周世良把所有的东西存的存,卖的卖了;将细软收拾了一小车子,就上省城去。小车子是自己推着,计春只背了一个小包袱,随了车子走。他们动身以前,曾到村子里去辞行。这个时侯,全村子里人感到周氏父子卖田卖地出门,大有一去不回的意味,大家心中都受有一种感触。老少男女,一齐跟着小车子后面,送到村子外来。这其间只有王大妈母女,心里最是难受;王大妈想着:计春这个孩子,是自己最欢喜不过的,原来的意思,是想让他做女婿,以前周世良的神气,也象很同意,还不时的把这话提着呢;不料这几个月之中,他忽然冷淡起来;自己是个女流,这活也就不便再提。如今看着这一个自小在面前长大的无娘小孩子,跟着一个性子倔强的老子走了,教人真有些舍不得!小菊子在一个时期中,曾深信着计春就是自己将来的丈夫;最近几个月,虽然他不到家里来玩,在外面碰到,总是偷着说两句话,也不象是完全断绝关系。可是现在他可要走了,因之母亲送行,她也跟着送行;低了头,紧紧的在母亲身后走着,转着她两个小眼珠,并不作声。周世良将小车子推到小路口上,放下了车把,然后口转身来,向大家拱拱手道:"大家都有事,不必送了。我本来也舍不得离开家乡,只是为了小孩子前程计算,我不能不忍心走一下。年一年二的,我有工夫,就回来看看诸位。我没有别事奉托的,就是庄子后面,我女人的坟地,请关照一二,不要让小孩子在那里放牛。祖坟上好在有本家,我就不管了。”
说时,他嗓子管也哽了。大家都安慰着请他放心,这些小事,一定可以办到。这时,王大妈的儿子小海,手上牵了一条牛,也由田垄上赶了来看热闹,那牛耸着两只耳朵,睁着大眼睛,只管向计春望着。这正是周王两家合喂的牛,现在完全让给王家了。周计春看到,连忙跑上前去,用手摸了牛的脊梁道:"大黄牛呀!我们再会了。你好好的跟着小海,不要淘气。”
那牛对于相从多年的小主人,自然是认得的。计春抚摸着它的时候,它就摇摆着它的尾巴,在两条大腿上掸刷着。小菊子在这个时候,也就有一步设一步的走到牛旁边来,看了计春一下,也用手去摸摸牛。计春向她道:"你看,你耳朵上的环子丢了。”
小菊子用手摸摸耳朵,俯着眼皮,低声道;"我老早就没有带那个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