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春被父亲说着,以为自己偷看人家小姑娘,被父亲知道了,红着面皮,掉头就走。也是他掉头掉得太快一点,手一摔,在壁上碰了一下,恰是壁上有个钉头,将手掌划了个大口子,只管冒着红血。菊芬看到先哟了一声道:"手上流了血了。”
洪氏走向前,一把将计春拉住道:"赶快抬起手来。菊芬!你去把桌上那包牙粉拿来。”
计春自己将手一抬,这才看到满手掌都是鲜血,虽然只看见血势来得汹涌,并不知道创口在什么地方;但是血由手掌流到手腕,由手腕更又流到衣袖子里面去,自己也吓慌了,作声不得。在惊慌之时,这位菊芬小姑娘,已经由屋子里取出一包牙粉,跑了过来。看到他手上鲜血淋漓,就咬着牙摇了两摇头。计春虽是个乡下孩子,然而他很聪明,书又读得很明白,理智是情感的钥匙,他岂能没有儿女之情,他看到孔家大小姐那样美丽,心里就很爱她。然而自己心里很明白,象这样大户人家的小姐,休说对她起什么念头,便是多看两眼,也就有些不知进退,所以心里觉得好看,眼里还不敢多看。现在看菊芬的样子,既和大小姐差不多,而且年岁又不相上下,她现时站在当面,向人露出既齐而白的牙齿来,心里真觉可爱。假使自己在这里和她作邻居,她也象小菊子那样待我好,那真会快活死人了。他一个人如此想着,全副精神,都在别人的白牙齿上,却不在自己的血手上。忽听洪氏道:"好了!好了!这个亏可吃得不小。”
这才看到自己的手上去,却原来她已将一包牙粉完全按在手掌上,代为把血止住了。外面她用一条旧的白纱手绢,紧紧的扎上了两道,这就向她又鞠了一个躬,道谢不止。洪氏且不理他,向周世良点头道:"你这孩子,很是懂礼,也许可以扶上正路的。你将来好歹是一位老太爷呢。”
世良只是笑着,他不敢承认,也不愿意否认。鲁进笑道:"好罢,你明天就来收拾店面,慢慢办起来罢。为你帮着儿子念书,许多人素昧平生,都愿意帮你的忙,都夸赞你好,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你先走罢,我在这里还有几句话说呢。”
他既叫明了让人家走,世良也不能定在店堂里站着,就带了计春走了。鲁进向洪氏道:"你看我们大小姐多大的手笔,为了要喝豆腐浆,帮助这周家老头子,把这屋子让给他开豆腐店。”
洪氏道:"你们这是甚么意思?点来点去,点到我们这一所屋子里来了。”
鲁进道:"怎么着,点到你们这里来了,你有些不愿意吗?这是她的意思呀。”
鲁进说到这个她字,声音特别的加重,同时却望了洪氏的脸;洪氏靠了院子门站定,脸上的颜色就立刻沉郁起来了。望了鲁进脸上许久,才道:"她这几个月,长得好些吗?我很想等她下学的时候,拦着在路上看看。”
鲁进道:"你不用得看了,她很好的。你每次见了她,那样亲亲热热的,我很替你耽心。”
洪氏道:"你替我耽心什么?我自己认我自……"鲁进不等洪氏说出来,他两只手同时乱摇起来,因道:"假使你要象现在这样说话,甚么我都不敢领教;你爱怎办就怎么办好了。你想想看,以她现在的身分,她能够和你亲近吗?”
洪氏呻吟了一会子,很懊丧的道:"我并不想她和我亲近呀,我就是个做鞋子的女人,看看大小姐,也不要紧呀。我想她有些明白了,若不是有些明白,为甚么把周家父子两个,送到我这里来住呢?”
鲁进哈哈一笑道:"你这叫梦话了。她会想到这件事上面来吗?你快快不要存这种心事,免得将来节外生枝,为了你这一句话,我要想法子不让周家父子到这里来了。”
洪氏道:"那为着什么?你又想弄坏人家一场好事吗?”
鲁进道;"我怕你的嘴不紧。”
洪氏道:"为什么嘴不紧?若是不紧,这十几年来了,我怎么没有露出一个字来呢?”
鲁进道;"嘴紧不紧的话,那全在你,倘若你泄漏了什么风声的话,这每个月五块钱的零用,你还要不要?这里的房子,你还想住不想住?老实说,我今天来看房子是假,来告诉你的话是真。你千万不要对周家父子瞎说什么,你不替你打算,你也要替她打算。她的事情,若是大家都知道了,你想想看,她还站得住脚吗?她那个好胜的人,恐怕她真会跳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