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芬答应着,拿了放在桌上。那碟子白糖上面,还放了十来根红丝。世良看了,不住的点头,向计春道:"你不要辜负了你干妈这番苦心。你看这白糖上放了红丝,还取个吉利意思呢。”
洪氏斟了两杯茶,让他爷儿俩坐着,把粽子和糯米糕移了过来。计春笑道:"这一早东西都预备好了,多谢于娘费心。天还没有亮,你先吃两个粽子罢。”
洪氏一伸手,就拿了一个粽子,将粽箬剥了,用筷子夹了蘸好了糖,然后送到计春面前来,笑道:"恭喜你今天毕业,不要忘了高中,高中,粽子总是要吃一个的。这是好口气,以后你还要高中呢。”
计春接了粽子吃着,笑道;"干娘还是这种旧脑筋,以为读书的人,都是象从前三考一样,赶考中状元我和爹爹早说好了,初中毕业以后,我就去学工……"洪氏道:"哟!要学工,为什么还费那样大的事,在学堂学许多年,家里花许多钱呢?想学那样,到那一行去学三年徒就是了。”
计春道:"我若是愿当一个木匠,或者愿当一个裁缝,自然用不了费这样大的事。不过我的意思,是想当个造机器的工程师。中国现在最缺少的是这项人才。”
洪氏笑道:"做机器倒是一项发财的事情,但是就怕抢洋鬼子的生意不过,还是毕了业混个差使当,大家都风光些。”
计春笑道:"和你们这些没受过教育的老太太说话,真没有办法。”
世良手上又拿了一块糯米糕,蘸了一些白糖,塞在嘴里吃着,笑道:"我要去点滷了。再不去,豆浆就冷了。”
说毕,就向外走。走到院子里,向屋子里叫道:"天快亮了,计春!快上学去罢。”
计春向门外看时,果然天上已经现了灰色。他就拿了一块糯米糕,向外走来。菊芬在后面跟着,悄悄的问道:"计春哥!今天下午,你是带我去游公园吗?”
计春道:"你到我屋子里去,我慢慢的告诉你。”
他说着,向屋子里走,将一顶帽子,交给菊芬道;"你给我戴上。”
于是坐在凳子上,等菊芬来戴。菊芬低声笑道:"我手上有糖有蜜吗?为什么要我戴帽子?”
计春道:"这个时候,外面没有光亮放进来。灯下照镜子又看不见,所以要你给我戴上,免得戴歪了。”
菊芬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就给你戴上罢。”
于是两手捧了帽子,给他端端正正的戴上。计春突然握住了她一只手道:"今天吃糕吃粽子都有意思的。祖宗位前点了一对红蜡烛,那是什么意思呢?”
菊芬道:"那有什么不懂的?不过是要红红火火罢了。”
计春道:"我看不是那个意思。你猜是什么意思?点红蜡烛……"菊芬将手一抽道:"不是你今天去行毕业礼,我要说出不好的来了,你这个人越学越坏了。”
说毕,向计春丢了一个眼色,掉转身来,就跑走了。计春笑道:"你只管跑,下午我不带你出去玩。”
说着,整了一整衣服,走了出来。这时天色已经灰亮了,天上没有了星斗。豆腐店前的几块铺板都取下了。世良摆了一块板子,坐在店门口,板子上叠了一叠布。他用铜勺子,在豆腐桶里舀起豆腐来,用布块继续的包豆干。你看两只袖子高高卷起,十个指头叠着布块,十分的快,一折两折,就包成一块豆干的皱形。那豆腐的汁水,由板子向下流着,流到门口的石沟里去,溅了不少的泥点,到他赤脚上去,他都不理会。他又继续在那里唱不成板眼的皮簧:"这才是,有子不教,父母之过;教子不严,师之惰!……"他看见计春走了出来,就向他笑着:"哟!孩子!你上学去了?”
门口有两个赶早市买豆腐浆吃的,世良就指着计春,告诉他们道:"你看,这是我的儿子,今年十七岁,在省立模范中学初中班,考第一毕业了。你们看我周老头子不出吧?我还有这样一个儿子呢。”
他看到计春遥遥而去,眼望了儿子的后影,只管微笑。计春见父亲如此得意,也是很欢喜,穿了那双新皮鞋,走着石板路橐橐作响。正走着,身后霹霹扑扑一阵脚步响,回头看时,却是菊芬跑了来。便停了脚笑问道:"你跑来作什么?你不是不理我就跑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