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良一想,我倒成了财主,究竟帐房先生眼里看人,又是不同。但我要实说了我是开豆腐店的,我倒没有什么要紧,我儿子还要在这里借住呢,不要让人家瞧不起他,还是撒个谎吧。便笑道:"财主两个字那里谈得上;不过小孩子念书的几个钱,勉强凑得上罢了。”
刘清泉听了他这话,却以为他真是个乡下财主,越是和世良说得津津有味,索兴把他请到自己屋子里去,奉茶奉烟,谈了一阵子。到了下午,计春由冯子云家回来了。世良口到自己屋子来,私下对他道:"你猜隔壁屋子里人是谁?那就是孔家的帐房先生;昨天来的那位大姑娘,是孔家的大小姐呀!”
计春呀了一声道:"什么!她也来了?我倒要见她一见。”
世良道:"你不是说这种人提也不必提她吗?”
计春呆了一呆,才笑道:"我不知道她是孔家的大小姐,所以昨天我那样说。她在安庆的时候,我倒看见过她一次,和菊芬的模样,长的倒有七八分相象。所以……"说着,又笑了一笑道:"我觉得这件事倒很是有趣的。”
世良道:"你究竟是孩子见识。有钱的人,我们少认识一个,少受一分气。我们理她作什么?你见了冯校长,他怎么说广计春道:"校长待我好极了。他说学费不用发愁,都有他想法;住在会馆里,房子又不用花钱,难道几个吃饭的钱,都筹不出来吗?我就说了,若是单单要筹几个吃饭的钱,家父一定可以办到,他就说:那就好了,你安心读书罢!我正要往下说,他来了客,约我明天去再谈。”
世良道:"刚才我和刘先生谈天,他说北乎念书,总要花一个一千八百一年,我倒吓了一跳。据你们校长的话看起来,这话倒不见是真。”
父子二人谈着话,声音不免大一点,那位刘先生,在隔壁屋子哈哈一笑道;"我说的一千八百,那是指着我们大小姐一路人而言,不见得个个如此呀!”
他说着话,两手捧了一管水烟袋,趿了一双拖鞋,一拖一踏,慢慢的走到世良屋子里来。他父子赶快让坐,陪着谈话。他吸着水烟袋,还不曾说到三句话,就听大门外有汽车喇叭声,接着高跟皮鞋,由远响到近处来。刘清泉咦了一声道。”
我们大小姐来了。”
门外边就有人道;"老刘!你在人家屋子里坐着吗广刘清泉打开门出去,却不曾关。孔小姐站在房门外,向里边看了看,然后向刘清泉道:"我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是我在汽车上想起,昨天你给我送去的大蜜桃很好吃,明天再给我送两块钱的去。”
说毕,抽身向外就走。刘清泉放下水烟袋,赶着送到大门口去,大小姐一面走着,一面问道:"那屋子里一个老头子带一个青年,是父子两个吗?”
刘清泉答应是的。大小姐笑道:"奇怪得很,我好象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这个老头子?我想起来了,是东街门口卖菜的老朱罢?”
刘清泉笑道:"笑话了,人家是怀宁乡下的士财主,卖菜的老朱……?”
大小姐并没有把这个问题,怎样的搁在心上,她已经自开了汽车门,坐上车子去了。手扶了门,向车外伸出头来道:"你得把大蜜桃买了送去。你若不买去,我要骂死你。”
刘清泉笑着答应是。大小姐将手向前面车夫座上一挥,车子突然开了,车轮子将胡同里的浮土,掀起有三四尺高。刘清泉正站在汽车边,将一套纺绸小裤褂,扑了一身黑灰,他站在门口,望了汽车在胡同里横冲直撞的走了,不免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计春正由后面走了出来,问他道:"呵哟,刘先生!你是怎么了广刘清泉又叹了一口气说:"别提。这都是伺候人的人,应当受的罪。小先生!你们以后念书,要小心,不要交上这样的女朋友。慢说我们伺候她的人,让她呼了就来,喝了就去,我看她的男朋友,没有一个。不乖得象儿子一样,那才犯不着呢!”
计春微笑道:"交朋友,我们怎样攀交得上?”
刘清泉笑道:"这话可不是那样说,那个人交朋友,还得先论论家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