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春笑道:"大概是被太阳晒昏了,我觉得脑筋有一点晕。”
孔大小姐听他如此说着,也突然的站住了,回转身来问道:"你怎么了?”
一路之上,她并未和计春交谈,彼此更也不曾从中有什么称呼语,这时她毫不客气的,说上一个你宇,又问是怎么了,这不能不让计春十分安慰一阵。听这种口音,简直是朋友,而且象极热的朋友。心里想着,默然了一会,故意低着头,微闭了眼睛。世良慌了;连忙向前扶住了他道:"孩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计春心里想着,这忠厚的父亲,千万是不可骗他的,便慢慢的睁开眼来,微笑着摇了两摇头道;"没关系。偶然头晕一阵,闭上眼睛一阵子,那就好了,我们再向前走罢。”
大小姐的胁下,正夹着一个皮包,立刻打开皮包来,在里面取出一个小小匾银盒子,一按机纽,倒了几粒小九子出来,用手心托着,伸到计春面前道:"你把这个吞了下去,一会儿就好的。大热天出来,这样的防暑丸药,总也应该带上一点。”
计春见她那白雪也似的手伸到面前来,怎叫他的心里,不会有些感觉?这就对了那手,先看着出了一回神,然后才向大小姐笑着道了一声谢谢。他谢是谢过了,然而他还不曾伸出手来接人家的丸药,两只手先在衣服大襟上,擦了两下,然后偷看过了人家的脸,觉得人家并没有什么介意之处,这才把手掌伸着,让大小姐倒了过来。他接着那丸药一看,虽然粒子不大,但是那丸药的外面,乃是银灰色的,当然是坚硬,干燥的,怎样能吞了下去?这样想着时,他两只眼睛,自然也就不免望了丸药,未曾吞下。那大小姐似乎已猜透了他的心事,便道:"这不要紧的,丸子有些甜津津的,含在口里,过了一会子,再吞下去就是了,吞下去罢。”
她说时,就望了计春的脸,计春见人家是如此属望殷勤,这就不能再延误了,举起手掌来,将丸药送到口里去。世良也觉干吞丸药,这事有些勉强,不过儿于已经是坦然处之的了,自己也没有什么话说。总之看计春的神气,对于这位大小姐,却是尊敬得厉害。这也是孩子们读书有得,不忘思义的好处,也就不必管他了。将来儿子有一天发达了,也许成了他常讲的那句话,要千金报德呢。他心里如此想着,也没有说什么话。大小姐一想,乡下人总是没有出息的,见了城里人就说不出话来,他见了女子,更说不出话来了。不过这孩子,倒生得很俊秀,真不象是个乡下人呢。他既是乡下人,看在同乡的份上,指点指点人家,有什么关系?她如此想着,向前面指着道:"那前面宫门口上,有茶桌子,我请二位在那里喝一杯水歇歇腿去。”
世良拱拱手道:"大小姐请使,我不敢当。”
大小姐道:"这要什么紧?你这样大年纪,还分别个什么男女吗。至于喝杯茶的钱,那很有限。你是同乡,总知道我家事情的。”
世良也说不出什么理由来,只好在口里连说是是!说着话时,已慢慢的走近了门楼下面了。宽敞的地方,摆下了若干副座位,游人们正是纷纷的入座。热的茶香味,以及凉的汽水瓶和玻璃杯子撞击声,这对于行路疲乏而又口渴的人,却更有一种引诱力。孔大小姐是不再招呼,走到一副茶座边站住,手上拿起一把小牙骨洒金扇子,连向世良父子招上了几下,口里却还道:"请坐请坐!”
世良到了这时,真觉得有些情不可却了,便向计春道:"那么,我们就坐一下子吧!”
计春当然是巴不得有这种机会,鼻子里就跟着哼了一声,到了茶座边。大小姐笑着问道:"你们二位是要喝热的呢?还是要喝凉的呢?”
她的眼光,先落在世良身上,随后就转到计春身上。计春虽不低头,眼光都是向下看着,很明显的,表示着他还有些害臊。孔家大小姐自行坐下,将茶座的伙计叫来了,吩咐要了一壶茶,凉的要了两瓶汽水,笑道:"随便用罢,我是不会招待客的。”
她说着,自己拿起一只杯子来,倒了一杯汽水,仰起脖喝了。那世良父子,一来是萍水相逢,受人家的招待,有些不惯;二来人家是位小姐,总觉得处处不免受着拘束;因之他二人紧紧的把了一只桌子角坐着。世良倒了两杯茶,一杯自用。一杯给儿子。计春忽然心里一动,这可有些不对;一来父亲不能倒茶给儿子喝,二来也不应当将主人翁置之一边不去理她。这两层都是让主人看见心里要不高兴的,于是趁父亲把那杯茶还不曾分过来,先就取到手里,两手捧着,隔了桌子面送到孔大小姐面前来。不过他虽是送过来了,可不知道要说一句什么话好。因之只是抬着眼皮看人一眼,在那个时间,不但是不说话,而且他还微微的咬了自己的下嘴唇皮呢。大小姐看他要客气不能客气,要大方不能大方的样子,却很是好笑。可是她一方面又很能原谅计春,他实在是不惯这种交际行为,那有什么法子呢?她同时也望了计春微微笑着一点头道:"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