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了这话,偶然一口头,看到了计春,却笑着点头道:"周计春!你父亲也来了吗?”
计春于是走上前两步,向她一鞠躬,然后指着世良道:"这就是家父。他是个小生意买卖人,他不会应酬,师母不要见怪。”
于是告诉世良道:"这就是冯太太。”
世良深深的作了几个揖道:"我们孩子,总是在这里打搅,我心里真说不过去呀!”
冯太太向他点着头道:"请到里面坐罢,冯先生已经等着你们很久了。”
冯太太闪开到一边,让着他们进去。计春在前面走着,引了世良向客厅方面走。这就听到冯子云在客厅隔壁的书房里,大声呵叱着道:"这种人,念出书来了,也是废物。我看到她就要生气,……呵哟!周计春来了。”
说着话,冯子云已经由书房中走到院子里来,自己却掀起客厅门的帘子,让他父子二人进去。他随后跟了进来,笑道:"你们来得不凑巧,正好我在发脾气。你若是不明自这个原因,倒好象是我在骂你呢。”
他如此一说,计春心里,就明白了;这不是骂别人,一定是骂孔令仪了。自己也不知道孔令仪有什么事情不对,惹着冯先生这样的生气,也就不好说什么。可是周世良他对于这些老夫子,依然是有些敬鬼神而远之,绝对的不会应酬,又是向冯子云连作了三个揖,才笑道:"我的孩子,总是在这里打搅,我心里真过不去。”
冯子云笑道:"这样一说,倒好象我发脾气,是对你们了。”
世良比着两手,连连乱碰自己的鼻子尖,弯弯腰道:"那怎样敢当,那怎样敢当。”
冯子云笑嘻嘻的伸着手让他二人在正面沙发椅子上坐下,笑道:"我是和你们说的好玩,请坐罢。”
世良两手反撑着沙发椅子边沿,慢慢的坐了下去。一抬头,看到冯子云在下首椅子上坐着,他又起了身于想站起来。冯子云笑着,叫他只管坐下,点点头道:"这只怪我脾气发的不是时候。我今天约你爷儿俩来吃饭,本来要痛痛快快的谈上一阵,偏是来了这位孔大小姐,说的话,我有些听不入耳,所以我生了气。你们来了,这就很好。我们谈谈罢,不要想那些不好的事情了。”
世良又微微一起身子,表示很谦让的神气,笑道:"我们孩子,总是在这里打搅……"计春听了,真是着急。怎么老是说这句话呢?不等世良的话说完,立刻就插嘴道:"但不知那位孔小姐,在这里说些什么?”
冯子云道,"也并不是她有什么失礼之处,只是我看着这样有钱人家的子女,究竟是社会上一个废物罢了!我原不认识她,大概在省城女子中学的时候,她上过我几天课,就认得我了。到了北平来,她有一个亲戚,也在教育界,倒和我熟,曾和我商量过一次,让我设法,把她插入大学附中,我随便的答应了;也没有了解,是要我怎样设法。刚才她坐着汽车来了,带了许多东西送我,她吐出意思来,却是希望免考。我说免考怕不容易,一个学生免了考,其余的学生,都要援例要求起来。她又说不能免考也不要紧,希望我和她先弄到考试的题目,然后她在外面做好了稿子,带入试场。我本来想说她几句,以为她不该公然运动我。转念一想,她并不是来找事,乃是为读书来运动我,总觉情有可原。便道:你千里迢迢的跑来读书,目的总是要求得一种学问,你考得上,用不着来求我;你考不上,就算免考让你入校了,功课赶不上,也是枉然。依我的意思,你只管去考,考不取,自然北平补习一年半载也是求学。你猜她说什么了她说:补习也可以,她愿意考取了学校以后,多花钱,专请两个先生补习;若是考不取学校,一来家庭不能接济学费,二来说出去了,也与面子有关;说穿了,她为的是钱和虚面子。我真生气!这样的年轻,不造就也罢。有钱有势,再要和她加上一个虚衔,一定是害人害己。”
冯子云如此发脾气,计春就不敢说什么。听差送了茶烟进来了。世良抽过一枝卷烟,又喝了一口茶,这才笑道:"据冯先生这样说,学校是不容易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