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春想:这是父亲有舍不得的意思了。实在的,自已长到十七岁,不曾有十天半月的离开了父亲,现在让我一个人单独的住在北平,虽说是暑寒假都可以回家,然而人事无常,又那里说得定,这就不能不让自己也伤心一阵了。父子两个人,一个是坐在椅子上垂了头,一个却是站着靠了桌子,两只手只管折叠着那信纸,于是这屋子里就默然了,一点声音都没有。那隔壁屋子里摆的小钟,机轮摆得轧轧作响,那响声只管传到耳朵里来,世良想到了自己和儿子说话,儿子还等着下文呢。这就立刻站了起来,向他脸上凝视着,然后问道:"孩子!你决定了在北平读书,不想我吗?你若是舍不得我的话……"他说到这里,声音就慢慢的低落下去了。计春看这种情形,父亲竟大大的有些后悔,便也放出了庄重的颜色,向父亲答道:"我想是很想你的,不过我为着我的前途打算,我总应当在北平读书。”
世良又慢慢的坐下去了,默然了一会,他点点头道:"你这话对的。要不然我们千里迢迢的跑到北平来,为着什么呢?好罢,明天我买点东西,后天我回去了。我决不能说为了舍不得你,又把你带了回去。我要睡觉了,有话明天再说罢。”
他说完了这一句话,也就自去拾摄床铺,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躺下去了。计春看到父亲这样早就睡觉,知道父亲心里是十分难过,然而把什么话来安慰父亲呢?除非是说自己不读书了,跟着父亲回南去。可是这句话,自己是不能说的,也就只好捧了一本书悄悄的在灯下来读。约莫有两小时之久,听不到世良有一些声音,大概是睡着了。北方的暑天,只要是下过几点而,或者是刮过两阵风,晚上便用得着盖被。这时周世良敞了胸脯子,半侧了身子向外睡。计春摸着他的手,果然是凉阴阴的,于是将一床旧线毯,向父亲身上盖了。当盖线毯的时候,心里忽然生了一个新的感想,有我和父亲同住着,假使他有点身体上不舒服,我可以伺候他;若是没有我在身边,谁来伺候他呢?干娘那自然是不方便,菊芬她是个小姑娘,而且父亲为人很古板,那肯要那没有过门的儿媳来伺候他?这样看起来,这位老人家倒是很可怜的。他站在床面前望了他父亲那脸上稀稀的皱纹,念着父亲老了;他虽是老,每日都要天不亮就起来工作,大劳苦了!他虽是劳苦,并没有人去安慰他,这也就太使可怜的老人家孤寂了!他正如此出神的时候,世良忽然重重哼了一声,然后翻身睡了。计春道:"爹!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世良并没有答应,睡得太熟了,这倒把隔壁刚回家的刘清泉都惊动了。便问道:"周先生!你令尊怎么了?”
计春答道:"不怎么样!他在家的时候,也是这样,要是白天受了累,晚上睡觉就要哼的。”
刘清泉笑道:"乡下老先生们是省钱的,大概你们出去玩的时候,舍不得花钱坐车,走路走累了。”
计春怎能说父亲磨豆腐吃多了昔,也只好放声一笑,让隔壁的人去听着。他这一笑,却是把世良惊醒了,立刻坐了起来道:"孩子!你还没有睡觉吗?什么时候了?”
计春道:"快十一点钟了。”
世良道;"既是这样晚,你为什么不睡呢?”
计春道:"我总怕考学校不行,在这里预备预备功课,你还睡你的觉罢。”
世良道:"以后你要是象这样用功,我倒不放心。”
计春笑道:"好罢,好罢,我就睡觉,你也就不必起来了。”
他说着,倒真的就躺了下去。隔壁的钟摆声,继续地响着,夜深沉了,计春跟着这深沉的夜,深沉的睡去。可是世良已经睡过一觉,现在便不要睡,躺在床铺上,只睁了两只眼睛望着顶棚。许久许久,他听到计春的鼾呼声,回转头一看,见计春一双赤脚,直伸到自己面前来,他望着,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一个人自言自语的道:"这小家伙倒长的有这样长,也可算是一个大人了。”
于是伸出手来,轻轻的抚摸了计春的脚。最后,他坐起来了,看到计春闹了双目,侧睡在枕上,心想:很好的一个孩子呀。他累了,睡得这样子熟,这样好的一个孩子,我把他丢在北平吗?最好是我在北平,也能开一家豆腐店。但是我到北平的第二天,我就打听这件事了,北平只有豆腐作坊,没有小豆腐店。一家作坊,恐怕要用四五个店伙,要很大的铺面,这都不打紧,这里的豆腐作坊,没有什么门市,都是向各油盐杂货店,作一种来往,按日送货的。自己是个南方人,人地生疏,这一条路,如何走得通?儿子要进学校,是等着钱花,又岂能把开好了的一爿豆腐店丢了?我回去,我赶快回去作我的豆腐店生意;而且回去作生意,也是为了我的儿子呀。他想到了这里,思想就显着复杂了。因为思想复杂,也就在床上坐不住,于是走下床来,拿着旱烟袋,在床的对面椅子上坐着。手扶了烟袋杆,带撑住了桌子角,口中有一下没一下的吸着旱烟,两眼望了床上。他装过一烟斗子烟丝抽完了,又换一烟斗子烟抽;满地上布着一粒一粒的烟灰,他还只管皱了眉在想心事。他似乎感到脚下有些凉了。回头一看,窗户还敞了半扇。于是将床上的那床线毯,缓缓的拖着,盖在计春身上,他依然坐回去,望了床上抽旱烟。他心里想着:计春这孩子,就不大睡觉的。在家里,我常是半夜里起来和他盖着被,将来一个人在北平,半夜里谁同他盖着被呢?他想着想着,只管抽烟。旱烟袋斗子里,存了烟灰不少,已经不是那样灵活,可以一吹就把烟灰吹了出来;现在抽完了烟,新烟灰和旧烟灰,就在烟斗子里面凝结起来,吹它不出。于是世良抽完这袋烟,便要将那烟袋头子,放在地上敲打一阵,打得地下的方砖,剥剥作响。隔壁的刘清泉,已经睡了一觉,却被他的烟袋斗声拍击醒了,就笑问道:"周老先生!你怎么半夜里醒了,想什么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