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良望了板壁道:"接了家信,催我回去。”
刘清泉道;"你舍不得你的爱郎吧?”
世良唤了一声道:"刘先生!不瞒你说,上了年纪了,就是这样儿女情太重哩。”
刘清泉道:"都是这一样呀!不瞒你说,以前我就不懂什么叫做孝道,自从我有了三个孩子,生灾害病,穿衣吃饭,上学读书,时时刻刻都留心,我就想着,我们小的时候,父母对我们不是一样的吗?于是乎我对着父母,就知道敬爱了。可是说起来还是很着,我刚要孝敬双亲,他老人家就双双过去了。真是子欲养而亲不在。再说到现在的青年人,只为了新旧思想不同,总是带了爱人远走高飞的,父母想得儿女什么好处,大概是不可能。我心里头尽管是这样明自,但是叫我不疼我那三个小家伙,总是办不到。”
世良道:"也不可一概而论。我们小孩子的这位冯校长,就是思想极新的人。但是他对他老太太,那就孝顺极了,就是我这孩子,他对我也是很好,我心里倒是很满足的。”
刘清泉一想,自己也许有点失言,于是就不作声了。世良说着话,就望了儿子,于是和他牵牵线毯,看到点的一根蚊香灭了,重点了一根蚊香,放在计春脚头地上,自己还是抽着烟望了床上,心想:这孩子样样好,我都可以放心,就是怕他人大老实了,将来会受人家的欺侮。万一我的儿子吃了人家的亏,我自己并不看到,这叫我心里多难受呢?他如此想着,就只管抽烟,忘了睡觉。夜更深沉了,什么响声都没有。看看床上,又看看桌子上,桌子上堆着计春的书,还有计春作的文稿。心想这孩子,居然到北平这大地方念书来了,谁知道他是乡下一个牧牛的野孩子出身的?据孩子对我说,无论中国外国的名流,凡是由贫寒出身的,他的成就,也就格外的大。我想我这个孩子,总算是贫寒的人,假使他将来有些成就的话,一定也不同于常人。你看他现在读书,不就是人人夸赞吗?我若真爱惜他,应该让他好好的读书,以便将来有所成就。这个时候,为了眼前舍不得他,耽误了他的一生,那还能算是疼爱儿子吗?我就是这样办了,明天买些东西,后天就回南去。他想到这里,自己觉得是有些兴奋了,不由得将头抬了起来。他这样一抬头,自己倒猛然的吃了一惊。原来窗户纸上,已经露了白色,不知如何的胡思乱想了一晚,天色却已大亮了。索兴不要睡觉,吹灭了灯,到院子里去徘徊了一阵。等太阳出来了,就回房去把计春叫醒。计春坐在床上,望着父亲道:"你昨晚没有睡得好,怎么今天又起来得如此之早呢?”
世良微笑道:"我在安庆,已经磨了……"计春连连的向父亲摇了几下手。世良会悟,也就不向下说了。计春伸着脚到床下来,正要踏自己的鞋子,一低头,看到地上许多的烟灰,不由得听了一声。世良道:"不要紧,这屋子胜了,我自己会来扫。”
计春道:"不是说脏不脏的话,你看,吹了这样一地的烟灰,知道你老人家拍了多少时候的烟。不用说,你老是想心事想得多了,所以旱烟也就抽得多。据我看,恐怕你老昨天一夜上都没有睡觉!”
世良又微笑着。计春道。”
爹!我看,我和你一同去罢。我家统共是两个人……"世良正色摇着头道:"唉!你这是什么话?我既然费了半生的心血,把你送到北乎来念书来了,还能够把你带了回去吗?人家说我舍不得你,那还是小事;若说我周世良到底不能办事,把儿子念书,虎头蛇尾,只落个半途而废,你想,那不是笑话吗?我已经打算定了,今天在北平城里买些送人的东西,明天一早就走。”
说着,就伸手拍着计春的肩膀道:"孩子!你舍不得我,你要知道,我是真舍不得你。但是为了你将来远大的前程起见,我们必定要忍受了眼前的离别苦处。现在交通便利,父子要见面,那算什么?花二三十块钱,过四五天,父子就见面了。”
计春望了父亲的脸,问道:"你老想了一晚,就想出了这样一个结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