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春对于她这种请求,虽然是二十四分的不愿意,但是看看她今天的妆束,又不同了。那长长的头发梳了两个小辫,各插上一朵墨绿色的大花结,身上穿了短短的洋式外衣,虽然那料子,白得象雪一样,然而在衣服上却很疏落的绣了几只彩色蝴蝶。衣服上身挖着套领,露出一大截脖子,衣摆的长度,还够不到膝盖,所以大腿上这一双向色丝袜子,便是整个的透露。这个样子的打扮,将她显得更活泼,更切娜了。对于这样一个美丽的小姐,要由屋子里把她轰了出来,似乎是太不知趣,太不讲面子。因之计春自身也不知是何缘故,竟是退后了两步,让她进来,而且还深深的向人点了一个头。令仪也是一点都不客气,走到屋子里,就直奔桌子边,在计春看书的方凳子上坐下,用手将桌上的书本翻了两页,笑道:"周先生真是用功,一天到晚看书。可是这样看书,足不出户,也与卫生有碍吧。”
计春笑道:"我那里谈得上用功两字?不过怕学校考不取,在这里临时抱佛脚罢了。”
令仪向他摇摇手道:"你别着急,现在我想破了,北平城里的学校多着呢。第一个考不取,考第二个;第二个考不取,再考第三第四个。只要人肯用功,无论进那个学校,都是一样用功的。周先生咱们同考一个学校,你看好不好?你的功课样样都比我好,我也可以请你和我帮一些忙。”
计春对于她待要客气两句,却怕这话会说长了,若是不说,人家的态度,是这样的客客气气,却又怕无故把人得罪了。因之令仪坐在这里,计春倒反是倨促不安的站在屋子当中。令仪用嘴向床上一努,笑道:"你不坐下?”
计春被她这样一催,作主人的仿佛是变成了客,却不能不坐下了。但是他坐下去的时候,也不曾超过两秒钟,他微微的一笑,又站了起来了。令仪笑着叹了一口气道:"我说了叫你不要客气,为什么还要客气?”
计春笑着将肩膀抬了两抬,因道:"倒并不是我客气。”
他仅仅的说了这几个字,不是客气,为着什么呢?他可不能把这句话,充足起来了。令仪见他那样不安的样子,倒也并不去怎样的为难他。看见桌上有一张小报,就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看,似乎这报纸上那大号字的题目,都不能给予她一种注意。只一过眼,她就翻到背面去了。这背面上不过是游戏文宇,和广告而已。照说,这是没有什么可以注意的,可是令仪看到了那广告以后,忽然大吃一惊的样子呀了一声。计春倒猜不出来,什么事会引着她这样的大吃一惊?不免瞪了两只眼,只管望着她。令仪笑道:"周先生!你不爱瞧电影吗?这北平的电影院,虽然赶不上上海,可是比我们省城里的电影院那就好得多了。至于电影片子,那是不必说,这里映过了,也许一年之后,还到不了我们省里呢。”
计春笑道:"我向来就不大看电影。关于这些事情,我简直的是外行。你就不用和我提了,那算是对牛弹琴。”
他很直率的说完了这几句话,以为未免大煞风景,若不是有心得罪人家,也是少年不懂事。这就向令仪笑道:"象我们这种人,那真正不愧是乡下人了。什么都不懂得。”
令仪对于他的话,倒不曾介意,就笑着道:"你怎么老在我面前说这句话?我并没有说过你是乡下人呀!”
计春道:"实在的,我是个乡下人。我也就用不着勉强来遮掩了。”
令仪并不曾去注意,他是怎样的来分辨那句话,就笑着道:"这张《璇宫艳史》的片子,在上海我没有赶上,现在居然到北平来了。密斯脱周!无论你懂电影,不懂电影,这张片子,你是千万不能不看。”
计春倒不料她把话说的这样郑重,就向她望着道:"这与人生大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令仪将她两只皮鞋,互相的支搁着,只管把下面一只皮鞋的高后跟,在地面上扑打个不已。看那样子,她是在沉吟着什么心事哩!最后她眼珠一转,又好象她得了一个主意了,这就笑着向计春道:"我说得这样要紧,当然有非看不可的缘故在内,你要不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