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先生听说,不由得哈哈大笑道:"你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就想做大老爹,怪不得大老爹走红了。你说,做大老爹又有什么好处呢?”
小牛子笑道:"先生!你是故意着这样问的吧?买日卖地要请大老爹,打官司也要请大老爹,有红白喜事也要请大老爹,大老爹出门坐篮子,(注:此为皖中山地数县之物。篾制一巨篮,长可六尺,以木架托之,以被为垫,人坐卧其中,夹以二杠,二人抬之。凡篮,夫可抬其妻,父可以抬其子,若易篮为轿,有抬之者,则引为奇耻大辱。)吃酒坐一席头,夏天穿袜子鞋,撑洋伞,多么好呢?”
他说着话,两只赤脚板,轮流的弯了大拇脚指头在地上画字。这位教员只管和小牛子说着话,把这学校里的刘校长引出来了。他问明白原因,见小牛子的大拇脚指头,依然在地上画着宇,画的是神童诗:"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刘校长向着他笑道:"你以前念过几年书?”
小牛子道:"念过四年书。”
刘校长道:"你开过讲吗?”
小牛子道:"二论引端,讲了一半。我要没有开过讲,我也就不知道读书的好处了。”
刘校长道:"你开过笔吗?”
小牛子道;"做过破承题,从前王先生说,若在前清,我一定会进的。”
刘校长笑道:"了不得!这一套全明白。什么叫进?我来问你。”
小牛子道:"就是中秀才呀!”
刘校长笑道:"哦!你自负会进学,我倒要考你一考。你果然把破承题作得不错,国文会懂得一些的,我可以造就造就你。我出一个孟子上的题目,你顺口做一个破题出来试试看,题目就是"牛何之。""小牛子望了他笑道:"你真要我作吗?”
他说着话,将牵牛绳子虚出两尺来,只管晃着打旋转。刘校长正色道:"不是我和你说笑话。我看到你常到学堂外面来,偷着听读书,倒是个好孩子,只可惜没有遇到好先生,我要试一试你是不是有读书的天才。你若是有,我可以造就你一下子;你若是没有读书的天才,以后好好的去放牛,不要耽误你的功夫,又在学堂外面意是非。我限你太阳晒到这个地方,你要念出来。”
说着。用脚在墙荫上画了一道线。小牛子看到校长真要考他,他便笑道:"用不着那样久,我这就可以做。”
于是他微昂着头,望了天上,身子摆荡着,口里念念有词,刘校长不觉笑道:"果然是这个味儿。”
小牛子出了神了,却也没有注意到他的批评,口里嚷着更有味。最后,他恍然如有所得,就向刘校长笑道:"有了。就是"王有意于牛,惟其去之是念焉。”
"刘校长听了,不觉用脚一顿。心想:他真是这一路货,可惜可惜。那一位教员没有赶上八股时代,也不知道八股中这趣味。就笑问道:"校长!他做得怎么样啦?”
刘校长笑道:"我长在这风气闭塞的潜山县,虽是三十来岁了,但也象小牛子一样,得了良师指导,玩过一两年的八股,所以我很知道。刚才他答的破题,很能传"牛河之"这三个字的神。这个孩子,的确聪明,他有知识欲,这不算希奇。”
小牛子道:"我做得怎么样?你看,太阳还没有旧到你脚画的那个地方,能交卷不能交卷呢?”
刘校长笑着点了点头道:"行了。晚上没事,我去找你爹谈谈。”
小牛子道:"你若是答应我到学堂里读书,不收我的学费,我爹就肯让我读书的。”
刘校长笑着点了点头,于是小牛子很高兴的牵着牛走了。教员问道:"校长认得这孩子的父亲吗?”
刘校长道:"他父亲叫周世良,四十七八岁了,就是这个儿子。他女人早五年就死了,他不肯续弦,"一来是要增他室家之累,二来怕这孩子,不能同继母合作,所以他对于这个孩子,却是父兼母职,怪可怜的。”
教员道:"家境大概是很穷的了。”
刘校长道:"自己有几斗种,又插有人家田一石多种,(注:田以下稻种若干计算,故曰若干种。插人家田,即作们户之谓。一石种,约纳税四亩,其面积大小无定。)吃饭是顾得来,但是人手不够用,所以他要把儿子留在身边学庄稼。再过两三年,这孩子就可以当半个庄稼人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