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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宁财神 当前章节:154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达摩心头火起,我就操得来,我舍生忘死进见皇上才得着的钱,你丫凭什么就能给我偷了?越想越不甘心,大步流星就往大臣的府上赶,打算亲自讨回那些金子,刚走到门口,发现那里已经是人去屋空——大臣由于办事不利,让皇帝没了面子,自己觉得世道艰险,早已带上家眷逃走了。达摩问了相关人等,都说是向着北魏的方向去了。达摩虽说是人品不佳,但有个好处,那就是执着。他看着车马过后刚刚散尽的硝烟,心中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十两金子给要回来。回家收拾了行装,他也起程了,奔着河南去就。这一天,是公元五二七年十月十九日。

当他出城之后,民众纷纷传言说,大臣和达摩是唱双簧的,就想骗皇帝的钱,这个消息没过几天就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龙颜大怒,命令警卫兵,要把达摩给追回来,但时机已晚,心里想着金子的达摩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了许多天,达摩早已是疲倦不堪,数次想要就此放弃,但心中对那十两金始终割舍不下,就这么坚持了下来。一路上风景秀丽,达摩心里好不自在,有时侯甚至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追人。但还是坚持了下来。

俗话说,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千里跋涉真没白混。一日,达摩追到了长江边,那是长江的一条支流,两岸相隔甚窄,水流也不算湍急。对岸正是那狗官及其家属的身影,一条刚载他们过江的小渔船停在岸边。达摩朝对岸高呼:船家过来!载我到对岸。怎奈天色已晚,船家就要下班了,不搭理他这茬,直接划了船往家转。达摩眼睁睁地看着对岸的狗官身影逐渐模糊,变成了模糊不可辨的小黑点,他急得是抓耳挠腮,恨不能立即游过水去,心里抱怨,为什么当初不学游泳,我他妈的在天竺混这么多年我都学会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想到此处,达摩突然灵机一动,对啊,哥们儿都学过什么了?这么多年杂耍不是白练的啊。念头一过,他立马开始行动,从包中拿起往日耍把式的钢丝,又去岸边捡了一根中空的芦苇穿在钢丝上,仔细掂量了一下,觉得那芦苇还算牢固,于是嗖嗖嗖地开始甩钢丝,几个大圈转过之后,他一松手,把钢丝那端甩了出去,运气非常好,甩出去的那头钢丝套在了对岸的一条小树之上,达摩又回过头来,把钢丝的这一头拴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这就算是搭了一条钢丝桥。达摩小心翼翼地踩在套在钢丝上的芦苇之上,用踩滑板的姿势慢慢往前蹭。蹭到江心的时候,钢丝弹性不够,逐渐没入水中,达摩大惊,奋力向前滑行,速度越来越快。此时有路人经过,见一虬髯僧人飞速过江,脚下仅有一根轻飘飘的芦苇,顿时大惊,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哇呀呀,来人那,不得了啦,快来看轻功啊,有人一苇渡江啊。

说到这里时,达摩已经顺利过江,回头窥视路人,路人见他情状异常,胆战心惊地问:请问那位仙人高姓大名?达摩哈哈一笑,朝路人喊道:别问我是谁,我是达摩。

过了江之后,达摩发现那狗官早已不见踪影,而此时天色已晚,他又累又饿,只能跑到就近的一个山洞稍事休息。坐到地上,从包袱里掏出几个馒头啃了几口,发现馒头早已坚硬无比,吃在嘴里味如嚼蜡,身揣巨金的达摩开始后悔当初离开皇城的举措。若不离开那里,我现在不是可以坐在丽春院里抱着姑娘,喝着美酒,啊,那是多么美好的日子呀。想到这里,达摩下意识地抚摸身体,黑脸透红,春情从面孔上荡漾开去。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很急的脚步声,达摩一想自己这副小脸通红、扭扭捏捏的德性,要是让别人看了去,那是要砸招牌地,他赶紧转身朝里,做面壁状。

脚步声转眼接近,那人已走到山洞之中,大声问道: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要到哪儿去?达摩一听就有点急,这明显就西方哲学的路子嘛,我他妈就是从西方来的,你丫跟我玩这个?他刚想跟那人对一道,但是转念一想,要是现在就辩起来,有点不合时宜,这是人家的地盘儿,万一那人辩不过急了,找人来收拾我,那可不太合适。达摩他打算玩一把玄的,静坐着、沉默着,对外界发生的一切置之不理。那人看了半天,觉得这洞里的人是个寻常乞丐,就打算起身离去。

达摩见状,突然发问:来者何人?对方言道:少林寺神光。达摩又问:寺在何方?——他是想问清楚以后,好上庙里去讨口水喝,顺便找一张干净舒服的床,可是这话到了神光的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他下意识地认为这就是打机锋了,想了半天回曰:此处无寺,一切皆空。达摩听罢有点起急,心想你丫耍我呢?刚说有座寺院,把我的兴致调起来之后,又玩这一手?达摩急追着问:何方有寺?神光平时就没什么自信,被陌生的虬髯僧人这么一问,就越发觉得自己没文化,于是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他非常沮丧地跟达摩说:寺就离此在不远处。说到这里,神光还是心有不甘,他反问达摩,寺在何方?达摩已然是饿得头昏脑涨,站起身来头晕眼花,哪儿还有力气回答问题,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手里拿着半个冷馒头。勉强给神光一个笑脸,神光一看,这就是佛祖拈花不语的驾式啊,哥们儿今天终于得见高人啦。就此对达摩佩服得五体投地,大声高呼:大师请随我来,我这就带大师回寺去。达摩背着行囊,哼着小曲儿就开进了少林寺。

一进少林,神光就把达摩在山洞中与他打的机锋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甚至还说见到了达摩头顶冒出的金光(那其实应该是包里的金子反射出来的光),达摩一听就起了戒备的心理,觉得这帮僧人不是善茬,估计已经发现了我身藏巨金,要动坏主意呢。念及于此,达摩打算蹭顿饭之后,迅速离开少林。当时的少林寺规模还不太大,为了更好地发展旅游业,到处都在修缮房屋。达摩吃饱了饭之后,打算不辞而别,趁众人不备大踏步往寺外走,正巧被神光看到,一声大喝:大师去向何方?中气十足、声可震瓦,达摩吓得浑身一颤、低着头往外走,此时有两个小僧人也被神光吓了一跳,手中抬着的一根巨木掉了下来,正砸在狼狈逃窜的达摩脚上。

身负重伤,达摩只能在寺内住下来,当时的医疗水平也不是很好,他的脚伤迟迟不好,经常红肿着,麻痒难当,只能盘腿而坐,用膝盖压着脚,感觉舒服一些。达摩心里仍旧怕那些僧人对他的金子起意,就提出要去山洞里独自修行。神光于是就把他安排到当初遇的那个山洞里修行。每天端茶送水,好不热心。日子久了,达摩也有点于心不忍,心想人家对我这么好,怎么着我也得帮着出把力吧?就想回少林寺去打打下手,帮大家伙盖盖房子,可一出山洞,见那些僧人吆五喝六热火朝天地大干革命,达摩就开始犯懒,算了,还是在山洞里好,寂寞总比受累强。如此久了,达摩养得是黑黑胖胖,懒惰异常,下定决心,以后哪儿也不去,就打算跟洞里当一辈子大爷了。

洞中方一日,世间已十年。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经到了公元534年的冬天,少林寺的整修工程已接近尾声,达摩打算出洞看看。就叫上神光,带他回到了少林寺。打算享受一下革命成果,但您想啊,那帮僧人也不是吃素的,凭什么我们干了活,让你丫享受啊?当听神光说达摩要回寺的消息之后,那帮僧人打算算计达摩一把,就把后院的一个没遮没掩的小亭子挂上一块牌子——达摩亭。你丫不是号称高僧么?不是号称脑袋上有金光么?今儿就让你住这达摩亭,冻死你丫挺的。达摩回寺一看,众人满眼期待地等着他进亭讲经呢,达摩虽知这寒冬腊月,自己在户外肯定撑不了几天,但也只能硬挺,否则面儿挂不住啊。在众人的一片请求声中,达摩作欣喜状地在达摩亭盘腿而坐,说了几句天竺文,号称这就叫讲经啦。大家听得迷糊,不得要领,没一会儿就开始打磕睡,过不多久大家就纷纷借机离去。最后只剩下神光独立雪中。

可怜的神光第一次发觉,自己学了这么多年佛,却其实还是什么都不懂,他对自己的悟性产生了非常大的怀疑,如果我圆寂之后上了西天,佛祖跟我说天竺文我却什么都听不明白,那是要出大问题的。想到这里,他决定苦心研习天竺文,于是向达摩提出了拜师的请求。达摩正冻得浑身瑟索发抖,哪里有空听他说话,只一个劲儿咬紧牙关硬挺着。神光一连求了几次,未果,于是怒从心头起,老子十年如一日地伺候你,不就是想从你这儿学点好东西吗?现在真到求你的时候你却跟我玩这个,也罢,今日我就给你点颜色瞧瞧。神光转身回到屋里,抄起一把戒刀窜将出来,想威胁达摩。今日你是教也得教,不教也得教,神光心里想着,一脸狞笑地朝达摩逼进。达摩的眼睛已被大雪覆盖了,基本上冻得是神智不清,根本不知道神光的逼近。正当此时,达摩突然打了个很响的喷嚏,一根被大雪压得早已快折断的树枝掉了下来,正落在往前急奔的神光身前,神光被绊倒在地,非常不幸,那柄戒刀非常锋利,当场就把神光的左臂给切了下来,神光一声惨嚎。

屋里的僧人听见之后纷纷奔了出来,问发生了什么事。神光指着达摩,一脸悲愤,口中高呼:我……我要求他收我为徒……勉强说了这句话之后,可怜的神光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过去。其实后面还有半句话未曾出口,这他妈老鸡贼,死活不肯教,我跟他拼了。

当然,由于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使神光看上去非常像一个为了追求真理而献身的僧人,大家都被他这种大无畏的求知精神深深地震撼了。由此及彼,顿觉达摩真是一位可以让人牺牲身体而求知的高人那。这才把那尊早已冻得像僵尸一样的达摩抬回屋去,细心料理。当达摩和神光两人先后苏醒后,发现寺内的僧人对他们态度大有转变,显得非常殷勤。两人虽是心中惴惴,却不敢细问,只能把这没唱完的双簧继续唱了下去,一师一徒,终日在寺里嘀嘀咕咕,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外文,周围的人都觉得自己当初没拍达摩的马屁,真是人生最大的损失呀。日子久了,僧人们忍不住,上前套瓷,达摩也不见外,时常与他们聊上几句,算作传法了。

时光荏苒,光阴如梭,转眼已到了公元五三六年,神光已经学得了一口纯正的天竺语,并且还学会了诸如喷火、耍大刀和走钢丝等绝技,达摩觉得自己可以教他的东西已经没有了,就跟他说,一山不能容二虎,你学成之后,就没我什么事儿了,师父我打算离去,但是离开这里之前,我想考验一下,看你们从我这里究竟学到了什么东西。于是召集弟子数人,要问问道行。达摩说:聊聊自己的悟境吧。道静说:我来寺里这么多年,没学到太多的文化,我认识的字不太多,但总觉得自己还算是学到了点东西。依我的见解,不要执着文字,但也不离于文字,这便是道的妙用。达摩心想:我也不太看书。于是对他说:你得到我的皮毛了。总持比丘说:我这么修炼下去,还不知道哪天是个头儿呢,我现在只想亲眼见见佛祖的好处,哪怕只有一眼。依我现在的见解,犹如庆喜看见了佛国,一见便不须再见。达摩心说:别说你,连我都没见过呢。但为了表示他还是教了些东西,达摩只能告诉众人:总持比丘只得到了我的肉。道育说:我在寺里管图书馆,修行的年数也不少了,看得书多,但是总看不太明白。看得越多人就越糊涂,最后觉得什么都没劲了,都是扯蛋。四大皆空,五蕴非有,依我所见,并无一法可得。达摩口中赞叹:你得到我的骨了。最后轮到神光,这倒霉孩子邯郸学步,终日练习天竺文,一时之间怎么也想不起来该说些什么?心想算了,不说也罢,他只能作礼叩拜,然后仍回到原位,并未说话。达摩见状,心说这他妈神光翅膀硬了啊,竟然敢当面回避问题,很想发怒却又不敢,毕竟小伙子年轻力壮,我现在这体力肯定是打不过他的,思前想后,只能讪讪说道:神光得到我的真髓啊!就这样,神光慧可成为了禅宗二祖,接续了达摩祖师广度众生的事业。而达摩祖师被神光挤出少林之后,继续发扬了招摇撞骗的作派,前往禹门千圣寺继续招摇撞骗,后逝世于洛滨,葬于熊耳山,造塔定林寺。

弥留之际,达摩回忆起自己的中土之行,偈云: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逍遥游

第一部分

这明显是一张枪碟,演出伊始,屏幕上有数个晃动着的观众的背影,由大至小,他们在黑暗中寻找着空座。几十秒后,影片开始。照例是字幕,也是晃动着的,影院中的拍摄者在前前后后地调整摄像机的焦距。一个观众的大脑袋独占了屏幕的一角,估计是在吃爆米花,吃到开心处开始摇头晃脑,极具动感。在屏幕正中,异常迅速地闪现出电影公司、发行公司和领衔主演的名字。然后才逐渐听到激昂的背景音乐。片名由模糊到清晰,黑底白字,隶书:逍遥游。下面有微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宋体——编剧、导演:宁财神。影片正式开始了,请关掉您的手机和呼机,谢谢!

一只美丽的燕尾蝶,翅膀忽闪忽闪的,停止时可以看到,那黑色的翅膀上面有着令人诧异的图案——两只红色的大眼睛。季节应该是春天,百草正旺。蝴蝶原本站在一根挺得笔直的野花上,也许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忽然就飞起来,朝着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去了。镜头于是跟着它飞啊,视野就这么动起来,春天的绿,娇嫩欲滴,在眼底迅速滑过,大片的野草被摄影机压得倒下去,又抬起来,它们有着非比寻常的韧性。在快速后移的视野里,我希望各位能够感觉到春风和煦。

也许是两百米吧?燕尾蝶停下来,静静地站在一座看上去非常奇怪的物体上,这个物体是黑色的,有着向上弯曲的轮廓,看上去很像一座比例缩小了的山脉。矗立其上,蝴蝶时不时扇动一下翅膀,显然是有些累了。稍事休息,当蝴蝶又想飞开去的时候,它脚下那条曲线突然迅速地动了起来,看上去象是地震。刹那间,乌云笼罩一切,只半秒钟,镜头变得一片漆黑,然后慢慢的有几条光线重新射出来。终于看清楚,刚才那片乌云只是一张大手,而这张大手属于一个大脑袋翘鼻子的青年,青年看上去非常邋遢,鼻头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巴。刚才那条看似山脉的曲线,就是他的翘鼻子了。他有一双看上去非常明亮的眼睛,充满着好奇,我们几乎可以从他的瞳孔里看到这片草地上的一切。

青年朗声大笑着,对蝴蝶喃喃地说话:“你这只傻蝴蝶呀,也不看看清楚就到处乱停,好在你今天碰到的是我,还可以生还,要是碰到曹商呀,你就死定啦。”蝴蝶哪里懂他的话?只一个劲儿忽闪翅膀,想要离去,青年见它挣扎得辛苦,把双手一摊,往上一举,蝴蝶便翩翩飞了起来,很快就消失在绿色的草从中。青年呆立了一会儿,摇头叹气,嘟嘟囔囔走了开去。从背影看,他有一些驼背,褐色的外衣上还有几个补丁。

我们逐渐听到了流水的声音,越来越大,淙淙的。那是一条水流不算太急的河流,走到近处看时,非常清澈。水里可以看到被阳光折射过的一双脚的影子,随后有水花飞溅,那青年正在玩水,不但两只脚剧烈扭动,还把一双手伸到水里去,企图拦截鱼儿。青年笑眯眯地朝水面说:“鱼儿啊鱼儿,你们过得可真自由,哪里像我,还要天天去读书。”话音刚落,青年脸上显现出不悦之色,用力把手扬起来,一片水花朝河的中央飞溅,水花迅速消逝。

青年又把手插回到水里,继续说话:“我其实也不是那么讨厌上学啦,只是,每天读这些没有用的圣贤之书,最后又怎么样呢?那些个所谓名士,看上去满腹经纶、出口成章,其实哪一个不是口蜜腹剑、昏庸透顶呢?这些乱七八糟的仁义礼智说到底,一点用都没有。还是当一条鱼儿好,自由得不得了呀,我真羡慕你们!”

河水依旧淙淙地流着,远处依稀传来钟声,中间夹杂着孩子们的呼喊声:“上课啦,上课啦……”青年听到声音,大吃一惊,狼狈地把脚从水里抽出来,先穿上一只草鞋,然后跳跃地着穿另一只,朝着钟声响起的地方飞窜。镜头到此突然定格,屏幕上赫然出现了奇怪的黑线,横竖各两条,把屏幕平均地分成九格,然后九格屏幕迅速缩小。镜头后移,我们在瞬间就置身于另一个空间里面了。这是一个电脑机房,到处都是亮闪闪的屏幕,还有无数位身穿白衣的科研人员。在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堵硕大的电视幕墙,也就是刚才被分成九格的屏幕。

“对,我完全可以肯定,就是他,行动吧!”一个戴着黑边眼镜的美丽女人斩钉截铁地说道。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面带难色,他非常疑惑地问女人:“你确定吗?这对我们来说非常危险……”“是他,现在就开始行动,我将承担一切后果和责任!”女人一脸坚毅,坚持自己的看法。

房间里面的人开始乱起来,我们可以听到电脑扬声器发出的嘀嘀嘀的噪音,还有通知各单位紧急就位的声音。每个人都匆忙地跑来跑去,为这个行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房间里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电视幕墙还是定格在奔跑中的青年身上,他一只脚没有完全落地,另外一只脚还高抬在半空,看上去神情焦急。电视幕墙的前端逐渐出现了一条耀眼的光带,随着光线的增强,房间里出现了一条长廊,长廊上面有一个圆弧形的透明通道。此时,房间里的工作人员神情紧张,只有刚才那个戴黑眼镜的女人,眼角流露出一丝兴奋,牙齿紧咬下唇。

扬声器里开始倒数,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开始——电视幕墙上的画面又开始动了起来,那青年的脚落在地上,然后继续飞奔,奔跑的速度越来越慢,几十米后,他停在原地开始喘息,口中说道:“奇怪,今天为什么会这么累?也罢,我还是不去上课了吧,躺在草从里睡觉,与自然融为一体,多好呀。”说着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拔了根野草含在嘴里,顺势躺倒,双眼望天,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没睡多久,他就被旁边的河面上传来巨大的轰鸣声给惊醒了,那声音如此巨大,震得青年面容失色,他双手紧紧地捂住耳朵,并缓缓起身,朝河面窥视。眼前的景象如此怪异,使他的表情由苦不堪言变得目瞪口呆——河水开始沸腾,汩汩地冒着气泡,水面上逐渐升起一根硕大的管子,那管子里似乎有光,并且那光越来越亮,把青年笼罩在一片光海之中,整个屏幕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刺眼,直到整个画面变成一片白色。

很快,逐渐恢复到正常的颜色,画面变回到电脑机房。所有工作人员的表情都是目瞪口呆,整个房间一片寂静,有人咽了口吐沫,听得一清二楚。两秒钟后,房间里响起一阵掌声,热烈无比。掌声中夹杂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天啊,我们终于成功了!这么多年的努力没白废啊!”镜头开始缓缓移动,朝向刚才电视幕墙的方向,那电视幕墙前端的透明弧形通道里,赫然半蹲着那位河边睡觉的青年,神色迷惘。“我这是在哪儿?你们都是些什么人??”青年还算是镇定的,大惊之后,语气仍然铿锵。黑边眼镜的女人大踏步走过去,朝他伸出了右手,房间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女人说道:“庄周先生。欢迎来到二十一世纪,这里是世科院时空转换研究所第十五实验室,我是颜玉博士。我谨代表所里浴血奋战的各位同事欢迎您的到来!”说到此处,那名叫作庄周的青年更是一脸迷惑,茫然地眉头紧锁、左顾右盼。

颜玉对似乎庄周非常了解,她如数家珍地报着庄周的所有情况、父母、生辰、朋友、老师。她脸上始终洋溢着那种极度兴奋的表情,而端坐在她对面的庄周却一直呆若木鸡,硕大的脑袋微微下垂,竟有些要哭出来的样子。半晌,滔滔不绝的颜玉才忽然察觉到有些异样,她小心翼翼地问:“庄周先生,我们这么冒昧地把您请到现代,您不会怪罪我们吧?要是您一生气,把我们都写到书里去,那大家可都要遗臭万年啦,哈哈……”自以为幽默的女人说到这里,自顾自大声笑了起来,庄周终于忍不住了,嘴一撅、鼻子一翘、眼圈一红,大颗泪水掉将下来——毕竟,这只是个年仅十五岁的所谓青年人呀。

庄周哭了?颜玉大吃一惊,她哪里能联想到这个场面,当即手忙脚乱,在房间里东奔西窜,总算是找到一条可以擦泪的东西。颜玉把餐巾纸递过去,庄周不接,只一个劲儿耸肩抽泣。这位年方二十二的天才女博士只好亲自出马,为庄子擦泪,然后擤鼻涕。如此柔软的纸巾敷在脸上,是庄周从未有过的细腻体验,他感受着纸的质感,感受着女人手掌的温度,慢慢把头抬起来,皱着眉,凝视颜玉的样貌。

这个美丽的女人啊,把我抓来,是何道理?她看上去不像是坏人,也许我应该仔细问她一下,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怪事。想到这里,终于觉得那女人没有恶意,庄周心里逐渐有了底。他想,被抓到这里也不是件坏事,至少,不用去听章先生讲课啦。于是又开心起来,随手把沾满鼻涕和泪水的粘稠纸巾抛到了地上。

一分钟之内,从哭到笑,这难道真的是我们伟大的思想家庄周吗?颜玉心里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这里,是什么地方?”庄周对这个神秘的空间依旧充满恐惧,他惴惴地问。“我带你出去看看吧,这里是世科院时空转换研究所第十五实验室……”颜玉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她的工作。她带上庄周,走到户外去。为了这个穿梭时空的实验,这位可敬的女博士已经有许多日子没有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了。一路之上,人们朝颜博士和“伟大的庄子”投来尊敬的眼神。而女人的表情,始终是那么兴奋。

她拽着庄周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知心的话儿说不停:“……为了防止穿梭时空有可能带来的巨大核能辐射,我们当初不得不把实验室建在海外,在海军部的大力支持下,我们把第一门粒子炮装到了这条船上,我们脚下的这条船,就是他们淘汰下来的航空母舰……”说到这里,她扭头往旁边看,庄周还是一副什么都听不明白的神情。看到这个样子的庄周,颜玉摇头叹气。为了显示自己的耐心,她又补充了一句:“这条航母的名字就叫作Queen (皇后号)。”

“鲲?这是一条巨大的鱼吗?”庄周总算听了一个字,他好奇地追着女人问:“那这条鱼是在什么地方游泳的呢?而这个海,又是叫什么名字的呢?”颜玉见庄周犯傻,脸上开始显露出不耐烦的神情,用英文说道:“Oh no ,come on buddy ,It‘s not a fish, and We’re not baymen !(老兄啊,这可不是条船,我们都不是渔民啊)”庄周听她说着一连串怪异的语言,急忙竖起耳朵听,可是只听到了最后一个单词,庄周有点不好意思,睁大了眼睛问那戴着黑边眼镜的女人:“你是说,我们在的这片海面叫作北冥?”颜博士终于忍不住了,提高音量,训斥庄周:“大哥啊,不是北冥,这里是太平洋……”话音未落,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凝重,沉默半晌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你再说一遍,刚才提到的词!”

庄周见她表情转换如此迅速,心里有点没底,但还是鼓足勇气说道:“我们是在鲲的背上,这是一条非常大的鱼,而它游曳的这片海面就叫做北冥,我说的对吗?”听到这里,颜玉倒抽了一口冷气,迅速思考:“Queen ,还有Baymen,竟然被他听成了鲲和北冥——这难道就是说,庄子《逍遥游》中关于大鱼和海的描述是从我口中而来的?”颜玉越想越是心惊,口中开始喃喃自语:“喔,不会的,我们这个实验只可能是抽取历史的片断,我们不可能改变历史,不,肯定不会的。可是,刚才那两句话又怎么解释呢?”想到这里,颜玉被一种巨大的力量所震撼了——她,竟然也许可以改变历史?

庄周还是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圆睁双眼、一派天真,神情像一个大孩子一样——从年龄来说,他本来就是个大孩子。庄周缠着身边的女人问长问短。只是,颜玉被自己刚才的发现给吓着了,呆立在甲板上闷声不响。不远处的蓝天,晴空万里,海鸥翱翔。给实验室运送生活物资的运输机从后甲板慢慢驶过来,准备起飞,发动引擎的时候,发出巨大的轰鸣。庄周又被吓了一跳,他见颜玉对此物不以为意,知道没有危险,于是欢呼雀跃,拉着颜玉的手在原地蹦脚,大声问道:那个又是什么东西啊?

准备起飞,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引擎发出“砰砰”的声音,那是预热喷气口的过程。颜玉突然灵机一动,指着刚刚上天的运输机问庄周:“你说说看,那个东西叫什么呀?”庄周撅嘴皱眉,使劲摇头口称不知,“没关系,尽量使用你的想象力,你希望那个东西叫什么呢?”颜博士遵遵善诱,庄周思考半晌,脱口而出:“恩……我刚才听到它砰砰砰地响,就叫它鹏吧,这一定是整个宇宙最大的鸟啦!”颜玉终于被严酷的事实击溃了,眼前的视线变得模糊——改变与缔造历史的巨大震撼终于使这位年轻的女博士泣不成声。

庄周见她哭起来,吃了一惊,把袖子伸过去给她擦泪,口中安慰:“姐姐别哭,我以后听你的话便是了!”颜玉顺势把头深埋在庄周的怀中,泪水与鼻涕沾湿了他那充满草腥气的破烂衣襟。半晌,庄周似乎从眼前的景象中领悟到了什么,他缓缓地推开颜玉,扶着她坐到一个铁墩上,然后转身,踱着方步,口中吟诵:“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他身后的女人听到这里,也不哭了,脸上的神情由阴转晴,痴痴地盯着眼前这个伟大无比的身影,眼中充满无限憧憬。此时突然蓝屏,一行小字出现在左上角——A 面完,请换光碟。

第二部分

眼前的一切是如此新奇,庄周如同到了仙境一般,忙不迭地到处探寻世界的奥秘。随手触碰,都是全新的感觉:光滑的金属、冰冷的墙壁,炽热的圆柱体——庄周被锅炉烫了一下,迅速缩回手来,恨恨地诅咒着这个怪异的物体。这是一个如此广袤的未知世界,身处其中,庄周懵了。颜玉亦然,时空的交错,历史的形成,使她陷入了深深的恐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先有庄周还是先有我们?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颜玉被历史的无限循环牢牢套住、不得脱身。在茫茫黑夜中,她早已经迷失了方向,根本搞不清世事的真缔。这个所谓的天才少女,毕竟也只有一些相对来说狭隘可怜的专业知识,现在的情况,已经远远超出了她心智的理解范畴。她在犹豫,是否要向世界公布这缔造历史的秘密。

先不急吧,女人看到庄周走来走去,表情痴迷,什么都想尝试,船上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那么新鲜。当一个男人充满好奇的时候,身上总会显露出一种近乎于野兽的奇异魅力。颜玉站在不远的地方,从半透明的舷窗里注视着他,沉默不语。忽然,他被一根用来冲洗甲板的水管绊倒在地,哭丧着脸一坐不起,女人才想起来,这只是一个孩子啊,于是急急忙忙冲到甲板上去,帮他细心擦洗,完事后用创可贴敷在他的手上,对他说:要乖,要听姐姐的话,不要顽皮。庄周似懂非懂地点着头,随之而来的就是一串听上去非常可笑的常识性问题。

颜玉并不知道怎样跟他解释时空的问题,对于十五岁、尚未得道的庄周来说,穿越时空是绝对不可能理解的。冥冥之中,他只觉得自己身处在另一个奇异的空间,而这女人,也许就是传说中的神灵。想着想着,庄周的眼神变得越发崇敬,继而蔓延到整个神情。颜玉的恐惧尤甚——我,一个理工科博士,怎么可以让伟大的庄周有如此神情,这是对造物主的亵渎啊——天知道这可怜的无神论女人是如何产生的这种想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表现在您眼前的是日历的更换,还有那张长出胡茬的庄周的青涩容颜。他还在孜孜不倦地探索着各种未知的奥秘。颜玉对自己缔造历史的问题更加深信不疑。除了恐惧,她还有些后悔——这么重的担子挑在肩上,谁能承受?谁敢承受?想到这里,颜玉决定要让别人分担一下自己的愁绪,于是打算带他离开,前往一个更加利于研究的地方。

“跟我走,我们去一个更好玩的地方。”女人开始诱惑庄周,脸上是强装出来的尴尬笑容。庄周舍不得走,他还希望继续滞留在这里,“姐姐,我们还能多住一些日子么?我还有许多东西都没搞明白呢。”颜玉见他依依不舍,继续加大诱惑的力度,手指蓝天,问他:“那你想不想像鸟儿一样飞翔?姐姐这就带你去!”庄周大喜,点着头,急忙问什么时候可以去。“现在吧,姐姐带你到世科院的总基地去。”庄周似懂非懂地跟她走,左手还拎着她的一大包行李。

转眼之间,飞机升起,庄周被那种极强的加速度紧紧地压在座位之上,这是他从来未曾感受到的感觉,不由得口中大呼:“我们要去哪里啊?”颜玉在飞机的轰鸣声中迅速放松了情绪,哪里听得见庄周的问题?自顾自喝道:“Wooooo-Yeah ……”,庄周见她开心,也跟着讪笑,小声告诉自己:“我们要去的地方,叫做姑射(ye 4)。”

转眼便到了基地,颜玉把飞机停稳之后,命令庄周赶紧跟着下飞机,谁知此位仁兄端得不争气——晕机,在几个花式翻转之后,庄周吐了一地。见女人催促,他的脸红了起来,觉得自己这样子,实在不像一个男子汉。颜玉看在眼里,笑起来,跟他说:“别难为情,第一次坐飞机都这样,时间长了就习惯了。”庄周就坡下驴,问她:“姐姐,那你以后还会经常带我飞吗?”颜玉楞了一下,这么伟大的一位哲学家,我怎么有权利天天和你在一起啊?

女人歪着头,看着急切地等待回答的庄周,那张充满稚气的脸孔,天真烂漫毫无遮掩。“会的,一有机会姐姐就会带你飞翔,我们去旅游世界各地,带你看金字塔,看长城,看凡尔赛宫,看孔庙……”正滔滔不绝地许诺时,颜玉被打断了,“不去孔庙。”颜玉心中一动——也许不只是我改变历史呢,他自己也有理论,且听他怎么解释,颜玉问道:“为什么不去孔庙呢?”庄周撅起嘴道:“就是不想去,我讨厌他啊!”颜玉心中大喜,看来他自己是有观点的呢,接着问:“为什么讨厌孔子呢?他可是一位伟大的圣人啊!”庄周答道:“他是圣人倒不假,这我没否认啊,只是,每天上学都要背论语,背不出来就要被老师打手心,很疼的。我都快恨死孔子啦……”听到这里,颜玉终于绝望了——十五岁的庄周,并非书中所诉,已经可以写出《盗跖怒斥孔丘》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顽童。

从飞机上走下来,庄周好奇地问:“这姑射是什么地方呀?好玩吗?”颜玉心不在焉,有气无力地胡扯了几句。她决心从此以后慎言慎行,不能再莫名其妙地创造名词了,这样下去压力太大,整个人会崩溃的。两人顺着飞机跑道往塔楼走去,途中遭遇数名外籍同事,清一色金发碧眼,颜玉与他们友好地打着招呼:how are you doing ?庄周在一旁好奇地听着,学着:嚎阿由度鹰?“别学我说话!”颜玉严厉地警告他。庄周觉得很委屈,问为什么,颜玉哪里敢说,只是低着头朝前走。

走到一半,庄周又开始唠叨,问:“刚才我们碰上的都是仙人吗?他们可真白呀,皮肤像是透明的一样,和我们可太不同啦。”颜玉干脆捂起耳朵,走得更快,然后跑起来。庄周气喘嘘嘘地跟在后面,大声吟诵他的新诗:“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颜玉实在忍不住,在原地立定,死盯着这个傻小子,口中大声说道:“你别说,听我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对不对?对不对啊?”越到后来声音越大,神态极其狰狞,庄周被吓住了,睁大了眼睛,又是一脸好奇:“姐姐,你真神奇呀,我要说什么你怎么能知道呢?”颜玉恨恨地答道:“你这个白痴,不但是你现在说的话,就连你这一辈子放过什么屁我都知道!”庄周大喜,迈上一大步,轻轻拉着女人的手,脸色羞红,小声问道:“姐姐真了不起,那么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娶你

过门吗?”

第三部分

“你说什么?你他妈的到底想干吗?你这大色狼……”颜玉被他的话吓坏了,骂着骂着就动了手,死死地掐住庄周的脖子,来回摇晃他那颗硕大的头颅。庄周身形纤弱,无力反抗,被女子一把抓个正着,直憋得脸色通红、手足无措,颜玉边骂边摇,情绪越发激动,终于哭了出来,放开了庄周,转身蹲在地上,捂起脸嘤嘤地抽泣。庄周莫名其妙,只觉得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内疚感油然而生。在他生存的年代,男女之间早已不像古时候那样处处设防,所以喜欢上她也就脱口而出,哪里会想到遭遇如此惨境。庄周又一次被震惊了——此地民风飙悍、礼法甚严,我尚不算出言不驯便遭此毒手,若真犯下罪状,岂不是要五马分尸?想到此处,他倒抽一口冷气,斜睨着蹲在地上抽泣不已的颜博士,惧从心起。

颜玉继续大哭不止、涕泗滂沱,一时半会还没有止息的迹象。庄周心头惴惴,起初不敢出言相劝,到后来听到女子哭声渐微,便壮着胆子伸出左手轻轻搭在女子的肩头,从手心就能够感觉到她身躯的微微颤动。此名女子的表现使他非常诧异,因为他曾不止一次见到颜玉与其他男子亲密相拥,由此判定此人必是楚国女子,否则不会如此放浪形赅。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这种矛盾的状态让他不可理解,由此顿生归乡之心。

“姐姐,是我惹你生气了么?你若不喜欢,我现在就可以回家去的。”庄周小声劝慰。嗯?一代哲学家庄周,你怎么能对我如此客气,在我的记忆里你可是逮谁灭谁的啊,你怎么能变成如此样貌?天那,谁可以帮帮我?颜玉越想越是气沮,干脆跪倒在地,双手合什,对着天空喃喃自语。庄周不解其意,只觉得好奇,他下意识地认为这是此人的祭祀之礼,为了表示友好,他也跟着跪倒在地,学着把双手合在一起,嘴里嘟嘟囔囔,看口形,竟像是在背诵论语。

女人见他的怪异举止,非常诧异,扭头问他:“我拜我的上帝,你拜谁呢?”庄周老气横秋、鹦鹉学舌:“我啊,我也拜上帝。”哎,正中下怀,颜玉又是一跃而起,双手掐在他的头颈里,来回晃动,口中大骂:“白痴啊你?你要拜的是老子,他才是你的上帝。”话音刚落,她发现庄周的神情变了,变得非常肃穆,眼神一片澄明,静静地望着,任由她折腾。女人心里有些惊惶,松开手,悻悻地问:“装什么深沉,我还不知道个你?”庄周微微一笑,盘腿而坐,朗声说道:“有了道心,无往而非道,即使不拜老子,也是得道之人,若没有道心,物皆非道,即使天天拜祭,也是枉然。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只要能够做到心之虚静,道就会永在心中。”

颜玉被他的说辞吓了一跳,但心中牵记得狼来了的故事,此次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能自己悟道的事情。定了定神,女人问道:“刚才说的东西,是你自己悟出来的么?”庄周咧开嘴朝她笑,点头称是。颜玉开始犯糊涂,如此说来,他自己是颇有些见识的,那么,哪一些是我告诉他的,哪一些才是他自己悟到的呢?想着想着,女人的神情越发彷徨。两个人呆呆地坐在飞机跑道旁的草坪上,望天空想。

艳阳横空,火伞如炽,颜玉终于熬不住,问道:“要不咱们现在就回基地吧,那里有空调。”庄周点了点头,废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拎着颜玉的大包行李朝前跋涉。走得近了,感觉到一种沁人心脾的寒气,庄周不由得警惕起来,问:“里面为什么这么冷?”颜玉说那是空调,调节空气温度的,庄周照例似懂非懂,对颜玉说道:“人为万物之灵,有时候,人会试图去探索和改变许多未知的领域。也许可以把事物变得更好,变得更利于人类自身的生存,但总是不经意时,失却了自然的本性,我说的对吗?”颜玉觉得有理,她看着眼前硕大头颅的男孩儿,又爱又恨,只是这一声赞扬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晚饭时,庄周问:“姑射是用来做什么的地方?是你们的祭坛么?”颜玉见他问得诚心,便好声好气地回答:“不是祭坛,这里是全球最大的科研中心,提供最先进的仪器,供科学家们分析各种未知事物,并向联合国提供相关报告,以此促进人类文明的发展。”庄周皱着眉仔细听,但还是不能全懂,毕竟,对于一位两千多年前的古人来说,现代的语言已经变化得太多了。

颜玉见他懵懵懂懂,就耐下性子细细说来:“比如你,就有许多值得我们研究的地方,我们把你从两千年前抓来,一方面是要化验你的DNA ,要与轴心时代的伟大人物做一些对比,看看到底与常人有何不同。俄国人正在和英国人抢夺耶酥,日本人已经把孔子抓住了,而我们就得到了你。从你身上,我们不但可以发现长生不老的奥秘,还可以知道你那些伟大思维方式的形成过程……”女人讲得如此认真如此详细,以至于没有及时看到庄周的表情——那是一张如此仓惶、恐惧、甚至有些愤怒的面容。

“两千年前?轴心时代?耶酥?孔子?我?伟大的思维方式?你们到底是谁?……”庄周激动起来,一边说话一边站起身,把还剩半只鸡腿的饭盆用力甩到对面的墙上,歪着头慢慢后退,边退边说:“你们到底想得到什么?我是谁?我将成为什么?你们的实验品吗?……”颜玉担心起来,这个温顺可爱的小男人,也有发怒的时候,此时的庄周,看上去竟像是一头刚刚睡醒的雄狮,毛发倒立、威风凛凛。

“听我解释,我们……”颜玉奔过去,想拉住他的手慢慢解释,可是被甩脱了。庄周终于对现状有了比较清醒的认识,他已经听不进任何解释,只是一个劲儿自言自语:“我,是人,还是动物?”颜玉苦劝未遂,数次搭手上去均被甩开,最后把庄周逼到小角落里退无可退,那可怜的小男人还是没想通,继续唠叨着,女人心疼不已,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也许找个成年以后的墨子来,也会比现如今的场面好得多啊,后悔莫及。女人看着他恍惚的眼神,拼命摇头、拉扯头发的样子,心疼到了深处——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闯到心里来,是他到处探究奥秘那种虔诚的神情吗?是他说到人与自然之间微妙关系的时候吗?不知道,不知道,女人心乱成了一锅粥,她看到他的泪也垂下来,两人从彼此的泪光中看到对方的影子,迅速放大,变得模糊不清——他们靠得太近。

吻他吧,没什么大不了的,爱上古人又当如何?女人的嘴唇紧贴上去,眼睛缓缓地闭起来,闭起来,整个人都陷入到时空里面去。手软绵绵地搭在他瘦弱的肩头,乌黑的长发轻轻地垂下来。女人啊,就要爱了吗?

第四部分

从黑夜里起身,女人的赤裸身体在月光的映射下妖娆万分。墙上有婀娜动感的投影,地上有方才退却的衣衫。庄周在混沌之中初识天地之妙,不由得口干舌燥。男女授受不亲,尚未成亲便干下这忤逆乱常之事,庄周心里毕竟是有些愧疚的。颜玉坐到桌边去梳理秀发,千万根乌黑的丝垂在肩上,看似瀑布一般,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庄周的心中涌起一股热浪,口中不禁赞叹:“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后面两句“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是两人一起念出来的。女人得意地回首观望,问他:“我算不算一个好弟子?”庄周坐在床上问道:“刚才那些话,你是从哪里看到的?”女人一楞,给他,还是不给他?未知世界的奥秘,对于哲人来说,会有发现的快乐,但若在少年时代便都给他一并看破,那人生苦旅漫漫长途,还能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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