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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明察秋毫

作者:柯云路 当前章节:151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4

清晨临出发,洪平安将一封寄自天州看守所的信交给罗成。

罗成一看署名,严富道。再一读信,惊呆了。

信很简短:"罗成,我叫严富道,曾用名严小松,就是几十年前曾在油灯下教你念书的老师。我记得看你写字时,右手虎口处有一颗很大的痣。我是在看守所读报时看到你念念不忘那段往事,我愧于给你这样一个学生写信,学生荣耀了老师,老师却辱没了学生。我原是天州制药有限公司总经理,半年多前,在你还没到天州时,我因经济犯罪被捕入狱,案子拖得比较久,现在才判下来,有期徒刑十五年。我已准备上诉,估计改判的可能性很小。无论减不减刑,最多二三十天内我就将去劳改监狱。我汗颜几度,还是决定给你写这封信,是妄想在服刑前见你一面。我已六十,见你一面,为的是找到活下去的决心。这个乞求可能十分过分,你大可不必为难。打扰了。严富道愧书。"

罗成放下信,看看右手虎口处的痣,扶着自行车沉思良久。

洪平安说:"这个节目最好不安排,对你影响不好,特别是正在调查期间。"

罗成颇踌躇了一下:"人还是应该看的,先下乡吧。"

罗成这次下乡,原计划只带两个人,洪平安和王庆。叶眉执意要跟着去,说:"我不属你管,无论你同意不同意,我都有权跟踪我想采访的对象。"罗成只能点头同意:"那你不要骑车了,骑摩托吧,这样小分队万一有事,也能机动一下。"

出发时,天还未大亮。罗小倩推出自己的自行车,说要送一段。罗成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送我一段,我不放心,还要送你回来。"罗小倩便只能走出院门在街边招手看着父亲几人骑远了。罗成最后一次回头招手,拐过弯,就看不见女儿了。

三辆自行车一辆摩托穿过城市,骑到市郊宽敞马路上。

罗成一指远处山岭:"这样下乡,还真有一股豪迈之气。"洪平安与罗成骑并排,说:"调查组来查你,你不全程守着,别人就能多搞很多手脚,皮副部长也会觉得你不把他们当回事,我对这次下乡心里有这嘀咕。"罗成蹙着眉:"再守上两三个星期要耽误多少事?他们不是调查我吗,我就放开抖落自己,现场直播不比录像资料好看?"洪平安不以为然:"我看皮副部长对你机床厂的干法大概就很保留。"罗成说:"看一次有保留,看两次可能保留就少点,看三次可能就没保留。"

洪平安说:"也可能看得越多,保留越多。"

罗成说:"只能干着看了。"

叶眉开摩托在前面领着,一行人一口气骑了一二十公里,进入西关县境内。

罗成一挥手,他们拐下公路,上了土路。颠颠簸簸地骑了好长一段,小土路也不成样子了,看见前面停着两辆吉普,一群人正在修路。过去一问,是喜鹊村,修路的有村民也有县里派来的技术员。村民们一指两辆吉普车说:"县委书记孔亮带人来了,进村去检查小学校修房子。"罗成点点头:"你们这修的是什么路?"回答说:"村村通汽车路。"罗成满意地点点头。几个人推着摩托自行车上了泥泞坡路,一路起伏地进了村。

孔亮正领着县委几个干部指点着小学校里拆顶修建的校舍,看见罗成一行人过来,连忙笑着伸手:"罗市长,我这防火防盗防罗成还真把你防住了。"罗成笑了。孔亮介绍说:"全县学校危房改造全部铺开,村村通工程现在分期分批开始。欢迎罗市长小分队在西关县到处袭击。"罗成说:"你干了,我就不干了。我没那么傻,为你跑差。"众人笑了。罗成握别孔亮,"我在贵县主要是借道过一下,你工作我还是放心的。"

罗成四人又大小路骑了二三十公里,擦边进入太子县境内。

他们到了小龙乡东沟村,这儿地势已经很高,村子还在上面。罗成摘下草帽搧着满身热汗,洪平安、王庆已经喘得够呛,只有叶眉摘下头盔迎风掠着头发说:"够呛吧?"罗成说:"咱们这是铁人三项强化训练。"又指了指叶眉的摩托:"不过,再铁人也比不过铁机器。"他们看到前面树荫下也停着两辆吉普车,推车过去,看见几个技术员竖着杆在测量上东沟村的陡坡,一问,是计划修村村通汽车路。再一问,已经走马上任县委书记的焦天良领着人去村里看小学校危房改造了。

罗成说:"西关县、太子县看两个村,都碰到县委书记,要不是出门前没和你们说过计划,还真怀疑你们通风报信了呢。"

几个人把摩托自行车停在汽车旁,爬着坡上山进村了。

焦天良果然正被一群人簇拥着在那里大声指点着,东沟村小学的教室也趁暑假拆了重建,看见罗成几人到,焦天良伸出双手迎上来。在帮着和泥运砖的男女老少中,还有陶兰老师和郭小涛。罗成听焦天良介绍了情况,握着陶兰的手说:"有了这位焦书记,你们以后有事就直接找他。"罗成又俯身拍拍郭小涛的瘦小肩膀:"咱们可是说好的,你以后像我一样当市长。"罗成和焦天良握别,说:"太子县干部这次上下大换班,对于过去的干部能用的还要用,不要搞清一色。"又说:"太子县我也算是借道,不帮你多跑差了。"焦天良说:"你放心,我这次准备全县乡乡村村都跑到。"

路过小龙乡政府,罗成说看看。

进了大门,四面房间都锁着,空无一人,院子很脏。

罗成拿起一把大扫帚扫起来。洪平安、王庆、叶眉也都找扫帚扫起来。一个瘦男人从外面赶来,惊诧地问:"你们是哪儿的?"罗成头也不回地回答:"市里来的。"瘦男人疑惑地说:"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扫院子来了?"罗成一边扫一边说:"我们的任务就是走到哪儿脏就扫哪儿。"瘦男人是个矮个子,仰着脸将罗成看了好几眼:"这不对,等等。"就跑到屋里拿了一张报纸,上边登有罗成视察工作的照片,围着罗成转了几圈,最后说:"您是罗市长吧?"罗成说:"不敢冒充。"瘦男人立刻上来夺扫帚:"书记乡长都是新上任的,他们分头去抓学校危房改造了,要不要打他们手机把他们叫回来?"罗成扫完最后几下,把扫帚给了瘦男人:"不用了,你传个话,工作要做好,院子也要卫生,你们把乡政府院子搞卫生了,把镇上街道搞卫生了,我让县委焦书记查你们几回,最后就在你们这儿召开文明卫生现场会,树你们当标兵。"

一路骑着看着,他们第三天晚上到达女娲县补天乡采石村。

传说女娲在这里采石补天。

还没到村口,迎面几辆拖拉机亮着灯装满树木开过来。

罗成看着第一辆过去,颇生疑惑,这是刚砍伐下的,有的树连枝杈都没去净。他让洪平安将随后几辆拦住,问这是砍的哪儿的树,干什么用?一辆拖拉机上跳下来一个瘦长脸,大概是个小头目,看着罗成几人像是干部,就说道:"全市学校危房改造,这是去盖学校的。"说着跳上拖拉机,挥挥手就一辆一辆开走了。罗成疑疑惑惑看了看,推上车往前没走几步,看到一个瘦老头跪在路边哭喊。罗成还没张嘴,迎面又一辆拖拉机亮着灯开过来。老头磕天求地向拖拉机哭拜。拖拉机上丢下一句:"你这老不死的哭魂呢。"便开走了。

罗成问老人:"您这是哭喊什么呢?"

老人大概是哭昏了,不看人就冲罗成哭天喊地拜起来:"你们行行好,把这树给我留几棵吧。"罗成拿下搭在自己脖子上的毛巾递给老人:"您擦擦汗,醒醒神,把话说清楚。"老人醒过一点神来,就着月光看着罗成四个人:"你们是县里来的?"

罗成说:"您先别问我们哪里来,能帮您解决问题就行。"

老人跪在那里把话讲了。他和儿子多少年前承包了一片荒山,后来荒山拍卖,他们又买断了五十年经营使用权,他们在山上种满了树。老人说着说着又哭天喊地一下下拜起来:"种了十几年,自己盖房子都舍不得多砍一根啊。"罗成问:"他们砍了树,是盖学校吗?"老人痴呆地摇了摇头,抬手一指:"学校在那边呢,破了几年快塌了,至今也没人管。"罗成问:"您儿子呢?"老头说:"叫乡里抓走了。"罗成已经蹲下,问:"为什么抓走?"老人闭着眼微微晃着:"不让砍树,破坏危房改造。"罗成说:"树是你的,要砍也要和你商量,要谈价钱。"老人还在那里闭着眼痴呆一样晃着:"他们说,我们以前办的承包和买断手续都无效。"

罗成说:"大爷,您先回村,我们来帮您解决问题。"

老人不信,摇了摇头。洪平安说:"这是罗市长。"老人又摇了头,说:"你是好人,可你不是市长。"那边几个村民过来了,罗成让他们把老人搀扶回村。他问老人:"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不是市长?"老人举了举手中的毛巾,还给罗成:"你是好人。"又指了指罗成几人的自行车,"县长都不骑车。"几个村民说:"从来就没有县长来过这儿,乡长都一两年不来一趟。"

罗成问:"乡长叫什么?"

村民们说:"姓牛,吃得肚皮跟牛一样大。"

罗成指着那几辆盘着山路走远的拖拉机问:"他们把树木拉哪儿去了?"村民们说:"还不是拉到那边煤窑去了。"说着,村民们又疑惑地看了看这几个骑自行车的所谓市长及随从们,搀着一瘸一拐的老人走了。

罗成决定开始行动,他看了看远远要消失的拖拉机灯光说:"应该确凿掌握他们把木头拉到什么地方去才好。"叶眉自告奋勇:"我开摩托追上去,跟踪一下。"罗成说:"你一个人走夜路太危险,"他指了指王庆,"你坐摩托车后座,一块儿去。"洪平安对王庆说:"你的自行车留给我,我一人骑两辆没问题。"罗成对叶眉说:"我和平安去前面看看学校,然后直接去乡政府。你们跟到目的地,搞清木材去向,也直接去补天乡。"

叶眉发动摩托,带上王庆开走了。

罗成和洪平安骑上一段车,就到村口小学校了。打着手电照了照几间房,都破得四面透风,窗户上面全是塑料薄膜,扯碎了,在夜风中哗哗作响。两间是教室,推门进去,手电一照,破烂不堪。关了手电,屋顶透见天上月亮。推一推柱子墙壁,也都摇晃。两间小房大概是远道住校学生的宿舍,掀起草席摸了摸,是实心土炕。罗成说:"冷炕怎么可能教出热学生。"两人出了学校,骑车去乡里。

罗成问:"下乡三天感觉怎么样?"洪平安骑着一辆车用一只手带着另一辆车回答:"连热带累真够呛,不咬牙还真坚持不下来。"罗成说:"发现这么大问题,咱们辛苦一点。"洪平安说:"跟着罗市长有一条占便宜,不用减肥。"

过了两个村庄,他们又打着手电看了学校,发现各有危房。罗成拍了拍破旧教室的墙壁,看了看月光下毫无修建迹象的冷清学校:"这真叫无动于衷啊。"

半夜时分,到了补天乡政府。

一条大狗先在院门里吠起来,扯得铁链哗哗响。一个驼背汉子出来问:"谁?"洪平安说:"我们是市里来的。"驼背吆喝住狗开门,说:"就你们两个,骑两辆破自行车,唬傻子呢。是不是找牛乡长耍来了?进来吧,他们玩得正旺呢,牛乡长今夜财运不赖。"罗成洪平安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真不相信我们是市里来的?"驼背掩上院门:"县里的都没可能,半夜三更的,连猫都吃饱了不抓老鼠了。"罗成摁亮手电,四周一间屋子一间屋子透窗扫着。驼背一指亮屋的一间:"你不认识地儿呀,那儿呢。"

罗成却已发现在一间小房里脚半沾地吊着一个人。

罗成上下照了照,问:"这吊的是谁?"驼背说:"采石村的。"罗成问:"为什么吊着他?"驼背说:"你还真装开市里的了,快去凑你的热闹吧,别多管闲事。"

罗成说:"我这个人就喜欢多管闲事。"

他推开了那间亮灯的房门。

叶眉开着摩托带着王庆去追那几辆拉树木的拖拉机,车灯划破黑暗在盘山路上兜着夜风弯来弯去。王庆又述评开了:"罗成这干法,又爽又让人担心。"叶眉不戴头盔,让王庆帮她拿着:"担心什么?"王庆说:"撇开调查组怎么都是件太悬的事儿。"叶眉说:"他没有更万全的办法。"王庆说:"问你一句和罗成不无关系的话,你和那个夏飞还有那么回事吗?"叶眉说:"对你这个王述评乱广播,什么话也少讲。"王庆说:"我看只要罗成在天州干一天,你这美女陪伴办公肯定就坚持一天。"

叶眉说:"当心点,再胡说把你甩到山沟里摔死。"

王庆搂住叶眉:"那我搂着你死不撒手,死也拉个垫背的。"

王庆手机响了,他掏出来通了一番话,关了手机对叶眉说:"你带着笔记本电脑呢,我今晚借来用一用,呆会儿找个电话往报社发个稿。"

叶眉手机也响了,她让王庆掏出来接了两句。王庆告诉她北京来的。叶眉看了看已经追近的拖拉机,将摩托停下在路边打起电话来。电话是北京在公安部的朋友打来的,告诉她,她寄去的那些打印资料和匿名举报信不是出自同一部打印机。叶眉又给刘小妹打了电话,问又拿到别的资料没有。刘小妹告诉她,又从苏亚公司拿到一批打印资料。叶眉说:"你就按我给你的地址再寄到北京去。"

关了电话,叶眉又骑上了摩托。

王庆问:"你这是和刘小妹搞什么呀?"

叶眉说:"你好奇心也太大了点,什么都问。"

叶眉追上了那几辆拖拉机,和他们保持距离跟踪着。绕过一座山,迎面空气中出现了浓烈的煤焦味,灯火也显得比农村稠一些。王庆说:"这是到黑三角开发区了。"叶眉问:"什么意思?"王庆说:"这是西关县太子县女娲县三县交界地,煤多,前两年把这一片一共五六个乡从三个县划出来,成立了黑三角经济开发区,想把它升为县级,也还没升成,县不县乡不乡地半吊着。魏国的侄子在这儿当开发区区长。"

叶眉放慢速度下坡,跟着拖拉机开到大山包围的盆地中。

路过一片灯光,路边一个大院,院里两栋三五层高的楼房,院门口挂着"黑三角经济开发区"的牌子。那几辆拖拉机拐了几个弯,又上了一道坡,在一个小煤井附近停下,听见一片吆喝声,又来了一群人喊嚷指挥着,拖拉机又靠了靠边,人群便有上有下地开始卸树木。王庆说:"咱们看清楚了,往回吧。"叶眉说:"空口无凭,我要把这几辆拖拉机车牌号和卸车场面拍下来。"王庆说:"别惹翻他们。"叶眉说:"怕什么?"她将摩托停在一边,掏出相机寻找几个角度,就拍开了。

闪光灯惊动了装卸的人群。一个正指手划脚的胖男人敞着怀气势汹汹过来了:"你们是干什么的?"叶眉说:"我们是记者。"对方说:"你们是哪儿的记者?大黑夜的到我们这儿来拍照。"又围上来几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刚才在采石村拖拉机上下来的小头目,一张尖下巴脸,一指叶眉王庆:"他们是从采石村跟梢过来的。"

敞怀的胖家伙蛮横了,挥了挥手:"先别让他们走。"

一二十个人把叶眉王庆围死了:"你们到底什么人?"

叶眉说:"我是省报记者,这位是天州日报副总编,你们不是说砍树修学校吗,怎么卸到这儿了?"胖子对修学校一说茫然无知:"我看你们是假记者。"又挥了挥手:"把他们先关起来。"王庆嗓门高了:"把你们区长魏二猛叫过来。"胖子人群一时都有点掂不清来路。王庆更提高了嗓门:"你们听见没有,把魏二猛叫来。"胖子说:"我们找不着他。"王庆说:"魏二猛不在,其余副区长,有哪个给我叫哪个。"胖子翻着眼睛迟疑了几下,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别多管闲事了,趁早走吧。"

叶眉王庆装作满不在乎上了摩托,加快速度开离黑三角。

罗成进到屋里,一屋子人正在打麻将。

为首腆着肚皮坐着很牛气的一位就是牛乡长,他的身后坐着好几个围观助兴的人。牛乡长眼皮也没抬就对罗成等人摆了摆手:"快关门,别让屋里冷气跑了。"罗成走到牌桌旁:"牛乡长,听说你今天手气不错。"牛乡长正皱着眉琢磨牌,啪地打出一只:"十二点前清了一回账,赢了五万二,天亮五六点再清后半夜账,最后算输赢。"罗成伸手将牛乡长的麻将摁倒:"我替你们胡了吧。"又将其余三个人的牌都摁倒晾开。

牛乡长一下暴跳起来,劈胸抓住罗成衣服。

罗成一动不动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想干什么?"洪平安在一旁说:"这是罗市长。"牛乡长看看洪平安,看看罗成,一只手松软地滑下来。罗成冷笑了一声:"认得?"牛乡长脸变得走了样,腰背也塌了:"大会和电视上见过您。"

一屋人全傻在那里,

罗成坐下了:"牛乡长尊姓自然姓牛,大名呢?"牛乡长哈着腰说:"不敢,我叫牛大勇。"罗成说:"有什么不敢?你这牛大勇勇气很大嘛,整夜聚众在乡政府赌博,敢作敢为啊,书记呢?"牛大勇说:"书记调走了,我现在兼着。"罗成说:"又是牛书记,又是牛乡长,我今天借你这地方办公行吗?"牛大勇勉强说利索话:"行,那当然行。"罗成一指早就站到四边的一屋人:"这几位都是哪儿的?"牛大勇介绍:"有几位是副乡长,有几位是乡镇上的企业家。"罗成说:"好,你先打个电话,让县公安局立刻来人,把你们的赌具赌资没收了,将你们的人头登记清楚,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牛大勇狼狈一番地查了电话号码,拨通了电话。

对方问清打电话的是牛乡长,就说,"你们先抓了,明天天亮我们再去。"牛大勇拿着电话请示罗成,罗成说:"告诉他们,赌博的人物不一般,都是乡里主要干部。告诉他们,就说我在这里。"牛大勇把电话打完了,汇报罗成:"他们听说您在这里,说马上去报告公安局长,可能局长会带人赶过来。"罗成看清这是里外屋,对那几位乡镇企业家说:"请你们先到里间屋等,我和乡长副乡长们办办公。"

几个人进去了。

罗成让一个乡长两个副乡长坐下,三人贴着椅边坐下了。

罗成问:"你们小屋里怎么吊着人呢?"牛大勇很大的鼻子很大的下巴,这时拿手绢擦了擦额头鼻子下巴说:"他们破坏学校危房改造。"罗成问:"怎么破坏?"牛大勇说:"阻拦施工备料。"罗成问:"阻拦备什么料?"牛大勇说:"木料。"罗成问:"谁的木料,他们怎么阻拦?"牛大勇说:"乡里的林子乡里要伐,他们不让伐。"罗成火了:"乡里的木料,一个农民敢阻拦你们去砍伐吗?我先问问,这林子是谁种的?"牛大勇嗫嚅了:"可能是他们种的。"罗成说:"什么叫可能?"牛大勇说:"详细情况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们过去承包的手续字迹不清楚了,后来买断荒山经营权的手续也缺章。"罗成拍桌子暴怒了:"那是你们欺负农民老实,没给人把章盖全,是你们的责任,你这一乡之长是怎么当的?你打着危房改造的旗号,谁知道你们把木料拉哪儿去了?"牛大勇在罗成拍桌子时站了起来,低着头说:"确实是修学校去了,响应您的号召。"罗成也站起来了:"你真是给自己越抹越黑了。从采石村一路过来,看了几所学校,所所有危房,墙一推就晃,房顶露月亮,连个改造的影儿都没有。"罗成往外一指:"就算是农民有罪,你这乡政府不是执法机关,也没权力把人关起来。你就是执法机关,也没有权力把人吊起来。你这女娲县补天乡,真是天高皇帝远,无法无天得太厉害了。"

牛大勇低着头说:"我们随便抓人不对。"

罗成一挥手:"先去把人放下来。"出去了一个副乡长。

罗成对洪平安说:"打电话请他们县委书记县长还有分管政法委、教育、林业的副书记、副县长、常委辛苦一下,连夜赶过来。"洪平安打电话。他又接着说:"呆会儿等记者到了,把你们这补天乡天高皇帝远无法无天好好曝曝光。"

出去的副乡长回来了,说人已经放下来。

罗成挥手说:"去看看。"一屋人跟着他来到那间关人小屋,刚才黑着,现在已拉着了灯。三十来岁的小伙子坐在那里靠墙闭着眼一下下喘着气,绳子还在肩膀胳膊上绕着。罗成问:"为什么还捆着?"蹲在小伙子身旁为他松绑的人小心地解释说:"刚才勒得太紧了,这得慢慢松,一下子松了,血涌上头,要出人命。"说着,慢慢给小伙子松着绳,捶着胳膊。罗成指着身后的牛乡长:"看你们做的事情,真是草菅人命。"小伙子正是采石村那位哭天喊地老人的儿子,老人叫鞠富贵,儿子叫鞠连宝。罗成对鞠连宝说:"你慢慢歇过来,今晚就给你们解决问题。"说着领着人又回到刚才的房间。

罗成问牛大勇:"知道自己问题吗?"

牛大勇低着头坐在那里:"知道。"罗成说:"我听听。"牛大勇说:"第一,不该随便抓人。第二,不该聚众赌博。"罗成说:"你真会搞省略啊,是不是还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第一,农民承包了后来又买断了荒山经营权,你们去砍人家的树,侵犯了农民的产权。第二,农民保护自己的产权和利益时,你们随便抓人行刑吊打,侵犯了人权,触犯了法律。第三,你们在乡政府聚众赌博,既违犯了有关公安条例,也违犯了政府对国家干部的要求。第四,市政府动员全市危房改造,你们闻风不动,这是渎职罪。第五,你们打着危房改造的旗号乱砍滥伐,既是欺上瞒下,又是破坏森林资源。"

牛大勇低头半晌:"危房改造确实还没动,砍木头就是为了危房改造。"

罗成看着他冷笑了:"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县公安局的警车转着警灯先到了,公安局长领着几个公安进来,先向罗成敬了礼。罗成说:"先把你们的任务办了。"公安局长问:"谁赌博?"牛大勇抬起头垂着眼:"我一个,"指着身旁:"副乡长一个,里间屋还有。"公安局长姓卫,稍有些愣,随后一看一正两副乡长坐在罗成面前受训的样子,就明白了,对罗成说:"那我就同他们几位一同到里间屋去办了。"罗成点点头。公安局长及公安们将桌上的麻将收了,同三个正副乡长都进了里间屋。

罗成在屋里踱了好一会儿,站住看表:"已经后半夜了,他们怎么还没赶到?"

洪平安说:"你说叶眉他们吧,看来他们跟的地方不近。"

罗成说:"别出什么事,也别迷路。"洪平安说:"有王庆呢,估计问题不大。"罗成叹了口气,又踱了两步背手站住:"要说这个叶眉在天州确实对我帮助很大。"洪平安说:"有些帮助还是关键性的。"罗成走走又停停:"这大半夜的,派他们去执行这个任务,是有点不放心。"洪平安指了指里间屋:"可你不派他们去,这些人还真是死不认账,能抵赖就抵赖。"罗成说:"这次肯定把他们拿掉了。"

公安局卫局长及里屋一屋人都出来了,卫局长对罗成报告说:"赌具赌资都没收了,也登记了,处罚也做了,这几位乡镇企业上的,我就打算放他们走了。这几位,"他指了指牛大勇和两位副乡长,"就留给您和县委处理了。"罗成说:"呆会儿你们县委书记县长和政法委书记都要过来,你愿意等他们可以等。"卫局长说:"那我就另找房间等着吧。"卫局长及公安们撤了,几位陪赌的企业家也走了。

外面又响起汽车的声音,又有几辆车扫着车灯进了大院。

县委书记县长及罗成点名要来的一班人全到了。罗成说:"辛苦诸位了。"众人说:"还是罗市长辛苦。"罗成当着牛大勇和两位副乡长的面把他们的问题讲了。牛大勇还是抵赖了一句:"别的问题我都认,砍树确实是为了学校危房改造,市里县里规定紧,我就急了一点。"罗成正冷笑着,院里摩托车响,叶眉、王庆赶到了。两人一进来,罗成就对大家做了介绍,王庆是天州日报副总编,县里这几个头儿都熟识,叶眉在天州这么大名气,一说也就明了了。问追踪木料的结果,叶眉说:"都拉到黑三角卸矿井了,拖拉机车牌号我都拍了照。"

罗成看着牛大勇:"还有什么要说的?"

牛大勇低头不语了。罗成说:"你们到一边等候处理吧。"牛大勇三人退下了。

罗成让叶眉和王庆到里间屋休息一下,他主持县委县政府一班人开会。

罗成说:"女娲县书记县长和诸位有关领导都到了,补天乡发现的问题很多,第一个问题,全市发动学校危房改造,据我所看到的,补天乡纹丝未动。"县委书记说:"补天乡各方面工作都差一些,女娲县其他各乡都动了,请罗市长检查。"罗成接着自己的话:"第二,农民的权益得不到保障。第三,随便抓人吊打,没有法制。第四,荒山种了树又随便乱砍,生态环境森林资源得不到保护。第五,干部聚众赌博,干风不正。这些问题归根结底又是一个问题,乡领导班子问题,你们明知道补天乡各方面工作差劲,为什么还让这样的人在这儿掌权?"县委书记说:"我们也早想动这个班子,但牛大勇是市委表彰的天州十佳模范乡党委书记,又有些背景性情况,我们一直不太好动。"

罗成问:"什么情况?"

县委书记看看左右一二十人:"他们都知道,我呆会儿个别向罗市长汇报。"

罗成说:"现在问题充分暴露了,可以动了吧?"

县委书记说:"现在动他,大概很难有反对的理由了。一个带头赌博,一个随便抓人吊打,足以罢免他。今天我们县委县政府两个班底主要成员差不多全到了,这事我们今晚就能做出决议,完了,再请示市委组织部,毕竟是市里表彰的样板。"

罗成说:"现在要三步并做一步走。你们县常委正式通过罢免牛大勇就上报市委组织部。我这里立刻让省报、市报曝光补天乡危房改造欺上瞒下、侵犯农民权益、随便抓人行刑吊打和聚众赌博,让他一天也站不住。我同时打电话给龙福海,要求市委组织部立刻批准你们的决议。三天之内做完这一切,然后就在女娲县补天乡召开全市二十个县区危房改造再动员会,这样危房改造工程在全市才可能真正落实。"县委书记点头说:"把一个闻风不动欺上瞒下的牛大勇拿掉,就能让所有只打雷不下雨的地方真动开。"

开完会,县委书记告诉罗成:"黑三角开发区问题大得很,魏国的侄子魏二猛在那里独揽大权,划了三县几个乡,还嫌地盘不够,升县级升不上去,想把又几个乡包括补天乡也划进去。补天乡的牛大勇是魏二猛的把兄弟,他早就等着划进黑三角特区,根本就不服我们管。"

罗成对所谓黑三角开发区早有看法,沉吟道:"那我就准备闯闯黑三角了。"

龙福海对罗成此次下乡忧喜参半。

他感叹地说:"这罗成也真是天大的胆,上边调查组来调查他的事,他倒敢不候着,又领着小分队下乡了。"这是在家中,老婆白宝珍、儿子龙少伟陪他守着没有外人的冷客厅。龙少伟慢半拍说:"罗成这也算是一步正招。"龙福海说:"正在哪里?"龙少伟说:"他扬长避短了。"白宝珍插一句话:"他长是什么,短是什么?"龙少伟说:"长是快刀斩乱麻干实事,短是细手细脚上层盘旋。"

白宝珍说:"你的意思,你爸爸就不干实事?"

龙福海大手漫天一挥:"这离题万里的,说什么呢。"

他还是把儿子当做正经谈话对象:"我倒想听听你此有何高见。机床厂工人闹事,给了罗成一个机会,他正瞌睡,给了他个枕头,他想露脸,还真露了脸。"龙少伟一脸深思熟虑:"他现在就是这样豁出去了,把自己晾个彻底,听凭调查组说是说非。"龙福海说:"调查组小苗跟着去了趟机床厂,也快成罗成的小帮腔了,这真是始料不及呀。"龙少伟翘起二郎腿,自顾自拿出烟叼上,半天没点火:"那也不一定是坏事,皮定中带来的秘书要是成了罗成的跟屁虫,你说皮定中会高兴吗?

龙福海没有外人,精气神不足,但还是抖擞着站起来在客厅里背着手走了几步,点头说:"此话有几分道理。现在罗成在那里翻天覆地,我估计他下乡用不了几天,又能折腾出事来。我这里守着个省委调查组,倒是什么手脚不敢多做,怕惹嫌。"

龙少伟说:"多余的动作不做,正常的操作要不停地做。"

龙福海算是填冷清客厅,哈哈笑了:"说来说去,你还是懂了搞政治的基本功,有的时候无须节外生枝,只要把照章办事的活儿紧着来回做就是了,权力一用就在手里了,一不用就丢几分。"他仰坐到沙发里,只等着人来:"有件事很不理想,调查组来了这么多天,匿名写举报信的那部分干部始终没敢到调查组露面,这多少也让调查组起疑。"龙少伟说:"这无所谓。写举报信的人不敢露面,有人家的考虑,只要有人对调查组讲了与举报信一致的意见,就叫有了印证。"

魏国来了。有了外人,客厅里添了生气。

龙福海用手抹掉一个哈欠:"调查组找你谈话了?"

魏国一脸是事地说:"是,谈得我还不轻松呢。"说着给龙福海敬了烟,点了火,又递白宝珍,白宝珍摇了手,再递龙少伟,龙少伟举了举手中干夹的烟,魏国掏出打火机给龙少伟点着了火,然后自己叼上点着坐下说:"罗成在机床厂当着省委调查组小苗,就把我厉害了一顿,又拿廉洁奉公四个字剋我,又念一看廉洁二看奉公这个经,还说这两条现在对我都打问号了。你想,小苗到皮副部长那儿一汇报,造一个什么印象?当着小苗的面,说我给机床厂杜昆仑撑保护伞,这杜昆仑现在也成经济犯罪了,我这撑保护伞的肯定也是天大的嫌疑。皮副部长一个个问题问下来,你说我有多困难,弄不好,阴差阳错就要查到我头上了。"

龙福海抽了几口烟:"咱们先查罗成,我已经安排人去查浙江那两个房地产商了。"

魏国哈腰站起给自己拿烟灰缸:"我说龙书记,今天我就是为这事来找您的。把话给您挑明了吧,这两人您别查了,我已经把您的安排给撤了。"龙福海瞪起眼了。魏国坐下,连感叹带挥手地说:"我和他们之间有点合作。"龙福海大盘脸一下拉长了。白宝珍一双眼也瞪圆了。龙福海说:"这是怎么说?"魏国说:"原来和他们也没关系,我一直想帮着少伟做成那块项目。"魏国伸手指了指龙少伟,龙少伟垂下眼弹烟灰,魏国说:"罗成三番五次逼着我给外地发展商投资环境,这俩表兄弟借着罗成的话三番五次找我,答应在另一个我需要照顾的项目上帮忙。"

龙福海疑惑的目光穿云透雾盯魏国。

魏国低着眼喷着浓烟遮自己:"这事我和少伟讲明白了,少伟都知道。"

龙福海白宝珍又都看着龙少伟。

龙少伟低着眼慢慢在烟灰缸上蹭了蹭烟灰,晃了晃二郎腿:"我和魏市长之间已经达成谅解备忘录。"魏国抬起眼,很送见面礼地看了看龙福海:"我已经帮少伟把和平路那块黄金地皮规划了。"他对龙少伟说:"不比解放路那块差多少,市规划委、市建委、国土局都会给你绿灯,银行贷款我也会帮你想办法。"

龙福海大概是明白了,弹弹烟灰十二分首长家长地说:"你们各位都要好自为之啊。"

龙福海这些天加倍安抚马立凤。

马立凤两个兄弟跑到外地无影无踪了。关云山已经派人去抓他们。兄弟俩指使人毒死两个开黑枪的嫌疑人,证据很铁地摆在那里,谁也没有理由说不让抓。只不过龙福海这里有脸色,孙大治就低调又降八度。关云山再派人去抓,也没敢大张旗鼓全国通辑,只剩一个大概的意思。但就这样,马立凤这个护崽的母狼多少有点心神不宁了。龙福海对她说:"你什么都拿得起放得下,就是一遇到你两个兄弟的事,就牵肠挂肚换了一个人。"

又是马立凤开车,他坐着车,转着街说话。

马立凤说:"谁都有放不下的事,你就没有?"

龙福海摆摆手:"你怎么听不出好赖话?你成天愁着一张脸,别人看着你不更有问题了?"马立凤说:"我就是当着你的面愁张脸,当着别人还不是里里外外照旧滴水不漏?"龙福海说:"你对着我愁一张脸,也弄得我心窄呀。"马立凤说:"我操心你的事够多了,我操心点自己的事犯罪了?"龙福海叹了一声:"我是为你好,行了,这事咱们想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关云山那儿总不能说不照章办事去抓一下,缺人缺经费缺支持,抓不着也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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