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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与荣·上卷·第二十三章(4)
柯云路
这是一个怎样巨大的关系网,满天的大人物,像几十座庞大的宫殿在头顶黑沉沉地压着。他们仰视也仰视不清楚,他们眼花了,腿软了,只有一个个坐下。 屋里暗暗的。凌家的人走了,那女人临走留下了一沓钞票,一千元。她皮包里带了三千,现在觉得一千元足够了——甚至这还多了。一沓钞票在桌上放着,虽然屋里暗,可人人觉着它的存在。他们感到屈辱,又是一种不能拒绝的屈辱。大宝咬紧牙低头坐着。直觉告诉他
:姐姐肯定是受了凌家的欺侮。然而,他知道自己没有力量去告了。那几十座巨大的宫殿只轻轻往下一压,他的肩膀就脆嫩地被压瘪了。凌家将帮助把自己的工作调到市里来,他竟没力量拒绝这耻辱的恩赐,他简直想站起来撕裂自己。可他什么也没做。他牙关紧咬着嘴唇,觉得嘴里有腥咸的血味儿了。酸热的眼泪流了出来。姐姐…… 凌汉光把儿子叫到自己房间。现在,事情已了结,小兰尸体已火化,骨灰盒已放到单家,一切都清静了。他却神态恍惚地坐在写字台前发呆,小兰一次又一次无声地出现在面前,低眉顺眼,恭谨惊惧,像只温驯的小羔羊。他简直想为她烧几炷香了。 “爸爸,我来了。”凌海站在面前,神情阴沉。 “噢,”凌汉光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他扭头看了看,“你去把门关上。” 门关上了。 “单小兰家,你去过了?”他问。 “前后去过三次了。”儿子没什么表情。 “骨灰放在他们家了?” “是。” “只给了他们一千块?” “是。” “他们家还有什么困难吗——你看着?” “看怎么说了。” 过了好一会儿,做父亲的拉开抽屉拿出一摞“大团结”和一个表盒:“这是一千块钱,你再给他们家送去吧。小兰好赖是你媳妇,死了挺可怜。还有这块表,你送给小兰兄弟吧。” 儿子静默,算是作了回答。 “不要让她知道。”凌汉光又小心地扭头看了看房门。 儿子依然是沉默的回答。 做父亲的神思恍惚地关上抽屉:“你把钱和表拿起来吧。” 凌海把钱和表放入口袋:“还有事吗,爸爸?” “没有了。” “那这事就到此结束。”儿子平静但又是阴森地说道,一挥手,把一样东西戳在桌上,转身走了。 一把匕首。 一周过去了。单家去总医院把小兰留在那儿的遗物取了回来,几个信封,一打空白信笺,一盒针线,几个发卡,几块零钱。大宝照常去上班,单老头照常看电话,收发,写黑板。金象胡同一号大院里的人也都不多提小兰的事了。 周末,凌海家的俱乐部又照常红火热闹起来,五颜六色旋转的舞会,笑脸,红裙,大腿。 他身边又坐着一位漂亮姑娘,挺娇嗔的,据说是一位部长的侄女。[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