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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与荣·下卷·第九章(2)
柯云路
“我打电话找过你。” 他又垂下头,手扶着树干。 “那怕什么?你回工厂还可以搞翻译嘛,人没有一帆风顺的。”她希望能安抚这个受伤的人。
他摇了摇头。 每个人的世界都不一样,他只有一个昏天黑地的世界。于粉莲又到出版社哭天喊地,掏出农药要仰脖喝,楼上楼下乌烟瘴气,出版社要炸了,可它不能炸,只好和他羊士奇谈话,只好又请他回原单位。你翻译了什么东西,还可以再送来的——这是最后的安慰之辞。他抱着自己的资料、笔记、书稿回家了。又到工厂上班了,顶着人们窃议的目光。不和任何人说话,像灰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移来移去。对女人,绝不抬头看一眼,回家也不说话。做家务,料理女儿,垂着眼皮在于粉莲的目光下干这干那。你怎么不说话?于粉莲瞪着他。他没反应,到厨房里洗碗。你哑了?于粉莲声更高了。他又坐到小板凳上洗衣服。问你呢, 怎么不吭气?于粉莲好像又提高了调儿,其实是声小了些。他还是一件件搓着衣服。爸爸,你怎么了?女儿小心地走到他身边贴着他,轻轻摸着他的脸,不时怯惧地看看母亲。他没说什么,擦干双手,用毛巾揩拭着女儿小脸上的细汗。女儿不声不响偎着他,于粉莲站在一旁瞪眼呆看着。 都洗完了。女儿早睡着了,于粉莲也躺下了。他一个人缩在厨房里铺开书籍、资料、稿纸,还搞他的翻译。桌子太小了,灯光太暗了,空气太热了,他却在深夜的苦行中得点麻麻木木的安慰。我活得不像个人,可我能忍。厨房里满是油腻味,灰老鼠无声地溜来溜去。街道像铅色的剪纸,风一吹就皱了。一把大扫帚扫来扫去,一双老女人的小脚狰狞地从大黑袍下露出来。一个老头戴着黑皮帽,在严冬的城市中驼背走着。冥冥夜空中,一座剪影般的塔式高楼睁着雪亮的独眼,阴险无比…… 第二天中午,他下班一回来,看见家里烟雾腾腾,于粉莲站着,脚下一铁盆灰烬,有的还白中透红地微燃着。他疑心了,再一看,自己所有的书籍、资料、笔记、手稿——其中有他已翻译了三十万字的一部书稿,都不见了。 “你——……”他浑身哆嗦了。 “我把它们都烧了,我不让你再搞这些。”于粉莲说道。她恨这些书籍纸张,看着它们她就有不安全感。 “你这是干什么?”他突然大吼一声,从来未有过,吓得于粉莲一颤。继而他又发现不对:他的书籍、资料、手稿很多,就这么一盆灰?“它们还都在哪儿?” “太多了,烧不过来,我都卖破烂了。” 他抡起手臂重重扇了她一个耳光,然后疯了一样跑下楼。 收破烂的去哪儿了?天昏地暗,凉风掠地嗖嗖吹过来,雨点打得脸生疼,哗哗几阵下成瓢泼了。雷电闪着,马路成了河。他像只瘸狗在街上挣扎着。废品收购站去过了,哪儿还找得着?满街一片灰冷。扑哧,他滑倒了,雨浇在脊背上像要掩埋他。活埋人,土落在身上大概也这样舒服?混浊的水在身体四周冲刷着,还不如埋在水中死了。有人蹚着水从旁边走过,雨靴,赤脚,男人的脚,女人的脚。这么多人都站着,他只能趴着。一道闪电照亮了灰暗的街道,他撑着爬起来,旁边就是法院,白底黑字的牌子。他跌跌撞撞往里走,他要离婚。离不了婚,他就不想再活了。 他不知道于粉莲打着一把伞在大雨中到处找他。他也不知道,他在闪电中挣扎着站起来时,她东张西望地看见他了。可她又看见他进了法院,她咬牙了,她再也不能失去他。她宁肯把他喂狮子,也不能让别人得到,她也上法院。他的离婚上诉被驳回;而她告他虐待罪的上诉则在受理中了…… 他断断续续把情况简单讲了。夏平想安慰他,没找到话。两人在长椅上坐着。几个小男孩在近处玩飞盘,一个绿的,一个粉红的,飞来飞去。不时滴溜溜滚到这儿来,引来小孩急跑的脚步。 “你去人生咨询所了吗?”夏平问。 “去了,你介绍的陈晓时我见到了,他分析得很对。” “他告诉你怎么办?” “有些情况是谁都无能为力的。” “你再找找他。” “……好吧。”停了一会儿,他又摇了摇头,“我看清了,结果只有两个,一个,法院判我虐待罪,劳改几年,这倒好,只要能离婚,关几年也算。还有一个结果,就是永远这样下去。”他微微抬起头,脸抽搐着,“天下还有比这不讲理的事吗?” “……” “我是人不是人,还有没有一点做人的自由?” “你们好自由哇。”突然一声大喝,于粉莲凶神恶煞般出现在面前。 羊士奇僵了,夏平也呆了。 “上次我冤枉你们了,这次没冤枉你们吧?大天白日的在公园里胡搞,还有什么说的?” 小华呆呆地坐着。窗外下着雨,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没完没了。电大补考总算及格了,有资格接着上下去了。暑假还有最后几天,这些日子每天下了班闲逛逛,胡乱温温书。怎么又翻开《精神病学》了?放下。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怎么又胡乱想开了?尽是女人的眼睛,女人的腿。不想了。 再过些天就三十周岁了。在内蒙建设兵团种过几年盐碱地,现在已是十三年工龄的“老工人”了。三级,铣工,工资四十五块,电大一年级,该上二年级了,再熬两年拿文凭,三十二岁了。身高一米七四,勉强够标准。相貌不错,二十岁时都说自己是漂亮小伙儿呢,现在胖了。从兵团那么苦的地方回来,能不发胖吗?体重一百五,裤腰二尺七。以后再节食吧。现在又上班又读电大,少吃了顶不住。头发还挺硬,说明自己肾气不亏,还结实,还有劲,还……这就不能说了,墙上贴了好几张半裸的女人像,健美运动员,芭蕾舞演员,电影演员。他的目光总是留在一张上,姐妹俩,外国的游泳运动员很丰满很健壮。他喜欢高大的女人,不喜欢太娇小的——没多大劲。身子有些热了,他索性脱掉背心长裤,穿着小裤衩在屋里走来走去。走走停停,看看那些半裸的女人,又垂下眼看看自己。确实太胖了,肚子都大了,没有腰。怎么才能不少吃又减肥呢? 跑步?每天觉都睡不够。肚子上这块脂肪,如果能用刀割下去就好了,一下匀称了,显年轻了。这么个肚子把年纪全添上了。[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