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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与荣·下卷·第九章(4)
柯云路
果然,第二天一个秃顶的和蔼老头来了,一切都如薛彩明预料的发展,简直是在照排一场有台本的戏,真有意思。 咱们办公室还有个干事,姓花,大家叫她花大姐,四十了,出差,这两天就来了。你和她相处稍微注意些,她这个人肚量小,喜欢嫉妒人。
“我又没惹她。” 你也是女的呀,而且你比她年轻漂亮,所以,什么事你和她多商量。她虽然不是领导,可她是老同志嘛,你就是会的事也请教她,她这个人好为人师,又喜欢抱团儿,所以,如果她真把你当成铁哥们儿,还是对你挺热心的。还有一点,如果她帮你买点什么便宜东西了,千万别推辞,像毛毯厂内部处理的毛毯啦,保温杯厂内部处理的保温杯啦,需要不需要,你都要感激不尽地要下。可以再转手卖给别人嘛。她最爱搞这个,大家背后叫她“处理品经理”。嘘——她来了。 一个身子与门等宽的矮女人,手里提着黑包,嗓门挺洪亮:“你就是新来的黄冬平吧?” “是。”她尊敬地答道。 “花大姐,咱们这儿的工作情况你给冬平介绍介绍吧,我正忙,顾不上,也没你熟悉。”薛彩明为冬平铺垫着。她明白,笑笑接上话:“花大姐,我正愁你这两天不来呢。” “哟,还非等我给你介绍?我也没啥经验啊。”一张原本很生硬的胖脸立刻笑出花来。…… “冬平,你今天准备和苏兆年一起去林老那儿吧。”薛彩明打完招呼后,说道。 “我?那也要翻译?”她不解了。苏兆年是生态保护基金会的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其实就是这个部级单位的真正部长。 “不是,苏兆年原来想让我陪他一块儿去。待会儿他来了,我推荐你去。你需要多见见世面嘛。” “我去能起什么作用?” “这就不用问了,一会儿就明白了。” 小薛,小薛。兴冲冲推门进来的正是苏兆年。四十多岁,稍胖,戴眼镜,大学生样儿。你们看看,咱们机关这体制改革表怎么样?来来,你们进来。他招呼着,进来两个挺腼腆的小年轻,一左一右地举着一张很大的绘图纸,上面画着表格。基金会所有的机构,部、处、科、室,都成了一个个小长方格,它们之间画满了密如渠网的箭头、联线,横的,竖的,实线,虚线,单向箭头,双向箭头,主线分出支线,支线又分出小支线,小支线又分出更小的支线,落实到每个工作岗位,然后又一层层汇合向主线,又交叉,又环形,有些地方还搞了“立交”,各种图示说明,各种标记,红蓝黑多种颜色,一切隶属关系、权力关系、责任关系都表明了,每项工作的调查、请示、汇报、决策、下达、执行、追踪、反馈都规定了。详细得很,复杂得很。 薛彩明后仰着认真看了看,笑道:挺好的,是个了不起的创举。 其实,这个表格草案早已试行了一个月,除了让人们痛感繁琐啰唆、滑稽可笑以外,再没起过什么作用。明明是一句话可以解决的问题,却必须照程序转七八个办公室,经好几个环节。可苏兆年每天就背着手在各层楼走来走去,检查人们是否执行。发电影票,原本是后勤福利处一个小干事的事,把票送到各科室一分了事。经他一检查,不对,照章办。各科室先上报实到人数,汇集到各处,再汇到各部,再到基金会,由会长办公室转后勤福利处,经处长签字,再交给分管的干事;再发票,程序与刚才逆行,到会长办公室,分到各部,再分到各处,再到科室,再到每个人;然后,再来一次反馈:票是否发到每个人头,科室,处,部,逐层汇集,又到后勤福利处,作为下次发票的参考依据。这分票是小事,可养成按程序工作的习惯是大事,人人都有明确的岗位责任。他训导道。 真不错?他听了薛彩明的称赞笑不可支,左右端详着图表,这是他上任两个月来的心血啊。夜以继日的设计构思,伏案制作,汗流浃背,把他这个理工科大学生的才能全面用上了。“那就这样吧,再一个个办公室巡回征求意见,都没意见了,就做个大镜框,挂在一楼大厅的墙上,大家一目了然。……小薛,走,跟我一起去林老那儿。” 薛彩明笑了:“今天让黄冬平陪你去吧,让她也锻炼锻炼。” “嗯?”没反应过来。 “去老头子们那儿,有个年轻姑娘气氛会轻松得多,说话要款也容易些。” “啊……”苏兆年不完全自然地笑了,“好吧。” 小轿车平稳驶过街道,苏兆年兴致勃勃没点官架子,一路上又说又笑。他是怎么来基金会的,他是如何不爱当官,林老过去是他父亲的老战友,基金会有事就去找林老,中国太落后,思想不解放…… 林老耳朵不太好了,苏兆年要对着他耳朵大声说话,也介绍了冬平,她拘谨地坐在一边。林老很和蔼,谈笑风生,她听着苏兆年汇报这汇报那,林老是基金会名誉会长,许多老大的事情随随便便就谈了,解决了,或没解决。挺有意思。 上班这些天,就是认识一个又一个人,见识一个又一个场面。她生性温和,话不多,倒很适合这个环境。遇到要翻译的活动她就认真了,全力以赴,有时太紧张,译错了,中国人,外国人,都对她和蔼地笑笑,她年轻,她美丽,因而不仅能得到宽谅,而且还增加了谈话的愉快。慢慢她懂得了这一点,便更从容些了。[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