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衰与荣·下卷·第十章(4)
柯云路
决断是宝贵能力;但决断又常伴随野心。 知人善任是当老板的一大本事。什么人有什么用,如何判断,如何使用,如何掌握,如何调度,如何考察,如何搭配,使他们相互制约,分而治之,如何和和气气不露一丝心计,如何使部下对自己心悦诚服而又不自觉地(这四个字很重要)怀着敬畏,如何造就忠诚,这都需要炉火纯青的手腕。
这一位年轻人,鬈发,黑中透着褐红,挺漂亮,叫薛彩明。老朋友的儿子,根底很清楚。从创办公司的第一天就相中了他,这是做秘书的最好人选。他会把身前身后的一切都想得周周到到,安排得妥妥当当。他会使自己处处省心,外出,电话联络,安排社交,吩咐司机,准备文件,订购机票,联络旅馆,参加会议,准备讲稿,上传下达,联络各方感情,圆通各种僵局,安抚职员,维护老板声誉,提醒礼仪,记录备忘,样样都会绝无疏漏。他虽然有些圆滑,善于逢迎——这一眼就看出来了——可他没有野心,没有需要提防之处,如果好好待他,肯定会竭忠尽力的。找这样一个既聪明又可靠又有社会经验、办事能力,还无须对之戒备的人,太难了。 问题是如何将他网罗来? 要算好两笔账。一笔账,自己要他来肯出的最大“价钱”是多少?出价是自己的“失”,获人才是“得”,得失要有权衡。二笔账,对方是生态保护基金会外联部的秘书办公室副主任,他在那儿有多大利,多大发展前途?他离开基金会的“失”是多大,来万昌股份有限公司的“得”是多大,这是替对方算账了。自己开价多高,才能使薛彩明“得”大于“失”而舍彼来此? 开价要符合三原则:一,使自己得大于失;二,使对方得大于失;三,最节省——出最低的价而达目的。 他依然是长辈的和蔼,问问薛彩明父亲的健康,关心一下薛彩明的现状,谈家常一样就把意思讲明了。职务,头衔,薪水,未来的发展,有些什么机会。愿意来干一番吗? 薛彩明犹豫着。他看出了:年轻人是真正的犹豫,他决定再加点价。“那天,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小姐叫什么啊?”他笑着问道。 “黄冬平。” “她如果愿意,你也可以把她推荐来,就在你手下工作。咱们公司也需要几个这样能搞翻译的小姐。”他说,他知道薛彩明已离婚,也看出他对那个叫黄冬平的姑娘很有意思。 薛彩明脸色果然明朗多了:“我再想想,另外我也和黄冬平谈谈。” 好,你再考虑考虑——完全从你的角度,不能来也没关系,我还可以安排其他人。啊?回去向令尊大人问好。和蔼地握手,一切让自己开的“价”去施展影响。 日理万机辛苦?其实是最大的享受,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这种权力。 没空伸懒腰,有时是很幸福的。 面前这位不是年轻人了,老工程师。中国建筑经济专家,或者说是概预算专家。全国成千上万个建筑公司及施工单位都是翻看着他的著作搞工程的概预算。“您好。”他对其格外亲热,“濮阳工,您这个姓很少见,我还是头一次和姓濮阳的人握手呢。您的祖先一定是河南濮阳县的人。” 老工程师笑笑,他叫濮阳秀峰。显得有些拘谨,这是许多技术专家的特点。 一定要把他搞来,自己要建饭店、酒家、旅馆、俱乐部,对外招标,做甲方,或者搞建筑业,包揽大小工程,做乙方,都万万需要这样一个专家。他可以一千万一千万地给你多挣钱,一千万一千万地给你少花钱。他的根底早已掌握,年龄六十,在部里当副总工程师,要退休未退休。这样的人才常常不会按龄退休,退了休,聘他的单位也少不了。这种人处世肯定谨慎,万事稳妥可靠。 所以,自己一上来“开价”就很明确。第一,你不是有三个子女还在外省吗?我设法给你调来北京。他们如果愿意在万昌公司干,我都要下。不愿意,想去别的单位,我帮助联系。怕北京户口不好进?不用担心,我出高价给你买对调。第二,你现在住房不是不太理想吗?要等一两年,部里新宿舍楼盖起,才可能分你四室一厅吧?我现在给你买一套房子,独家小院,二层楼房,上下十几间房,暖气煤气都齐全,就在百万庄一带,怎么样?你在公司干五年以后,这房产就转归你个人所有。第三,上下班专车接送。 对方没料到条件如此优厚,一切犹疑都从脸上消散了:“那我回去再和爱人商量商量。” “好。” 这个价开得高吗?买套楼房最多几十万,但自己公司马上就要上项目,建几个大宾馆,招标谁来算底标?明年建筑方面的事更多,早把他搞来一个月,经济效益就以百万计,这笔账很合算。这位濮阳工身体很健朗,目光炯炯,思维敏捷,再干十年没问题。自己今天当面惟一要判断的就是他的健康状况,健康的劳力应该更值钱。 半上午谈的事不少了,外面还有多少人需个别谈呢?深感身边缺个好秘书。应该把薛彩明搞来,不成再加点价,贴身的人最重要。另外,最好再有一两个有战略头脑的、能独当一面的全才。想到自己的三个孩子了:女儿是不适合干这个;大儿子是到外国去了;小儿子——眼前又浮现出楚新星跷着脚一颠一颠地仰在沙发上的样子,唉,真是个浪荡公子。人一生,总难全啊。[上一篇]  [下一篇]